刨煤的速度
面對煤炭,他的五臟六腑遼闊澄明
沒有裝上一句嘆息或怒罵,只是舉起大鎬猛刨
狹小的巷道里濺起的是:一個亙古部族的
烏亮眼球。比這眼球蹦得更遠的
是炭塊們輕盈的靈魂
這些由瓦斯、一氧化碳等組成的氣體,
抱住體內僅存的幾縷陽光不松開。
張大口就把亙古的憂思,往崎嶇的巷道里排放
井巷越來越深
仿佛可以放下半座珠穆朗瑪
氣溫越來越高
這個男人扒下身上的好幾片樹葉
他把眼前的炭體當成烏亮的鏡子
不停地糾正其刨煤的動作,
當認為自己的行為是有罪的,他采煤的速度會
慢一些。當認為自己的行為是在贖救時
他刨擊的速度會快一些
煤炭們的表情有些深刻
有些憤怒,像一群抱緊前生和后世的
黑臉哲學家
對應
頭頂是一面碧波蕩漾的大湖
一汪深邃的眼淚將大地的悲憫蒸煮
頭頂是一塊郁郁蔥蔥的麥田
翠綠的綢緞正被燕尾恣意地修改
在地心的巷道里行走,我的目光被思想
引領
在地心深處自由地飛翔。在巖層帝國的
堅硬上
鑿出潮汐的巨響?,F(xiàn)在我的位置對應
地面的一片荷塘,蓮花用她女詩人的目光
將遠山的良心撥響。又來到了鐵路的下邊
抬頭感到一陣戰(zhàn)栗,仿佛運煤的火車
正在我空曠的發(fā)絲間繞行開遠
前面就是采煤工作面了,頭頂就是我的家
低矮的房屋、狹長的院落、忙碌的女人
當然,最顯眼的還是那叢猩紅的石榴花
它像是我的幻肢和錯覺
就在液壓支架之間綻放
八公山下,草木成炭
打好煤眼,裝上雷管炸藥
將一根長長的炮線拉到幾十米開外
躲炮的瞬間,突然想起我們的洞子
已經(jīng)掏到風聲鶴唳的古戰(zhàn)場下
八公山上,草木皆兵
八公山下,草木成炭
炮響過后,歲月嗓子里憋了上億年的那
聲委屈
終于痛快淋漓地釋放了出來
炸藥的鋼刀向四處猛砍
士卒們炭化的身軀呼啦地倒下一大片
雷管的利箭嗖嗖地射向烏黑的關隘
有的可能彈回來。野蠻歲月和文明時代的
雙重耳光,很響地扇在拒絕進化的巖層上
把地面的一場戰(zhàn)爭,挪到負八百米深處
進行
把冷兵器時代的砍殺聲
用新時代的器具還原
炮煙緩慢散開,若干匹舞著狼牙棒的
連環(huán)馬,向我們壓過來
通風機吹出科技狂暴,輕易就取消了
這些白盔白甲的武士
蠻荒歲月對新時代的反攻瞬間
世紀迷霧般消散
地心食物鏈
一塊倔強的大炭,被他用兇殘的炸藥崩下
脫離大地子宮的那一刻
它眼底的快門張開
攝下了一個男人汗流滿面的臉
被運上了地面,這塊懷揣深仇大恨的炭
苦苦地等待了若干年
直至有一天他僵硬的軀體被送入爐內
它也正好成為超度他的燃料
熊熊燃燒的火苗如饑似渴地將他嚼碎
食物鏈中空缺的最低端的一截終于扣上
最頂端的那環(huán)
寫給瓦斯的詩
又名沼氣? ?學名甲烷
化學分子式CH4,不支持呼吸
可以劇烈燃燒,兼有核彈般的爆炸力
它是瓦斯,是億萬年來大地強勁腸胃
無法消化干凈的,史前動植物的不眠魂靈
隱藏于煤縫間、石隙內,時刻瞪大仇恨
的雙眼
盯緊侵入它內心的人
胸懷萬丈叵測,準備伺機爆炸或涌出
假如能夠大聲讀出我這首刻在煤壁上的詩
它肯定不會湮沒這么多無辜的生命
地心的黑暗
地心黑暗濃得流不動之時
就變成了松軟的大炭,等待我們用鐵鎬刨
用雷管炸藥崩,用采煤機切割
用礦車打上地面,用火焰的棍棒攪拌
將其重新化開為粗野、滾燙的地心狂想
地心的黑暗有時柔軟得像一匹刻滿工業(yè)
總結
的綢緞。用礦燈的剪刀就可以
輕易地將它們裁開
制成各種形狀的黑色斗篷
帶著一面湖泊的質量,披在我們身上
地心的黑暗有時會融化成水,沿著巷底
的小溝
嘩嘩地流到低洼處
蓄滿底層意識的水倉里
匯成一面飽含地球興衰的思鄉(xiāng)之湖
等待大馬力的水泵抽上地面沿綿長的河流
返回海浪搭建的村莊里
鋼鐵的騾子
長脖子的綜掘機
像億萬年前的恐龍,最喜歡把多刺的腦
袋扎進
亙古的荒涼里,瘋狂地轉動、撕咬,切割
大工業(yè)的設備在地心轟鳴
粉碎的煤塊被鋼鐵巨獸的四蹄
扒到身后,一條江山般綿長的大皮帶上
最大截割高度為4.8米
最大截割底寬為5米,懸臂式綜掘機
守住體內那縷一千多伏的電流
和18MPa的液壓能量
每次的喘息,都容易產(chǎn)生聲音的深潭
每一次的抬頭都會將大地內心
的一座斷崖抵塌。最底層的打工者
和膠帶運輸機結盟
地心里的裝甲武士,喜歡在舊時代里刨
根問底
習慣把歲月的檔案袋拆封,抽出一個個
泛黑的文件
搖頭晃腦地大聲閱讀
“力拔山兮,不能生育
身強力壯,缺少主張?!?/p>
某天讀到了寫在自己肌膚上的粉筆字后
這頭鋼鐵的騾子,羞愧地想了想
自己的姓氏和祖居。此后就是體內的大
面積停電
和斷液,陷于短暫停產(chǎn)的工作面
像它的前生和來世一樣幽暗
窺探億萬年前的悲愴
大片的煤擠成一堆
像寒風中的情侶相偎相依
像厄運和不幸結為連體
是我的礦燈劃破了它們已經(jīng)
做了兩億年的殘夢吧
夢醒的滋味刻骨銘心,陣痛過后
它們便開始呼吸 、暢談
無數(shù)個漆黑的小口在長夜里張開
但對于它們吐出的瓦斯、 一氧化碳
我必須退避三舍(像躲避瘟疫那樣)
必須得承認我不能吸入
它的話語 、它的氣息
一個被黑暗埋葬了兩億年的生靈
其體內培養(yǎng)的憤怒 ,它口中釋放出的咒語:
當然是劇毒無比的
其中還蘊含核彈般的爆破力 、摧毀力
離開它的孤憤 、躲避我的死亡吧
煤呀 !當蘊含在你體內外的怒火
毒咒,漸漸稀釋為安全濃度時
我便會走近,用一根鋼釬扎入你心底
我便會在你的骨頭中打開一個小孔
去窺探億萬年前的悲愴:
山脈騰空 、大地沉淪
烏云般的恐龍撲向蒼穹
在滾燙的天體上烤化翅膀
又墜入地心成為億萬年后我手中的
一捧黑色灰燼
拉呱
幾個退休以后的老礦工
圍著火爐拉呱,平原般遼闊的腦袋上
樹木稀疏,溝壑縱橫
四海風云,產(chǎn)能轉型,老虎蒼蠅
非洲的饑民,敘利亞的烽煙
他們毫無忌憚用干瘦的指頭
把億萬里壯麗的江山捅得亂顫
這些老家伙們,有的少一只胳膊
有的少了半截大腿
有的瞎了一只眼
有的少了一條性命,只能趴在別人的
背上偷聽,從不敢發(fā)表自己的觀點
爐子的火越來越旺,煤塊們
因為吸收了太多的血
所以燃燒起來熱血一樣鮮紅和滾燙
人都哪兒去了
煤都在筆直地等待著
工作面上已空無一人
查崗的領導有些生氣
他的憤怒敲打著鋼鐵的棚梁
梆梆作響
人都哪兒去了
一盞礦燈的吶喊聲,已經(jīng)沙啞
領導惱怒地坐在鐵軌上,前方的巷道依
舊空無一人
有兩只井鼠在爭奪一塊鐵骨錚錚
的干糧。煤壁充溢的想象力漲開肌膚
又脫落幾塊碎炭
濃稠的黑暗,這生命的底色漆
將地心的一切粉刷。遼闊的沉寂緩緩堆積
正好作為萬物最后的歸宿
幸福是什么
幸福是開班前會時看見領導的笑臉
幸福是開著電機車拉矸石送材料
一般沒發(fā)生掉道事故
幸福是渴得準備喝自己的臭汗時
工友遞過來的半瓶礦泉水
幸福是在上井時,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
所有的零件都是完好無損的
幸福是在退休后去田間散步時
能看見到菜地旁糞池里晃動的夕陽
幸福是在百年之后進入火化爐時,焚燒
軀體
的那堆煤,由自己親手刨下的
幸福是一個人干凈的骨灰和潔白的煤渣
混在一起,被傾倒在兩邊長滿野花的
泥濘小路上
【作者簡介】老井,本名張克良,是一個已經(jīng)有三十幾年工齡的煤礦井下工人。在《詩刊》等發(fā)過多篇作品。出版有詩集《地心的蛙鳴》等。獲得過第二屆桂冠工人詩人獎等,是紀實電影《我的詩篇》的主要詩人演員之一,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魯院詩歌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