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智慧的下坡路

凱瑟琳·安·波特[美國]

媽媽和爸爸的四方形臥室有著大大的窗戶，此刻他倆正坐在床頭，把枕頭墊在身后，從小折疊桌的餐盤上拿吃的喂給對方。他倆都在瞇眼笑，等兒子走進(jìn)房間的時候，他倆笑得更開心了。小男孩的臉和頭發(fā)都?xì)埩糁X的痕跡，他走到床邊，倚靠著床架，用赤著的腳趾頭蹭白色的毛毯，他從睡褲的口袋里掏出花生來吃，他今年四歲。

“我的小寶貝。”媽媽說，“幫我把他抱上來，好嗎？”

他假裝出走路要跌倒的樣子好讓爸爸一把把他舉起來，把他架在自己厚實(shí)、寬廣的胸膛上。他擠坐在爸爸和媽媽之間，就像熊寶寶蜷在溫暖的窩里那樣，他覺得躺在那兒很舒服。他又往嘴里放了一顆花生，咬破花生殼，抓出花生仁，吞下肚去。

“又光著腳到處走了！”媽媽說，“他的腳凍得像兩根小冰棍！”

“他吃東西的聲音跟馬一樣響，”爸爸說，“沒吃早飯就吃花生準(zhǔn)會讓他得胃病的。他從哪兒弄到的花生？”

“是你自己昨天給他的，”媽媽說，她記得清清楚楚，“裝在一只臟兮兮的小密封袋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給他帶吃的。你讓他下去，好不好？他把殼吐得我渾身都是?！?/p>

很快小男孩就被請回地面。他順著床沿走到媽媽這頭，親昵地靠著她，開始剝另一顆花生，他一邊嚼一邊莊嚴(yán)地和她對視。

“他看起來倒是一副聰明相，是吧？”爸爸說，伸長了腳去夠擱在床尾的浴袍?！拔也履阌忠f他笨得像頭牛都是因?yàn)橄裎??！?/p>

“他是我的小寶貝，我唯一的小寶貝，”媽媽深情地抱了抱他，“而且是親愛的小羊羔。”他的脖子和肩膀是酥的，幾乎柔化在她緊實(shí)的擁抱下。在他吃花生的間歇，媽媽在他圓嘟嘟的小臉上親了一口。“他甜得像三葉草?！眿寢屨f。孩子又嚼起了花生。

“看，他瞪人的樣子像貓頭鷹?！卑职终f。

媽媽說，“他是小天使。有他之后，我永遠(yuǎn)都不會厭煩?！?/p>

“要是沒有他，我們的生活倒是可以寬裕很多?！卑职终f。他已經(jīng)起身，在房里踱步，說這話的時候他背過身去。整個房間突然靜了下來，小男孩一下子不嚼花生了，瞪大眼睛看著媽媽。媽媽則看著爸爸的后腦勺，她的眼睛黑得發(fā)亮?！澳愀以僬f一次，”她壓低聲音對他說，“我討厭你這么說?！?/p>

爸爸說，“你太寵他了。你從來不糾正他的錯誤，你從來不懂怎么照顧他。早飯還沒吃就這么到處跑還吃花生?！?/p>

“是你給他花生吃的，別忘了這個！”媽媽說。她坐直身子，再次摟了摟她唯一的小寶貝。孩子溫柔地靠在她的懷里?！叭ネ姘桑业男∮H親?！彼米顪厝岬穆曇粽f，瞇眼笑著看他?！叭ネ妫彼终f了一次，松開了自己的雙手，“去吃早飯。”

小男孩走去門口的時候勢必要經(jīng)過爸爸。當(dāng)他看到那雙大手快要籠住自己的時候，趕緊縮到一邊。“對，出去別再回來?！卑职终f著，推了他一下。爸爸的動作不重，但是男孩仍然受到了傷害，他悶悶不樂地走出去，一溜煙順著走道離開，提醒自己不要回頭看。他害怕有什么東西在背后跟著自己，他不敢多想。他感到自己被深深傷害了，雖然不知道為什么會感到受傷。

他不想吃早飯，他不要吃。他坐在桌邊，攪動著黃色小碗里的麥片粥，粥從勺子上一滴一滴漏下來，滴得滿桌都是，還落到他的睡衣上，椅子上。他喜歡看這些粥到處滴。粥的樣子很惡心，但是看它一小團(tuán)一小團(tuán)滾落在他的睡衣上挺好玩的。

“瞧瞧你都干了什么，小臟豬，”瑪喬麗說，“你這個小臟豬。”

小男孩張開嘴巴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你自己才臟！”

“哼，”瑪喬麗說，湊近他，這樣其他人聽不見她說了什么，“哼，你跟你爸一個樣，壞，”她小聲說，“壞?！?/p>

小男孩雙手捧起滿盛著奶油麥片粥的小黃碗，把它反過來摔在桌子上。粥頓時炸開了，一些凝成團(tuán)，還有一些粘在其他東西上面，小男孩覺得心里舒服多了。

“你自己看看?！爆攩帖愓f，把他拽出椅子，用紙巾擦他的臉和衣服。她的手腳這么重，把他弄得哇哇叫?！叭晃艺f中了，全說中了?！蓖高^淚濕的雙眼，她的臉看起來離自己這么近，她的臉蛋紅紅的，皺著眉，戴著一根僵硬的白色發(fā)帶，她就像那個晚上倘若他不離開就會盯著他、責(zé)備他的那張臉?！案惆忠粋€樣，壞。”

小男孩走到后院去，坐在綠色的長椅上蕩著雙腿。他已經(jīng)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頭發(fā)還是濕的，他身上的藍(lán)色羊毛衫蹭得他的鼻直癢癢。剛才洗臉的肥皂讓他的臉干巴巴的。他隔著窗戶看到瑪喬麗托著黑色的餐盤走在廳里。媽媽房間的窗簾緊閉著。爸爸的房間，媽媽爸爸的房間，這些詞語令人愉悅，它們從他唇上蹦出來的時候他感到它們似乎在發(fā)出清脆的響聲，當(dāng)他的雙眼搜尋可以用來玩的東西的時候，這些詞語就在他的腦海里跳舞。

媽媽爸爸的聲音仍然是他注意力的焦點(diǎn)。媽媽又在生爸爸的氣了。他從這聲音就能聽出來。他們的聲音這樣忽高忽低，飆到一個高點(diǎn)再突然沉降，兩人的聲音交纏著，好比兩只打架的夜貓，每次出現(xiàn)這樣的情景，瑪喬麗總說媽媽在生氣。爸爸也在生氣，這一次比媽媽還氣。小男孩覺得有點(diǎn)冷，又有點(diǎn)怕，他紋絲不動地坐著，很想去尿尿，但是廁所在媽媽爸爸房間的旁邊。他連想都不敢想。等兩人的聲音變得更響，他反而覺得自己聽不見他們了，他只想去尿尿。突然，廚房門開了，瑪喬麗跑了出來，用手比劃著說他必須跟她走。他沒有動。她走過來，她的臉還是紅通通的，還是皺著眉頭，但是她沒有在生氣，她就跟他一樣嚇壞了。她說，“跟我走，小甜心，我們又要去你外婆家了。”她拉起他的小手，拽著他走?！翱禳c(diǎn)兒，你外婆在等著呢?！彼麻L凳。他媽媽發(fā)出了可怕的尖叫聲，他聽不懂尖叫的內(nèi)容，但是她在發(fā)火。他以前見過她握緊雙拳，一個勁兒地用腳蹬地，見過她尖叫的時候雙目緊閉，所以此刻他能夠想見她的樣子。她在發(fā)脾氣，和他記憶里她發(fā)脾氣的模樣一樣。他愣愣地站著，彎下腰，從他的肚子開始，他的整個身體似乎正在融化。

“哦，我的天，”瑪喬麗說，“我的天。看看你的樣子，我的天，我整天都要替你操心。”

他不知道他這個樣子是怎么去的外婆家，但是他還是到了，身上又濕又臟，然后在嫌棄的眼神里被送入浴缸。他的外婆穿著黑色長裙，她說，“可能是病了，我們應(yīng)該找醫(yī)生來?！?/p>

“我覺得他沒生病，夫人?！爆攩帖愓f，“他還沒吃早飯，他只是嚇壞了。”

小男孩連眼睛都不敢睜大，他感到無地自容。“把這張條子帶給他媽媽?！蓖馄耪f。

外婆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摩挲著他的腦袋，手指埋進(jìn)他的頭發(fā)。她仰起臉親了親他?！翱蓱z的小家伙，”她說，“不要擔(dān)心。你待在外婆家總是很開心，對不對？你會住得很開心的，就跟上次一樣?！?/p>

小男孩靠著外婆身上穿的被曬得硬邦邦的衣服，心里一陣悲哀。他哀嚎起來，“我好餓，我想吃東西?！边@提醒了他，他開始用最高的分貝嘶吼，他在地毯上打滾，還用鼻子去蹭剛摘下的還帶著泥土的玫瑰花束?！拔乙业幕ㄉ彼械?，“有人拿了我的花生。”

他的外婆跪坐在他身邊，把他摟得這么緊，他都不能動彈了。她用比他的音量稍微高一點(diǎn)的聲音喊著門口的老珍妮，語調(diào)很平和，“給我拿幾片面包，還有黃油跟草莓醬?！?/p>

“我要花生！”小男孩還在氣急敗壞地叫。

“不，不吃花生，小親親，”外婆說，“你才不要那些讓你生病的花生。你要吃的是外婆剛剛烤好的新鮮面包還有真正的草莓醬。這才是你想要吃的。”他靜靜地坐著，吃了很多很多。外婆坐在他身邊，老珍妮在一邊站著，守著窗邊臺子上的一盤面包和一大碗草莓醬。窗外的墻上攀附著喇叭狀的紅花，褐色的蜜蜂在嗡嗡唱。

“我真不知道要怎么辦，”外婆說，“這真是……”

“是啊，夫人，”老珍妮說，“這真的是……”

外婆說，“我都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到頭兒，這實(shí)在是糟透了……”

“確實(shí)很糟，”老珍妮說，“整天吵架，他還只是個孩子?！?/p>

她們就這么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小男孩只顧吃面包，沒再留神她們在說什么。他不認(rèn)識這些人，雖然他知道她們叫什么名字。他不明白她們在說什么。她們的手勢，衣服，聲音都顯得很邈遠(yuǎn)并且微弱，她們用滿是皺紋的眼睛審視著他，但他看不出她們臉上有任何表情。他坐著，等待她們接下來有何吩咐。他希望她們會讓他到院子里玩。這房子到處是鮮花，殷紅的窗簾，以及軟面的大椅子，窗戶總是敞開著，但房子里不知為何還是很暗。這是個讓他感到陌生的地方，他不信任這地方。

“把牛奶喝了?！崩险淠菡f，遞給他一只銀杯。

“我不想喝牛奶?！彼f著，扭過頭去。

“好吧，珍妮，他也不一定要喝牛奶?！蓖馄沤釉捳f，“出去玩吧，小親親。珍妮，把他的滾鐵圈拿給他?！?/p>

傍晚，一個陌生的大塊頭男人回來了，用一種不同尋常的方式對待這個小男孩?！耙f‘麻煩您和‘謝謝，年輕人。”這個男人不管給小男孩任何再小的東西，他都會發(fā)出這種嚇人的吼聲，“好吧，小子，你準(zhǔn)備好打架了嗎？”他會這么說，舉起滿是汗毛的大拳頭，假裝對孩子揮拳?！翱靵恚惚仨殞W(xué)會打架。”幾個回合之后，男孩覺得很好玩。

“不要把他教得這么粗野。”外婆說，“他現(xiàn)在還小?！?/p>

“不，媽媽，我們可不想他變得娘娘腔?！贝髩K頭男人說，“他必須從小就有男子漢的樣子。來吧，小子，舉起你的拳頭?！毙∧泻⑾矚g別人把自己的手喊做“拳頭”。他學(xué)著怎么向這個陌生男人發(fā)動攻擊。這個陌生人的名字是大衛(wèi)舅舅。男孩用最大的力氣一拳打在他的胸脯上，大塊頭男人會笑著用松弛的大拳頭象征性地打回來。偶爾也有幾天，大衛(wèi)舅舅還沒到晚上就回來了，他不在家的時候小男孩會想他，會在大門口張望著外面的街道看是不是他回來了。有一晚，他回來的時候腋下夾著一只大方盒子。

“過來，小子，看看我給你帶了什么。”他說，把綠色的包裝紙和綢帶撕掉，盒子里的東西五顏六色。他從里面抽出一樣?xùn)|西放在男孩的手心里，這是個軟塌塌，滑唧唧，亮綠色的東西，一端有根小管子。“謝謝?！毙∧泻⒂浀靡@么說，但他不知道這東西有什么用。

“這是氣球。”大衛(wèi)舅舅驕傲地說，“現(xiàn)在把你的嘴巴放在這頭，朝里面吹氣?！毙∧泻⑹箘艃捍禋?，這個綠色的東西開始膨脹，它變得圓圓的，薄薄的，而且閃閃發(fā)光。

“可以鍛煉你的胸腔，”大衛(wèi)舅舅說，“繼續(xù)吹?！毙∧泻⒗^續(xù)吹，氣球脹得越來越大。

“好了，”大衛(wèi)舅舅說，“這樣就差不多了?！彼压茏哟蛄藗€結(jié)，鎖住里面的空氣?！熬褪沁@樣?！彼f，“現(xiàn)在我來吹一個，你來吹一個，我們看誰在最短的時間里把氣球吹到最大。”

他倆一起吹，大衛(wèi)舅舅看似用盡全力，但他吹吹歇歇，最后贏的是小男孩。他把氣球吹得滾圓的時候，大衛(wèi)舅舅的氣球都還沒成形呢！小男孩驕傲極了，他又蹦又叫，“我贏啦，我贏啦！”他還不罷休，繼續(xù)往氣球里吹氣。氣球忽然炸在他的臉上，把他嚇得半死?！肮?，你看，你看，”大衛(wèi)舅舅喊著，“這才是男子漢的樣子。我大概做不到這樣。我們試試看。”他吹著，直到這個漂亮的泡泡脹大，顫抖，而后爆裂，他的手上只剩下殘破的碎布。這個游戲真好玩。他們一直玩到外婆過來喊，“吃晚飯啦。你們可不能一邊吃晚飯一邊吹氣球，明天再吹吧?！庇螒蚪Y(jié)束了。

第二天，他不僅沒有得到氣球，還被早早地叫起床，先是洗了一把溫水澡，然后被要求吃面包、煎蛋、果醬和牛奶作為早餐。他外婆過來親他，跟他說早上好?！拔蚁Ｍ銜怨缘芈犂蠋煹脑?。”她叮囑他。

“老師是什么？”男孩問。

“老師在學(xué)校里，”外婆說，“她會教你很多東西，你要聽她的話?！?/p>

媽媽和爸爸以前就總提學(xué)校，還說一定要送他去那兒。他們跟他說那是個有各種各樣玩具的地方，還可以跟很多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他覺得他似乎知道學(xué)校是什么。“我不知道我這么快就要去學(xué)校，外婆，”他說，“今天就要去？”

“現(xiàn)在就去，”外婆說，“我一個禮拜前就跟你說過了?！?/p>

老珍妮戴著軟圓帽過來了，這帽子有個奇怪的餃子形的罩子，還有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綁在她的頭發(fā)上?！白甙?，”她說，“今天我有很多事要做。”她的脖子上還圍著一條死貓，貓的尖耳朵折在她的雙下巴下面。

小男孩興奮得想撒腿跑?！袄业氖?，我跟你說過的，”老珍妮說，“不要亂跑，你會沒命的?！?/p>

“我要沒命嘍，我要沒命嘍！”小男孩把這句話哼成了小曲兒。

“別這么唱，聽了我心里瘆得慌?！崩险淠菡f，“拉著我的手?！彼┫律砜此?，不是看他的臉，而是他的衣服。他追隨著她的目光。

“我承認(rèn)，”老珍妮說，“是我忘記了。我想過要縫好這個口子的。我應(yīng)該知道的，我跟你外婆說過，你的衣服老是那樣?！?/p>

“什么樣？”男孩問。

“你自己看。”老珍妮氣呼呼地說。他望向自己，他的藍(lán)色法蘭絨褲子開了線。他的大腿露了出來，他的長襪子則落到膝蓋下面，整個冬天，他的膝蓋都裸在外面。他記得天氣冷的時候，他總覺得膝蓋很冷，他還記得總想找東西蓋住從褲子的開口露出來的皮膚，因?yàn)樗灿X得那兒很冷。他一下子明白了，試圖拾掇好自己，但是他的手套弄得他的雙手不太利索。珍妮說，“別添亂了，小壞蛋?！彼脠詫?shí)的拇指整理好他的衣服，同時，她還把他束在皮帶里的襯褲往下拉，遮住他裸露的皮膚。

“記得，”她說，“今天不要給自己丟臉?！彼呀?jīng)滿臉羞紅，因?yàn)樗辉撀冻龅难澴蝇F(xiàn)在露在了外面。每天給他洗澡的都是不同的女人，她們只會快快地用干毛巾把他抹干，要他快快地穿好衣服，她們能留意到他自己看不到的東西。她們太著急，他從沒有機(jī)會認(rèn)真打量自己，他只有在光著身子的時候才留意過自己，但那種時候他學(xué)不到穿衣服的規(guī)矩。乍看起來，他知道自己和其他人差不多，但是他自己知道他的衣服穿得不對，這讓他擔(dān)心，發(fā)愁。唯一沒有留意到這些事情的人是媽媽和爸爸，他們從不叫他“小壞蛋”，整個夏天，他們都讓他光著身子在沙灘上狂奔。

“看看他，他多可愛??？”媽媽會這么說，爸爸會看著他，然后說，“他長著職業(yè)拳擊手那樣結(jié)實(shí)的背?！贝笮l(wèi)舅舅揮起拳頭的時候就是職業(yè)拳擊手，他會說，“來吧，小子?！?/p>

老珍妮緊緊拉著他，邁著寬大的步伐，她寬大的裙子下擺摩擦著地面。他不喜歡老珍妮身上的氣味，這讓他的胃里有點(diǎn)反酸：她聞起來像濕掉的雞毛。

學(xué)習(xí)很容易。老師是個身材敦實(shí)的女人，四方腦袋，短頭發(fā)，穿著短裙。她偶爾有點(diǎn)兒煩人，但這種時候不多。他身邊的孩子和他差不多個頭，他不需要老是伸長脖子去看前方，他可以坐上他的椅子，不用跳。所有孩子都有名字：弗蘭西斯、伊夫林、阿加莎、愛德華、馬丁，他自己的名字叫史蒂芬。他不再是媽媽的“小寶貝”，也不是爸爸的“年輕人”，他不是大衛(wèi)舅舅的“小子”，也不是外婆的“小親親”，更不是老珍妮的“小壞蛋”。他是史蒂芬。他在識字，他跟著黑板上奇怪的蝌蚪文和線譜學(xué)習(xí)唱歌。你念書的字母是一種，但唱歌的字符是另外一種。所有的孩子都輪流地朗讀和唱歌，接下來是合唱。史蒂芬覺得很好玩。他很興奮，也很高興。他們還可以玩軟陶土、手工紙和錫盒里的方塊顏料，他們可以用彩色的積木來堆房子。之后他們圍成一個大圈跳舞，再接下來他們結(jié)成對跳舞，男生和女生跳。史蒂芬跟弗朗西斯結(jié)對，弗朗西斯一直說“你老是學(xué)我的樣兒”。她的個頭比他高一點(diǎn)兒，她的頭發(fā)蓬成金色小波浪，和爸爸書桌上的煙灰缸一個顏色。她還說，“你跳不來舞?！薄拔夷芴?，”史蒂芬說，拉著她的手跳起來，“我可以跳！”他對此確信不已。“是你不會跳舞，”他對弗朗西斯說，“你才跳不來舞?！?/p>

接著他們換到下一個舞伴，等再次輪到他倆結(jié)對的時候，弗蘭西斯說，“我不喜歡你跳舞的樣子?！边@句話不太一樣，他聽了心里不舒服。等留聲機(jī)再次“嘭嚓嚓嘭嚓嚓”地響起來后，他不再像之前那樣一蹦三尺高了?！疤饋恚返俜?，你跳得很好?！崩蠋熣f，雙手飛快地交叉比畫。舞曲結(jié)束了，他們繼續(xù)做了五分鐘的整理活動，整理的方式是前后擺動手臂，左右轉(zhuǎn)動腦袋。等老珍妮來接他回家吃飯的時候，他不舍得離開學(xué)校。吃午飯的時候，外婆兩次提醒他不要把頭埋在盤子里?！皩W(xué)校里教你這么吃飯？”她問。大衛(wèi)舅舅也回來了?！澳慊丶依?，小子?！彼f著，給了史蒂芬兩只氣球?！爸x謝?！笔返俜艺f。他把氣球塞進(jìn)口袋然后忘記了?！拔腋阏f過的，這小子能學(xué)到東西?！贝笮l(wèi)舅舅對外婆說，“聽到他說‘謝謝了嗎？”

下午回到學(xué)校后，老師發(fā)給孩子們大塊大塊的陶土，讓他們想捏什么就捏什么，隨便什么都可以。史蒂芬準(zhǔn)備捏一只貓，就跟家里媽媽養(yǎng)的喵喵一個樣。他不喜歡喵喵，但他覺得捏出一只貓容易得很。很快，他發(fā)現(xiàn)陶土根本不聽他使喚，怎么捏都是一團(tuán)糟。他索性不捏了，在羊毛衫上蹭掉手上的土，他忽然想起口袋里的氣球，就把一只氣球拿出來吹。

“看史蒂芬捏的馬，”弗朗西斯喊道，“你們快來看呀?！?/p>

“這不是馬，這是貓。”史蒂芬說。其他孩子圍了過來?！翱雌饋碛悬c(diǎn)兒像馬?！瘪R丁說。

“這是貓?！笔返俜壹钡弥倍迥_，他的臉漲紅了。其他孩子都笑了，哄鬧著說史蒂芬的貓看起來像馬。老師一般都坐在教室前方鋪著彩色紙頭和玩具的桌子前，但此刻她也走過來，拿起史蒂芬的陶塑，轉(zhuǎn)動著，用慈愛的雙眼仔細(xì)打量。“孩子們，”她說，“每個人都有權(quán)把東西做成他們喜歡的樣子。如果史蒂芬說這是一只貓，這就是一只貓。或許你心里想的是馬兒，史蒂芬？”

“這是貓！”史蒂芬說。他難受得要命。他才曉得一開始就應(yīng)該答應(yīng)說“是，這是一匹馬”，那樣他們就不會嘲笑他了。他們也不用知道他想做的其實(shí)是一只貓。“這是喵喵，”史蒂芬用顫抖的聲音說，“但我不記得她長什么樣了?！?/p>

他的氣球還是扁的，他又開始吹，忍著眼淚。接著就到了放學(xué)的時間，老珍妮過來接他。當(dāng)老師在和其他來接孩子的家長說話時，弗朗西斯說，“把你的氣球給我，我沒有氣球。”史蒂芬把氣球遞給她。他愿意給她氣球，很快他從口袋里掏出另一只。他愿意把那只也給她。弗朗西斯先是接過去，然后又還給他。“現(xiàn)在你吹一個，我吹一個，看誰吹得快?！彼f。但他們的氣球才吹到一半，老珍妮就抓著史蒂芬的胳膊說，“快跟我回去，我今天事情很多?！?/p>

弗蘭西斯追著他們，喊著，“史蒂芬，把我的氣球還給我?！彼话殉樽吡藲馇颍返俜液荏@訝，但他不知道是因?yàn)樽约耗弥ダ饰魉沟臍馇蜃吡四兀€是因?yàn)楦ダ饰魉拐娴陌褮馇虍?dāng)成自己的了。他搞不清楚，老珍妮拖著他走。但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他喜歡弗朗西斯，明天他還會看到她，他準(zhǔn)備給她更多的氣球。

那天晚上史蒂芬還是跟大衛(wèi)舅舅打了好一會兒的拳擊，大衛(wèi)舅舅給了他一只漂亮的橙子?！俺猿?，”他說，“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大衛(wèi)舅舅，可以多給我?guī)字粴馇騿幔俊笔返俜覇枴?/p>

“嗯，那么你應(yīng)該先說什么？”大衛(wèi)舅舅問，手已經(jīng)夠到了書架最上層的盒子。

“麻煩您?！笔返俜艺f。

“就是這么說?！贝笮l(wèi)舅舅說。他抽出兩只氣球，一只紅氣球，一只黃氣球。史蒂芬第一次留意到氣球上面印著字母，當(dāng)氣球膨脹的時候這些小小的字也長得越來越大。“就兩只，小子，”大衛(wèi)舅舅說，“不要問我要更多，因?yàn)橹挥袃芍?。”他把盒子放回書架上，但史蒂芬已?jīng)看到盒子里裝滿了氣球。他什么都沒說，繼續(xù)吹氣球，大衛(wèi)舅舅也在吹。史蒂芬覺得這是他玩過的最好玩的游戲。

到了第二天，他只有一只氣球，但是他把它帶到學(xué)校里送給了弗朗西斯?！拔壹矣泻芏?，”他說，為自己感到自豪，心里很暖，“我會給你帶很多很多來?！?/p>

弗朗西斯一直把氣球吹成美麗的大泡泡，她說，“我也讓你看樣?xùn)|西。”她拿出他們做陶塑用的尖頭小棒子，把氣球戳爆了?！翱炜?。”她說。

“沒關(guān)系，”史蒂芬說，“我會給你帶更多的來?！?/p>

放學(xué)之后，大衛(wèi)舅舅還沒回家，外婆正在休息，老珍妮已經(jīng)給過他牛奶，還叫他自己去玩，不要煩她，史蒂芬拖了把椅子到書架旁，他站上去，把手伸到盒子里。他原本計劃只拿三四只氣球，但是一旦他的手伸進(jìn)盒子，他索性把雙手都抓滿，然后跳下椅子，把氣球捧在胸口。他把氣球塞到他的厚呢夾克口袋里，它們都被疊在里面，沒有鼓出來。

他把所有氣球都給了弗朗西斯，有這么多只，弗朗西斯把大多數(shù)的氣球都分給了其他孩子。因?yàn)檫@全新的喜悅，史蒂芬雙頰羞紅，他享受送禮物給別人，把東西送給別人竟然這么開心。一下子他成了全班最受歡迎的人，他們玩什么，就一定邀請他一起參加。他們尊重他的意見，問他接下來想玩什么。他們像過節(jié)一樣吹著五彩斑斕的氣球，氣球被吹得這么大，這么圓，這么薄，顏色也從扁的時候的深色變成圓的時候的淡色，最后氣球薄得像肥皂泡一樣，而后發(fā)出玩具手槍的那種“啪”一響，爆了。

史蒂芬人生中頭一次擁有這么多東西，幾乎超過了他所想要的，他的腦袋一直轉(zhuǎn)著，他都忘了這一切是怎么發(fā)生的，他也不再覺得拿氣球的事情應(yīng)該保密。第二天是星期六，弗朗西斯和她的保姆一起過來看他。保姆和老珍妮一起坐在老珍妮的房間里喝咖啡，聊八卦，兩個孩子坐在門廊的長凳上吹氣球。史蒂芬選了一只蘋果色的，弗朗西斯則挑了一只淡綠色的。他倆之間堆著一大疊便宜的氣球。

“我以前有過一只銀色的氣球，”弗朗西斯說，“一只頂頂漂亮的銀色氣球，不是像這種一樣圓的，而是長條的。不過，這些更漂亮，我覺得?！彼s緊補(bǔ)充說，因?yàn)樗胍@得有禮貌。

“等你吹完這只以后，”史蒂芬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他感到愛就是贈予，贈予讓他感到幸福，“你可以吹一只藍(lán)色的，吹完再吹粉色的，然后再吹黃色的，之后吹紫色的?！彼堰@堆扁扁的氣球推到她這邊。她的眼睛這么清澈，棕色的眼眸子閃閃發(fā)光，就好像車輪的軸子，她的目光里滿是對史蒂芬的肯定?！翱晌也幌脒@么貪心，吹光你所有的氣球?！?/p>

“家里還有更多的。”史蒂芬說，他覺得心已經(jīng)快要撐破小小的胸腔了。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很驚訝它們都還好好的在原位，弗朗西斯則心不在焉地吹著氣球。事實(shí)是，她已經(jīng)玩厭了。當(dāng)你吹了六七只氣球之后，你的胸里空蕩蕩的，你的嘴唇都生泡泡了。她都已經(jīng)吹了三天氣球了。她都巴望著氣球已經(jīng)被吹光了?！凹依镞€有整盒整盒的氣球，弗朗西斯，”史蒂芬高興地說，“好幾百萬只，要是我們不是每天都吹很多很多，夠我們吹很久呢！”

弗朗西斯小聲地試探說，“這樣好嗎，我們休息一會兒，喝點(diǎn)兒甘草糖水。你喜歡甘草糖嗎？”

“我喜歡，”史蒂芬說，“可我沒有甘草糖水?！?/p>

“我們可以去買一根嗎？”弗朗西斯問，“只要一分錢一根，就是那種扭成條狀的。我們可以把甘草糖放到水壺里，搖一搖，然后糖水就會像汽水一樣冒泡，然后我們就可以喝了。我有點(diǎn)兒渴了，”她用虛弱的聲音說，“一直吹氣球讓人覺得口渴，我覺得?！?/p>

史蒂芬沉默不語，他意識到一個可怕的真相，并因?yàn)檫@個真相而渾身發(fā)麻。他沒有錢給弗朗西斯買甘草糖，而且她已經(jīng)玩厭他的氣球了。這是他人生中頭一次感到真正的憂傷，他在這一分鐘里老去了至少一歲，他苦思冥想，用他深邃的藍(lán)眼睛盯著地上看。他能做什么不需要花錢的事情討弗朗西斯開心？昨天大衛(wèi)舅舅給了他一枚五分錢的硬幣，但他用它買了橡皮軟糖。此刻的他后悔極了，連脖子和前額都在冒冷汗，他也覺得口渴。

“這樣好嗎？”他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但是還沒有想周全，“我知道我們可以做什么，我可以……我……”

“我很渴，”弗朗西斯溫柔但是堅決地說，“我覺得我快渴死了，實(shí)在不行我只能回家了?！辈贿^她沒有起身，還坐在凳子上，把嘴撅得高高的對著史蒂芬。

史蒂芬腦袋里閃過的念頭讓他自己慌張到發(fā)抖，但他還是勇敢地說出來，“我可以泡一點(diǎn)兒檸檬水。我可以去拿糖、檸檬和冰塊，然后我們做檸檬水。”

“喔，我很喜歡檸檬水，”弗朗西斯叫起來，“比起甘草糖水，我更喜歡檸檬水?！?/p>

“你坐在這兒別動，”史蒂芬說，“我會搞定的?！?/p>

他繞著房子跑到門口，經(jīng)過老珍妮房間的窗戶時，他聽見兩個老太婆干巴巴的嗓音，他會很小心，不會讓她們抓到的。他踮起腳尖溜進(jìn)儲藏室，拿了架子上一只落單的檸檬、一把方糖、一只陶瓷茶壺，陶瓷茶壺圓圓的，表面滑溜溜的，里面插了很多花花草草。他把花草拔出來，扔在廚房的臺面上，用平日里被嚴(yán)禁觸碰的金屬鑿子戳碎了一大塊冰。他把冰塊放進(jìn)茶壺，切了檸檬，盡最大的可能把汁水?dāng)D進(jìn)茶壺——檸檬比他預(yù)想的要更滑，更難擠——然后他把糖和水加進(jìn)去。他覺得糖還不夠，所以又偷偷跑回儲藏室，再抓了一把糖。他以驚人的速度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回到門廊上的長凳邊，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他的雙膝在打顫，他的雙手緊緊握著給弗朗西斯解渴用的冰鎮(zhèn)檸檬水。

他在距離她一步遠(yuǎn)的地方停住了腳步，腦袋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此刻他捧著盛滿檸檬水的茶壺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他的外婆和老珍妮隨時會走出來看到。

“快，弗朗西斯，”他呼喚著，“我們到后邊的玫瑰花叢那兒去，那兒有樹蔭。”弗朗西斯一躍而起，像小鹿一樣跟在他身邊，她臉上露出那種對他們轉(zhuǎn)移地方的真正原因心知肚明的表情。史蒂芬跑起來的樣子很笨重，他要守好手里的茶壺。

玫瑰花叢的后面確實(shí)有樹蔭，而且也更隱秘。他們肩并肩地坐在陰濕的地上，盤著腿，輪流接著水壺彎彎長長的嘴喝檸檬水。史蒂芬大口大口地吞咽下這冰涼可口的飲品。輪到弗朗西斯的時候，她文雅地把茶壺的嘴含在自己那張粉色小嘴里，她的喉嚨跳動得像顆心臟。史蒂芬覺得他為弗朗西斯做了件特別感人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在哪里，但是幸福嘗起來酸酸甜甜的，像他嘴里的味道，而且還涼涼的，像他胸口的感受，幸福是弗朗西斯此刻就坐在他身邊喝著他渡過萬難幫她弄到的檸檬水。

輪到他喝的時候，弗朗西斯說，“天哪，你看你每次都喝這么大一口！”

“沒你喝得多，”他直率地說，“你每一口都喝這么多?！?/p>

“好吧，”弗朗西斯說，把他的批評轉(zhuǎn)化成自己對人對事的看法，“檸檬水就是應(yīng)該大口大口喝的?！彼戳艘谎鄄鑹兀锩孢€有很多檸檬水，她覺得自己已經(jīng)喝飽了?！拔覀儊肀缺龋凑l一口能喝更多?！?/p>

他們?nèi)銎鹨皝恚麄儼褖刈鞈铱諏χ约簭堥_的嘴巴，一直把檸檬水灌得溢出來，順著下巴滴到衣服的前襟。等他們玩厭這個游戲的時候，茶壺里的檸檬水還沒喝光。他們先是讓玫瑰花也喝點(diǎn)飲料，最后玩起了施洗儀式。“現(xiàn)在說，圣父圣子圣靈，”史蒂芬大聲說著，澆下檸檬水。就在此刻，矮籬笆上出現(xiàn)了循聲過來的老珍妮的臉，一旁是弗朗西斯的保姆那張黝黑的、惡心的面孔。

“果然不出我所料，”老珍妮說，“不出我所料?！彼p下巴上的肉顫動著。

“我們渴了，”他說，“我們快渴死了?！备ダ饰魉箾]說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把茶壺給我?！崩险淠菡f著，一把搶過水壺?！熬鸵?yàn)槟憧诳?，”老珍妮說，“你也不該偷東西，你可以問我們要水喝?！?/p>

“我們沒有偷東西，”弗朗西斯突然叫起來，“我們沒偷，我們沒偷！”

“今天鬧夠了，小姐，”她的保姆說，“快跟我回去，你跟這事情沒有關(guān)系。”

“哦，誰說的？”老珍妮冷眼看了看弗朗西斯的保姆，“他以前從沒做過這種事情，他自己一個人不會這么做。”

“我們走，”保姆對弗朗西斯說，“這不是你待的地方?！彼テ鸶ダ饰魉沟氖滞?，走得這么快，弗朗西斯必須小跑才能跟上?！皼]有人可以憑空污蔑我們是小偷?！?/p>

“就算別人偷東西，你也不該偷?！崩险淠輰κ返俜艺f，故意把話說得很響?！熬退隳阒皇悄昧藙e人的家的一個檸檬，你也是賊?！苯又?，她壓低聲音說，“現(xiàn)在我要去告訴你的外婆，看看她怎么罰你?！?/p>

“他把冰盒拿出來，就這么開著蓋子放在外面?！闭淠莞嬖V外婆說，“他還拿了方糖，撒得地板上到處都是。腳下都粘成塊了。他還把水灑在剛抹干凈的廚房地板上，他還給玫瑰花叢施洗，褻瀆神明。他還拿了你的斯波德茶壺?！?/p>

“我沒偷東西?！笔返俜掖舐曊f，試圖把手從老珍妮攥緊的拳頭里拽出來。

“還撒謊？”老珍妮說，“你簡直壞透了?！?/p>

“哦，我的天，”外婆說，“他不再是小孩子了?！彼仙险谧x的書，扯著史蒂芬濡濕的毛衣前襟拉他到自己身前?！澳闵砩线@黏糊糊的東西是什么？”她問道，扶正了眼鏡。

“檸檬水，”老珍妮說，“他還拿了家里最后那只檸檬?！?/p>

此刻，他們在裝有殷紅色窗簾的灰暗的大房間里。大衛(wèi)舅舅從放著書架的房間里走過來，一只手高舉著放氣球的盒子。“瞧瞧，”他對史蒂芬說，“你對我的氣球做了什么？”

史蒂芬知道大衛(wèi)舅舅不是真的在問他問題。

史蒂芬正坐在外婆膝前的腳凳上，他累了，打起瞌睡來。他禁不住靠在外婆身上，很希望能把頭枕在她的大腿上。他很可能會睡著，但是大衛(wèi)舅舅話還沒講完，現(xiàn)在就睡著是不對的。大衛(wèi)舅舅雙手插著口袋在房間里來回踱步，跟外婆說話。他時不時會走到臺燈邊上，側(cè)身從發(fā)光的燈罩上面往下窺探，就好像他想在那兒發(fā)現(xiàn)什么寶藏。

“有其父必有其子，我跟她說了。”大衛(wèi)舅舅說，“我叫她必須過來把他接走，把他帶回去。她問我是不是真要喊他作賊，我說如果她有更合適的稱呼，我洗耳恭聽。”

“你不該這么說，”外婆平靜地說。

“哪有什么不應(yīng)該？她應(yīng)該很清楚這些事實(shí)……我猜這是他的天性?！贝笮l(wèi)舅舅說，此刻他停在史蒂芬面前，下巴縮在衣領(lǐng)里，“我就不應(yīng)該對他寄予什么期望，但是你也不應(yīng)該這么小就開始……”

“麻煩的是……”外婆說，她說話的時候用手扳起史蒂芬的下巴，讓他不得不看著她的眼睛。她的語調(diào)很哀傷，但是史蒂芬聽不懂她在說什么。最后她這么說，“當(dāng)然了，不光是氣球的事情?！?/p>

“就是氣球的事情，”大衛(wèi)舅舅生氣地說，“因?yàn)楝F(xiàn)在是氣球，以后不知道會是什么。不過你能指望什么呢？他爸爸——唉，有其父必有其子……”

“你說的可是你姐夫，”外婆說，“沒必要落井下石。而且，你不知道內(nèi)情?！?/p>

“我知道?！贝笮l(wèi)舅舅說。他說話的語速也非?？欤衷诜坷镒邅碜呷?。史蒂芬很想聽明白，但是這些詞語很陌生，一個個漂浮在他的腦袋上，抓不到。他們在說他爸爸，他們不喜歡他。大衛(wèi)舅舅走過來，站在史蒂芬和外婆跟前。他眉頭緊鎖，弓起身子低頭看他倆，他的身子落下了一道彎彎長長的影子，籠罩著他們，一直延展到墻邊。史蒂芬覺得他看起來像爸爸，他害怕極了，貼緊了外婆的裙擺。

“問題是，我們現(xiàn)在該拿他怎么辦？”大衛(wèi)舅舅說?！耙俏覀兞羲谶@兒，他肯定會……我可不想再花心思在他身上。他們干嗎不自己看孩子？我覺得他家完全沒有章法，一點(diǎn)規(guī)矩都沒有。什么都不教他，上梁不正下梁歪?！?/p>

“你說的對，他們必須把他接回去，自己照顧他?！蓖馄耪f。她搓揉著史蒂芬的頭發(fā)，然后用食指和拇指溫柔地捏了捏他的后頸?！澳闶峭馄诺男∮H親，”她對他說，“你在這兒住了一段開心的日子，現(xiàn)在你得回家了。媽媽過一會兒就到。這樣很好，對不對？”

“我要媽媽。”史蒂芬發(fā)出了哀嚎，他被外婆的臉嚇到了，她的微笑似乎綿里藏刀。

大衛(wèi)舅舅坐下來?！暗竭@兒來，小子，”他說，對史蒂芬勾了勾手指。史蒂芬慢吞吞地走過去，大衛(wèi)舅舅把他拉到兩條粗壯的大腿之間，他寬松、毛躁的褲子蹭著史蒂芬。“你應(yīng)該為自己感到羞恥，”他說，“大衛(wèi)舅舅已經(jīng)給了你這么多氣球，你還偷?！?/p>

“別這樣，”外婆很快接嘴道，“不要這么說，這會讓他覺得……”

“我希望這能讓他記得，”大衛(wèi)舅舅抬高了嗓門，“我希望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如果他是我的孩子，我會給他一頓鞭子?！?/p>

史蒂芬覺得自己的嘴巴，下巴，還有整張臉都在抽搐。他張開嘴巴想呼吸，但是突然號啕大哭起來?！皠e這樣，小子，不許這樣?！贝笮l(wèi)舅舅說，輕輕搖著他的肩膀，但史蒂芬還在哭嚎。他又吸了一口氣，現(xiàn)在眼淚止住了，但他還在嘶吼。老珍妮去開門。

“拿點(diǎn)兒冷水給我。”外婆喊道?？蛷d里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一股清新的空氣，大門被“乓”的一下關(guān)上了，史蒂芬聽到了媽媽的聲音。他不吼了，但仍在抽噎，渾身一抖一抖，他轉(zhuǎn)動淚濕的雙眼看到媽媽站在那兒。他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他像羊羔一樣叫起來，他跑過去。媽媽一陣風(fēng)似的迎過來，在史蒂芬身邊跪倒，大衛(wèi)舅舅往后退了幾步。她把他摟進(jìn)懷里，抱著他站了起來。

“你在對我的小寶貝做什么？”她粗著嗓子問大衛(wèi)舅舅?！拔腋静辉撟屗麃磉@兒。我早就知道會發(fā)生今天這種事情……”

“你什么都知道，”大衛(wèi)舅舅說，“但實(shí)際上你一無所知，而且你永遠(yuǎn)都這么無知。你就是缺根筋?！彼麑λf著，戳了戳自己的前額。

“大衛(wèi)，”外婆說，“這是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是我姐，”大衛(wèi)舅舅說，“我知道，但是假如她非要逃出去嫁給一個……”

“你給我閉嘴！”媽媽說。

“還養(yǎng)出更多的像他一樣的家伙，如果她非要這樣不可，就讓她把孩子留在自己家里。我的意思是要她自己……”

媽媽放下史蒂芬，拉著他的小手。她像讀劇本那樣連珠炮似的跟外婆說，“再見了，媽媽。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忍不下去了。跟史蒂芬說再見吧，你再也別想看到他了。這是你親手造成的，是你的錯。你知道大衛(wèi)是懦夫，是惡棍，而且一輩子自以為是，但你從來沒有管教過他。你縱容他一輩子欺侮我，你縱容他誹謗我的丈夫，還縱然他把我的小寶貝喊作賊，現(xiàn)在這一切到頭了……他就為了幾只破氣球說我的小寶貝是賊，全是因?yàn)樗幌矚g我的丈夫……”

她在喘粗氣，先是瞪著外婆，然后瞪著大衛(wèi)舅舅，所有人都站著。外婆開口了，“回家去，女兒。出去，大衛(wèi)。我已經(jīng)受夠你們吵架了。你倆都不給我一天的清靜。我受夠你倆了?，F(xiàn)在，都給我走，我要一個人靜靜。走?！蓖馄诺穆曇舭l(fā)起顫來，她拿出手絹先擦了左眼，而后擦了擦右眼?！斑@么多仇恨，怎么會有這么多仇恨？事情還是變成了這樣。好吧，現(xiàn)在都給我走。”

“你和你那用來做廣告的破氣球，”媽媽對大衛(wèi)舅舅說，“用氣球來做廣告，多么誠實(shí)的商人喲，假如缺了一只氣球，生意就完蛋了，對吧？還有你那些惡心的道德優(yōu)越感……”

外婆走到門口去喊老珍妮，老珍妮遞給她一杯水。外婆一口灌下喉嚨，繼續(xù)站在那兒。

“你的丈夫過來接你嗎？還是你自己回去？”外婆問媽媽。

“我自己開車?！眿寢尩穆曇袈犉饋砗苓b遠(yuǎn)，就好像她的心思已經(jīng)不在這里了?！澳阒浪粫みM(jìn)這個家門一步?！?/p>

“我但愿他不會?！贝笮l(wèi)舅舅說。

“我們走，史蒂芬寶貝，”媽媽說，“已經(jīng)過了他的睡覺時間了?！边@句話沒有特別說給誰聽。“想想，就為了幾只破爛的彩色塑膠把孩子折磨成這樣?！弊叩介T口的時候，她跟大衛(wèi)舅舅擦身而過，她對他齜起牙齒?！鞍?，我們要到哪兒去才能沒有這些道貌岸然的人呢？”她對史蒂芬說，接著她望向外婆，“晚安，媽媽?！彼呀?jīng)恢復(fù)了往常的語氣，“我過兩天來看你?！?/p>

“好的?！蓖馄牌铰曥o氣地說，把史蒂芬和媽媽送到大門口?！懊魈旖o我打電話，告訴我一切好不好。我希望你心里很快會好受些。”

“我已經(jīng)沒事了?！眿寢屝χf。她彎下腰親了親史蒂芬，“想睡覺了，小寶貝？爸爸還在等你呢。等你親了爸爸，跟他說了晚安再睡。”

史蒂芬猛地醒轉(zhuǎn)過來，他仰起頭，撅起下巴?！拔也幌牖丶?，”他說，“我想去學(xué)校。我不想看到爸爸。我不喜歡他?！?/p>

媽媽用手輕攏住他的小嘴，“小寶貝，別這么說?！?/p>

大衛(wèi)舅舅探出頭，拱高鼻子，“你看到了，”他說，“連孩子也這么說。”

媽媽打開門，快步跑出去，拉著史蒂芬跟她一起跑。她跑過人行道，拉開車門，把史蒂芬拖進(jìn)車?yán)铩Ｋ@么急地掉轉(zhuǎn)車頭，這么快地開出去，史蒂芬都覺得自己要被甩出車外了。他費(fèi)盡全力摳著座墊，牢牢坐著。車子還在加速，兩旁的樹和房子都成了過眼云煙。史蒂芬突然唱起歌來，在心里默默唱的，不讓媽媽聽見。他唱出他最新的秘密，這是一首充滿倦意的愜意小調(diào)：“我討厭爸爸，我討厭媽媽，我討厭外婆，我討厭大衛(wèi)舅舅，我討厭老珍妮，我討厭瑪喬麗，我討厭爸爸，我討厭媽媽……”

他開始打瞌睡，腦袋搖搖晃晃，最后倒在媽媽的膝蓋上，閉上了眼睛。媽媽減緩了車速，一只手摟著他，另一只手握著方向盤。

責(zé)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