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寒論·自序》中蘊含的儒家思想

王振洲，包文君，葛均怡，張坤，林孟緣，孫娟，張思超

山東中醫(yī)藥大學，山東濟南 250355

在各種應用文體中，序具有較大的文學價值或史料價值。《傷寒論·自序》是《傷寒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文學價值得到學術界一致肯定。漢代“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張仲景舉孝廉，官至長沙太守，深受儒家文化影響?！秱摗ぷ孕颉分邪巳寮抑T多思想，如儒家的仁愛觀、義利觀、廉恥觀、治學觀、中庸觀等。今就序中所蘊含的儒家思想內(nèi)涵詮釋如下。

1 儒家仁愛觀

唐代甘伯宗《名醫(yī)錄》言：“張仲景，南陽人，名機，仲景乃其字也，舉孝廉，官至長沙太守?！保?］舉孝廉，為歲舉，即郡國每年均要向中央推薦人才，并有人數(shù)限定［2］。郡國歲舉的孝廉，到京師后，要依其科目與被舉人的學藝不同，由公府分別加以考試，孝廉考試的內(nèi)容是“諸生試家法（指所學某一經(jīng)學大師的經(jīng)學），文史課箋奏”。［3］張仲景作為“孝廉”，其思想必然受儒家思想影響，這與《傷寒論·自序》中蘊含的儒家治醫(yī)思想核心內(nèi)容是相符合的。

1.1 親親之愛即孝悌，是儒家仁愛思想最根本的內(nèi)涵，孔子將“孝悌”作為展現(xiàn)“仁愛”的起點，“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學而》）?！氨尽奔幢靖?，發(fā)端處之義［4］?！坝H親”，是要求人們首先要愛自己的親人，愛自己的父母、兄弟、伴侶、孩子，關心他們的生活，盡自己的能力去幫助他們，繼而推己及人，擴大愛的范圍，直至達到“泛愛”?！秱摗ぷ孕颉费裕骸坝嘧谧逅囟啵蛴喽?，建安紀年以來，猶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傷寒十居其七。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訓，博采眾方”。封建社會的“宗族”意味著家庭。仲景親人不到十年的時間里死亡眾多，大多數(shù)死于傷寒這一疾病，張仲景“勤求古訓，博采眾方”，幫助族人擺脫疾病的困擾。由此可見，仲景的“孝悌”，不僅牢記于心，亦外化于行，知行合一。

1.2 廣博之愛儒家仁愛思想是從“親親之愛”推衍到“仁民”“泛愛”。“泛愛”所體現(xiàn)的是儒家對每一個生命體的關愛，如白宗軍所說孔子的“仁愛”思想，不僅僅包括對父母、兄弟姐妹等親人的愛，而且也由親及疏，推衍到了對沒有血親關系的他人之愛。到了戰(zhàn)國中期，孟子繼承和發(fā)展了孔子的仁愛思想，就是“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5］。“泛愛眾”是“親親之愛”的推衍，將對親人的愛擴展至對他人的愛?！秱摗ぷ孕颉费裕骸吧弦辕熅H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yǎng)其生”。作為一名醫(yī)者，仲景不僅治療君王親人的疾病，更救助貧苦百姓?！柏噬硪褦?，神明消滅，變?yōu)楫愇?，幽潛重泉，徒為啼泣，痛夫！”仲景感慨人們被誤治而導致生命隕落，雖無血緣親屬關系，仍然“啼泣，痛夫”。由此可見，仲景不僅對親屬有關愛，而且對無血緣關系的人亦關愛，做到了“泛愛眾”，具有廣博之仁愛。

1.3 忠恕之道忠恕之道作為“為仁之方”，也就是“能近取譬”（《論語·雍也》）。后來宋代儒學家概括為“推己及人”，南宋的朱熹這樣解釋：“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論語集注》卷二）。對于“忠”，現(xiàn)在比較統(tǒng)一的解釋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恕”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衛(wèi)靈公》），二者都強調(diào)要尊重他人，推己及人，設身處地為他人著想?！秱摗ぷ孕颉费裕骸坝^今之醫(yī)，不念思求經(jīng)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終始順舊，省疾問病，務在口給。相對斯須，便處湯藥，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陽，三部不參，動數(shù)發(fā)息，不滿五十，短期未知決診，九候曾無仿佛，明堂闕庭，盡不見察，所謂窺管而已。夫欲視死別生，實為難矣?！敝倬皬娬{(diào)，作為一名醫(yī)者，要尊重患者，對患者認真負責，懂得尊重與善待患者，謹記“忠恕之道”的重要性。

2 儒家義利觀

2.1 取之有道孟子認為，每個人都有求義的欲望，“富，人之所欲也”“貴，人之所欲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6］追求名利財富是人與生俱來的天性。儒家倡導將義放在首要位置，以義作為立身行事的依據(jù)?？浊鹫f：“君子義以為上”，“不義而富且貴，于我如浮云”。［7］故儒家主張以義求利，反對不義而富?！俺顼椘淠?，忽棄其本，華其外，而悴其內(nèi)，皮之不存，毛將安附焉”“舉世昏迷，莫能覺悟，不惜其命，若是輕生，彼何榮勢之云哉！而進不能愛人知人，退不能愛身知己，遇災值禍，身居厄地，蒙蒙昧昧，蠢若游魂。哀乎！趨世之士，馳競浮華，不固根本，忘軀徇物，危若冰谷，至于是也?！睈凵砼c愛人，為儒家仁愛觀，而見利忘義，不自愛自重，為儒家所鄙棄，亦為仲景所不齒。

2.2 舍利取義當義與利發(fā)生沖突時，孟子倡導以義為主，在做出選擇時應該重義，不可重利，“舍生取義”是這一要求的集中體現(xiàn)?！吧辔宜?；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在孟子看來，道義超越了生命，因此要舍生取義。董仲舒指出，義的對象是“我”，即我善，強調(diào)要正己，“義在正我，而不在正人［8］?！币虼?，董仲舒認為：“故言義者，合我與宜，以為一言。以此操之，義之為言我也。”行義之法，首要應該匡正自己，而不是匡正別人。《傷寒論·自序》言：“怪當今居世之士，曾不留神醫(yī)藥，精究方術，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yǎng)其生。”“感往昔之淪喪，傷橫夭之莫救，乃勤求古訓，博采眾方，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并平脈辨證，為《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雖未能盡愈諸病，庶可以見病知源，若能尋余所集，思過半矣?！碑斒泪t(yī)者不精究方術，反而追名逐利，仲景為枉死的人不能得到救治而悲傷，于是放棄名利，勤求古訓，博采眾長，專心鉆研醫(yī)術，從醫(yī)德及醫(yī)術方面完善自我，而愿為天下人解除病痛，此為大義。正如孟子所說：“夫天未欲平治天下也，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舍我其誰也”？

3 儒家廉恥觀

3.1 明辱知恥孟子曾言：“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恥之于人大矣，為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保?］儒學中恥作為人的羞愧之心，為保持人格的尊嚴，對于不道德行為不屑于去做，從感情上加以排斥；對于別人加于己身的侮辱不能容忍［10］?！跋鄬λ鬼?，便處湯藥，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陽，三部不參，動數(shù)發(fā)息，不滿五十，短期未知決診，九候曾無仿佛，明堂闕庭，盡不見察，所謂窺管而已。夫欲視死別生，實為難矣?！睆堉倬芭辛水敃r某些醫(yī)生簡單敷衍的診療方式，強烈的知恥之心讓張仲景創(chuàng)作了《傷寒論》一書，讓后世醫(yī)生可以“庶可以見病知源，若能尋余所集，思過半矣”。

3.2 明恥有方朱熹說：“人有恥，則能有所不為?！保?1］人只有有了羞恥之心，才會做義的行為，才會對不義的行為感到羞恥?！秱摗ぷ孕颉费裕骸坝^今之醫(yī)，不念思求經(jīng)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終始順舊，省疾問病，務在口給?！敝倬皩Σ磺蠼?jīng)旨而務在口給的行為深以為恥，并進行強烈譴責。

4 儒家治學觀

4.1 謀道不謀食孔子提出“謀道不謀食”的觀點，“道”是一個人的理想追求和事業(yè)，“食”是一切外在物質。君子之道，不應該被衣食住行所累，更不應該計較貧富貴賤。醫(yī)者之“道”，就是治病救人、鉆研醫(yī)術，但“觀今之醫(yī)，不念思求經(jīng)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終始順舊，省疾問病，務在口給，相對斯須，便處湯藥，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陽，三部不參，動數(shù)發(fā)息，不滿五十”，不謀醫(yī)者之“道”。張仲景思慕舊時扁鵲風骨，贊其醫(yī)術高超、醫(yī)德高尚，有起死回生之術：“余每覽越人入虢之診，望齊侯之色，未嘗不慨然嘆其才秀也?！薄氨怡o問診虢國太子”出于《史記·扁鵲列傳》，通過對比襯托的手法使一個醫(yī)技精湛的扁鵲形象躍然紙上，又以“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12］”，展現(xiàn)了扁鵲實事求是、醫(yī)德高尚的一面。張仲景借扁鵲展現(xiàn)醫(yī)者“謀道不謀食”的風骨，以勉勵后世醫(yī)家。

4.2 廣博采眾長《論語·述而》中提到孔子曾言：“三人行，必有我?guī)熝?，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同樣，張仲景在《傷寒論·自序》中言：“乃勤求古訓，博采眾方，撰用《素問》、《九卷》、《八十一難》、《陰陽大論》、《胎臚藥錄》，并平脈辨證，為《傷寒雜病論》合十六卷?！薄秱摗分猿蔀獒t(yī)家經(jīng)典，正是因為張仲景博采了眾家之長。

5 儒家中庸觀

孔子曰：“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小人之反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中庸》）。中庸指不偏不倚（適度）是常道，要保持中庸，以求和諧［13］。中庸之醫(yī)生懂得“養(yǎng)慎”，“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以養(yǎng)其生。”而反中庸之醫(yī)生則“但競逐榮勢，企踵權豪，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務，崇飾其末，忽棄其本，華其外而悴其內(nèi)?！苯Y果是“卒然遭邪風之氣，嬰非常之疾，患及禍至，而方震栗；降志屈節(jié)，欽望巫祝，告窮歸天，束手受敗。赍百年之壽命，持至貴之重器，委付凡醫(yī)，恣其所措。咄嗟嗚呼！厥身已斃，神明消滅，變?yōu)楫愇?，幽潛重泉，徒為啼泣。”張仲景比較了中庸之大醫(yī)，如上古有“神農(nóng)、黃帝、岐伯、伯高、雷公、少俞、少師、仲文，中世有長桑、扁鵲，漢有公乘陽慶及倉公”，與反中庸“今之醫(yī)”的不同，“今之醫(yī)”忽略天人規(guī)律：“不念思求經(jīng)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技，始終順舊。省疾問病，務在口給，相對斯須，便處湯藥，按寸不及尺，握手不及足，人迎、趺陽，三部不參，動數(shù)發(fā)息，不滿五十，短期未知決診，九候曾無仿佛，明堂闕庭，盡不見察，所謂窺管而已。夫欲視死別生，實為難矣！”《素問·陰陽應象大論》曰：“夫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物之綱紀?！币?guī)律是客觀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但人可以在實踐中認識和利用規(guī)律。也就是說，規(guī)律的客觀性與其價值性運用是統(tǒng)一的［14］。如果能根據(jù)天人之規(guī)律，把握中庸之道，則視死別生，實為不難矣！

6 小結

《傷寒論·自序》中蘊涵著豐富的儒家思想內(nèi)涵，強調(diào)作為一名醫(yī)者，應有廣博之仁愛；要尊重患者，善待患者，謹記“忠恕之道”；在義利取舍方面，應當重義輕利，懂得取舍；在榮辱觀方面，應明恥知辱，懂得明恥有方；在治學方面，應秉持謀道不謀食的基本原則，勤求古訓，博采眾長；在為人或為醫(yī)方面，應根據(jù)天人之規(guī)律，把握中庸之道，視死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