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取寫作的異數(shù)朝向和生態(tài)

左馬右各　王建旗

王建旗：為什么起了個左馬右各的筆名？駱同彥這個名字就很好啊。

左馬右各：曾經(jīng)有個編輯就說，你原名挺好的。起這么個筆名，跟寫小說有關(guān)系吧。當時也未多想，就把名字的姓拆開使用了。另外還有一點，小時候我們村的孩子，都被外村人喊馬各莊的小孩。

王建旗：我覺得，與你進行“訪談”或“對談”，是一件讓我樂于從事的事情。這主要因為我們是老朋友，甚至可以開玩笑說是“比老朋友還老的朋友”。作家的身份、文學的態(tài)度固然重要，但文學、作家，歸結(jié)為“一個人”更重要。它使我們有更多認識的角度，有不同進入對話的方式。我們都曾長時間在同一塊土地上生活，在同一個行業(yè)里工作，雖然我們都不贊成按照行業(yè)劃分作家——比如說我們是“煤礦作家”，但這種既得身份，又促使我們在寫作上有所突破地經(jīng)由和穿越它。

左馬右各：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確實如你所說是“比老朋友還老的朋友”。我很珍視這份友誼。但讓我們坐在一起“有模有樣”地談寫作、談文學，怎么說呢，還真有點緊張，也讓我莫名感到眼前像是出現(xiàn)了一層類似隔頁紙——既虛無又實在的東西。這是感覺啊。我在內(nèi)心也不認同“煤礦作家”這種身份劃定和稱謂。這也沒什么值得爭辯或感喟的，都是些大而無當?shù)母拍钚缘臇|西。似乎就有人愿意約定俗成地給他人命名。當然也有人愿意自我領(lǐng)認。對于寫作，我更傾向于強調(diào)作家主體的主觀性。他從事什么職業(yè)、寫什么主題都是次要的。寫作者愈發(fā)能動或想當然，他的寫作色質(zhì)在我看來就愈發(fā)顯得有價值。這無疑是帶有某種理想質(zhì)地的想象性結(jié)果?？上У氖牵约焊杏X距離這樣的目標越來越遠。

王建旗：我曾在一篇文章里說，同彥是“一個被生活漚透的作家”，幾十年生活在礦區(qū)，生活在“謝莊”（煤礦），謝莊對你而言就像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和馬爾克斯的“馬孔多”，你曾經(jīng)寫了“猶大”的謝莊，“韋三”的謝莊，“竇五”的謝莊……我認為“謝莊”系列對當代煤礦小說創(chuàng)作有種補全作用，實質(zhì)上也是一次沖擊和突圍，為其帶來新的面孔和更為復雜的表情。怎么想起寫一個系列？

左馬右各：很感謝你的認同。這讓我內(nèi)心忐忑。對于你提到的幾個小說，起初無意去寫一個系列，但寫著寫著觀念里或是頭腦中就有了一種自然的圍攏。文本中的小說人物，也像是跟隨著我的內(nèi)心意愿，自然聚攏到敘事的樹蔭下。這很有趣味。這種趣味也只會發(fā)生在寫作過程中。他們帶著一張張經(jīng)世的敘事面孔，或重疊著我的影跡、他人的影跡出場了。我的工作就是在寫作中安排好屬于他們的命運。我對他們既熟悉又陌生，也充滿好奇。人物在作品中被賦予名姓或寓意，個體看是單數(shù)的，但在我心里，每一個小說人物的形象和命運都是復數(shù)的。一個人很可能就是一群人的集合。這幾個小說寫下來，具體要說有多少對小說肌理的認識，也真很模糊。想寫和能寫，在那時大于一切。

你又提到當代煤礦小說，我有點不同想法。如果說存在這樣一個既定的概念性的東西——煤礦小說，這與剛才我們所說的“煤礦作家”類似，它也是應(yīng)該被懷疑的。這很容易讓人想到一個詞：類型寫作。我無意來臧否是非，但我愿意在更寬廣的場域中來預設(shè)寫作的諸多可能。其實在我個人的內(nèi)心中，總在認為這種設(shè)定是無效的。如果我的小說寫作已經(jīng)自帶了這樣類似殼的東西，我期望自己今后的每一次寫作——都是在做打破它的努力和嘗試。

王建旗：這是一種積極的態(tài)度。

左馬右各：算是一種理想的預期吧。

王建旗：小說《面花年二》是你的一篇重要作品，我所謂的“重要”不僅僅是它發(fā)表在《收獲》這樣重要的雜志上，也不僅僅是它獲得一個省級文學獎項（孫犁文學獎），而是作家文學寫作的一個成熟標志。我不敢說我是這篇小說最早的讀者，但我是這篇小說最早的評論者——《批判現(xiàn)實主義語境當中的現(xiàn)代性敘事——簡述左馬右各中篇小說〈面花年二〉的敘事策略》，2018年《陽光》8期。我認為這篇小說同時具備了“批判現(xiàn)實主義”和“現(xiàn)代性”的兩極或雙重標記，并填滿了兩極之間的“空余”，但不是雙向“瓦解”，這使得小說文本具有了一種均衡的力學結(jié)構(gòu)。這是一個作家“成熟”的標志。

左馬右各：謝謝你的評論，也感謝你對這篇小說的肯定。寫作者最懼怕的就是小說寫出來闃寂無聲。但不幸的是，這是很多寫作者或作品不可規(guī)避的命運。在寫作這條“窄路”上，鋪滿掉隊者的影子。還好，《面花年二》得到了它該有的一點幸運。由此，我想有很多人值得我去尊敬和感謝。你是詩人，看待作品的眼光也會更刻薄。一個小說的完成，它內(nèi)在蘊含的東西，在某些時候并不是由作家事先預設(shè)的。它是發(fā)展出來的。也就是說它是隨著寫作的不斷延展與深入，慢慢生長出來并與作品結(jié)合在了一起。等作家自己后知后覺認識到這一點，它已被讀者或批評家的“毒眼”過濾過了。在這一過程中，它也在等待著自己的命運。如果作品具有頑強的自我生長能力，它還會在時間中繼續(xù)存在，被批評，被闡釋。反之則會自然被淘洗掉。這是寫作的自然法則吧。很殘酷，但又毫無辦法。

王建旗：我感到有這么一種傾向——有人試圖弱化現(xiàn)實主義文學的批判性，同時抽掉文學現(xiàn)代性的啟蒙精神。這就必然會使文學審美趨向于庸俗化和劣質(zhì)化，《面花年二》卻努力嘗試把批判的精神和現(xiàn)代藝術(shù)融入文本當中，因此我說它保持了批判現(xiàn)實主義的語境和現(xiàn)代性的文學質(zhì)地，是近年來小說寫作當中一部難得的既具有剛性力度又有陰柔氣息的作品。它的剛性保持了文學現(xiàn)實性的塊壘，而它的陰柔表現(xiàn)的是一種得體、適時，身段柔軟，長袖善舞，讓一篇有著意識上不屈不撓、批判成色很足的小說走到文學前臺。

左馬右各：我倒沒有感到這樣“一種傾向”存在的嚴重性，但我相信它有。這已牽涉到哲學層面和美學判斷問題。我力所不逮。這個小說是否有你所說的“剛性力度”，我不敢確定。但你所說的“陰柔氣息”，在目前我所得到的信息反饋中，卻有其他人的相同認同。我自己都奇怪，這種所謂的“陰柔氣息”是怎樣在文本中縈繞形成，蔓延開來，并得到他人確認似的指認的？而更為有趣的是，它竟自然而然地克服掉障礙，被我慢慢認領(lǐng)了。這大概是一種寫作中類似“魔法”的東西。它發(fā)散擴張就會像細菌一般感染周邊的物類。其實，作家對自己的作品也存在著一個二次甚至是多次再認識的問題。

王建旗：這篇小說的核心和主線緊緊圍繞一張麻將桌展開，無業(yè)人員年二由牛姐介紹進入崔曉玲和黃玉桐的麻將圈，通過在麻將桌上的幾番試探與挑逗，年二憑借讓人賞心悅目的“面花”魅力和多年練就的麻將功夫，不長時間就與這兩個年輕女人發(fā)展成一種彼此心照不宣的親密關(guān)系。麻將桌是小說的現(xiàn)場、主線，也是小說的中心、隱喻，故事細節(jié)都緊緊圍繞這個所謂的娛樂場所和封閉小圈子展開。小說的敘述被壓縮在一個非常窄小的范圍，因為窄小，讓敘述顯得更加飽滿，瓷實，也讓敘述更顯左右逢源，游刃有余。小說的敘述入口極小，但是它的出口卻很大。麻將桌上三個女人的背景（丈夫身份）都被壓低，而他們卻是握有不同公權(quán)力的一把手或經(jīng)濟首富，實際上他們才是這個時代、社會的主角。但在小說里他們都被壓低在一種世俗生活的塵濁之氣中。小說像是有意慢待和避開麻將桌之外轟轟隆隆熱鬧非凡的社會現(xiàn)實?！睹婊甓吩O(shè)計了明暗兩個主題，明的主題在推進敘事，暗的主題演繹的是小說的背反正劇，讀者在明的主題部分讀到的故事只是冰山的浮出部分，是現(xiàn)實社會的“影子草圖”，只有深入文本才能完全讀懂它隱藏著的暗處。讀懂了這個暗處，也就讀懂了我們置身其中的生活、社會和小說文本之內(nèi)之外的時代。這個小說把大片的想象空間留給了讀者，也把像關(guān)注小說人物命運一樣關(guān)注我們這個社會和時代命運的更多“不能承受之重”留給了讀者……

左馬右各：你讀得很細，分析也很到位。批評家總是愿意在不斷挖掘與探求中賦予作品更多的承載。這是一種再發(fā)現(xiàn)。你用“影子草圖”來概說作品的某種社會寓意，這很有意思。一個中篇小說，它的承載是有限的，它的敘事也只能是擷取式的、片段的，就如你所說的“影子草圖”一般，倥傯、短暫且一閃而過。但讓人欣慰的是，它還能在讀者那里留下時代猶如“影子草圖”一過而逝的星痕。敘事留白是種技巧性的東西。這對寫作者來說，大概是屬于手藝和基本功吧。但怎樣使用或是怎樣使用得當，還是很有講究的。我常常會在寫作中感到，明明是該多說的地方，自己卻心有余、識不足、意不到;而在該留白的地方，像是又說了過溢的廢話。那個分寸真是難拿捏。在寫作上對太過技巧的東西，我很忌諱。因為自己也寫評論文章，所以我對這點自然有著內(nèi)心的警覺。至于說到一個小說對社會時代的承載，怎么說呢，在我看來小說是自帶這種功能的。無論作家如何有意規(guī)避和刻意遠離，它都如影隨形。我們能做的，就是去“隔”——讓其在寫作中成為互文一體的東西。通俗點說渾然一氣。這說起來輕松，但真正做到卻非常困難。這需要才識和運氣。

王建旗：近幾年，我一直在用羨慕、贊賞的目光關(guān)注著你的寫作，我覺得你筆下的礦區(qū)，是被我所認同的礦區(qū)，而這個礦區(qū)無疑具有時代景深。你的寫作是現(xiàn)實主義的，卻蘊含著與現(xiàn)實主義對應(yīng)的現(xiàn)代性。我也注意到你小說里的現(xiàn)實主義具有某種賦有現(xiàn)代性的趨新力，使小說敘述在看似傳統(tǒng)的方式中衍生出異數(shù)朝向和生態(tài)。你是怎么做到這一點的？

左馬右各：對你所說的“異數(shù)朝向和生態(tài)”，很慚愧，我還真沒有一種清醒自覺的認識。這需要竭力獵取。真正要做到這點太難了。但我隱約感覺到了作為某種勢能，它可能潛在地對寫作產(chǎn)生的影響。按常規(guī)理解，對于寫作，作家的自我闡釋可能更接近創(chuàng)作真相。但根據(jù)我的經(jīng)驗，作家所說的話往往又是不可靠的。在此一時彼一時的場景交換中，作家是最不值得信任的人。包括他的語說。唯一可靠的是他已經(jīng)完成的作品。在已形成的事實中，作家才可能被有效的文本短暫固定;在此，成為那個向讀者熱情傾訴或者沉默注視的人。但奇怪的是：在最希望被理解的熱望中，卻又潛存著對自己極端的厭惡與鄙視。作家在本質(zhì)上是這樣的人。

王建旗：我們認識有三十多年了，大概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而你在寫作上出現(xiàn)突破應(yīng)該是近些年的事。你差不多在一個偏僻的山地煤礦待了十年，每天工作之余讀書寫作，心無旁騖。當時，我曾經(jīng)與詩人田志軍專程去看望過你，感到你讀書是越讀越通透、越精進，還寫了巨量的讀書筆記，給人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

左馬右各：這種變化得益于大量的閱讀。記得在山地深處的煤礦，有一年礦井政策性放假，沒想到，一放就是一年多。我們被安排留守，整天無所事事。那一年，我干了兩件事。一件是每天到單位就換上工裝，背包里裝上一本書，一架相機，一瓶水，在山地里像幽靈一樣野逛。我?guī)缀蹀D(zhuǎn)遍以煤礦為基點方圓十幾里內(nèi)的地方。再一件事，就是在宿舍讀書。那年我記得最清楚，買了100多本新書，全讀完了。在2010年至2013年這之間吧，每年的筆記文字都在60萬字左右。最多一年，我寫過將近百萬字的閱讀筆記?，F(xiàn)在看，這些文字價值或許并不大，但它卻讓我經(jīng)歷了成為一個作家不可或缺的基礎(chǔ)訓練。

王建旗：從2014年算起，你寫小說也沒有幾年，“謝莊系列”是第一撥收獲，謝莊雖然是寫不盡的，但長時間寫作會不會出現(xiàn)寫作激情的懈??？你會如何面對這個問題，對自己下一步的寫作有何預期？

左馬右各：讓自我來回答對自身寫作的期許是件困難的事。這容易讓人恍惚，像我做了件令內(nèi)心不安的事情。因為面對這樣的問題，我總是感到羞愧。這不是矯情，而是一種真實的想法。在某些時候，它甚至成為困境，拘囿著我?？烧嬲默F(xiàn)實是：我在寫。也試圖通過寫作建立某種秘密的精神通道，讓自己向著某個可疑的目標接近，靠過去，抵達，而不是半路退卻。可我也在否定。如果這種自相矛盾的心態(tài)在抵消掉點什么，我想，那一定是命運的手在悄悄抹去什么。從2014年開始寫小說至今，我的寫作量并不大，發(fā)表也有限。這讓我懷疑自己的才情，也像是不夠勤奮。這還讓人內(nèi)心惶惑，像多余受到了命運的垂眷。雖然普遍的說法是寫作和一個人的年齡關(guān)系不大，但我還是感到了緊張、惶恐。畢竟寫作需要精力、體力，更需要毫無偽裝的放松心態(tài)。中年人內(nèi)心受社會熏染太深，這是個被人警惕的年齡。至于下一步的寫作，沒什么大的野心，慢慢地認認真真地去寫，足矣。世界或許就在這樣的過程中打開或關(guān)閉。

王建旗：最后，祝你在寫作上能有更好的“天時”和“機運”！

左馬右各：謝謝！我想這種“天時”或“機運”，如果有，也是應(yīng)該屬于所有努力做事的人。

編輯：安春華

左馬右各，原名駱同彥，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2014年開始小說寫作，同期寫作文學評論。在《收獲》《當代》《青年文學》《北京文學》《上海文學》《山花》《長城》《南方文壇》《上海文化》《文藝報》《文學報》等報刊發(fā)表中短篇小說、散文隨筆、文學評論多篇。獲第三屆“孫犁文學獎”。

王建旗，筆名大招，詩人，藝術(shù)批評家，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人民文學》《詩刊》《詩選刊》《星星》詩刊、《綠風》《長城》以及《人民日報》《文論報》《文藝報》《文學報》等報刊發(fā)表詩歌、隨筆和文學評論，出版詩集《大水》《老蒼會》《詩日記》和文論集《抒情與分析》《經(jīng)驗與立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