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沒有如期歸來
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北島《白日夢》
河面白茫茫。曠野白茫茫。深冬,大雪一層層覆蓋下來。雪花旋轉(zhuǎn)而下,飄飄忽忽。天空低矮,僅僅比山梁略高一些。雪花在空中,如炭灰,大把大把撲撒。也看不出雪花在哪兒形成的,從深邃的空中,越下越大朵,絨毛球一樣飛旋。從山梁往下白,白了山頭白了山腰,白了曠野。
屋頂白了。樹梢白了。墳頭白了。菜地白了。
行人的頭白了。
渡口白了。
擱淺在渡口的木船白了。木船是一條空船,被一根麻繩系在大柳樹下。河水吞噬著雪花,如須鯨吞咽磷蝦。饒北河從彭家塢彎過來,直流,到洋槐茂密的河灘,又彎成一個半弧,直流南出。在半弧的灣口,五條方形的長黑石條,砌成了向上的臺階,通往岸邊的楓林村。臺階被一株大柳樹遮掩。兩岸的人,在這里上船下船,在這里握手言別。
一陣陣的大雪,使得天空荒涼,把天下空了,空得只剩下雪無聲飄落。楓林渡也被下得荒涼,沒有一個人。柳樹洋槐,落盡了葉子,空空的枝丫積了雪。三兩只寒鴉站在枝頭,啞,啞,啞,叫得短促陰寒,叫得讓人覺得無比孤單。寒鴉也叫慈烏、慈鴉、麥鴉燕烏,頸后羽毛呈灰白色,胸腹部灰白色,其余部分黑色,雙眼似兩顆珍珠。高高的洋槐,有樹洞,寒鴉在樹洞里筑巢繁衍。寒鴉蜷縮著身子,隨著枝頭搖晃。
十五年之后,滿福仍記得那場大雪。雪花像黃昏時分亂飛的蝙蝠。他在渡口砍香椿樹。他每砍一刀,圓帽斗笠上的雪,撲簌簌地抖落。香椿樹有兩棵,是滿福母親在六十年前栽下的。在滿福十五歲的時候,他母親告訴他:我死了之后,用渡口香椿樹打棺木,香椿樹埋在土里不爛。這幾句話,他母親說過很多次。臨落氣,他母親靠在床沿,眼睛睜開一會兒,又閉上一會兒,油燈忽閃忽閃,炭火在火缽里紅亮,眼角流出黃濁的水,泛白的嘴唇輕輕抖動,說:你去把刀磨亮,磨亮。滿福嗯嗯地應(yīng)答,不斷地垂淚。他守在他母親身邊,握著漸漸涼下去的手,忍不住號啕大哭。
皸裂的樹皮,斜橫的樹丫,清脆的刀聲。河岸曠蕪。樹身圓直粗壯。傍晚的河水流得嗚咽。大地一層層交出內(nèi)心所有的白。
樹最終倒在渡口的臺階上。滿福坐在香椿樹上,抖抖索索,從褲兜里摸出一支煙,啪噠啪噠,打打火機。打了十幾次,打火機也打不亮。他把煙揉碎,咀嚼在嘴巴里。雪花密集地落在河面,被河水卷走。河水白白亮亮,咕咕咕響,推搡著,繞過河灘,消失在下一個灣口。滿福盯著河面,眼睛發(fā)花,似乎河里漂著人影。數(shù)不清的人影,隨河水波動。
栽香椿樹時,滿福才一歲,他母親才十九歲。這個新婚不久的婦人叫念慈,在渡口送別她丈夫。她丈夫出身富裕人家,在茶山祠讀書,二十出頭,風(fēng)華正茂。嚴寒漸退,春天架著白鷺的翅膀,快速來到饒北河。白茅長出了芽白,紫云英結(jié)了紫紅的花。柳枝披了絳綠,悠然搖曳。白鷺的幼雛在河邊戲水,呱呱呱叫。開凍的河水引來追逐的河魚。她丈夫?qū)λf:動蕩的年代,我不能白白活一輩子,我要去尋找自己的理想。她知道他是剛烈的人。她為丈夫收拾了包裹,送他到渡口。她抱著孩子,孩子在甜甜地酣睡。她忍不住流眼淚,跟在他身后,說:“你記得回來,等你回來了,孩子會叫你爹了?!薄拔視貋淼模业男诱戳诉@里的土,我的血脈在這里?!?/p>
木船離岸而去,順水而下。念慈站在臺階上,看著站在船頭揮手的人,穿一件白色長衫,圍青藍的圍巾,戴一副黑框眼鏡,端一把油布傘。稀稀的雨,斜斜地飄。河面蕩起雨珠濺起的波紋,密密麻麻,一圈圈。這時,孩子突然醒來,啊啊啊地哭。念慈把孩子抱直了身子,說:你叫爹,快叫爹,你爹聽得見。孩子哭得更兇。
孩子三歲,她便教孩子識字。她用一根木炭,在門前的青石臺階石板上寫:葉從理。她在竹溪書院讀過五年私塾,會寫會畫。每天傍晚,她帶著孩子,去渡口。她知道,她等的人,若回來,必從上饒渡口坐木船,溯河而上。太陽上山,人上船;太陽下山,人到了楓林渡。生活在鄭坊盆地的人,饒北河是唯一外出的路。她走過這條水路。她還沒結(jié)婚。她給他送冬衣去。她背一個布條包扎的棉包裹,坐船去上饒。陰冷的風(fēng),從船底掀上來,船篷嗚嗚作響。她裹著藍布頭巾,坐在船艙里。窄小的船艙,有一個木炭火爐,火光照著她霞紅的臉。在上饒渡口下了船,經(jīng)過寶澤樓,沿溪而上,走一盞茶的時間,到了茶山祠。八百年前,陸羽隱居于此,種茶,研茶,寫《茶經(jīng)》。葉從理在茶山祠讀書。晚上,葉從理帶她去仙樂斯聽戲。仙樂斯在信江河畔,西臨護城河。這是一條百年老街,酒肆林立,茶館相連。仙樂斯有大戲臺,客人一邊喝茶吃甜品,一邊看信河戲。臨老了,念慈還記得《西廂記》里的那句臺詞:
碧云天,黃花地,西風(fēng)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饒北河流得不緊不慢。四季之中,饒北河有時是少年,有時是老年。它西出靈山北部,在高南峰的峽谷奔瀉,在盆地彎轉(zhuǎn)。圓南瓜一樣的盆地,在暮春有群鳥飛來。壽帶駕著東南風(fēng),從靈山盤旋直下,棲落在洋槐林。它體色帶有金屬閃光的藍黑色,頭頂伸出一簇冠羽,體羽為背栗腹白,翅亦為栗色。雄鳥有著非常長的兩條中央尾羽,像綬帶一樣。它以天蛾、松毛蟲及其幼蟲和卵為食。它尾巴赭黃色,也叫赭練鵲。在林中,它唧咕唧咕地叫,玲瓏的腦袋像個松果。壽帶老了,羽色退化,全身發(fā)白,讓白發(fā)蒼蒼的人無比感懷。家燕三兩只一群,從廳堂飛出,飛向田野,飛向河邊。廳堂的燕巢倒懸在橫梁上,雛燕張開黃喙,唧唧,唧唧,等待母燕覓食歸來。母燕斜著身子,投身飛射,捕食蟲蛾。
站在渡口,念慈看見樹上的白壽帶,忍不住摸自己的頭發(fā)。暮春的河邊,多么爽朗。尤其在傍晚,溪水留了一抹殘紅,霞光在不遠處的灣口顫動。油青的秧苗已經(jīng)灌漿,暗白的稻花兀自低垂,又被風(fēng)翻上來。孩子五歲那年的五月,饒北河上游瘟疫流行。
患病的人,全身酸痛,打寒戰(zhàn),發(fā)高熱,頭痛,乏力,過不了兩天,淋巴結(jié)腫痛。淋巴腫大,迅速化膿,破潰。最后無力,眼皮也抬不起來,奄奄而死。第一個得瘟疫而死的人,是鄭坊徐家的一個老人。老人餓得受不了,烤老鼠吃。吃了三條老鼠,挖了半塊菜地,回家睡覺。第二天起床,手抬不了,手被卸了力一般,衣服也穿不起來,摸摸耳朵根下的淋巴,腫脹腫脹,像個核桃。熬藥一樣熬了兩天,人說胡話,淋巴潰爛,死在躺椅上。
過了七天,送老人上山的四個棺夫,死了三個。老人三個兒子死了一個,三個媳婦死了兩個。各個村,都有了相同死法的人——在饒北河,聞死驚駭——瘟疫爆發(fā)。
棺材鋪賣空了。人死,用草席卷起來,塞進豬籠,投進石灰窯和石煤一起燒。葉從理的父親也死于瘟疫,燒了窯。念慈扒了一缽煤灰,放在土甕里,埋在自己的豆田,和葉從理的母親合葬在一起。
丁酉年冬,雪落了兩天,北風(fēng)呼呼,把我窗戶打得啪啪響。想起鄉(xiāng)下的老母親,我睡不著。老人怕冷,整天抱著一個火熜。每年冬,我早早買幾麻袋的硬炭,給老人烘火。第三天,我搭上去華壇山的班車,回楓林。我坐在車上,望著沿途的積雪,白皚皚,鼻子發(fā)酸。車沿著饒北河,在山邊公路,東彎西扭地走。鄰座的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見我出神的樣子,問我:你哪里人啊。
“鄭家坊人。”
“鄭家坊好啊。前有饒北河,后有古城河,雙河玉帶。鄭家坊是出宰相的地方。出任明世宗首輔的夏言,雖是貴溪人,外婆家卻在鄭家坊,他是在鄭家坊長大的?!?/p>
“你怎么對鄭家坊這么熟”。
“何止熟啊。廣信南有上瀘畈,北有鄭坊畈,這是廣信的兩個大糧倉,有這兩個畈,廣信人不會挨餓。你是鄭家坊哪里人啊。”
“楓林人,你知道楓林嗎?”
“楓林的?楓林好啊,鄭坊畈,占了一大半,不旱不澇,年年風(fēng)調(diào)雨順。紅薯粉絲和油炸豆腐,是楓林的兩個寶,你不知道吧。”
“知道的,年年都有人來收粉絲?!?/p>
“你是楓林哪里人啊?!?/p>
“中蓬人。底楓林的?!?/p>
“底楓林,怎么會不知道啊。有幾棵老柿樹,都有好幾百年了。”
“那是湖塘坑,中蓬還要上去一華里路?!?/p>
“知道中蓬,有兩條逼仄小弄。沿著村子有一條水渠,渠里魚多,后來水渠塞了,澆了路,好可惜。你是中蓬哪戶人家?!?/p>
“傅家?!?/p>
“元燈叔好,燈叔好。傅家有一棵大樟樹,門前一畈田,對著古城山。”
“元燈是我公(爺爺),八十八歲過世,有廿二年了。大樟樹十八年前砍了,你很多年沒去楓林了。”
“我也是楓林人。老母親走了之后,便很少回楓林了?!?/p>
“你這次也是去楓林?”
“去看看楓林渡?!?/p>
“楓林渡被芭茅蓋了。芭茅比人還高。大柳樹還在。”
“長條石還在,大柳樹還在,楓林渡就在?!?/p>
“以前,不通公路的時候,楓林渡是迎來送往的地方。楓林人都是從這個渡口走出去的。”
“走出去的人,有的回來了,有的再也沒回來?!?/p>
“從楓林渡出去的人,都是楓林人,回來和沒回來,沒什么差別。”
“怎么會沒差別呢?回來的人,叫生根,沒回來的人,叫漂泊。漂泊的人,一生都在河上。就像楓林渡口的那條木船?!?/p>
“老人家,怎么稱呼你?”
“我母親以前是在楓林渡搖船的。她一輩子都在搖那條木船?!?/p>
“我十幾歲就認識她。她白頭發(fā),眼睛不怎么好,說話聲很輕很溫和,鼻梁上有一顆黑痣。她會唱信河戲?!?/p>
哦了一聲,老人閉起眼睛不說話了。老人就是滿福。搖船的人在渡口搖了幾十年。搖船之前,她教過幾年書。作為村里為數(shù)不多的識字人之一,解放后,她在小學(xué)教書。她的家,在河灣的樟樹林里,河石砌的墻,木格的窗戶,帶籬笆的院子。樟樹林有三五戶人家,一條砂石路一直通到河灘。冬天,樟樹林棲息很多白鷺,遠遠看去,像是樹上開滿了粉團的白花。
送別了的人,始終沒有回來。誰也不知道葉從理去了哪兒,在哪兒生活。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滿福的母親,沒有收到過任何音信。滿福十歲了,她帶著孩子,從渡口坐上木船,去了一次上饒,在渡口下船,去仙樂斯聽戲??上蓸匪沟膽蛟航馍⒘撕脦啄辍2铇蔷扑吝€在。孩子嚷嚷著,要吃馬骨糖。仙樂斯高懸在屋頂上的木牌還在。黃漆鎏金的行書,有些奪目。她又帶孩子去了茶山祠,在門口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小學(xué)成立了沒幾年,又關(guān)閉了,改成了夜校。她成了一個搖船的人——因為她識字,因為她老公去向不明,她被無休止地要求交檢查。她戴著報紙折的高帽子,跪在小學(xué)的操場上。斗完了,去搖船。
船是木船,半邊的梨瓜形,中間有一個“口”字形的船艙。船艙上拱起一個篾片雨篷。她搖不來船,搖槳的時候,船像葫蘆瓢一樣,晃得厲害,在河面打轉(zhuǎn)。她幾次跌坐在船頭。
這是一個零落的渡口,過往的行人并不多。她把客人送到對岸去,把對岸的客人接過來。河面有百余米寬,河水一米多深,清澈見底。兩岸的人,都認識她。她頭上扎一條藍頭巾,小圓臉,腰上綁一條藍圍裙。雨天,她戴一頂尖帽斗笠,穿一件黃蓑衣。
欸乃聲從清晨響起。把棕繩從柳樹上解下來,推一把船,櫓板插進水里,手拉直又屈起,櫓板嘩啦嘩啦劃動著水流。水在櫓板上冒出白花,漩起水渦,船游動起來。渡客站在船頭或坐在船艙,聽著櫓聲。多年后,滿福讀宋代陸游《南定樓遇急雨》:“人語朱離逢峒獠,棹歌欸乃下吳舟?!鼻椴蛔越肫鹚埍焙由系哪赣H。有時,他和她母親一起搖船。他已經(jīng)十五六歲了。他已經(jīng)是個強壯的勞力。無客人的時候,他母親在船上,給他唱元代鄭光祖的《倩女離魂》:“聽長笛一聲何處發(fā),歌欸乃,櫓咿啞?!?/p>
有一年,五月的暴雨侵襲了饒北河流域。雨水如注。天際烏黑黑的雨線,像一道網(wǎng),把人罩得喘不過氣來。橫流的山澗從村溝從田壟,匯流到河里。河水漲上了河堤,岸邊的水田成片倒塌。泥漿轟隆隆,塌在河里,拋起十幾米高的水花。系在柳樹上的木船,被水沖走了。他跟著他母親,沿著岸邊找木船。洋槐在水里,露出樹梢。上游沖下來的浮木,在濁浪里,沉沉浮浮,滾動著,卷席一樣蓋過。他一直以為,饒北河是一條羸弱的河,河水輕淺,他第一次被洪水驚駭了。河邊的十幾棟泥土房,在雨水的浸泡下,膨脹,轟然倒塌。睡在屋里的人,來不及尖叫,被浪頭撲進了水里。牛在奔跑,一直跑,跑得跪下去,被山洪沖進了河里。
每年農(nóng)歷二月十五日,念慈穿上紅棉的短襖,盤一個發(fā)髻,在發(fā)邊插三朵迎春花,在渡口坐上半天。葉從理在這一天離家。短襖是她做新娘時穿的。花是她送別時戴的花。二月十五日,也是花朝日。這一天,百花開始盛開,花神來到人間。村里有人抬花燈。
饒北河流域有抬燈的習(xí)俗。每年正月,村村抬龍燈。抬龍燈也叫板橋燈。龍燈由龍頭、龍骨(也叫龍身)、龍尾三部分組成。龍頭高大,用竹篾扎成海龍王的威武形象,紙糊的龍鱗,掛著紅布的飄帶,兩個青壯漢子撐著竹架,邊走邊揮舞。龍尾像蝦腰,可以隨意擺動。龍骨一節(jié)一節(jié)連起來,每一節(jié)是一條長板凳,長板凳上綁著兩盞紅燈籠?!鞍濉弊鲃釉~用,翻舞轉(zhuǎn)動的意思。每一節(jié),代表一個成年男丁。大的村子,有兩千多節(jié),可延綿好幾華里,蔚為壯觀,像銀河里的燈橋。龍燈每經(jīng)過一個村子,村子里的人站在村口接燈,炮仗噼噼啪啪放幾十分鐘,土銃沖天鳴響,轟隆轟隆,震得耳膜發(fā)麻。給每一節(jié)燈披紅布,擺茶,而后在曬谷場請吃湯面。吃了湯面,便在田野里板橋燈。橋燈一圈一圈地圍起來,圍成各種圖案,有八卦陣,有長蛇陣,有方圓陣,有鶴翼陣,有雁形陣,有偃月陣。布陣法的師傅,叫帶燈人,走在龍頭前面,提一個大紅燈籠。帶燈人睿智,變換著陣法,讓人眼花繚亂。假如帶燈人突然神志迷糊了,陣法會大亂,人撞人,會造成人員踩踏事件。帶燈人記不住陣法了,便朝天鳴銃,砰砰砰三槍,大家坐在原地休息,等另一個帶燈人來,帶領(lǐng)大家走出迷宮一樣的燈陣??窗鍢驘舨徽驹诘厣峡?,而是站在屋頂上看,俯瞰而下,紅燈簇擁,似繁華盛開,千樹萬樹煙花如幕。如辛棄疾在《青玉案》所言:“ 鳳簫聲動, 玉壺光轉(zhuǎn), 一夜魚龍舞?!?/p>
花朝日抬花燈。晌午之后,村里人用紅紙墨水化裝,穿上明代桃紅柳綠的服飾。各家各戶從閣樓取下燈籠,給燈籠貼剪紙,掛瓔珞。紅紙抹唇粉臉,作胭脂;墨水畫眉糊鼻,作黑油。楓林人以種田種地、伐木燒炭、采山貨為生,村舍散落在兩岸的山坳間。村子林木幽碧,溪流淙淙。晚飯后,街上鑼鼓咚咚咚響。抬花燈的人去拜土地廟了。土地廟在村頭,在一棵大樟樹下。提燈的人跟在鑼鼓手身后,搖晃著手上的燈,拜土地廟。拜土地廟,儀式并不怎么盛大但很莊重,上香作揖跳舞。拜了土地廟,又去拜社公廟。拜了廟再游花燈。游花燈在一個老祠堂,敲鑼打鼓?;舨晃鑴?,也不相接,手提的。燈籠形狀不一,有五角燈、魚燈、蓮花燈,樣式有吊燈、座燈、壁燈、提燈。燈籠有燈帽和燈座,配以剪紙、書畫、詩詞,燈頭是魚,下面兩個燈籠,寫著條幅“三君司命”。提燈組成了燈街,燈街有四匹馬(推車燈),兩匹紅馬,兩匹白馬,紅馬是雄馬,白馬是雌馬,每隔八盞燈一匹馬。燈身藏著一個穿明代服飾的人,戴戲帽,踏戲靴,搖著扇子,唱古戲,神采飛揚。至于唱的戲詞,大多數(shù)村民也會唱。
橋燈有陣法,如排兵布陣,像一支古代軍隊,燈形只有單一的球形,但氣勢恢宏,大氣磅礴,如江河吞瀉。游花燈更接近于地方戲曲,有樂手鼓隊說唱,有表演,有宗教感。滿福早早洗了燈,清掃了院子,去渡口接母親回家。渡口離他家不遠,過一片三角形的田野,過一個柳林,便到了。路上的野花,燈花一樣脹開了。田埂上的莿蓬、野豌豆、雀舌草、翻白草,開得一浪一浪。柳樹林的單葉鐵線蓮,繞上了柳梢,垂下玉白的粉槌。黑翅長腳鷸站在灘涂像一個孤獨的牧師。他知道母親想什么,雖然她從來不說。父親,對他而言,只是一個想象中的人。父親只留了一張相片,掛在廳堂上的鏡框里。父親站在楓林渡,圍一條棉圍巾,穿藍色長衫,頭發(fā)往兩邊梳,前額突出。柳樹繁茂的葉子,有些婆娑。樹上還站著一只浮鷗。渡口有十幾米寬,水漫上一個臺階,父親看著河面,水隆起波紋。
每年的這一天晚上,念慈都要蒸一籠饅頭。她一個人在廚房里揉面粉,翻來覆去揉,揉出筋道。水一直在鍋里翻騰。她看著一鍋水翻騰出白泡泡,水汽在屋里繞來繞去。水慢慢淺下去,淺到了圓鍋底,水嗞嗞嗞地叫,像呻吟。黑鍋變白了,她加水下去,繼續(xù)燒。揉好了饅頭,放在籠子里蒸。蒸汽從籠子的細縫里,白白地回旋上來,罩住了整個灶臺。她把木柴叉進灶膛,看著火苗舔著鍋底旺上來,木柴慢慢變成灰燼。她能感覺到,饅頭在籠子里,飽飽地吸了蒸汽,發(fā)脹,滾燙。
在葉從理背在身上的包裹里,有她揉的十二個饅頭,和四個咸鴨蛋。
饒北河百余里長,蜿蜿蜒蜒,在上饒北部狹長的山谷里,不舍晝夜地流,流進信江,匯入鄱陽湖,注入長江。她沒見過長江,她不知道長江有多長,江水最終流往哪里。饒北河只要一天,可以走完,無論是走山路,還是行船。為什么出去了的人,回來得這么艱難呢?她問過很多從楓林渡離開的人,打聽葉從理的下落。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村里有十幾個人從楓林渡離開的人。離開的人,有兩種:讀書人和窮得沒飯吃的人。讀書人,往上海、廣州跑,提一個藤條箱,打一把油布傘,坐上木船,到上饒火車站,坐上火車去了十里洋場的大都會。外出的讀書人,有的成了家,有的還是沒畢業(yè)的大學(xué)生。窮人一般是十五六歲的小青年,砍柴或挖地時,見路過的部隊,扔下柴刀扔下鋤頭,跟著部隊走了。走的時候,連家人也不知道,家人還以為孩子被老虎吃了。
跟部隊走的人,只有一個人回來,但其他人都會有音信:×年×月×日,在××戰(zhàn)役中,壯烈犧牲。有獎狀和軍功章?;貋淼倪@個人叫楊金俄,參加過解放戰(zhàn)爭和朝鮮戰(zhàn)爭?;貋淼臅r候,已經(jīng)四十多歲了,腿受過嚴重槍傷。從楓林渡下船,念慈都不認識他了。楊金俄戴一頂長耳朵的絨帽,背一個方角的背包,腰上挎著一個鐵皮水壺,瘸著腿,踮起腳尖走路。他的父親已死了十幾年,他的母親還在。他母親抱著他的頭,哭得全身癱軟。他有嚴重的耳背,據(jù)說是被炮彈震聾了的。有一段時間,念慈帶著滿福,三天兩天往楊金俄家跑,問葉從理下落。楊金俄是戰(zhàn)斗英雄,大隊召開了慶功會,敲鑼打鼓,放鞭炮,熱鬧了一天。因為腿有槍傷,楊金俄干不了重體力活,安排他守倉庫。快五十歲了,他才和一個三十多歲的寡婦結(jié)婚,住在祖屋里。祖屋是一棟三家屋,房子有些破舊,下雨,瓦屋漏水,滴滴答答,漏在飯桌上。吃飯了,他端一個木臉盆,接瓦漏水。水珠濺在他臉上,他用手抹一下臉,繼續(xù)吃。楊金俄活了九十三歲,是村里長壽老人之一。他生了兩個兒子。他死在祖屋里,無疾無痛,無聲無息,像一個不會醒來的人。
讀書外出的人,有兩個回來。一個叫李響,在上海一個大學(xué)教書,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初,回到楓林養(yǎng)病。他被批斗致殘,也和兒子斷絕了關(guān)系。他兒子揭發(fā)他,說他日記里有反動的思想。解放前,他曾做過《民鋒報》的編輯,是個老地下黨員。在楓林養(yǎng)了四年病,又返回了上海,繼續(xù)教書。還有一個叫周紹程,在1988年,從臺灣回來探親,穿著西裝,系著領(lǐng)帶,皮鞋黑亮。他帶來了電視機、照相機,給家里的三兄弟,一人發(fā)了一千塊美金。三兄弟還是住在祖屋里,一人兩只瓦房。四兄弟喜極而泣,沒想到有生之年還可以坐下來吃一餐飯。周紹程住了三天,回臺灣了。念慈拿著葉從理的照片,給周紹程看,托他去臺灣問問,有沒有這個人。念慈裹著一個厚厚的棉花襖,佝僂著身子,對周紹程說:我們都是同一個村子的,你應(yīng)該還記得葉從理,他比你小兩歲,屬狗的。周紹程說:當然有印象,白白凈凈的人,很斯文,可我們在年輕時,也無從聯(lián)系啊。
念慈確信自己的老公早死了,不然,他不會沒個口信回家,沒有只言片語寄回家。但她又確信自己的老公還活著,她相信她老公的話,他無論走多遠,走多久,他會回來,回到有血脈的地方。有一次,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和葉從理坐一輛馬車,沿著饒北河的河堤,往下游跑。天下著瓢潑大雨,馬車顛簸得厲害。葉從理把她緊緊抱在懷里。馬卻跑得飛快,跑著跑著,馬車翻下了堤岸,被河水沖走。念慈從夢中驚醒,渾身熱汗。她十多年沒有做夢了。她是一個無夢的人。年輕時,她三天兩天夢見葉從理,她睡不著,倒一碗黃豆在地上,一粒粒撿起來,撿好了,又倒在地上,繼續(xù)撿。
過了五十歲,她不再搖船了,不是因為她年齡大了,而是渡口上游的窄灣處,搭了一班(座)石橋。也不知道為什么,饒北河的水淺了許多,水僅僅過膝。石橋是一組麻石搭建的,一個踏步一個方塊麻石,二十三個麻石連成一座橋。她把櫓板收了,放在家里的木樓上,作古記。她搖了二十七塊櫓板,每個櫓板的搖手處,都被她搖得油油發(fā)亮,摸出黃黃的包漿。有的櫓板開裂了,有的櫓板斷了半截,有的櫓板繩孔損毀了。
我在孩童時期,渡口已經(jīng)沒了。渡口成了埠頭,早上,男人挑一副水桶,從河里舀水,挑到家中水缸里,挑三擔,用一天。女人在埠頭翹起圓墩墩的屁股,露出半截白腰,洗衣洗菜。我們也常爬上柳樹,抓知了。夏天的知了,吱吱吱,叫得人煩躁。
事實上,她早可以不搖船的。小學(xué)恢復(fù)之后,她也可以去小學(xué)教書,但她不想了??赡芩m應(yīng)了船。搖啊搖,船到了對岸。心情爽了,她張開喉嚨唱:
啊呵呵呢,啊呵呵
啊呵呵呢,啊呵呵
三月美景在饒北河呢
野花如錦云飛絮
細雨如酥柳垂煙
啊呵呵呢,啊呵呵
啊呵呵呢,啊呵呵
十年修得同般渡
百年修得共枕眠
愿得一人心
白首莫離分
啊呵呵呢,啊呵呵
啊呵呵呢,啊呵呵
香椿樹一年一年長,變粗,枝開葉散。三月,香椿發(fā)芽,三兩片芽葉,一撮一撮地抽出樹丫尖。滿福出生時,念慈養(yǎng)了一條小黃狗。狗脖子上戴了一個鈴鐺,走路時,當當當。滿福聽到鈴鐺當當當響,便笑了,瞇起珍珠一樣的眼。滿福十一歲,狗老得走不動路了,倒翻的毛黏結(jié)。冬天了,狗也換不了毛,臨近年關(guān),狗老死在渡口,身上蓋了一層白雪。
狗死了,她養(yǎng)了一對鴿子。她去搖船了,鴿子呼嚕嚕飛到船艙蓬頂。她喜歡鴿子。鴿子咕嚕咕嚕,叫得她暖心。她也喜歡聽鴿子起飛時,翅膀撲棱棱的拍打聲。她是村里唯一養(yǎng)鴿子的人。鴿子多好啊,可以自由地飛,飛到樹上,飛到稻田,飛到河岸,可以在天空里盤旋,在屋頂跳來跳去。她吹一下口哨,噓噓噓,鴿子又飛到她身邊。
1962年,滿福十九歲,大隊部推薦他去部隊當兵。他戴著大紅花,被村里人送上木船。嗩吶嗚嗚嗚,一直在岸上歡送他。滿福脖子上圍一條毛巾,肩上挎一個水壺,站在船頭,一邊揮手,一邊不停叫:媽,媽……
水翻出白浪。白浪,一卷一卷。
人散了,念慈還站在渡口。她突然覺得自己老了。她整個人空了,空得干癟,空得只剩下牽掛。像一根油麻稈,油麻被收了,留下空稈子。初秋的夕陽,像一團旺燒的火。山梁從天邊斜下來,有著黃昏時分的幽暗和明凈。初熟的田野,像一塊烤餅。饒北河漾起霞光。柔和的光從樹的間隙,投射過來,突然讓人傷感。山噪鹛烏壓壓的一群,從河灘飛起,噓???,掠過油榨坊,掠過村舍,飛向山邊的灌木林。十八年前,她也是站在這棵柳樹下,送別了再無音訊的人。有太陽上山,就有太陽落山。她看慣了落日,但這一天的落日下墜得特別慢,圓圓的,紅紅的,一漾一漾。
沒有什么守了,除了渡口,和一條木船。
渡口的右邊,有一個三角形的泥灘,秋季,泥灘上的紅蓼結(jié)滿米粒大的紅花,一束一束。蓼花刺鼻的辣味,她喜歡。她喜歡的東西,已經(jīng)不多了。
當了八年的志愿兵,滿福轉(zhuǎn)業(yè),被安置在南昌一家拖拉機廠上班。恢復(fù)高考后,又讀了大學(xué)。讀大學(xué)的時候,他孩子已經(jīng)六歲了。
在我初中畢業(yè)的暑假,我還見過滿福的母親。她六十出頭,頭發(fā)有些卷,一半的麻白。她中等個兒,腰板挺直,在河灘側(cè)邊的菜地種菜。她的臉有些皺,肉紋一層層。她的視力不怎么好,瞇起眼睛看人。她一直一個人生活。她養(yǎng)了好多雞鴨,生了好多蛋,她也舍不得吃,留著,等福滿回家了,帶到南昌去。有時,福滿三個月也不來一次,蛋壞了,發(fā)臭。
饒北河的冬天,比別處來得更早。冬至之后,封凍兩天,大雪在靈山山頂落一次,落個半天一夜。白白的雪,蓋了山尖。再過十天半個月,下一次冷雨,封凍兩天,北風(fēng)呼呼叫,大雪無遮攔地蓋下來。飛鳥沒了覓食處,躲在樹上,呀呀地叫。黃鼬跑進了農(nóng)舍的雞圈,叼走雞鴨。
老人最難熬的是寒冬。
在最冷的一個寒冬,雪積滿了門前的臺階。念慈臥了半個月的床,熬不住了。滿福守在母親身邊。母親蜷縮在床上,身體在收縮變小,變得干硬。她的眼睛看不見人了,即使睜得燈籠一樣大。她曾經(jīng)的圓臉,變得瘦削,顴骨凸了出來。她的兩排白牙慢慢發(fā)黃。她的手上,始終抱著鑲嵌了葉從理照片的相框。
渡口邊上的兩棵香椿樹倒下了。他母親沒交代任何事。在清理遺物的時候,滿福發(fā)現(xiàn)一個箱子里藏有滿箱子的信件。信件是他母親寫給他父親的。他和他母親一樣,始終不明白,他父親所追尋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木船,一直系在柳樹下。船板已經(jīng)慢慢腐爛。
【作者簡介】 傅菲,江西廣信人。南方鄉(xiāng)村研究者,自然倫理探究者。散文作品獲第2屆三毛散文獎散文集大獎、第18屆百花文學(xué)獎、江西省第3屆文學(xué)藝術(shù)獎、2019年度儲吉旺文學(xué)獎、首屆方志敏文學(xué)獎,獲多家刊物年度獎。出版散文集《深山已晚》《我們憂傷的身體》《故物永生》等2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