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印

袁杰偉

引子

中國的文字，源遠流長。

最早可以追溯到結繩記事。

古人為了要記住一件事，就在繩子上打一個結。以后看到這個結，他就會想起那件事。

結繩記事之后才有文字。中國最早的文字是甲骨文，中國商朝晚期，王室用于占卜記事而在龜甲或獸骨上契刻的文字，是中國及東亞已知最早的成體系的商代文字的一種載體。之后有金文，是鑄造在殷商與周朝青銅器上的銘文，也叫鐘鼎文。商周是青銅器的時代，青銅器的禮器以鼎為代表，樂器以鐘為代表，“鐘鼎”是青銅器的代名詞。中國在夏代就已進入青銅時代，銅的冶煉和銅器的制造技術十分發(fā)達。因為周朝把銅也叫金，所以銅器上的銘文就叫作“金文”或“吉金文字”;又因為這類銅器以鐘鼎上的字數(shù)最多，所以過去又叫作“鐘鼎文”。然后是簡帛文，是秦至漢初保留著篆隸寫法的、刻在竹簡或寫在布帛上的文字?！昂啿边B言，自古而然?，F(xiàn)代學者也常常把簡、帛相提并論。西漢時期（前206年）中國已經有了造紙術;東漢元興元年（105年）蔡倫改進了造紙術，他用樹皮、麻頭及敝布、漁網(wǎng)等原料，經過搓、搗、炒、烘等工藝制造的紙，是現(xiàn)代紙的淵源。這種紙，原料容易找到，又很便宜，質量也提高了，逐漸普遍使用。

印，當然在文字出現(xiàn)之后。最早的文字印是印章。印章在先秦時就有，一般只有幾個字，表示姓名、官職或機構。印文均刻成反體，有陰文、陽文之別。在紙沒有出現(xiàn)之前，公文或書信都寫在簡牘上，寫好之后，用繩扎好，在結扎處放黏性泥封結，將印章蓋在泥上，稱為泥封，泥封就是在泥上印刷，這是當時保密的一種手段。紙張出現(xiàn)之后，泥封演變?yōu)榧埛?，在幾張公文紙的接縫處或公文紙袋的封口處蓋印。碑石拓印技術對雕版印刷技術的發(fā)明很有啟發(fā)作用?？淌陌l(fā)明，歷史很早。初唐在今陜西鳳翔發(fā)現(xiàn)了10個石鼓，它是公元前8世紀春秋時秦國的石刻，秦始皇出巡，在重要的地方刻石7次。東漢以后，石碑盛行。拓片是印刷技術產生的重要條件之一。古人發(fā)現(xiàn)，在石碑上蓋一張微微濕潤的紙，用軟槌輕打，使紙陷入碑面文字凹下處，待紙干后再用布包上棉花，蘸上墨汁，在紙上輕輕拍打，紙面上就會留下黑地白字跟石碑一模一樣的字跡。這樣的方法比手抄簡便、可靠，于是拓印就出現(xiàn)了。

印染技術對雕版印刷也有很大的啟示作用，印染是在木板上刻出花紋圖案，用染料印在布上。中國的印花板有凸紋板和鏤空板兩種。這種技術可能早于秦漢，上溯至戰(zhàn)國。紙發(fā)明后，這種技術就可能用于印刷方面，只要把布改成紙，把染料改成墨，印出來的東西，就成為雕版印刷品了。印章、拓印、印染技術三者相互啟發(fā)，相互融合，再加上中國人民的經驗和智慧，雕版印刷技術就應運而生了。

到了唐朝，出現(xiàn)了中國歷史上文化、科技的鼎盛時期。在國家統(tǒng)一、政治開明、文化繁榮的社會氛圍下，人們對書籍產生了大量的需求。所有這些都為印刷術的誕生提供了良好的條件。唐朝發(fā)明雕版印刷術，并在唐朝中后期普遍使用。早期印刷活動主要在民間進行，多用于印刷佛像、經咒、發(fā)愿文以及歷書等。

北宋時期，畢昇創(chuàng)造發(fā)明的膠泥活字、木活字排版，是中國印刷術發(fā)展中的一個根本性的改革，是對中國勞動人民長期實踐經驗的科學總結，對中國和世界各國的文化交流作出偉大貢獻。

繼活字印刷之后，印刷術的革命性發(fā)展，到了1000多年后打字機的發(fā)明和使用。

世界上最早的打字機誕生于1808年，它是由意大利人佩萊里尼·圖里發(fā)明的。他發(fā)明打字機的動機是幫助自己的失明女朋友。后來，這臺打字機失傳了，所以我們今天無法知道它的外形與結構，但使用該打字機打出的信件至今仍保存在意大利勒佐市的檔案館里。

1915年9月，由山東留美學生祁暄發(fā)明的中文打字機獲專利。這臺中文打字機構造完備，運用靈便，所印字跡尚鮮明。因此，在1915年9月29日被美國農商部特準按照暫行工藝品獎章，給予5年專利，以示鼓勵?？墒牵铌寻l(fā)明的這臺中文打字機需要把上萬字模都放在字盤里，然后一個一個檢索打上去，非常麻煩，因此，效率比較低。所以，當時一般人還是選擇手抄或油印。

1931年，作家林語堂完成易學易用的中文打字機設計圖，但因缺乏資金，未能聘雇技工研發(fā)制造。林語堂在1947年制造出這部由他自己命名的“明快中文打字機”。第一部明快中文打字機制成之后，林語堂請若干好友作家試用，大家都贊不絕口，期盼早日量產上市?？上б虍敃r中國內亂，加上造價過于高昂等原因，未能大量生產。

油印機是1876年8月8日，托馬斯·愛迪生（Thomas Edison ）獲得的專利產品。第一臺油印機是根據(jù)蠟紙的材料而設計的。把蠟紙放置在一塊平板上，用專用的鋼尖筆在上面刻寫，刻穿蠟紙平放在紗網(wǎng)上，再把紗網(wǎng)架放在紙上，用油墨輥在蠟紙上滾一下，從而把字印在紙上。20世紀90年代，單位、學校等還在普遍使用手搖油印機進行印刷。1993年上半年，筆者在新化縣維山中學教書，用蠟紙刻寫、印制了很多試卷。也是在這一年，筆者與兩個年輕的同事創(chuàng)辦了文學刊物《七里香》（僅出一期），但這期《七里香》是拿到新化縣人大一個打字員家里打印的。先在蠟紙上打印，再去油印。打印的字讓我們找到“鉛字”的感覺。

我相信，那個時候的打字機不僅在我的印象里，也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都是一個高大上的東西。在城鄉(xiāng)二元結構的社會里，打字機是只有吃“國家糧”的城里人才會有的。其實，城市的普通市民還很難看到，準確地說，只有黨政機關、企事業(yè)單位才有。而且，一般的企業(yè)單位也未必有。

這樣一個高大上的東西，怎么就被一群來自國家級貧困縣的新化縣洋溪鎮(zhèn)的沒有多少文化的農民干上了？而且?guī)资赀^后，這些農民與時俱進，竟然成了文印行業(yè)的主流。為什么那么多有文化有技術的人不去干？為什么那么多吃國家糧的人不去干？是不去干，還是干不過他們？他們憑借的是什么神奇的力量？在北宋，凡有井水處皆歌柳詞，那是因為柳詞確實寫出了風花雪月，連他的身后事都是歌女們湊錢辦的。人家是擁有無數(shù)“骨灰級”粉絲的詞作家。加之宋朝文化大環(huán)境好，文人有地位，皇帝也不殺文人，所以才有了柳詞現(xiàn)象的產生?，F(xiàn)在，在中國范圍內，到了鄉(xiāng)鎮(zhèn)一級，凡有文印店的地方就有新化人，甚至新化洋溪人。這樣神奇的現(xiàn)象，真是令人著迷。我經過數(shù)年的采訪，才終于把這個謎底揭開。

第一章?湖南青年“流竄”修鋼筆 杭州姐姐愛才收學徒

湖南省新化縣洋溪鎮(zhèn)寨邊村有個叫鄒聯(lián)經的，1946年出生。他的父親是個給人修鋼筆、修鎖、補皮鞋的修理匠。鄒聯(lián)經小學沒讀完，就跟著父親外出跑江湖。12歲時，他不但會修鋼筆，還能在鋼筆上刻唐詩和毛主席語錄。這可不是雕蟲小技，那時候，人人都愛在鋼筆上刻毛主席語錄、毛主席詩詞。就憑著這門手藝，鄒聯(lián)經開始走南闖北。

鄒聯(lián)經雖然有修鋼筆這門手藝，還順便學會了修電筒、打火機、鐘表、縫紉機，配鑰匙等，俗話說，藝多不養(yǎng)身，他并沒有賺多少錢，或者說并沒有存多少錢。在他的心里，有一個很強的正統(tǒng)觀念，覺得要為國家工作才是光榮的。

機會終于來了。1964年底，征兵工作開始了。得到消息，18歲的鄒聯(lián)經立即從外地趕回老家報名參軍，他想結束這流浪之苦，以青春熱血報效國家。為了得到批準，他特意找到洋溪公社的武裝部長，當面咬破手指寫了一首詩以表決心：

當兵心決意已堅，赴湯蹈火敢向前。

若如此次參軍去，汗馬功勞報黨恩。

羅部長和部隊來接新兵的首長深受感動，祝愿他體檢和政審都能過關。鄒聯(lián)經的身體是沒的說的，完全合格?？傻搅苏忂@一關卻遇到了麻煩，有人舉報他曾“流竄”外地修鋼筆，歷史不清白。鄒聯(lián)經有苦難言，不得不承認。他當兵的熱血愿望就這樣泡湯了。羅部長和部隊首長安慰并勉勵他，可以在其他崗位為國家做貢獻。

新兵入伍之前，鄒聯(lián)經在體檢站最顯眼的地方貼了一張大字報：

此次征兵入伍，算吾心堅意決。要求又申請，書上觀碧血。

恨無識金之眼，分吾雄心紅黑。疆場非英雄，江湖當豪杰。

從此，鄒聯(lián)經死了走正統(tǒng)之路的心，決心在江湖上當一個“豪杰”。

有心從戎不成，只好再闖江湖。

1965年春節(jié)剛過，19歲的鄒聯(lián)經花5角錢買了一張從新化到金竹山的火車票，將火車票上的“金竹山”換成了“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杭州，以刻鋼筆字為生。

刻鋼筆字筆者也有過親歷。

我記得1978年在新化九中讀高一時，星期天要早點去學校，有時到新化人民電影院附近看會兒連環(huán)畫，兩分錢就可以看一本。有一次傘壞了，跑到西正街修傘，看到一個刻鋼筆的，只要5分錢就可以在鋼筆上刻一條毛主席語錄。于是我摘下鋼筆請他刻了一條“為人民服務”，還刻上“毛澤東”3個字?！懊珴蓶|”刻的居然是草體，刻的時候也看不出什么，但刻完后，用一個金色的坨坨在凹處擦幾下，然后用一塊小布擦一下，金色的草書就出來了，十分好看，我樂滋滋地帶到了學校。

至今我也搞不清，那個師傅手里拿的那個金色坨坨是個什么東西?，F(xiàn)在各種文創(chuàng)產品都出來了，但這種手工刻字的師傅卻見不到了。如果能碰到，我真的還想刻。不過現(xiàn)在如果有，估計20塊錢也刻不到吧。

我也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鄒聯(lián)經，或者是不是鄒聯(lián)經的父親。但我想，那時有這種刻鋼筆字手藝的人雖不是很多，但也肯定不止一個。

杭州是個大城市，經濟條件比新化好得多，刻鋼筆的人排起了長隊。鄒聯(lián)經可以刻宋體、楷體、草體，可以刻100多條毛主席語錄?？腿艘淌裁凑Z錄，只要說一下，他就能聽懂，不需對方重復。鄒聯(lián)經收1角錢一支。那時1角錢可以買3個雞蛋。

生意好時，一天可以刻100多支鋼筆，收入10多塊錢。當時，一個普通干部的月工資也只有10多塊錢。

就在鄒聯(lián)經給人刻鋼筆的日子里，有一個杭州姑娘在默默地關注他。鄒聯(lián)經在刻字，姑娘在鄒聯(lián)經背后看他刻。姑娘覺得小伙子人聰明、手藝好。鄒聯(lián)經近1米8的個頭，英俊帥氣，說話直率。姑娘決定幫一幫這個小伙子。

姑娘姓凌，是土生土長的杭州姑娘，當時23歲，在一個街道辦的打字機修理廠上班。工人們一般在廠里上班，但有業(yè)務時，也可以為客戶提供上門服務。一天，凌姑娘騎著單車去為客戶提供上門服務時，路過鄒聯(lián)經的攤點，主動跟鄒聯(lián)經打招呼。凌姑娘說：“我看你很聰明，可以學修打字機。你現(xiàn)在刻鋼筆，一個月掙四五百元，但修打字機，一個月可以掙三四千元?！?/p>

鄒聯(lián)經瞪大了眼睛，他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樣收入高的行業(yè)，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不敢相信。因為他一天掙十幾塊錢，都和一個普通職工一個月的工資不相上下了，居然還有一個月能掙三四千元錢的活？

鄒聯(lián)經望著凌姑娘，從她的眼神里和面相中，讀出了善意。他開始相信凌姑娘的話。得知凌姑娘芳齡23歲，鄒聯(lián)經脫口而出：

“我有個姐姐今年也是23歲，那我叫你凌姐好了！”

凌姑娘笑了一下，覺得叫凌姐不太好，因為杭州有的小伙子管年齡大幾歲的對象也叫“姐”，這樣叫給人感覺比較曖昧。

凌姑娘說：“你就叫我凌大姐吧，比你大這么多?！?/p>

于是，鄒聯(lián)經規(guī)規(guī)矩矩地叫了聲：“凌大姐好！”

從此，他們就確定了“姐弟”關系。

凌大姐交代鄒聯(lián)經：“我去上班時，你就悄悄到我們廠里來看，不要作聲，要裝作不認識我。有人問，你就說是客戶。”

鄒聯(lián)經記在心里。從此，他天天到凌大姐的廠里看修打字機。凌大姐外出為客戶上門修理打字機時，就會把鄒聯(lián)經帶上，手把手地教他。因此，鄒聯(lián)經有時也稱凌大姐為“凌師傅”。

鄒聯(lián)經跟凌師傅學了一段時間，凌師傅覺得他長進很快，覺得他不能跟自己學了，決定介紹他到大廠繼續(xù)深造。

凌師傅的男朋友是上海打字機廠的工程師，凌師傅便介紹他去上海打字機廠維修部學徒學習修理打字機，3個月后，鄒聯(lián)經以優(yōu)異的成績出師。凌師傅的男朋友見他學得這么好，想培養(yǎng)他，就說：“光學會修打字機還不行，還要學習修理速印機，現(xiàn)在大城市都用上速印機了?！编u聯(lián)經一聽，非常高興，又學了一門手藝。于是，凌師傅的男朋友介紹鄒聯(lián)經去海速速印機廠學習修理速印機。又過了3個月，鄒聯(lián)經把修速印機的技術也完全掌握了。結業(yè)考試時，幾十雙眼睛盯著，只有鄒聯(lián)經是外地人。那些學徒都想看看這個外地佬出洋相，結果，鄒聯(lián)經只用8分鐘就把壞了的打字機修好，還解決了打字機的一個原生故障。師傅帶頭鼓起掌來，那些徒弟也佩服地鼓起掌來。這樣，鄒聯(lián)經便以第一名的成績結業(yè)。這從某種意義上也暗示了鄒聯(lián)經后來會帶動、影響整個文印行業(yè)。

速印機廠的楊科長對他非常贊賞，說：“你是一塊搞文印的好料，你干脆就把文印的技術全掌握了，做一個文印全能手！我介紹你去學習維修光電謄影機?！本瓦@樣，鄒聯(lián)經又來到上海謄影機廠，鄭經理很喜歡這個聰明好學的小伙子，馬上安排他去維修部學習維修光電謄影機。出師后，鄒聯(lián)經是當時為數(shù)不多的既掌握了維修機械打字機技術，又會修速印機和光電謄影機的技術員，是一個難得的全能文印行業(yè)的維修師傅了。

第二章 賺得大錢回洋溪 傳授技術給鄉(xiāng)親

學到全能技術之后，鄒聯(lián)經開始闖江湖維修打字機。立志江湖做豪杰的鄒聯(lián)經，就像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從洋溪的視野中消失。他去得最多的就是河南，河南人熱情好客，沒有花花腸子，與鄒聯(lián)經非常相合。鄒聯(lián)經技術好，修的打字機性能穩(wěn)定，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故障他都可以完美解決，所以有些單位寧愿等幾個月也要等他來修。幾個春節(jié)鄒聯(lián)經都是在河南過的。一過春節(jié)，他就買些河南的特產，什么茶油、芝麻之類，裝成兩個大麻布袋子，一共200多斤。他把兩個麻布袋子掛在肩膀上，胸前一個，背后一個，擠上火車，到上海去感謝師傅。一連幾年都是如此。

特殊時期，紅衛(wèi)兵坐火車不要錢，這成了喜歡闖蕩的鄒聯(lián)經的大好時光。從河南出發(fā)，他跑遍了大江南北、長城內外。那時收錢也很容易，只要白紙寫個領條，各個單位付賬都很快，從不為難他。這也是他長年在外“流竄”，樂不思蜀的原因。

但由于鄒聯(lián)經沒有合法身份，他造的假證再高明，終難逃警察的火眼金睛。1976年5月，鄒聯(lián)經被遣送回新化，關進了看守所。1977年，新化縣公安局兩次將鄒聯(lián)經送回洋溪開現(xiàn)場批斗會。批斗會上，洋溪區(qū)政法干部聲音洪亮地宣布：“鄒聯(lián)經以修打字機為名，詐騙黨、政、軍機關現(xiàn)金7000多元?！?/p>

臺下頓時炸鍋了！有的人認為鄒聯(lián)經是搞詐騙賺的錢，也有些人認為他可能是給美蔣當特務掙的。

但更多的人冷靜一想，鄒聯(lián)經真有錢呀，他居然有7000多元。而且他“詐騙”的都是黨、政、軍機關。也有的想，黨、政、軍機關是這么好詐騙的嗎？說不定人家是真修打字機，是為人民服務賺的錢呢！

直到這時，洋溪人才知道，人間蒸發(fā)了幾年的鄒聯(lián)經原來是在外面修打字機?？磥恚薮蜃謾C是個賺錢的買賣?。?/p>

這次批斗會，無疑給修打字機做了很好的廣告，它讓洋溪人內心十分震撼的同時，也在洋溪人心中播下了學修打字機的種子。很多人都想像鄒聯(lián)經一樣，學會修打字機，然后去“詐騙”黨、政、軍機關的錢，因為那里錢多呀！

批斗會過后，有20多人悄悄來到鄒聯(lián)經的家里，要求拜師學徒。鄒聯(lián)經答應了，培訓卻進行得非常保密。

不久，家中親戚鄒聯(lián)文、鄒振專、鄒干丁等要求跟隨鄒聯(lián)經到外面去混社會，在干中學。

鄒聯(lián)經便每人收了300元師傅費、外加80斤全國糧票，學徒期2個月，由鄒聯(lián)經包吃、包住、包坐車，簽訂合同。

那年的春節(jié)過后，鄒聯(lián)經帶著3個徒弟，像唐僧取經一樣，從新化出發(fā)，踏上了去往遠方的路。他們第一站來到河南漯河市，這是鄒聯(lián)經的老根據(jù)地。他們住在舞陽鋼鐵廠的招待所。在這里修了10多天的打字機，有一天晚上看電影的時候，鄒聯(lián)經被電影中的情節(jié)感動得流下了眼淚，而鄒干丁則哈哈大笑。鄒聯(lián)經大怒，認為他是個冷血動物，對他破口大罵。師徒兩人發(fā)生爭吵，鄒干丁遂離開了師傅另謀出路。鄒振專也在學徒期滿后獨自謀生。鄒聯(lián)經帶著剩下的唯一的徒弟鄒聯(lián)文來到新疆克拉瑪依，一直干到國慶節(jié)才回新化。鄒聯(lián)經見鄒聯(lián)文技術好、肯干，幫了不少忙，便給他400元錢，還給了些零錢。鄒聯(lián)文很高興，給母親買了雙毛皮鞋、給父親買了件毛大衣，還買了只鹿角泡酒用，再買些葡萄干、哈密瓜之類的新疆特產帶回洋溪。

在大家普遍穿補丁衣服的年代，人們認為這么高檔的衣服只有中央領導的親屬才能穿，現(xiàn)在竟穿到了一個農民身上。而現(xiàn)實讓這些農民不得不信，鄰里們紛紛前來打探，得知鄒聯(lián)經一個月掙了一萬多元。

那些猶豫不決的村民的心也開始躁動了，那些曾經瞧不上或懷疑這個生意的人，悄悄來到鄒聯(lián)經家里，希望拜他為師。

鄒聯(lián)經是農村出生，親情和鄰里觀念極強，地域共同體觀念深入骨髓。只要是洋溪人，甚至只要是新化人，就都認為是老鄉(xiāng)。所以，前來拜鄒聯(lián)經學藝的人越來越多，開始還只有近親屬才收，后來鄰里鄉(xiāng)親也都收了。把技術傳授給他們，一批一批地招，一批一批地出師。從此，一批批頭腦活泛的年輕農民，穿著一身刻意打扮的劣質西裝，說著一口捏著喉嚨的塑料普通話，提著一個像公文包大小的工具箱，假裝打字機廠的技術員，憑借修理打字機的真本事，開始行走江湖。

其中，也有很多并不是鄒聯(lián)經的徒弟，只是道聽途說了一些知識，也膽大包天地行走叫唱：“修打字機——修打字機——”就像是賣北方饅頭的一樣，騎著單車，拖著一個泡沫箱子，到小區(qū)道路沿途叫賣：“饅頭！北方饅頭！”在這個人們早已解除了饑餓的年代，就是這樣簡單的叫賣居然生意不錯。每到下午，我在房間里就經常聽到這樣的叫賣聲。這也像“磨剪子，搶菜刀——”的叫賣，在這個幾塊錢就可以買一把新菜刀的年代，居然這種生意也有市場。

后來，那些得到鄒聯(lián)經手把手教的被稱作嫡傳弟子，而沒有得到鄒聯(lián)經手把手教的人（事實上也不可能都做到手把手教，學的人太多了）被稱作再傳弟子。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遠遠多于嫡傳弟子，這是他自己也沒有料到的。

打字機并不是一個家家戶戶或個個機關都用之物，但這種沿街叫賣確實能夠招攬到生意。那些并非徒弟的再傳弟子，有一些靠的純粹是膽子，有的甚至是“團伙作案”：前面叫賣的人把人家的打字機故意弄壞，叫一個高價，主人不同意，他就走了。后面又來一個，叫價比前面那個低一點，于是成交。其實，可能就是一些極簡單的故障。而碰到一些無法修好的故障，他們也大膽地拆解，說缺少配件，拿回去修好第二天再送來。有些修不好的可能拿著打字機跑了，作為自己學手藝的工具，有的也確實修好了。這有很大的運氣成分。如果把維修打字機稱為洋溪文印的原始積累階段，那么這個階段也確實有許多灰色或黑色的故事。

自從洋溪人開始學修打字機，洋溪郵局的匯款單像雪片似的從全國四面八方飛來，凡出去的人一回來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西裝革履，油光鮮亮。那個時代，洋溪漂亮的女孩子都以嫁個修打字機的為榮。這些修打字機的人無疑成了許多人的榜樣。于是，親戚帶親戚，朋友帶朋友，徒弟帶徒弟，一傳十，十傳百，鄒聯(lián)經的手藝幾年內就傳遍了洋溪。

第三章 鄒聯(lián)經回家建磚房“流竄犯”被招安當廠長

1979年，鄒聯(lián)經春節(jié)回家過年時，在村里建了一棟兩層的紅磚青瓦的樓房。那是村里的第一棟紅磚房，那時紅磚房在整個洋溪都還非常少，大多數(shù)都是住的土磚房。當時，一個全勞動力（成年男子）干一天的工分折合人民幣才1毛8分錢，一個月滿打滿算也就3塊多錢。建一棟紅磚房少說也要2萬塊，就是不吃喝，也得一個全勞動力20年的收入才能建一棟紅磚房！所以，鄒聯(lián)經家的紅磚房非常顯眼，這等于又一次用事實告訴村民，修打字機真的很賺錢。

這時國家的政策開始松動，如何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成了政府考慮的重要事情。而鄒聯(lián)經這樣的“流竄犯”之所以流竄，無非是為了搞口飯吃，為了發(fā)財。從這個時候開始，“流竄”成為政策許可、鼓勵的事了。

鄒聯(lián)經是新化有名的“流竄犯”，這時，他們“流竄”的本事進入了政府部門的視野：讓他們先富起來，不是可以帶動更多的人共同富裕嗎？在新化這個七山兩水一分田的地方，搞飯吃實在不容易，對這樣的人應該鼓勵才對。1979年，新化縣相關領導商量后決定，成立新化縣洋溪打字機維修廠，由鄒聯(lián)經出任經營廠長。

從“流竄犯”變?yōu)閺S長，鄒聯(lián)經十分高興，他很在乎這個身份。直到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鄒聯(lián)經腦子里還是有很強的正統(tǒng)觀念，我要采訪他，他很高興接受，認為我是正兒八經的“作協(xié)領導”。言談中，他也很看重縣委書記、縣長這些地方官員對他的肯定，或者主動留他的電話、加他的微信，或者主動講有什么困難只管提，他都感到十分溫暖。新化在建縣前與宋朝官方的軍隊打了很多仗，但一旦歸順朝廷成為順民之后，即忠于朝廷，義氣當先。新化建縣54年后，朝廷發(fā)生靖康之難，新化軍民在縣令楊勛率領下，義勇當先，北上“勤王”。由反朝廷到幫朝廷，這一轉變，正是新化人義字當先、正統(tǒng)觀念強的表現(xiàn)。縣令楊勛壯志未酬，病逝湖北襄陽，新化縣民感其忠義，竟然千里扶柩歸葬當時老縣城附近的白溪，千年之后，至今墓址尚存、保存完好。筆者幾年前還親往祭拜。

每當國家危急關頭，新化人必義勇當先。1905年8月，孫中山為救國圖強，在日本東京成立中國同盟會反抗?jié)M清，出席成立大會的共90多人，而來自新化一縣的代表就達38人，占全部會員代表的三分之一。孫中山為新化題詞：“同盟會會員薈萃之鄉(xiāng)”。新化籍同盟會會員陳天華為喚醒國人，以身蹈海。1911年，武昌起義戰(zhàn)事危急，新化籍同盟會會員譚人鳳挺身而出，毅然挑起“北面招討使”即臨時總司令之責，在北洋軍的進攻面前穩(wěn)定了戰(zhàn)局，為爭取袁世凱倒清創(chuàng)造了條件。

鄒聯(lián)經這種以縣域經濟發(fā)展為重，服從“招安”，并大展身手，這種精神就是重義精神，其與北宋軍民，與陳天華、譚人鳳的勇挑重責的獻身精神是一脈相承的。

由于前來洋溪打字機維修廠學徒的人日益增多，1980年，新化縣有關部門決定將廠名改為新化縣打字機維修廠。這樣聽起來就是一個縣直屬廠家了。其實，主要是鄒聯(lián)經培訓徒弟，廠里主要負責介紹信、發(fā)票等合法身份認定以及技術人員的培訓和考核等。從此，新化縣的打字機維修也走上了正規(guī)化發(fā)展的道路。有的學習一個月，有的只學10多天就出師了，奔走江湖賺錢。

政府的認可和支持，無疑極大地刺激了修打字機人員隊伍的壯大。1983年，已經有2000多人從事這個行業(yè)。到1985年，洋溪修打字機的已發(fā)展到3000多人。

第四章 與時俱進修“四通”聯(lián)經領先搞復印

1984年3月，鄒聯(lián)經因為在湖北襄樊市開了一家賣打字機、修理打字機、打字復印的公司，當時也是上海打字機廠、上海速印機廠、上海謄影機廠駐襄樊市特約維修部，于是，就把洋溪的廠子交給了他的一個嫡傳弟子管理。

與打字緊密相連的就是復印。1950年，以硒作為光導體，用手工操作的第一臺普通紙靜電復印機問世;1959年，又出現(xiàn)了性能更為完善的914型復印機。自此以后，復印機的研究和生產發(fā)展很快。靜電復印已成為應用最廣的復印方法。

1980年之后，靜電復印機開始進入國內市場，到20世紀90年代末，全國復印機銷售服務單位已超過1000家，分布在30個省、市、自治區(qū)的107個城市。其中，有一定經濟實力的企業(yè)使用復印機的大約有300家。

1984年，鄒聯(lián)經在湖北襄樊開店時已開始使用和維修復印機時，維修復印機的技術還處于自我摸索階段。他希望有機會學習復印機維修技術。

1986年6月，鄒聯(lián)經從長沙五一文化用品公司（簡稱五一文）買了一臺佳能270復印機開始搞復印，揭開了新化人發(fā)展復印店的序幕。

從這里可以看出，鄒聯(lián)經（包括整個新化文印）并不是技術的領跑者，但總是后來居上，新化人總是成為這個行業(yè)的主要力量。

之所以到五一文購買復印機，是因為五一文銷售經理說可以安排一名維修工程師去天津佳能公司參加培訓。就這樣，鄒聯(lián)經自己也去參加培訓，學習了技術。后來，鄒聯(lián)經又給襄樊市駐軍一個運輸團買了一臺佳能270復印機，是通過天津佳能培訓老師買的，比五一文便宜了3000多元。然后把部隊運輸團原有的一臺佳能400型號復印機以5000元回收。

1986年5月16日，四通MS-2400中文打字機的發(fā)布會在北京飯店舉行。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先生也應邀參加了這次活動，在看完新產品的演示后，他說：“外國有人人都能使用的打字機，提高了工作效率，我們中國人整整喪失了一個機械打字機時代，我們不能再喪失電腦時代。四通打字機開創(chuàng)了中國語詞處理的新紀元?！?/p>

鄒聯(lián)經及時關注到這個消息，他深深意識到，機械打字時代要結束了，要想讓大家繼續(xù)賺錢，必須與時俱進，掌握最先進的技術。鄒聯(lián)經花錢買了一臺新的四通打字機，苦學鉆研，把四通打字機的構造全部掌握了。

鄒聯(lián)經把四通打字機學會后，把維修部交給大姐打理，自己特意回到洋溪辦了一個維修四通打字機的培訓班，第一批招收了8個學徒，其中2個免費。由于學習過程中要反復拆裝，機器損耗很大。這臺四通打字機在培訓結束后也就不能用了，收的培訓費還不夠買這臺四通打字機的錢。但這次培訓卻使洋溪人的維修技術上了一個新的臺階。

由于掌握了最先進的技術，前來學習的人趨之若鶩。修打字機的隊伍已呈星火燎原之勢，隊伍的壯大呈噴涌之勢。1990年，這支隊伍發(fā)展到了8000多人，新化人形成了一個遍布全國的流動維修打字機和打字復印大軍。這支隊伍依然在呈幾何級數(shù)一般裂變。

鄒聯(lián)經為新化文化產業(yè)培訓了并不多的嫡傳弟子，但這些嫡傳弟子培養(yǎng)了大批的再傳弟子，文印人才的增長成為裂變之勢。今天，新化從事文印產業(yè)的人才達30多萬之眾，以洋溪、槎溪、爐觀鎮(zhèn)為核心鄉(xiāng)鎮(zhèn)，覆蓋新化全縣。鄒聯(lián)經被尊為新化文印產業(yè)的“鼻祖”。

洋溪人，有著勇于創(chuàng)新和敢于冒險的血統(tǒng)。新化文印人闖世界其本質是一種謀生存，就像從清朝嘉慶四年毛板船的發(fā)明和使用是梅山人為了謀生存一樣。用八分厚的木板釘成毛板船，裝載160噸的煤炭，順著多暗礁、險灘的資江漂到下游，一直漂到益陽、武漢，途中九死一生，稍一分神，就有可能船毀人亡。梅山人冒著如此巨大的風險，把煤運到益陽、漢口去，雖然誰都知道吃這碗飯危險大，上船之前船工要簽生死狀，人在途中出了意外死了，老板不負責，但還是有一代一代的年輕人走上毛板船，前仆后繼。沒辦法，資江是梅山唯一聯(lián)系外界的運輸通道（雖然茶馬古道也經過梅山，但畢竟太短了，馬車也只能運茶葉等輕物資）。生存，畢竟是排在第一的啊。

20世紀80年代，貧窮依然像魔咒一樣制約著新化人。像100多年前的毛板船人一樣，又是洋溪人憑著修打字機闖出了一條新的生路。

第五章? ?行商變坐賈鄒讓余開打字店 警官當保安科技街賣復印機

1985年正月十五過后，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洋溪人鄒讓余已經有3年在外地流動修打字機的經驗。流動作戰(zhàn)的辛苦讓他想開一個店子穩(wěn)定做生意。

但當他回到洋溪時，總是不太順利。他妻子的一個親戚在貴州凱里，鄒讓余便和妻子來到貴州凱里，開了一家打字店——湘黔打字機維修中心。

這家打字店當時生意并不好，偶爾有打官司的人來打印訴狀。打印一張蠟紙6角錢，一張蠟紙的批發(fā)成本要2角錢，零售要3角多錢，鄒讓余都是批發(fā)，打一張蠟紙能夠賺4角錢。一天打不到20張，按20張計算，也只能賺8塊錢。這已經算是有事干了。

鄒讓余的妻子是個裁縫師傅，在洋溪的時候，家里就有2臺縫紉機、2臺鎖邊機，是比較有錢的個體戶。之所以選擇到凱里，是因為有個親戚在這里，這里是個地級市，房租也便宜。到了凱里之后，開始，妻子照樣做裁縫，裁縫的生意比打字的生意好得多。

悄悄開張的這個打字店具有很強的象征意義，它是新化文印人開的第一家打字店，也是中國第一家打字店。在此之前，只是機關部門才有打字員，打字業(yè)務是沒有向社會延伸的。而這個打字店的開張，標志著打字業(yè)務向社會延伸了，普通群眾只要有需要，就可以購買打字服務了。

到了第二年，生意就好了起來，需要請打字員了。到了第三年，請了3個打字員。

1978～1983年，畢業(yè)于中國科技大學的王永民以5年之功研究并發(fā)明被國內外專家評價為“其意義不亞于活字印刷術”的“五筆字型”（王碼），在世界上首破漢字輸入電腦每分鐘100字大關并獲美、英、中三國專利。1983年后推廣普及，使之覆蓋國內90%以上的PC用戶;他曾5次應邀赴聯(lián)合國講學，以“五筆字型”在全世界的廣泛影響和應用。

“五筆字型”的發(fā)明，使傳統(tǒng)的機械打字機和四通打字機被日益普及的電腦打字所取代。電腦打字具有上述兩種打字無可比擬的優(yōu)勢。隨著電腦打字和復印技術的普及，油印技術也漸漸淡出市場。

上文提到，新化文印人最早使用、維修復印機的是鄒聯(lián)經，他在1986年6月就開始使用了。

2年后的1988年，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龍三沅，已經有了好幾年與人合伙修打字機的經驗。此時，一個人來到西藏流動修打字機。他看到西藏教委有幾臺復印機，因修打字機已與西藏教委建立了良好的人際關系，便從那里借了一臺舊復印機，開始了復印打字業(yè)務。

不久，龍三沅看到西藏一個賣復印機的把機器摔壞了，機器放了幾個月之后，他們自己修不好，由于復印機是進口的，沒有售后服務。龍三沅說：“你賣給我算了?！逼鋵崳埲渥约阂矝]有把握修好，只是憑著自己對機器的天生的悟性想拼一把，覺得應該可以修好。一臺新的復印機要18萬多元，對方要了12萬元。龍三沅把它全部拆散，一塊一塊校正，一塊一塊搞，最終把那臺復印機搞好了。自此，他對復印機的結構就有了深刻、全面的了解，可以說是真正的專家了。

復印機這么昂貴，當然沒辦法普及。

打印機之所以能夠普及，走向大眾，看似非常偶然。

20世紀80年代末，廣東已有很多鄒聯(lián)經的弟子和再傳弟子在搞打印業(yè)務。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鄒聯(lián)敏就是一個，他在80年代中期就到了廣東清遠。

有一次，鄒聯(lián)敏意外發(fā)現(xiàn)臺灣的二手復印機貨源非常便宜。他在龍?zhí)涟l(fā)現(xiàn)有復印機的配件。那時打字機上面有小滑輪，和打字機可以配套，就去買來，看到里面有復印機的配件，于是問他們：“這里有沒有復印機？”他們說臺灣人那里有。他們第一次還不帶他過去，買了6臺回來，賣給鄒聯(lián)敏。鄒聯(lián)敏把這事告訴了同在清遠搞打字復印的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楊桂松，鄒聯(lián)敏和他商量，什么型號、多少錢，楊桂松說可以做。于是，鄒聯(lián)敏再去龍?zhí)?，龍?zhí)寥司桶燕u聯(lián)敏帶到了清塘，這里才是臺灣人的所在地。為了買復印機，鄒聯(lián)敏特意借了2萬塊錢。但他看了臺灣人的貨源后，覺得這點錢簡直打湯都少了。

于是，鄒聯(lián)敏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洋溪人曾旗東。曾旗東當時的生意做得比較大，經濟實力比較雄厚。

曾旗東通過海關的朋友查詢，得知一個叫林舉梁的臺灣人生意做得最大。他找到林舉梁，發(fā)現(xiàn)市場價4萬多元的4480復印機，在他這里只要2000多元。于是，他大膽地買了50多臺。將機器運回之后，他才發(fā)現(xiàn)電壓是110V的，根本沒法用。于是，他開始改裝電壓、翻新外殼。這樣，煥然一新的復印機賣8000多元，多的賣到2萬元以上。賺到第一桶金后，曾旗東重點經營高檔二手復印機。他從家鄉(xiāng)招來20多個人進行培訓，還從華南理工大學、中山大學請來專家、教授，成立了佳能、理光、施樂、夏普維修中心。到1992年初，他在上海、武漢、北京開了分公司，在全國許多大城市招了30多個代理商。除了銷售二手復印機外，還銷售高速復印機、大型工程復印機和彩印機。

1993年，曾旗東去美國和加拿大，看到國外的大型圖文中心也用二手設備，于是，他把倉庫中的高檔高速大型復印機、一體化速印機、彩色復印機、數(shù)碼工程復印機等經過精細化翻新處理，推向市場。國內許多大型圖文中心紛紛前來租用或購買。僅1993年，國內銷售二手復印機52000臺，其中大部分都被新化人買走了。

二手復印機降低了開店成本，開個店只要幾萬元，掙錢不少。于是，1992年以后，洋溪人開的文印店如雨后春筍，迅速遍布全國各地。

1993年，搞打字復印的洋溪人已達到12000多人。打字也由機械打字轉為電腦打字。二手文印設備的黃金期是中國辦公文印技術的轉型期。當時的二手復印機集中批發(fā)地為廣州天河科技街，這也是全國最早的二手復印機批發(fā)市場。當時從事文印設備經營的人開辦有50多家公司，科技街被人稱為“洋溪街”。

這有點像上文提到的毛板船時代，民國時期，漢口最多的時候有9萬新化人，而新化縣城只有3萬人。所以，新化人把漢正街稱作新化的又一個縣城。

1996年，洋溪人在廣州在河科技街組建二手復印機銷售集團公司，由新化縣人民政府派人牽頭組建，縣公安局副局長帶隊保安全。

有官方保安全，到廣州做二手復印機生意的人便多了起來，一些在上海、北京、成都等地做打字復印生意的洋溪人聽說廣州二手復印機生意好做，紛紛跑到廣州。廣州新化人二手復印機專業(yè)市場的建立和壯大，逐漸向全國擴散，從而使得現(xiàn)在全國很多城市都有新化人開的二手復印機專業(yè)市場。鄒聯(lián)經覺得從臺灣商人手里買二手復印機，還是做的二手生意。他直接跑到日本開了公司，向國內供應二手復印機。

第六章 夫唱婦隨夫妻店主打文印市場 單位周邊夾縫中都是“打字復印”

由于鄒聯(lián)經在日本開了公司，直接向國內（主要是向新化洋溪人）供應二手復印機，于是，做二手復印機專業(yè)市場的一些新化人，在資金雄厚后，從1999年開始，也不再從臺灣人那里進貨，而是直接到日本進貨。

鄒聯(lián)經的一些弟子還跑到美國，從美國購買二手復印機，然后發(fā)到國內，這標志著新化人的二手復印機專業(yè)市場進入了新的階段。

通過從美國、日本源頭進貨，新化人建立了完整的二手復印機產業(yè)鏈。在美國、日本和中國香港專門有一部分新化人做二手復印機貿易，源源不斷地供應國內市場。

從此，新化人的復印店也是大肆擴張，直至形成遍布全國的復印店網(wǎng)絡。通過從美國、日本源頭進貨，新化人建立了完整的二手復印機產業(yè)鏈。

由于有一條完整的產業(yè)鏈，從設備、耗材到紙張等，各環(huán)節(jié)的價格，新化人無不知根知底，而外人則不知深淺。所以有人說：“去新化人那里買設備和耗材，說新化話的一般會比說普通話的有優(yōu)惠?！?/p>

很多新化人都是從學徒干起，一干就是兩三年。這期間，他們熟練掌握了技術和維修，所以當自己獨立開店后，幾乎不需要維修費用。如果連房租也不用交，那么所需成本可能只有紙張的費用了。打印一張才一兩毛，量大1毛，這就是新化人的生意。新化人實在，不求什么商業(yè)利潤，他們不管這一套，只要有一點點利潤，他們就做。畢竟是從苦中來的人，畢竟出來混的首要目的是溫飽。

就在我寫此文的時候，距我租住地不遠的老婁底衛(wèi)校門口邊上，就有一家圖文店在閃耀的門上招牌上掛著“量大一毛”字樣。便宜，是新化文印店制勝的法寶。

因為在新化人的復印店，大都是家庭經營或者夫妻店，妻子負責打字設計，丈夫負責維修設備，這幾乎是標配，因而人工成本也可以忽略不計。所以過去在新化，特別是洋溪，甚至有“女的不會打字難嫁人，男的不會維修難娶妻”的說法。

經營成本低或者不計成本，是新化人制勝的利器，而他們腳踏實地、肯學肯吃苦的精神，才是他們在市場上多年屹立不倒的支柱。他們的這種精神，是典型的梅山精神，即吃得苦、耐得煩、霸得蠻。他們肯拖家?guī)Э?，肯背井離鄉(xiāng)，肯起早貪黑。他們的店鋪很小，但野心很大，甚至敢跟印刷廠搶訂單。為了按時完工，有人“三天三夜沒合一眼，沒吃一口正經飯”。哪個地方的人能夠做到這樣？

2021年10月，我來到廣州五山路天立大廈采訪。天立大廈一至四樓全部是打字復印店的耗材批發(fā)店，這里是全中國的耗材批發(fā)之都。鄒讓余的批發(fā)店就開在這里的一樓，而家就住在天立大廈的十幾樓。鄒讓余自稱是第二代文印人，但卻是第一個開打字店的人。把他分布在全國各地的房產算上，他的身家已經過億。但就是像他這樣的人，生活依然十分簡樸。鄒讓余把我請到家里吃飯。60多歲的鄒讓余自己是不怎么管事了，自己說是退休了，只是偶爾到倉庫去提提貨，打一打招呼。但老婆孩子依然很忙。妻子一天到晚在家做好飯，一到中午，兒子或媳婦就一手提著菜籃子，一手提著電飯鍋下樓去，幾個人到店里吃飯。正式在家里上桌吃飯的，常常是正在讀書的孫輩們。

我在鄒讓余的陪同下也到龍三沅的店子看了。龍三沅的店子還有點格局，樓上樓下，樓下經營，樓上是董事長辦公室。龍三沅的董事長辦公室里，擺放了各類古董、新時期的毛澤東像和紀念品，另一面墻上則是毛澤東會見貴賓的一些黑白照片。董事長辦公桌后的書架上，擺滿了書。一見面，他就找到了拙著《毛板船》，于是一見如故。龍三沅算是混得最好的文印人之一，妻子知書識禮、溫柔賢慧、漂亮，一點也看不出是做了外婆的人。若不是事先有知，我簡直懷疑是個“二毛”。

但就是這樣一個董事長，生活也過得非常簡單，中午和員工一起吃自助餐。簡簡單單，蔬菜為主。

至于那些剛創(chuàng)業(yè)的，在城里沒有買房子的，生活過得更簡單。一處閣樓、一個寬不到3米的“門面”，一個無人居住的用于隔熱的“頂樓”，往往就是新化文印人謀生存的地方。他們真可謂在“夾縫”中求生存。

為了靠近用戶，新化文印人分布在政府機關、企事業(yè)單位和學校周邊，在本來人們難以察覺的隱蔽之處，架上“打印復印”的招牌，在那堅守著幾平米小屋，讓著急打印的職工、大學生，簡直有了一種轉角遇到愛的驚喜。而價格的低廉，更是讓他們喜出望外。所以在高校周邊，一到下課或中午、下午放學，打論文的學生擠滿了打印店，吵吵嚷嚷的。老板忙不過來，還常常請幾個低年級的大學生做助手，工資按小時計費。

這些打印店的老板，大多能夠維修，一般的故障，他們三下兩下就弄好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售后服務，他們就是專家。雖然他們學歷很低，高中沒畢業(yè)、初中畢業(yè)或小學畢業(yè)，但他們對這個行當天生的悟性、毅力，使他們毅然投身這個難度頗高的技術行業(yè)，絲毫不畏懼，而鉆研起其中的道道來，簡直是真正的專家！

所謂實踐出真知，他們是真正通過實踐成長起來的文印專家。

隨著時代發(fā)展，打印、復印店大都升級為了業(yè)務更廣的圖文店。那些原本只會打印復印的新化人，又一步步學會了制作小至門牌、名片、海報，大至廣告牌、展板等各種技能。別人會的，他們也得第一時間學會。

第七章 圖文公司主打文印市場 耗材批發(fā)洋溪獨領風騷

同是新化洋溪的楊文輝是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也可算是第一代文印人。他的兒子楊靜、女兒和女婿也從事文印行業(yè)，可算是“印二代”。

2000年，“印二代”已然當家創(chuàng)業(yè)。當時，在同濟大學周邊開打字復印店的楊靜，看到出現(xiàn)了價值1000多萬元的圖文設備，內心深受震撼。細思之，這并不奇怪，因為同濟大學的土木系是全國最有名的土木系，它對制圖的要求很高，最先進的制圖設備自然就出現(xiàn)了。但楊靜當時只有幾十萬的資本，對如此高檔的設備只能望洋興嘆。

2002年，國家推出一項規(guī)定，以回收鋼鐵為主的五金電器、打印機、傳真機、電傳打字機及多種文印設備，被明確列為禁止進口貨物。楊靜敏感地意識到，這意味著文印產業(yè)面臨著又一次陣痛和升級。繼續(xù)做夫妻打字復印店是沒有前途了。楊靜覺得以一己之力很難混出個眉目，決定聯(lián)合父親、姐姐、姐夫一起共同投資到廣州開圖文店。開圖文店的設備一般包括復印機、噴繪機、曬圖機、彩色打印機等，投資很大，一臺彩色打印機就要100多萬元。因為投資太大，楊靜的圖文店是新設備和二手設備兼用。

圖文店與開夫妻打字復印店完全是兩個概念，只有一部分實力雄厚的新化人才經營圖文店。

不久，在廣州開打字復印店的鄒聯(lián)經的嫡傳弟子鄒聯(lián)文也淘汰了一批原來的設備，從國外進口高達249萬元的彩印機。彩印、曬圖、廣告制作成了主業(yè)務。

2003年以后，夫妻版的打字復印小店慢慢淡出文印市場，圖文店（公司）獨領風騷。

圖文公司發(fā)展起來后，向品牌連鎖方向迅速發(fā)展，小的二三十家店，多的二三百家店，競天、六九、會天、賽可優(yōu)、湘印天下、標書五、湘南印業(yè)等連鎖圖文品牌分布在全國各地的大城市。連鎖圖文公司雄踞市場，也是圖文公司品牌化、專業(yè)化、規(guī)范化的一個表現(xiàn)。

與此同時，涌現(xiàn)了諸多以地區(qū)聯(lián)盟合作為主的各種商會，如湖南—北京商會、上海商會、成都商會、包頭商會，文印設備的進口不再假手臺灣和香港，而是直接從美國、日本、德國、英國進貨。

如此巨大的文印市場，洋溪人三分天下有其二。他們不甘心文印的上游產業(yè)——耗材設備掌握在別人手里，他們既要做客戶終端，也要做自己的產業(yè)上游。

2006年，洋溪人組建了自己的第一個耗材公司——廣州市五聯(lián)之星耗材有限公司，由當時新化人在耗材行業(yè)僅有的五家公司組成。

2007年，洋溪人第一次把全國的文印耗材展銷會開到了自己的家門口。這年春節(jié)前夕，由新化縣人民政府舉辦，廣州五聯(lián)之星耗材公司承辦的文印耗材展銷會在洋溪中學舉行，展會吸引了全球上百家知名耗材零配件廠商參展。此時，洋溪從事文印行業(yè)的人員已超過5萬人，在全國各大中小城市開有5000多家門店。

此后，文印店和圖文公司繼續(xù)爆發(fā)，成幾何級數(shù)處裂變狀態(tài)。從業(yè)人員輻射到槎溪、爐觀等核心地帶、新化全縣及鄰縣部分地區(qū)，到2010年從業(yè)人數(shù)已超過10萬人。

2013年春節(jié)前夕，由廣州創(chuàng)友公司在洋溪鎮(zhèn)舉辦了“辦公設備·耗材展銷會”和“文印產業(yè)高峰論壇”，世界500強富士施樂公司高管前來主講。文印行業(yè)繼續(xù)發(fā)酵，新化從事文印行業(yè)的人員現(xiàn)已超過30萬人，在全國開有7萬多家圖文店。至此，中國的文印行業(yè)從業(yè)人員已達到頂峰。據(jù)創(chuàng)友公司總經理劉道文等分析，隨著我國房地產業(yè)的降溫、教育“雙減”計劃的實施，圖文店從2022年開始會出現(xiàn)減少的趨勢。

第八章 制造設備稱雄業(yè)界 技術創(chuàng)新精神可嘉

2021年10月，筆者在廣州采訪時，葉習之的女兒葉琴轉述了別人的一句話，我還是頭一次聽到，覺得十分經典：“新化的文印龐大，但不強大?！?/p>

龐大好理解，人多！GDP的總額大！

不強大，也好理解。一是文印人都是小老板，沒有大老板。養(yǎng)家糊口的占多數(shù)。二是自己沒有掌握核心技術。到現(xiàn)在為止，主要設備都得依賴進口。

但洋溪人素來就有創(chuàng)新的精神，在文印行業(yè)，他們也進行過一些有益的嘗試。

1993年，在云南德宏開復印店的曾文輝，也是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他在新化人的復印店中是最早之一配備刻字機的。當時在北京購買零件的曾文輝看到剛剛問世的刻字機，花了2萬多元買了一臺回去，這為曾文輝帶來了不少利潤，從而使得曾文輝對新技術和新設備非常敏感，認為一個新設備就是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所以從這以后就盡可能添置新的辦公設備，搞復印店的多元化經營。

2004年，曾文輝開始投資生產寫真機。他第一次見寫真機就是在這年，當時在上海參加一個辦公設備展銷會，他覺得那玩意兒應該有市場，有前途。當時，那臺設備是日本進口的，一臺要11萬多元。他1993年買了刻字機后，在國內復印店基本像引發(fā)了一場革命一樣，后來幾乎所有的復印店都有了刻字機。這樣，他就認為寫真機應該像刻字機一樣，是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于是決定生產。

這就是新化文印人的勇氣！回想一下，當初龍三沅在毫無把握的情況下，敢于投12萬元買一臺摔壞了的復印機自己用來練手;曾文輝在第一次見到寫真機時，不是想到要買回去使用，而是直接生產！這是多大的勇氣、眼光和智慧？2004年，曾文輝在福建廈門投資生產寫真機，開始由于沒有核心技術，基本處于組裝階段，即從國外進口配件，在國內組裝生產。在生產的過程中，曾文輝發(fā)現(xiàn)寫真機與繪圖儀功能應該可以合一，帶著這個大膽的想法，曾文輝和清華大學物理系合作，終于生產出了具備寫真繪圖功能的寫真機，這在當時國內屬于首創(chuàng)?，F(xiàn)在這個設備不僅暢銷國內，還出口40多個國家和地區(qū)。

不但生產，還敢于創(chuàng)新！自己沒這個水平，敢于向國內最高學府借力！這個曾文輝，帶來了多大的生產力發(fā)展？他不僅制造了國外已有的，還智造了國外所沒有的！引領潮流，不斷超越自我，這應該是新化文印人始終立于不敗之地的根本。在如此眾多的文印人中，涌現(xiàn)出了少數(shù)極端優(yōu)秀的技術領軍人物、行業(yè)領袖，這實在也正常不過。

鄒聯(lián)經的再傳弟子龍三沅說，他對中國文印的貢獻就是發(fā)明了藍圖碳粉。因為文印市場最初只有黑色碳粉和彩色碳粉，而工程圖所需的藍圖則沒有所需的碳粉，因藍圖必須要曬，程序復雜，成本也很高。龍三沅憑借其多年的文印經驗，加上他自己從事碳粉生產，經過反復試驗，發(fā)明了藍圖碳粉，曾一度引領工程制圖領域。但文印行業(yè)也是個技術不斷更新的行業(yè)，后來，藍圖連碳粉都不需要了，直接用藍色墨水。說到這里，龍三沅也是唏噓不已。

鄒干丁和曾樹深也是通過這種方式走上了辦公設備制造的。鄒干丁的朋友曾輝從香港購買了一臺膠裝機，兩人認為這個東西應該有市場，因此決定投資制造，他們也走了一條先組裝再研發(fā)生產的道路。他們生產的膠裝機一度占有較大的市場份額，讓洋溪文印人興奮不已。但沒過多久，新的膠裝設備出現(xiàn)，取代了鄒干丁生產的膠裝機。

曾樹深的打字機零配件生產來自于珠海打字機通用耗材產業(yè)的集群效應，全球60%的打字機通用耗材零件都是在珠海生產的，在經營打字機零配件時，曾樹深認為有些零配件可以制造，于是開始投資生產。

一個很有意思的現(xiàn)象是，很多新化復印產業(yè)的從業(yè)者都經歷了階梯式發(fā)展的各個發(fā)展層，比如曾文輝，其先后修過打字機，開過復印店，修過復印機，賣過二手復印機，現(xiàn)在制造寫真機，其他新化從業(yè)者的從業(yè)履歷可能沒有這么完整，但經歷過幾個發(fā)展層的大有人在。也就是新化復印產業(yè)的生命史，同時也是新化從業(yè)者的生命史，個人的生命編織進了產業(yè)的生命史。

第九章? ? 文創(chuàng)產業(yè)異軍突起 自主產權指日可待

30多萬人，產值上千億，分布在全國。

如何融合這么龐大而分散的一個產業(yè)，并使這個產業(yè)成為新化縣產業(yè)增長的重要增長極，甚至成為新化的支柱產業(yè)，這樣的問題也經常有人在思考，但一直沒有人找到一條可行的路徑。

無巧不成書，很多重大的事情是在非常偶然的狀態(tài)下產生的，正像打字復印首先由鄒聯(lián)經學會、授徒并形成一個產業(yè)是偶然一樣，它的被整合、發(fā)生質的飛躍同樣是偶然。這個偶然發(fā)生在太平洋證券股份有限公司響應習近平總書記精準扶貧的大背景下。

2017年，太平洋證券與新化縣政府發(fā)起成立了新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開了整合新化文印的先河，并派新化籍員工羅國雄主持工作。

羅國雄不是鄒聯(lián)經的弟子，也不是再傳弟子，只是同為洋溪人。羅國雄是考上大學后參加工作，曾在財政部工作20多年，后來調任太平洋證券工作，作為董事長助理，分管國際業(yè)務，并在美國、加拿大工作多年。

同為洋溪人，不管走到哪里，都會有一個文印情結。

自己在哪就把父母帶到哪的羅國雄，在加拿大時被醫(yī)院告知母親生病，生命只有半年的時間了。

遵照母親葉落歸根的愿望，身在加拿大的羅國雄把母親先送回了北京，接著送回了新化，在新化當?shù)氐尼t(yī)院進行保守治療。被國際大醫(yī)院下達了半年“死緩令”的母親，在縣城小醫(yī)院的精心治療下，實際上比“死緩令”的期限多活了整整3年。

在把母親送到新化縣城醫(yī)院治療的同時，羅國雄選擇了把家鄉(xiāng)新化作為扶貧對象，一邊扶貧，一邊照顧母親。

正是羅國雄的孝心，使他與家鄉(xiāng)新化文印攜起手來。

扶貧，怎么扶？怎樣才能扶出長效來？怎樣才能進行造血式扶貧？這是羅國雄絞盡腦汁思考的。

最初半年多時間，羅國雄一直在考察和調研，對新化的電子陶瓷、小水電、中藥材、紅茶、旅游等行業(yè)都進行了深入的調研和可行性思考。最終，羅國雄選擇了從整融合新化的文印產業(yè)入手參與新化的精準扶貧，只有文印產業(yè)，能夠撬起新化的GDP。他做了一個比較，如果把分布在全國各地的新化文印產業(yè)的GDP統(tǒng)計起來，就可以做到1000億產值，相當于整個婁底市屬各縣、市、區(qū)GDP的總和。

當然，扶貧不只是把分散的打字復印行業(yè)的GDP做個簡單的匯總統(tǒng)計，而是對整個產業(yè)進行提質、增效、升級、轉型。

正是在這樣的思路指導下，2017年4月，新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掛牌成立了。

新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由湖南省市縣三級政府引導、太平洋證券主力投資、廣大文印企業(yè)家參股。

新印科技立足文印，是文創(chuàng)產品開發(fā)商，也是快印服務提供商。公司以創(chuàng)建全球最大快印連鎖品牌為目標，以組建線上線下快印網(wǎng)絡體系、為快印門店提供線上線下供給側解決方案為抓手，結合新材料、新設備、人工智能三大科技攻堅戰(zhàn)，建設全國快印連鎖店均衡布點、線上轉線下屬地運營的最快捷、最實惠的快印體系。

公司還沿著產品、產業(yè)、品牌和文化的規(guī)劃推進中國快印沿著“一帶一路”發(fā)展，部署著“世界快印看中國，中國快印看新印”的產業(yè)格局。非洲國家文印市場還處于發(fā)展的初期階段，公司正攜手文印人沿著“一帶一路”向發(fā)展中國家輸出產品、產業(yè)、品牌和文化。目前，已在非洲加納建設了第一家“新印圖文廣告”的海外生產運營中心和復印機再制造工廠。新復印機可復印900萬張以上，再制造復印機可以復印450萬張。但成本只是新復印機的20%。羅國雄介紹說，以500張大盒名片為例，中國市場售價45元，加納市場的報價為500元人民幣，新印科技的再制造復印機過去后，可以把價格控制在1/10左右。逐步在非洲國家建設生產運營中心與復印機再制造工廠，實現(xiàn)從產品到運營中心的全產業(yè)鏈布局。

隨著“新化文印產業(yè)創(chuàng)新品牌建設項目”的成功建設，新化文印產業(yè)的發(fā)展、新化縣經濟的成長，將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未來幾年內，一個高度發(fā)達的文印連鎖品牌躍然形成，一個提質轉型的文印產業(yè)迅速崛起，一批質量發(fā)展的文印領軍企業(yè)陸續(xù)登場，一個經濟落后的山區(qū)人口大縣告別貧困后正走向鄉(xiāng)村振興。

眾所周知，中國的文印產業(yè)這么普及，怎么說都在“下游”，要用別人的機器，要用別人的耗材，要用別人的軟件。

但幾年前，中國人有了自己的電腦芯片和操作系統(tǒng)，這就是華為公司的麒麟芯片和長城集團的麒麟操作系統(tǒng)。中國人不要再依賴外國的芯片和操作系統(tǒng)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劃時代的革新和貢獻。

但是復印機和耗材呢？還是一直依賴外國的進口。這樣，中國的信息還是不安全。為此，中國的一家企業(yè)一直以來致力于有獨立知識產權的復印機的研發(fā)，一共進行了15年，有了較為成熟的技術。而正在這時，這家公司遇到了發(fā)展的瓶頸。新印科技公司成立后，憑借強大的資金實力，一舉收購了這家公司。2021年6月，新印科技旗下有獨立知識產權的復印機正式投產，文印歷史在悄然改變。從此，華為的麒麟芯片和長城的麒麟操作系統(tǒng)、新印科技的復印機，正式成為國家信息安全的兩翼。目前，新印科技復印機，已開始應用于軍事、國家機關、郵電、石油等行業(yè)，隨著新印復印機的量產，它將廣泛應用于市場，確保國家信息安全。

在為國家信息安全做出貢獻的同時，新印科技的品牌加盟連鎖店的數(shù)字將日新月異。

那么，新印科技能夠為加盟她的快印連鎖品牌店提供什么樣的服務呢？

2021年6月上旬，筆者來到位于長沙八一路的新印科技總部采訪了新印科技董事長羅國雄。

羅國雄遞給我一份公司的介紹，說，新印科技可以為快印連鎖店提供一系列的服務，包括門店選址、設計裝修、設備配置、管理導入、銷售賦能、供應鏈供給、設備維護、設計服務、產能服務、訂單支持和金融服務等，圍繞替門店“省錢、省心、增效”的核心問題，為加盟文印店提供一站式一條龍的服務。

聽得筆者怦然心動，只要有決心從事快印行業(yè)的工作，有一定技術基礎，就可以從事這個行當。如此低的門檻，如此完善的服務，是其可以迅速占領市場的前提。

有一天晚上9點多鐘，我在婁底的家中寫一個稿子，想到第二天清早就要交，寫完后讓妻子拿到小區(qū)的文印店去打印。妻子一看，文印店已關門了，但旁邊還開著一個小窗口，一臺打印機面向街面，旁邊貼有“自助打印”的說明。妻子按照說明操作，把文件打印出來了。妻子非常高興，想不到現(xiàn)在沒有人值班也能打印，真是太科技了。

這就是羅國雄說的“夜間值班”，沒想到在我采訪他之前已經體驗過了。

新印科技在全國省會城市建設生產運營中心，通過“互聯(lián)網(wǎng)+”，把小文印店轉化為接單窗口，為文印店提供供應鏈服務、設計與生產服務、機器維修服務、人才供應與培訓服務以及與金融機構聯(lián)手提供融資服務。此外，新印公司還研發(fā)了“我要買”“我要印”“我要修”“我要人才”4大網(wǎng)絡服務平臺，輔以開設的天貓?zhí)詫?、京東快印店引流，形成“線上、線下、配送”的新零售運行模式。

目前，公司上海、長沙、廣州、貴陽數(shù)碼生產中心已經完成建設并投產，上海、長沙、廣州、貴陽、福州、杭州、南京、深圳、沈陽、南寧、武漢、西安、重慶、天津、合肥、昆明、青島、成都等18個大中城市的運營中心正在建設，正在為廣大文印店提供文創(chuàng)設計、生產等多方面支持，推動新化文印創(chuàng)新加盟品牌的發(fā)展。

據(jù)初步估計，5年之內，將有10萬家品牌連鎖店加盟，加盟的打字復印店數(shù)量達到全國打字復印店的50%以上。這不僅讓處于分散狀態(tài)的打字復印店有了統(tǒng)一的后臺保障、品牌標志、規(guī)范服務，而且，也將成為太平洋證券的扶貧工作的巨大成就。相當于婁底市2019年的GDP產值，無疑將極大地促進3636平方公里、154萬人口的新化縣實現(xiàn)鄉(xiāng)村振興。

2021年5月22日13時07分，雜交水稻之父袁隆平先生逝世。當天下午，羅國雄接到省委相關部門領導的通知，要求迅速將一幅袁隆平先生的畫像制作出來，必須非常仿真，有原版質感。接此通知后，羅國雄為了表示對一代偉人的敬仰，親自將這幅畫做了多種尺寸的畫幅，用于不同場所對袁隆平先生的祭奠活動，那位領導檢驗產品之后，表示非常滿意。

在長沙街頭，我們看到很多雷鋒的畫像，但已不是戴著棉布帽子的經典雷鋒形象，而是一個一個打扮如“90后”“00后”的活潑可愛的“雷鋒小子”，年輕人看了特別喜愛。

在故宮博物院和一些省市的博物館，人們看到那些非常古老的文物或人物，以卡通的造型出現(xiàn)在人們面前，人們一反過去對文物敬而遠之的態(tài)度，爭相購買。

在新印科技的新化工廠，我們可以看到幾十米長的清明上河圖高仿版，可愛的抱枕、鼠標墊、手機殼等。

羅國雄說，這就是文創(chuàng)。這些文創(chuàng)產品，甚至會出口到歐美市場。新化文印人要突破文印格局，必須做文創(chuàng)。

現(xiàn)在，老一代的文印人基本上成了“前浪”，新一代的文印人不僅年輕，有的還擁有較高的學歷。他們的格局、智慧和技術肯定突破老一代文印人，開創(chuàng)文創(chuàng)的新事業(yè)，創(chuàng)造新的傳奇、新的世界。

不是尾聲的尾聲

常言說：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對于近一個甲子以來長年分散經營的新化文印人來說，渴望“合”是他們心中淡然而強烈的愿望。正是這種地緣共同體的觀念，促進了新化文印人的“合”。

從2007年開始，在新化洋溪舉行了第一屆中國印博會，一個全國性的印博會居然在一個縣的鎮(zhèn)上召開，這本身就帶有一定的傳奇色彩，這也是洋溪人在全國文印行業(yè)地位的一個象征。至2021年，中國印博會已在洋溪鎮(zhèn)舉辦了9屆。洋溪，已經不再是傳說意義上的洋溪，而是實實在在地成了中國文印之都。

新化從2016年12月26日開通高鐵，高鐵經過的新化南站就在洋溪鎮(zhèn)境內，也就是新化文印的發(fā)祥地、鄒聯(lián)經的老家寨邊村。

這對于洋溪人來說當然又是一個新的發(fā)展機遇。如何抓住這個發(fā)展機遇，興奮著許多人的神經。

當?shù)仡I導站在文印產業(yè)發(fā)展的新高度，提出打造洋溪文印小鎮(zhèn)的思路，具體做法是，劃定4平方公里的范圍，分期建設，將其打造成一個耗材批發(fā)、復印機批發(fā)、文創(chuàng)核心基地為特色的文印小鎮(zhèn)，因為在全國還沒有這樣一個小鎮(zhèn)。這樣一個小鎮(zhèn)建立起來后，不但是全國文印產業(yè)的核心小鎮(zhèn)，也具有旅游觀光的價值，成為一個真正的特色小鎮(zhèn)。這也是實現(xiàn)新化鄉(xiāng)村振興的一個重要思路。

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文印之都的打造，必將凝聚更加強大的力量，在滬昆高鐵上，已有兩個“世界之都”，一個是浙江義烏的小商品世界之都，一個是昆明的世界花都。接下來要崛起的，就是洋溪文印小鎮(zhèn)，她將成為世界文印之都。

責任編輯/董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