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朋友住的小區(qū)
一半在北京
一半在河北
他的房間在北京
樓里的電梯在河北
每天他在北京起床
然后乘河北的電梯
去北京上班
他開車在河北的一面
繞出小區(qū)
上高速就進北京
下班依然是從北京
趕往河北燕郊
再進小區(qū)
乘河北的電梯
進入北京的家
[林忠成賞評]?關于詩歌的修辭技藝,古今異質(zhì)同構。比如自然主義語言,大巧若拙的技法,鐘嶸認為寫作須“自然英旨,罕直其人”,司空圖對此看法是“俯拾即是,不取諸鄰。俱道適往,著手成春?!敝袓u幾十年來堅持質(zhì)木無文的寫作,他不喜歡象征、隱喻、互文、復調(diào)、差異、偶合、畸聯(lián)等現(xiàn)代主義以降的寫法,他似乎意識到“若專用比興,則患在意深,意深則詞躓”(《詩品》)的弊端。葉燮也一直強調(diào)“辭達”,在《原詩》中他指出為文為詩“唯理、事、情三語,無處不然。三者得,則胸中通達無阻,出而敷為辭,則夫子所云辭達。達者,通也。通乎理,通乎事,通乎情之謂……辭且不通,法更于何有乎?”辭不通,容易造成語言腦梗阻,一些詩人嗜好艱深晦澀的寫法,設置重重障礙,使詩歌像植物人一般僵硬無趣。
艾略特在《傳統(tǒng)與個人才能》中有類似判斷,“你不可追求標新立異,尤其是在我們的時代。因為任何標新立異都要強化目的,過分急于通過雕蟲小技的方式來炫示自己,結果是早上的獨創(chuàng)當天晚上就被復制?!边@首詩屬結構主義寫法,結構主義必然催生“自然英旨”“辭達”的語言效果,跟遼闊是大海的天然屬性一般。結構主義的詩,語言嚴格坐落于邏各斯坐標內(nèi),秩序分明,遵循等級制。曼·弗蘭克在《正在到來的上帝》中總結道:“結構是由一組組意義——表達或能指所組成的體系,在這一體系中,每一個能指僅從屬于某個特定的所指。這種從屬關系是按照一種固定的、永恒的規(guī)則來確定的。結構主義者喜歡用晶體的構成方式來比喻這種組織原則:每一個分子都按照嚴格的構成法則,既相互區(qū)別,又互相關聯(lián)。這種構成方式就是晶體結構?!?/p>
詩中寫道:“他的房間在北京/樓里的電梯在河北”“每天他在北京起床/然后乘河北的電梯/去北京上班”,這個奇特荒誕的地理特點折射了現(xiàn)代人被切割的無奈感、差異感,不但精神支離破碎,連生存空間也被撕裂??萍祭硇耘c技術主義凌厲的犬牙深深楔入現(xiàn)代人的骨骼,加劇了人們無家可歸的幻滅感。結構主義式的生存空間越來越稀罕,那種秩序明朗、協(xié)調(diào)溫和的空間日漸異化。很明顯,詩中的“家”遭行政省份劃分的解構,主人只能任憑解構日日發(f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