沒骨畫的發(fā)展與藝術表現

摘要：沒骨畫是以沒骨法這種繪畫技法命名的畫。沒骨畫可以淺顯地理解為沒有骨線或者隱沒骨線的一種繪畫形式。中國畫線與沒骨歷來是相互作用、共同發(fā)展。沒骨畫在技法上有別于工筆畫與寫意畫的繪畫手法，是對工筆畫與寫意畫兩種技法的折中。現代意義上的沒骨概念與傳統(tǒng)意義上的沒骨畫有一定的區(qū)別。

關鍵詞：沒骨畫;現代水墨;居巢

中圖分類號：J2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9436（2021）06-00-02

1 傳統(tǒng)沒骨畫的概念

史料中最早出現沒骨畫的記載是在宋代郭若虛《圖畫見聞志》中：“徐崇嗣畫沒骨圖，以其無筆墨骨氣而名之，但取其濃麗生態(tài)以定品。后因出示兩禁賓客，蔡君謨乃命筆題云：前世所畫，皆以筆墨為上，至崇嗣始用布彩逼真，故趙昌輩效之也?！盵1]《圖繪寶鑒》記載：“（徐崇嗣）畫花鳥，綽有祖風，又出新意，不用描寫，只以丹粉點染而成，號沒骨圖。”文學家蘇轍在《王冼都尉寶繪堂詞》這樣論述徐崇嗣：“徐熙畫花，落筆縱橫。其子嗣，以五色染就，不見筆跡，謂之沒骨。蜀趙昌蓋用此法而。”[2]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說：“諸黃畫花妙在敷色，用筆極新細，殆不見墨跡，但以輕色染成，謂之寫生，徐熙以墨筆畫之，殊草草，略施丹粉而已，神奇迥出，別有生動之意。荃惡其軋已。言其畫粗惡不如格，罷之，熙之乃效諸黃之格，更不用墨筆，直以彩色涂之，謂之‘沒骨圖?！盵3]由此可以概括出傳統(tǒng)沒骨畫的基本特征是無筆墨勾勒的外輪廓造型線，直接用色彩涂成。

2 現代沒骨畫的概念

現代意義上的沒骨畫是從嶺南畫派的始祖“二居”開始的?！八麄冊谇叭嘶A上把沒骨畫‘撞水撞粉技法發(fā)揮得淋漓盡致?！痹黾恿顺擞霉P因素之外的元素，比如光與水的運用，轉變了傳統(tǒng)沒骨畫的審美因素，使得畫面肌理效果成了現代沒骨畫的主要審美追求?！啊菜卜奂挤ㄊ前讶苡谒闹参镱伭吓c不溶于水的礦物質顏料這兩種不可調和的顏料通過‘撞的方法，使它們融在一起，產生了豐富的肌理及墨水。”[4]當代沒骨畫家周午生在談及沒骨法的定義時認為：“沒骨法就是畫中國畫時，不勾形體輪廓和結構墨線，以寫意筆法，傾工筆形似，變墨法為彩法點染而就，借物寄情，求氣韻生動，是謂沒骨法?！盵5]林若熹則把現代沒骨畫的范圍擴大，他說：“現代沒骨已經拋離了傳統(tǒng)意義上的用筆及線的圖式，這也是相對來說的?，F在沒骨徹底屬于水、墨（色）材質的范疇。”[6]面對沒骨畫的回歸，著名工筆畫家潘絜茲說：“這不是單純技法問題，將帶來舊國畫觀念的一系列變革。如線的統(tǒng)治地位動搖了，色與光闖入禁區(qū)，使一片渲染的水墨世界變得燦爛奪目，多姿多彩，繼之是材料工具的變革，創(chuàng)造民族新形式等等?！盵7]

現代沒骨畫無論是在材料、技法還是觀念意識上，都有所創(chuàng)新，現代沒骨畫中多種媒介的運用及藝術語言的創(chuàng)新可謂中國畫轉型的必然結果。藝術家命名的“現代水墨”“彩墨”“潑彩”等名號，都衍生到了現代沒骨畫的范疇中，極大地豐富了傳統(tǒng)意義上比較狹義的沒骨法。相對于追求精工細描的工筆畫與過于粗獷的寫意畫，現代沒骨畫自由開放的繪畫語言與借物抒情的情感表達更符合現代人的品評標準。

因此，傳統(tǒng)沒骨畫是把筆墨與色彩作為審美的首要因素，而現代沒骨畫與傳統(tǒng)狹義的沒骨畫最大的不同就是，現代沒骨畫把水墨、顏色相“撞”后產生的豐富的偶然的肌理變化作為首要的審美因素，在繪畫技法上超越了傳統(tǒng)沒骨畫對筆的限制?，F代沒骨畫是多種元素相互碰撞而成的，范疇變得更大、更廣。

3 沒骨畫的筆墨體現

沒骨的“沒”字在《新華字典》中單從字面意義上理解為：沒（mò）：①沉下去，淹沒。隱藏。②完了，終結。沒（méi）：①沒有[8]。在《漢語大詞典》卷五中查找“沒骨”二字得到的解釋是：“沒骨是中國畫的一種繪畫技法。直接用彩色描摹，不用墨筆勾勒而成?！睕]骨畫最主要的兩個規(guī)定性特點就是無輪廓線和純以色彩繪制而成。但是不能理解為無輪廓線就是無骨，純以彩色繪制就是無筆無墨的平涂。沒骨畫在發(fā)展過程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筆墨語言。

3.1 沒——溶于水的隱藏

沒骨的“沒”字的偏旁是三點水，根據《說文解字》中“全沒于水”的古義，可以推斷，沒骨畫中的墨、色都與水有不可分離的關系。清代李鱔說：“水為筆墨之介紹，用之得法，乃凝于神。筆墨作合生動，妙在用水?！盵9]可見，筆墨與水有密不可分的關系。

清代松年在《頤園論畫》中說：“萬物出生一點水，水為用大矣哉。作畫不善用水，件件丑惡。嘗論婦女姿容秀麗，明曰水色，畫家悟得此二字，方有進境。第一畫絹，要知以色運水，以水運色，提起之用法也。畫生紙，要知以水融色，以色融水，沉瀋之用法也。二者皆懶善于用筆，始能傳其真正神氣。筆端一鈍，則入惡道中矣?！盵10]由此可以得知，水、墨、色之間的關系，即“以水融色，以色融水”“色墨交融”“墨中有色，色中有墨”等。水元素的介入使得沒骨花鳥畫生機盎然、活力十足，它們在水的作用下與礦物質顏料或者墨色相互融合，在現代被稱為撞彩、撞墨。水可謂現代沒骨花鳥畫筆墨技法的生命之源。

正如《莊子·刻意》中所說：“水為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郁閉而不流，亦不能請?！盵11]水只有流動起來才是活的。因此，“撞水撞粉”的筆墨語言就是通過水的碰撞、流動而實現的，水這種介質使兩種或更多種不可調和的顏料融合在一起，從而使畫面呈現出靈動的藝術效果，別具一格。《莊子·天道》中說：“樸素而天下莫能與之爭美。”[12]水與色、水與粉的碰撞，使畫面樸素而和諧，水元素的滲透使“撞水撞粉”的筆墨技法盡顯無遺，水可以說是沒骨畫筆墨技法的靈魂。

3.2 骨——以色造型的色骨

“骨”在中國畫中是質的表現形式。謝赫在《古品畫錄》中提出了繪畫的“六法”，其中“骨法用筆”“隨類賦彩”都是繪畫品評中非常重要的標準。沒骨的“骨”字在《說文解字》中可以理解成是對用筆的一種表現形式，是一種用筆的變化與力度。錢鐘書在《錢鐘書論學文選》中說：“骨法，用筆是也。”因此，當筆與媒介接觸時，就會有筆的運用，產生“骨法用筆”[13]。對于沒骨畫，更應理解為“沒線畫”，沒骨畫是在隱藏骨，并非無骨，而沒骨畫的骨是由色彩造型產生的，稱之為色彩沒骨。

“骨法用筆”主要是指“十八描”之類的線描表現形式，如工筆畫中的“釘頭鼠尾描”“高古游絲描”“鐵線描”等，寫意畫也有“減筆描”“柴筆描”等比較富有變化的描法。但是這種“骨法用筆”的造型方式對沒骨畫而言不太合適。沒骨畫與工筆畫、寫意畫有所不同，它的造型手法主要是通過用“色”來表現的。繪畫作為一門造型藝術，對物體形的要求和對色彩的把握是繪畫造型的基本要素。

中國畫在古代又稱為丹青，可見，中國畫自古以來就非常重視對色彩的運用，從謝赫六法的“隨類賦彩”到宗炳的“以色貌色”，都是對中國畫色彩方面的研究。清代更是出現了專門研究色彩的著作，如《芥子園畫譜》《畫筌》《山靜居畫論》等。另外，唐代張彥遠在《歷代名畫記》中也描述了關于用色設色的理論：“山不待青空見翠，鳳不待五色而綷，是故運墨而五色具，謂之得意。意在五色，則物象乖矣，……武陵水井之丹、磨嵯之沙、越雋之空青、蔚之曾青、武昌之扁清、蜀郡之鉛華（黃丹也，出《本草》）、始興之解錫（胡粉），深淺輕重，精粗林邑。古畫不用頭綠，大青（畫家呼粗綠為頭綠、粗青為大青），取其精華，接而用之?！盵14]清代的唐岱在《繪事發(fā)微》中對用色有這樣的論述：“用色與用墨同，要自淡漸濃，一色之中，更變一色，方得用色之妙，以色助墨光，以墨顯色彩。要之，墨中有色，色中有墨?！盵15]由此可見，中國畫的用色經歷了發(fā)展演變的過程，歷代對繪畫用色都有各自的觀點與側重點。

工筆畫可以說是以線造型，設色則是采取平涂、染兩種手法，“勾勒填彩”是工筆畫從古至今運用的最基本的繪畫技法。工筆畫的線可以脫離色彩的束縛，單純靠線條的筆墨變化就可以獨立成畫，一幅好的線描作品是不需要任何色彩的修飾的，直接以線造型，這類工筆畫稱為白描。工筆畫的“勾勒填彩”法實際上是用線條描繪物體的外輪廓，色彩在輪廓線內平涂或者渲染，以線條作為色塊與色塊之間的界限，使色塊分成不同大小的體面，協(xié)調畫面的整體律動?？梢哉f，工筆畫受制于輪廓線，在勾勒線條的基礎上承載著色彩。也就是說，在某種意義上，工筆畫不是以色造型，它的色彩不是獨立的，這限制了工筆畫的色彩表現形式。

寫意畫這種繪畫形式把“意”作為最高準則，相比工筆畫對造型的嚴謹，寫意畫更加追求意向的表達，不注重形與色的表現，在中國繪畫史上，這種畫法是一種創(chuàng)舉。古人畫寫意畫時對色彩的要求不及對用筆的要求，認為物象的本質不應用丹青來體現。因此古人更注重對墨的運用及研究，筆墨成為寫意畫中不可缺少的造型元素。這些觀念使得寫意畫的造型觀顯得自由而獨特。由此可知，寫意畫的造型主要是通過筆墨來體現的。

“天下之物不外乎形色而已?！盵16]顏色與“骨法用筆”都是中國畫中重要的品評標準。這些標準規(guī)定對于沒骨畫而言也不例外，只是它主要是以色造型的繪畫表現形式。而以色造型的技法使沒骨畫并非無骨，而是色彩與骨線融為一體，可以稱之為“色骨”。傳統(tǒng)沒骨畫中，徐崇嗣的沒骨花雖然摒棄了傳統(tǒng)院體畫精工細描的輪廓線，但是設色方面與院體花鳥畫大體相同;惲南田在色彩運用上比前人更進一步地表現了沒骨畫的色彩追求，而居氏創(chuàng)造的“撞水撞粉”技法則把以色造型發(fā)揮到了極致?！耙蜃菜脑?，其色則聚集在兩邊，干后儼然以原色來作‘春蠶吐絲的勾勒法一樣。”這是高劍父對居氏“撞水撞粉”技法的描述，由此可見，高劍父所描繪的“春蠶吐絲”般的線，實際上是“撞”出來的線，是在繪畫過程中水色相撞而隨機產生的色線，與色彩本身是一體的，沒骨的“骨”可以理解為色骨、色線。沒骨畫中，對物體外輪廓的描繪都是通過色彩來造型的，色彩在沒骨畫的繪畫過程中占據了主導地位。

4 結語

中國畫線與沒骨歷來是相互作用、共同發(fā)展的。線以中鋒用筆為主，沒骨以臥筆為主。沒骨畫的線是以色造型所產生的隱沒在色彩中間的線，沒骨畫采取的臥筆描繪的技法，使其沒有傳統(tǒng)意義上中鋒用筆描繪的輪廓線，這種以色造型的色線正是沒骨畫獨具特色的“骨法用筆”的體現，也是中國畫對筆墨要求的體現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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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于麗麗（1985—），女，山東濰坊人，博士，講師，研究方向：中國畫、藝術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