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肉姑娘
徐飛何覺得自己賭輸了,坐在食堂的大桌上,他不住地走神。哥們兒陳帆放下餐盤和一盒水果,“怎么,對咱們學校食堂這么沒信心?”
“沒?!毙祜w何搖搖頭,拿過一顆草莓丟進嘴巴,終于神情一變,眼淚鼻涕橫飛。
項早從他身后探出頭,邊笑邊遞過紙巾,俯下身小聲說:“你果然拿了右前角那顆?!毙祜w何想生氣又氣不起來,只有苦笑。
誰都不相信,徐飛何升入高中的假期前,還是個矮胖子,經(jīng)過籃球的蹂躪,從1.6米直奔1.81米。項早“嘖”了一聲,“全是我的功勞,怎么報答我?”
徐飛何瞪她,日光浸過,他趕忙別過臉,項早的笑帶著一種魔力,一直讓徐飛何深陷驚恐。
沒錯,雖然項早表面上歲月靜好,但她有顆往草莓上撒芥末粉的心。本來這個假期徐飛何是要去游泳的,一戴上泳鏡,他就哭了——項早往上面涂了洋蔥。第二次,他發(fā)現(xiàn)包里的泳衣被換成了粉色。第三次,他剛走到小區(qū)外,就遇到逗弄小狗的項早,她盯著徐飛何,從上打量到下,最后聲音清脆地叮囑:“注意安全哦。”
于是接下來半天,徐飛何先是聞了泳鏡,又檢查了衣服,游到一半還從泳池跑出來檢查了柜子。幾乎每游一圈,心比四周的水花撲騰得更猛烈些。最后他懊惱地想,怎么項早什么都不做,還是能把自己捉弄得那么慘。擦頭發(fā)時,他頓感頭皮一涼,牙膏味撲面而來。
那日徐飛何終于妥協(xié),和小區(qū)里高個子們打起籃球。雖然還是不時在打球打到滿頭大汗時喝到醬油可樂,但到底是個能進行下去的事情。很多時候,項早就坐在不遠處看書,偶爾抬頭一笑,徐飛何立刻全身發(fā)涼。
又一次被項早放了曼妥思的可樂噴了滿臉后,陳帆都看不過了,“你是忍者神龜轉(zhuǎn)世?”
徐飛何擦著臉,無奈地擺擺手,“習慣了?!毙祜w何記得,自己剛轉(zhuǎn)來這座城市時,第一個記住的人就是項早。
彼時正好趕上愚人節(jié),徐飛何一進教室,就看見自己的作業(yè)躺在地上,彎腰去撿,“嚓”一下,被牢牢粘在地上的本子破了,他也因重心不穩(wěn)摔了個腳朝天,四周爆發(fā)出笑聲。項早伸出手,“你沒事吧?”日光浸透項早粉色的面孔,徐飛何呆呆地道謝,走回座位,心里的委屈煙消云散。直到下課去洗手間,他才發(fā)現(xiàn),臉上和手心都有一大塊墨水跡,后來聽說,就是項早提議,給新同學一份大禮。
可從那天起,項早似乎黏上了他。他鼓足勇氣質(zhì)問項早:“你為什么總捉弄我?”項早笑,“因為你總是會被我捉弄到,特有成就感?!毙祜w何發(fā)誓,定要一雪前恥。
他做了份牙膏餅干,特意耍小聰明沒動最邊上的餅干。見到項早時,他邊問她吃不吃,邊拿起一塊,咬下去時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拿錯了。
太糗了,徐飛何沒敢表現(xiàn)出來。項早伸出手,拿了好的那塊,“我還以為你會在里面擠牙膏?!?/p>
自此,徐飛何斷了所有歪心思,反正在這方新天地里,他也沒什么朋友,便和項早親近起來。
“我明白了,”陳帆一針見血地說,“就像雖然很討厭,但如果灰太狼被餓死了,喜羊羊會后悔沒讓它咬一口吧!”
什么破比喻!徐飛何小心翼翼地打開筆袋,敏捷地捕捉到里面有支不屬于他的筆。他果斷掏出紙巾,拿著扔進垃圾桶,里面的墨汁噴涌而出。
見多了后,徐飛何也經(jīng)常能拆穿項早的鬼心思,都敢在項早對著物理題發(fā)呆時,主動幫忙了。
“聽明白了嗎?”徐飛何伸著大懶腰。項早回過神,露出大大的笑,使勁點了點頭。
講完題,項早不走,和徐飛何對視著,徐飛何心里冒出千絲萬縷的古怪后,項早突然開口:“有部動漫叫《擅長捉弄的高木同學》,你說高木為什么那么愛捉弄西片???”
結(jié)果每看一集,徐飛何都百爪撓心,項早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不出動漫里的高木是不是喜歡西片,更不清楚,這是不是項早又一次捉弄他的開端。
可每當畫面溫柔下來,徐飛何就自動帶入了項早的模樣:她趴在書桌上時那干凈的眼神,她得逞后眼淚都要笑出來……這次他確認,項早已經(jīng)不知不覺,成為他生命里很重要的人了。似乎,比這還多了點喜歡。
初中畢業(yè)前,有次項早又跟他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徐飛何正因課業(yè)繁忙,耐心值降低,終于沖她大吼:“你煩不煩!”項早的笑僵了一下,跑出了教室。
徐飛何心軟,追了出來。蹲在樹下的項早揚起臉,“快畢業(yè)了?!薄班?。”徐飛何竟感到一絲不舍。為了掩蓋這份心思,他大大咧咧地說:“終于不用再被你捉弄了?!薄叭f一還在一個班呢?”項早眨眨眼。
項早一定是故意的,報到和預備課程她都沒來,徐飛何輕松之余,好像真的缺了點什么,直到她的辣草莓出現(xiàn),徐飛何的生活才步入正軌。
上了高中,徐飛何還是那個遲鈍、不夠聰明的他,雖然斜靠在走廊時,會被路過的女生多看上幾眼,還收到了一個彩編手鏈。
看到時徐飛何嚇了一跳——最近學校里流行起給喜歡的男生編手鏈。關(guān)鍵是,他知道項早也編了,會不會是她送的?
“干什么呢?”正想著,項早的聲音傳來,徐飛何手一抖,手鏈掉出來。
“居然有女生送你手鏈?”
“不、不是你嗎?”徐飛何話一出口,臉瞬間紅成了柿子。
項早掏出自己的那條,“真不好意思,讓你誤會了,我的在這兒,還沒找機會送給他呢!”
“誰呀?”徐飛何慌亂地岔開話題。項早狡黠地答非所問:“你不會誤會了吧,你喜歡我?”
徐飛何點點頭,抓住她的手:“對,喜歡?!表椩缑偷爻槌鍪郑牬笱劬?,說不出話來。
徐飛何懊惱了一節(jié)課,被提問時也說不出話,罰站在后黑板。項早沒笑,甚至沒回過一次頭。要是自己沒開口就好了,不過以后,再也不會有人捉弄自己了。
徐飛何想到這里,心被一種悲壯的不甘堵住,他要報復,憑什么從來都是項早招惹自己。徐飛何在心里打起算盤,這次無論如何,也要引起項早的注意。
正巧學校周邊在維修線路,時常停電,大家都帶了充電臺燈上晚自習。徐飛何剪了蟑螂形狀的白紙,趁體育課貼在項早的燈罩里,想象著她被嚇得大叫的畫面,頓時來了精神。
停電了,徐飛何摁開自己的臺燈,亮起的剎那,燈里趴著一只蟑螂。徐飛何一聲慘叫,跌到地上,手臂撞在板凳角,痛得幾乎失去知覺……
這是項早第一次正經(jīng)坐在徐飛何面前,跟他講和。那只蟑螂是項早的杰作,她買了個小模型反攻。徐飛何的手臂扭傷了,在家休養(yǎng),面前的項早眼圈有些發(fā)紅,“徐飛何,對不起!我們再也不互相捉弄了,做正常朋友好嗎?”
徐飛何心想,干脆點點頭,看她要出什么幺蛾子??諝饽塘艘粫?,陳帆突然推開門,端著一個小蛋糕,“來,阿飛,給你壓壓驚?!毙祜w何松了口氣,趕忙別開頭舉起叉子,沒看到項早的臉色變了。
刀切進去,發(fā)出“嘭”的一聲巨響,徐飛何炸了滿身奶油。一片狼藉中,碎著幾塊氣球皮。
徐飛何又驚又氣,對項早說:“你過分吧!”他原以為項早只是愛鬧但知道分寸,可這樣一連串轟炸,換誰都沒法不翻臉吧?欲言又止的項早默默離開了。
徐飛何康復后回到學校,項早是真的消停了。可這樣風平浪靜的日子還真讓人不適應(yīng)。
這天,陳帆拉了個板凳坐下:“我要和你談?wù)劇!痹瓉砟翘祉椩绾完惙f好,如果徐飛何不接受她的道歉,她就親自切開蛋糕,狼狽一下以示誠意。
“她的鬼話你也信?”徐飛何被氣笑了。陳帆丟了個本子給他,“如果寫這個只是為了整你,她真是吃飽了撐的?!?/p>
體育課時,徐飛何趴在窗口,看著項早安靜地坐在樹下,他翻看起本子。
其實項早第一次捉弄徐飛何時,心里特別慌張,但后桌女生說:“你敢捉弄新同學,我就和你玩?!表椩缦胫淮瓮嫘Χ?,便答應(yīng)了。但她沒想到,徐飛何又傻又可愛,還帶著一絲可靠的安穩(wěn),項早想靠近他了。
找不到理由,又腦回路奇特,項早只能靠一次次把徐飛何捉弄得嗷嗷叫來讓他記住自己。后來項早發(fā)現(xiàn),事情的發(fā)展超出了預想。她去送徐飛何手鏈時,看到被別的女生搶先一步,突然惶恐不堪,找了個借口落荒而逃。
徐飛何的心抽搐了一下,已經(jīng)快3年了啊,他站起身,雖然有點怕,也不知道該怎樣改變過去奇妙的相處模式,但至少他挺確定,此時此刻,自己和項早,都很想跟對方說會兒話。
(摘自《中學生博覽·甜橙派》2019年第12期,劉玉婷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