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鐘警
我的侗鄉(xiāng)寶贈是魚米之鄉(xiāng),每年谷雨季節(jié)一到,下稻田谷種和下稻田魚種幾乎同步進行。我做過幾年農(nóng)民,種過稻子,養(yǎng)過稻田魚,知道下一籮谷種只夠播撒一塊秧田,而一個鯉魚婆產(chǎn)卵,足夠好幾家農(nóng)戶的稻田放養(yǎng)。浸泡谷種大家都在風(fēng)雨橋頭河段進行,沒有什么秘密可言,只要不用裝過酒的器皿來鼓搗,就不會影響谷子的出芽率。而鯉魚繁殖則自始至終神秘兮兮,為提高魚苗的成活率,特意添加了人工干預(yù)的環(huán)節(jié),于是,這種神秘色彩既約定俗成又心照不宣。
先在村邊背人的地方選一口流水清澈、豐沛的池塘作為鯉魚的“新房”,用帶有絨毛的藤子和棕皮為它們鋪設(shè)舒適的“婚床”,然后將原來單獨住“閨房”的魚婆接來。這“新房”其實就是“產(chǎn)房”,因為魚婆一旦與魚公交配就“臨盆”了。沒有愛情的前戲,也沒有繾綣的蜜月。請不要譏笑它們是不懂得愛情的低級動物,壓根兒沒有擇偶標準,逮著誰就是誰,一場“拉郎配”的戲,就讓它們興奮不已。不,正因為它們這股為傳宗接代的執(zhí)著勁,才使它們這一物種得以延續(xù)下來。
此刻的“產(chǎn)房”不能有一丁點驚擾。人必須給它們站崗放哨,不許人畜從塘堰上路過,也不許周邊發(fā)出一絲聲響。小時候我曾攆著祖父來到池塘附近,被他用力攔腰抱住,還用手捂著我的嘴巴。為保證鯉魚交配成功,常常一個魚婆要配上幾個魚公。與肚子脹鼓鼓的魚婆相比,魚公們的體量要小得多,但它們并沒有相形見絀而悲觀沮喪,反而在兩側(cè)緊緊地貼著產(chǎn)卵的魚婆伴游,時不時斜斜地挺著身子竭盡盤桓的能事,不負眾望地盡顯雄風(fēng)。
一場生命的狂歡結(jié)束,千千萬萬受精的魚卵,像噴灑在絨毛藤和棕皮上的珍珠小米,一嘟嚕一嘟嚕帶著濃重腥氣的晶瑩。畢竟春天的水還冷,人們便把各自的絨毛藤或棕皮帶回家去進行人工孵化。就在各家堂屋的木地板上,用春天的楓樹葉為魚卵營建溫床。魚卵被柔嫩、清香的楓樹葉包裹起來,為保持溫床的濕度,一天早中晚要勻勻地噴灑三次水,而且都必須洗手漱口方能進行。三天后,你就可以檢驗魚卵孵化的情況,這時只要端來一碗清水,將幾顆魚卵放入清水中,如果魚卵遇水即破,從中游出一個個螞蟻大的小黑點來,就說明這魚卵的孵化已經(jīng)達到火候。
接下來這個魚卵溫床將原封不動地搬進秧田的水溝里,仍用楓樹枝葉蓋著,以免春雨將魚苗擊傷;而下面枕著酥軟的泥土,讓小黑點們一出殼就接上地氣。由于秧田的肥料充足,不幾天,魚苗們便在秧田里,游出一片片云霧。
一個月的秧苗有一尺高,就可以移栽了;一個月的鯉魚苗有小手指粗,就可以分養(yǎng)了。我往責(zé)任田里放魚苗,先放田垌后放梯田,怕時間一長,小桶里的魚苗因擁擠缺氧受不了,便一路小跑著。
我用手捧著魚苗放養(yǎng),讓它們從我的指縫間活跳亂蹦地漏下,一種快感令我陶醉??粗@些小小的精靈游走,一捧,一捧,竟捧出一種傷感和憐意來。因為小小的魚苗從此要面對茫茫的宇宙和生活的坎坷,多少天敵早已在覬覦和惦記著它們。
像是一種儀式,每放完一塊田的魚苗,我都鄭重其事地在田中插上一根木棍,然后在其頂端系上一個草標,告訴過路人此田已經(jīng)放了魚苗,不能隨意進去撈蝌蚪和放養(yǎng)鴨子!
稻田養(yǎng)魚,其實是很粗放的放養(yǎng)。作為主人,我沒有給它們投食,不像養(yǎng)雞養(yǎng)鴨養(yǎng)豬養(yǎng)牛,雖然它們自己也去覓野食,但還是有飼料作基本的生活保障。鯉魚命賤,不像金魚一樣用精飼料喂養(yǎng),也不像草魚一樣要天天吃現(xiàn)成的草,全靠它們自食其力,靠大自然的恩賜,靠它們身上那野性的基因。我們只不過是借用稻田的面積和生態(tài),借用稻禾的庇護來養(yǎng)殖它們而已。
最難抗御的是天災(zāi),遇上持久的大旱,它們就像在熱鍋上煎熬,不是變成一堆堆骨架,就變成一攤攤白色的鳥屎。而連天的大雨一來,汪汪的田水就會溢出,驚惶失措的它們就會被席卷而去,是摔進溪澗里還是卡在山坡的樹叢中不得而知。
面對一路不測的命運,田鯉的損耗無法避免。今天我放養(yǎng)的數(shù)目是分母,來日還剩多少分子難以預(yù)料。真是難為它們。難怪這田鯉像豬的刀頭肉一樣,是侗家祭祀時必備的祭品。祭神靈,祭祖先,更應(yīng)該祭奠它們自己,它們太不容易了!
我知道我肩上的責(zé)任。從放魚苗開始,我將竭盡我的努力,對它們履行我的承諾。然而除了替它們祈禱風(fēng)調(diào)雨順,我還能為它們做些什么?
為魚苗營造安全的生活環(huán)境,我把橫在稻田出水口的巖石安放得穩(wěn)穩(wěn)的,然后站上去跳幾跳,狠狠地蹬幾蹬,哪怕遇上再大再急的水都無法把它沖歪或沖走。我還在出水口安上用小竹子編成的竹簾,或安上用杉樹枝葉編成的剌網(wǎng),還要不時清除堵塞在竹簾或剌網(wǎng)上的枯葉、水草和浮萍,讓田水進出平衡保持清新。我要沿著田埂查找漏洞,無論是老鼠打的,螃蟹扒的,蚯蚓鉆的,我會用木槌將它們捶得緊緊的,不能讓它們把田水悄悄偷走,并根據(jù)禾苗和魚苗的生長情況,適時進行淺灌或深灌。我還要把田邊的雜草拔得干干凈凈,不給襲擊魚苗的水蛇提供罪惡的掩體。
從此,看田水成了我放不下的一件事情。哪怕農(nóng)活再忙,我也要見縫插針,兩天走上一趟。養(yǎng)魚,鞭策我成了一個勤快的人。一個夏天和秋天下來,我留在田埂上的腳印,粘在我褲腳上的蒼耳子,成為我記在生產(chǎn)隊工分冊以外的勞動記錄。
因為頻繁地打照面,魚苗跟我熟稔起來。每當(dāng)看到我的到來,它們便成群結(jié)隊游進我的倒影里。看得出它們一個個憨憨的,怡然自得地劃鰭擺尾,一張一合地呶著嘴巴,著實可愛。它們從不為爭食而斗氣打架,從沒有以強凌弱,不分尊卑,不搞霸權(quán)。人類的成語“唇齒相依”是它們親密、和諧,終日耳鬢廝磨的生動寫照,而“相濡以沫”這個成語,如果沒有看到它們這一生活特性與場景,就絕對造不出來。在我家鄉(xiāng)寶贈去西腰途中的一個水井涼亭的石凳上,陰刻著一幅圓形的《三魚共首圖》,圖中三條鯉魚從三個方向往中間游去,三個魚頭疊在一起,三個魚鰓疊成一個,而共同的眼睛便成了這個圓的圓心。難道這不是“唇齒相依”和“相濡以沫”的侗族版嗎?
原來養(yǎng)魚也是養(yǎng)一種心性,養(yǎng)一種對善良的敬畏感,在我們的心里。我想起了侗族情歌,常常把美好的婚姻,比成“魚共田”,因為和睦共處是夫妻生活的終極目標。
隨著禾苗的返青、分蘗、封行,稻田撐起了綠油油的一片天地。鯉魚們有了安全的庇護。去看田水的我即使是零距離,再也見不到它們的影子。只是薅頭道田和薅二道田的時候,再也不是魚苗的它們不時來觸碰我的小腿,算是跟我打招呼。而其他看田水時候,我只能聽見它們在禾苗深處的唼喋聲。
聽老一輩說,稻禾揚花的時節(jié),田鯉生長得最快。那撒落水面的稻花是最有營養(yǎng)的飼料。走過田邊你能聽見它們在嘩嘩的撥水擊浪,像是在炫耀自己突然長大的體量。進入農(nóng)歷八月,一支膾炙人口的侗歌不時縈繞在我的耳旁:“八月的田鯉即將是酸水煮的魚,我倆當(dāng)初的情話越嚼越有趣……”這是侗族《十二月情歌》里唱到八月的那一段。酸水煮魚是專屬侗家的味道特別的佳肴,而不斷地反芻兩人之間的美好初戀,是情人之間讓愛意不斷疊加的專屬感情。
最讓人激動不已的是收獲田鯉的時候。為了方便收割稻谷,此時的田水一定要放干,而最有效的方法是開排水溝。隨著嘩嘩的田水流去,露出脊背的鯉魚全集中在水溝里,慌不擇路地亂躥,高興得讓你心里咚咚直跳。一個小撈網(wǎng)撈下去就是幾條,有四個手指寬的,有五個手指寬的(侗家人習(xí)慣用手比劃魚的大?。瑏G進籮筐里還濺得你一臉帶笑的泥漿。
田鯉收獲了,稻谷收割了,侗家歡樂的收割才開始。接下來的是用笙歌來收割,用合攏飯(長桌宴)來收割。你看那首著名的佚名絕句描寫得多形象:“吹徹蘆笙歲又終,鼓樓圍坐話年豐。酸魚糯飯常留客,染指無勞借箸功?!庇檬炙核狒~,用手捏糯飯,侗家原生態(tài)的用餐方式,多么浪漫和愜意!
魚成為侗家慶豐收和待客的主角。在侗族稻作文化的鏈條中,之所以衍生成一環(huán)又一環(huán)的詩眼,因為它們自始至終帶著詩的律動。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