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11的囚徒困境

尋空

2021年的雙11比以往時候來得早了一些，京東的雙11預售從10月31日晚開始，天貓的預售從11月1日開始。自雙11誕生以來，其大促規(guī)則越來越復雜，周期也越來越長。

原因之一，是越來越多的電商平臺出現和越來越激烈的競爭。各個電商平臺都希望在雙11秀出一個好成績，但增長已即將到盡頭，因此各平臺都開始用各種運營手段促進更多消費者消費，并將周期拉長，以讓雙11的數據更好看。

雙11早期被稱為“大戰(zhàn)”，因為各平臺都在想各種辦法明爭暗斗，吸引更多消費者到自己的平臺購物，有些平臺寧愿大幅降低利潤，也不愿失去老客戶、發(fā)展新客戶。

比如天貓在今年雙11針對會員推出滿6000-600和滿4000-300的優(yōu)惠，京東很快跟進，同樣推出同級別的會員優(yōu)惠，而拼多多更狠，百億補貼直接將市場上需求量最大的iPhone 13系列優(yōu)惠600。

這樣的競爭可能一定程度上促進了消費，但更大程度上造成了內卷，拿iPhone 13來說，如果各平臺只小幅降價，大部分該買新機的消費者還是要買，如今都降價600，新機銷售不一定增加多少，利潤卻都大幅降低。

各大電商平臺在雙11的降價競爭，看似各方都做出了最有利于自己平臺銷售的選擇，但整體來看，各方的選擇卻都不是最優(yōu)的，這就像一場陷于囚徒困境中的博弈。

囚徒困境是博弈論中的經典模型，我這里簡單復述一下。

小張和小王因偷電動車被抓，被分開審問，對于二者偷竊電動車的行為，警方證據并不太足，于是警方想出了一個辦法。

警方分別告訴兩個審問室的小張和小王：你倆偷竊的證據我已經掌握了，但還需要你們說一些細節(jié)，如果你供出對方的作案行為，對方保持沉默，那么你將會因為立功而無罪釋放，對方則會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如果你不供出對方的作案行為，對方卻供出了你的作案行為，那么對方將無罪釋放，你將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如果你倆都供出對方，則每人判處8年有期徒刑，如果你倆都保持沉默，那么每人將被判處1年有期徒刑。

小張一夜輾轉難測，反復思量之后，他發(fā)現，無論對方怎么選，自己選擇招供是最優(yōu)策略。

如果小王選擇沉默，自己選擇招供的話將無罪釋放，選擇沉默的話，將被判1年，顯然無罪釋放好于被判1年，這里面最優(yōu)選擇是招供。

如果小王選擇招供，自己選擇招供的話將被判8年，選擇沉默的話，將被判10年，顯然8年好于10年，因此這里最優(yōu)選擇也是招供。

小張被自己的智慧震驚了，然后踏實地睡了個二覺，他并不知道小王也是這樣想的。

幾天后，小張和小王在同一個監(jiān)獄里被監(jiān)禁，某一天兩人出來放風，說起了當天的情況，二人話音剛落，就如夢初醒般大嘆：咱倆應該都選擇沉默?。?/p>

小張和小王在囚徒困境中都選擇了招供，這是因為他們作為個人都從自身利益最大化的角度考慮，這也是理性經濟人假設的前提條件。但結果是每個人都選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反而使得每個人沒有獲得最大化利益。但事實上，如果二人本著合作的角度，同時選擇沉默，每人只被判1年，這對于二人整體來說，是更好的結果。

接下來說一下雙11。

假設京東和天貓都在積極備戰(zhàn)雙11，關于是否降價促銷，兩個平臺都拿不定主意，但在雙11當天0點，二者都必須宣布自己的政策。這時候二者就像困在不同審訊室的囚徒，他們都在思考自己的戰(zhàn)術，同時也在猜測對方的戰(zhàn)術。

以下分析會做一個數據的假設。

京東和天貓都有降價和不降價兩個選擇。如果京東和天貓都選擇不降價，則二者利潤同時增加10%，如果他們都選擇降價，則二者利潤同時減少10%。

如果一方選擇降價，另一方選擇不降價，則不降價方的很多消費者都會跑到降價方的平臺，銷售大幅降低，總體利潤下降20%，而降價的平臺因為銷售增多，總體利潤上升20%。

如囚徒困境模型顯示的，這時候京東和天貓不管對方選擇什么，自己的最優(yōu)選擇是降價。

對于京東來說。如果天貓選擇不降價，京東選擇不降價，則利潤增加10%，京東選擇降價，利潤增加20%，降價選擇好于不降價。如果天貓選擇降價，京東選擇不降價，利潤下降20%，京東選擇降價，利潤下降10%，降價依然好于不降價。

因此京東的最優(yōu)選擇是降價，對于天貓同樣如此，在這種情況下，二者都選擇了降價，最終雙方的利潤都下降10%。事實上，如果二者提前達成某種一致（當然這是不允許的），二者都選擇不降價，那么雙方的利潤將同時增加10%，相對前者，后者的選擇顯然更好。

對于京東和天貓來說，它們都做出了更大的努力（降價），但結果卻使利潤同時下降10%。

在現實中，二者都可以先看對方的決策再自己做決策，所以在一開始就選擇降價并不是必須的，但當其中一方選擇降價后，另一方為了抗衡也不得不跟進，這其實是品牌激烈競爭下的內卷。

如上文所說，對于天貓和京東來說，如果二者在雙11前能夠默契地達成不降價的一致，則競爭的內卷就能避免。

這樣的案例也是有的。

比如，煙草的利潤之所以非常高，是因為煙草廣告是被限制的。

作為一個品牌眾多，競爭激烈的行業(yè)，每家香煙公司都希望有更多客戶。試想，如果一家煙草公司花錢做了廣告，其他家一定不會坐以待斃，而是選擇跟進，等到所有煙草公司都做了廣告的時候，市場上的消費者選擇，以及這些煙草公司的市場份額幾乎不會發(fā)生變化，但是整個行業(yè)付出的成本卻會變高，利潤更低。

一旦煙草廣告被禁止，則各家不會再花錢做廣告，香煙卻照賣，利潤則得到提高。

美國的煙草歷史正是如此。在1968年以前，不少煙草公司都做廣告，很多煙草公司為了防守而不得不跟進做廣告。到了1968年，法律禁止煙草廣告在電視播放。

一開始，煙草公司認為這一限制會損害它們的利益，要求廢除。不過，等到迷霧散盡，煙草公司發(fā)現，這一禁令實際上有助于它們免遭一起倒霉的下場，并且，由于煙草公司再也不必大筆花錢做廣告，其利潤狀況因此大有改善。

煙草公司們發(fā)現，當年花大錢做廣告除了養(yǎng)肥廣告公司，市場份額幾乎沒有什么變化，換句話說，當年他們的利潤大量被廣告公司賺走，這些利潤本可以避免。

煙草公司沒有主動達成一致，但因為因為廣告被政策限制，被動達成了一致，反而避免了內卷。

這個解決方案看似比較容易，如果各個企業(yè)能夠聯合起來提前協(xié)商，則可以避免內卷，讓成員的利益都實現最大化，拋開反壟斷法不說，這種聯合在自由競爭的市場是很難實現的。囚徒困境的難題不在于雙方利益最大化，而在于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同時，讓對方利益最小化。

比如對于囚徒困境中的小張和小王來說，雙方獲刑一年這個最優(yōu)解并不是他們最希望的，他們更希望的是自己無罪釋放，而對方獲刑10年。

在商業(yè)競爭中，每個公司的目標不是與其他企業(yè)共同分享高利潤，而是希望自己的利潤更高，競爭對手的利潤更低，這更像是一種零和博弈。

在類壟斷的企業(yè)聯合組織中，各成員一定是各懷鬼胎，相互猜忌，他們時刻都在分析和提防其他成員，一旦有更高的利益，馬上就會有成員追逐。因此商業(yè)史中，不少企業(yè)的聯合最終都因內部成員的利益而分解。

很多時候，內卷之所以難以避免，是因為人性難以預測，你永遠無法預測誰會選擇合作，也無法預測誰會背叛（即使合作已經確定）。

本文用博弈論中囚徒困境的模型分析雙11電商平臺的大戰(zhàn)，在真實的商業(yè)環(huán)境中，企業(yè)間的競爭遠比這要復雜的多。比如在雙11大促中，除了京東、天貓，還有拼多多、抖音電商、蘇寧易購等更多的參與者，它們每家的情況都不同，有的為了發(fā)展用戶愿意投入更多現金，有的為了限制競爭對手，寧愿自己不賺錢。這就讓博弈變得更加復雜，也更加難預測。

商業(yè)就是這樣，大部分時候，它被經濟學的普遍規(guī)律所支配，但更多時候眾多復雜因素中的某一個因素則決定了企業(yè)的未來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