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腦震蕩開始,我就得了一種奇怪的病,名字叫“堅硬柔軟倒錯癥”。
我睜開眼,陽光從雪白的床罩、被子、枕頭、墻壁、天花板四面八方地反射進來,刺得我眼睛生疼。究竟發(fā)生了什么?我下意識地想掀開被子,卻發(fā)現(xiàn)被子堅硬得如同鐵石,把我狠狠地壓住。我用力掙扎,后腦勺砸在枕頭上,一陣眩暈。
枕頭比石頭還要硬。
“醫(yī)生,你可以告訴我,我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嗎?”我還是被狠狠地壓在被子里面,看著醫(yī)生被口罩蒙上的臉。
“你還記得在昏迷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嗎?”醫(yī)生問。
“我去了宜家,準備買個櫥柜。后來,我看到一張很大的床,決定跳上去躺一躺……”
“然后你就腦震蕩了?!贬t(yī)生說,“我們也很納悶,床墊明明是很軟的?!?/p>
護士走進來,拿起我的手給我插點滴針。她的手看上去很嬌弱,卻攥得我的手生疼,感覺好像是個大號的鐵鉗。她找到我手背上的血管,插針。
然后針就彎了,像根線頭一樣彎了。護士納悶地把針頭拿在眼前看了又看,又伸出手指去觸碰針尖,發(fā)出“哎喲”一聲,看來是被扎到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自從那次腦震蕩以后,我就得了“堅硬柔軟倒錯癥”,這個名字是我自己起的,因為天下根本不會有哪個醫(yī)生見過這種病例。對,我沒管它叫超能力,因為根本不會有副作用這么大的超能力。這種病的具體癥狀是:越堅硬的東西對我來說就越柔軟,越柔軟的東西就越堅硬。
所以,在我可以輕松地用手指刺穿鋼板、壓平石塊的時候,卻連棉質(zhì)的內(nèi)褲都穿不了,大冷天也蓋不了被子,我連一個小孩都打不過——一拳揮到人的肚子上對我來說,就像是普通人一拳砸在鋼板上。我的女朋友也和我分手了,因為我無比害怕她的擁抱。
一個骨肉勻稱的姑娘,她的擁抱卻讓我覺得像是要被壓碎一樣。我沒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于是我自己出去租房子住,房子里的所有陳設(shè)都是堅硬的,以避免不小心砸傷自己。我用整塊的鐵皮做內(nèi)衣褲——反正在我身上它們比紙還柔軟。這當(dāng)然不會太讓人感覺舒服,鐵皮內(nèi)褲既不吸汗也不透氣。在鐵皮衣外面,我穿上普通的衣服,這樣讓我看上去不會太駭人。對我來說,軟木的堅硬程度差不多正好是個中位數(shù),即使得了這種病,軟木的軟硬程度在我看來還是和以往差不多。我請人用軟木做家具,鋪上軟木地板,這讓我感覺自己還能正常地活著。一天,我去銀行取錢的時候,遇到了劫匪。劫匪手持沖鋒槍闖了進來。大家都驚恐萬分,在劫匪的指示下趴倒在地,我也不例外,順手拽著身邊一個女孩臥倒。劫匪大吼著讓銀行經(jīng)理把現(xiàn)金交出來,在沒有得到回應(yīng)的情況下,為首的惡匪對著一個柜員就打了一梭子,頓時鮮血飛濺。就在這時候,我拽著的那個戴著鴨舌帽的女孩再也無法忍耐,突然站了起來,一副想要和那劫匪拼命的樣子。
劫匪的槍口轉(zhuǎn)了過來,我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勇氣,一下子撲了上去,把她一把按倒在地上。我按在那女孩身上的雙手感覺陷進了一團絲綿里。那是我出生以來最舒服的一次擁抱,即使劫匪的槍口正對著我,我仍然想要多抱她一會兒。
劫匪的槍口對著我,在我反應(yīng)過來之前,劫匪的槍響了,我能做的只是盡可能地用身體遮擋住那如同絲綿一樣的女孩。子彈傾瀉在我的身上,稍微有點疼,感覺像被手指彈腦門的程度。也許被子彈打中之后就是這個感覺,也許我就要死了……
從劫匪驚恐的眼神中我意識到似乎不是這么回事。我摸了摸臉上被子彈打中的部位,沒出血。再看地上的彈頭,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個小餅干。對啊,我不害怕任何堅硬的東西。我站起身來,用胸口正對著劫匪的槍口,讓他們驚慌失措地對著我徒勞地開槍。我走到一個劫匪面前,輕松地將他手里的槍管擰成了麻花。
他下意識地給了我一拳。這家伙顯然是個練家子,所以他的拳頭對我來說軟得猶如微風(fēng)拂面。我一腳踹在他的迎面骨上,骨頭外面的皮膚對我來說有點硬,但骨頭本身又脆又軟,仿佛威化餅干。這就是我變成“金剛俠”的經(jīng)過。
是的,你經(jīng)常會在電視上看到,金剛俠赤裸著上身,冒著惡徒的槍林彈雨,輕松地搗毀一個又一個犯罪窩點。在金剛俠面前,子彈如同浮云,有人甚至親眼看見一挺重機槍的幾十發(fā)子彈傾瀉在金剛俠的臉上,又像棉花糖一樣掉落下來;也有人看見金剛俠一拳就打穿了3厘米厚的銀行鐵門,沖進去擊倒了劫持人質(zhì)的銀行搶匪。
沒人知道,我是一個視堅鐵如絲綿的強悍城市英雄,也是一個視絲綿如鋼鐵的可憐人。我再沒見過那個姑娘,但我一直很懷念擁抱時那種柔軟的觸感。
在我成為金剛俠第二年的某一天,有劫匪占領(lǐng)了一所學(xué)校,指名道姓要我去見他們。一見到那群劫匪我就樂了,這不是老朋友嗎?怎么越獄出來了?
“你小子,上次拿槍打不死你,這次我搞到了火箭筒,炸也炸死你!”那劫匪用火箭筒指著我,“你敢躲,我就炸死這群小兔崽子!”我當(dāng)然不躲。我脫了上衣,拍拍胸口。轟、轟、轟,火箭彈砸在我的臉皮和胸口上,感覺跟橡皮鴨子沒什么區(qū)別。
只是,火箭彈激起的風(fēng)吹起了一張餐巾紙,狠狠地嵌進了我的胸口,鮮血飛濺。
“這小子居然怕餐巾紙!”劫匪們目瞪口呆,隨即從口袋里掏出各種餐巾紙、手紙,什么都沒有的就拿起學(xué)生的考卷往我身上扔。
眼看我就要被這群家伙亂紙戳死的時候,一個矯健的身影沖破墻壁闖了進來,擋在我的面前。
是個女孩,我一眼就認出,她是我思念了許久的那個勇敢的鴨舌帽女孩。
我突然意識到,我安全了。能夠讓我感到柔軟如絲綿的女孩,一定比一切都要強硬。
//摘自《孤獨博物館》,湖南文藝出版社,遠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