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雯媛
(山西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山西太原 030006)
董仲舒作為漢代極為重要的儒學家,他的政治思想在當時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他的“以德化民”的提出具有其時代背景,是針對法家思想提出,源于堯舜之道,主張任德教而不任刑法?!耙缘禄瘛鳖愃朴谖覀兤綍r所熟知的“仁政”,但這只是一個大框架,其中具體步驟是如何,在此我們還不得而知。因此,對于“以德化民”思想的理解我們還需從更為細化和具體的方面去理解。在“仁義法”中,他提出“春秋之所治,人與我也;所以治人與我者,仁與義也?!痹趯θ逝c義的解釋和二者關系的闡釋中,我們能夠看見“以德化民”思想的具體實施思路。從這個角度去理解董仲舒的“德教”思想,讓我們對“以德化民”思想的理解不再停留于表面的框架,會更加清晰和深刻。
首先從“仁”的方面來理解,在《論語·學而》中曾言“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薄墩撜Z.顏淵》中曾言“克己復禮為仁”,“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可以看出在孔子這里,仁可以是孝弟,勿施于人,以及最為重要的“仁者愛人”,是從“仁”的心理上的作用出發(fā)。而孟子在此基礎上將孔子心理上的“仁”推進到了“血緣”為根基的親情。
到了董仲舒這里,“仁”的含義進一步確定和升華。《春秋繁露為人者天》中曾說“人之形體,化天數(shù)而成,人之血氣,化天志而仁,人之德行,化天理而義?!盵1]“仁”不僅僅是存在于人們心理上的一種愛人,親親之心。而是被上升到了“天”的高度,頗具有政治神學的特色。在漢代,對于“天”的崇拜則展示出了這種在思想上的“復古”,又再次突出對神秘性的一種追尋。
他在《春秋繁霞·王道三通》也中曾言“仁之美者,在于天。天,仁也。天覆育萬物,既化而生之,有養(yǎng)而成之·····……人之受命于天也取如于天而仁也……唯人道可以參天?!盵2]天演化出世間的萬物,象征著宇宙間的法則,人的行事,取法于天,從“天”那里得到了“仁”。因此這里的“仁”其實是取法了“天性",緊隨陰陽五行之理。但董仲舒所講的“仁”并非是跳脫出人世間成為一種抽象的理。
他的“仁”落腳到人間秩序,即統(tǒng)治者如何行“仁政”,他所講的“仁”即是“愛人”。那么怎么來做到呢,這要從嚴與寬的兩個方面來。這是他“以德化民”政治思想的具體實行方式。
從嚴的方面來看就是要防欲,人人都有自己的欲望。這來源于董仲舒他本身思想體系中所包含的“性三品”理論,他承認“名性,不以上,不以下,以其中名之。”[3]此處的“中”便是普通百姓,他們有欲望卻不懂得怎么去克制,因此就需要提早做好預防。就如他在《春秋繁露.俞序》中講到“愛人之大者,莫大于里患而豫防之,故蔡得意于吳,魯?shù)靡庥邶R,而《春秋》皆不告?!苑阑肌槊癯贾庖?。”[4]這里可以看出他的“愛人”之中,較為重要的就是要防患于未然,減少由于老百姓失序而導致的社會無序。在《春秋繁露·仁義法》中他提到的“是以知明先,以仁厚遠,遠而愈賢,近而愈不肖者,愛也,故王者愛及四夷,霸者愛及諸侯……亡者愛及獨身,獨身者?!盵5]則更進了一步,除了“知明”層面的防患,多了“仁者愛人”的范圍,王者對于百姓的愛遠及四夷,仁厚且范圍遠。
從“寬”的方面去看就是他所說的“赦小過”,對百姓小錯誤的寬容,對于百姓的教化不是統(tǒng)治者硬塞過去的,而應當是潛移默化。對于這個“小過”有一個評判標準。當時的標準是“《春秋》之義,原心定過,赦事誅意。故許止雖弒君而不罪,趙盾以縱賊而見書?!盵6]看人們做這件事的動機是好的還是壞的,如果動機是好的,那么就可以從寬處理。這點立足于他本身所堅守的“人性本善”之上,人們本有“善質”,可卻不夠聰慧,難免會犯錯誤,需要統(tǒng)治者給予教化并且做好表率。
他的“以仁安人”,是從嚴與寬這兩方面來講的,陳蘇鎮(zhèn)先生[7]講到“節(jié)民以禮”是王者“愛人”的集中表現(xiàn)?!皩捴埔匀荼姟眲t包含著“緣人情,赦小過“的主張,強調(diào)道德教化的非強制性和啟發(fā)性。但從本質上來看仍然是以“寬制”為主。也就是強調(diào)“化”的作用,而非強調(diào)“法”的作用。
董仲舒所講到的“仁以愛人”,提到的“仁厚遠”以及“寬制以容眾”向我們展示出了“以德化民”的方式,是對“德教”政治思想的具體展示。接下來統(tǒng)治者需要提升自己,從而來為民起到示范的作用,使人們能自得“其義”,自好“其義”。
關于“義”,董仲舒則在先秦時期的“義”的基礎上,進一步明確了“義”的含義??鬃釉凇墩撜Z·陽貨》中曾說“君子義以為上”,《論語·為政》中說“見義不為,無勇也”。孟子也曾說:“仁,人心也;義,人路也”。從中我們可以看見“義”的一個初步的含義,一種對人們的約束,但有些模糊不清。
到董仲舒的時侯,具體的說到了“義”就是正我,是對于個人的一種約束和規(guī)范,是精神上的約束?!傲x”本來的意思是指行為準則,也就是說是約束,那么以什么為約束標準呢?當時的人們提到“《春秋》立意”,“《春秋》辨是非,故長于治人”。[8]由此可見將《春秋》作為行事標準,漢人普遍受其影響而采用《春秋》之義。
他講到“義在正我,不在正人,此其法也。夫我無之而求諸人,我有之而講諸人,人之所不能多也,其理逆矣,何可謂義……人好義看,謂之自好,人不好義者,謂之不自好;以此參之,義,我也,明也?!盵9]“義”的重點在于嚴格要求和約束自身,自己身上沒有的要求別人要具備,這是不對的;反之自己身上具有的品質,告訴別人,別人也不會多說什么。人們對于“義”的認識和追求,決定了他們自身的境界。
蘇輿《義證》曰:“古釋仁為愛人,無異說也。唯義訓我,則董創(chuàng)說?!盵10]這里可以看出董仲舒的創(chuàng)新之處。而他這里所講到的“以義正我”,實際上是源于《論語》中的“嚴于律己,寬以待人”。他將其理解為“我不自正,雖能正人,弗予為義。”[11]認為只有先管束好自己才能稱之為“義”。董仲舒的“以義正我”首先針對的主體是統(tǒng)治者,他們需要通過嚴格要求自身來使德行顯著于世,達到“成民之性”的效果。在他龐大的思想理論體系下,將“義”與已經(jīng)存在的道德標準相融合,從而不僅使“義”的含義出現(xiàn)新解,同時也使曾經(jīng)的道德規(guī)范具有了新的時代意義。
由于時代因素,道家思想已不合時宜,需要儒家的緩和與包容,來穩(wěn)住和擴大漢朝的大一統(tǒng)政治。漢儒董仲舒所倡導的“德教”與此時十分吻合,這種政治思想中所隱含的“更化”,既提高了統(tǒng)治者自身道德品質和自身修養(yǎng)的提高,又約束了人們。
統(tǒng)治者用封建倫理來約束自身,從而能夠維護和鞏固統(tǒng)治。陳蘇鎮(zhèn)先生講到統(tǒng)治者懂得了這一“仁義之別”,并“以紀人我之間”就可以辨乎內(nèi)外之分,而著于順逆之處,就算掌握了《春秋》之道的要訣。[12]
“以德化民”思想,既涉及被教化的對象——百姓,也涉及教化的人——統(tǒng)治者。因此就“德教”而言,我們可以從這兩個角度來思考,兩個聯(lián)系起來就是一個連貫的“以德化民”的治理路徑。
董仲舒的“以德化民”思想具有其存在的時代背景,思想的出現(xiàn)源于文景二帝治理背后存在的問題。削藩和收奪諸侯王的自治權,以及在全國范圍內(nèi)推行“漢法”,帶來了東西地區(qū)的文化沖突,突顯出了統(tǒng)治措施所出現(xiàn)的問題,需要新的統(tǒng)治思想和方法的產(chǎn)生。儒家的“更化”登上歷史舞臺。實現(xiàn)這種“更化”的方式,便是“任德教”。董仲舒的“以德化民”思想,便是儒家所倡“任德教”的方式的一種。
他的“以德化民”思想展示出的是一條連貫的治理思路。首先是他的治理之道的源頭,源于《春秋》,“撥亂世,反諸正,莫近諸《春秋》?!盵13]陳蘇鎮(zhèn)先生講到董仲舒、何休等又將“后圣”釋為繼周而起的“新王”,也就是“圣漢”。[14]“《春秋》為漢制法”。因此他的德化基本規(guī)則是來源于《春秋》。徐彥疏曰:“孔子之道同于堯舜,故作《春秋》以稱述堯舜是也……”[15]同理得之,董仲舒所倡的也是堯舜之道,而堯道的特點便在于“以德化民”。這便是他“以德化民”思想的來源。
然后便是“以德化民”的治理內(nèi)容,首先是統(tǒng)治的“自正”,然后“帥下以德”,最終得以使禮樂興于天下。自此我們可以看見“以德化民”是起始于統(tǒng)治者,統(tǒng)治者“先自正而后正人”。而統(tǒng)治者在約束自身的同時,對百姓的教化,在教化之時“仁”便成了第一性。
由此梳理,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仁義法”在董仲舒“以德化民”之中所扮演的角色。“仁義法”包含于他的德化思想治理體系之中,本身便是其中一個部分,或者說是他的“以德化民”思想實現(xiàn)的步驟路徑。從禮樂教化開始,從而達到制禮作樂的最終結果。這種禮樂教化,具體來說,就是按照“仁義”實施的方式來進行的。
他講到“王者有明著之德行于世,則四方莫不響應,風化善于彼矣。”[16]這是“以德化民”的最后歸宿,得以“制禮作樂”。德化的思想,從一開始來講是“帥下以德”,這需要通過倫理道德規(guī)范來達到,而“仁義”之學便是這個方式。再向后看,是要達到“制禮作樂”,這是“以德化民”思想的歸宿。前后連貫起來,是有一個總的思想指導、一個實現(xiàn)目標的路徑和一個最高的目標。
就董仲舒的“以德化民”思想來講,這是他對于堯舜之道的遵循,但同時增加了前提與目標。前提是我們之前所提到的“性三品”的理論,因為有了對人們本質的認識,才有了后來的禮樂教化和啟發(fā)人們的道德自覺。而目標則體現(xiàn)在“制禮作樂”,這是他對《春秋》的遵循,對于撥亂反正的步驟的具體認識,最終達到“教化流行,德澤大恰”。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董仲舒在其政治思想中所具有的獨特性和開創(chuàng)性。他奉《春秋》為經(jīng)典,謹遵堯舜之道,并運用堯的賢明君主的形象,架起一個道德楷模的框架,在框架中進行自己的建構。他的政治思路,被當時的統(tǒng)治者運用,有利于國家的鞏固和穩(wěn)定,對于當時政治統(tǒng)治合理性的確認以及統(tǒng)治者統(tǒng)治措施的建立具有重要作用。同時,也為后來的儒家思想的繼續(xù)發(fā)展奠定了基礎。
董仲舒對“仁義”的詮釋展示出了他核心政治思想“以德化民”的實現(xiàn)路徑。對“仁義法”的解釋展示出他自己思想體系與時代特色的結合。而“以德化民”對“仁義法”來說處于指導地位,從他的“以德化民”思想入手,顯出了時代特色的變化,以及當時統(tǒng)治階級政治思想的變化。這就顯示出漢代的統(tǒng)治階級運用不同方式,證明著自己統(tǒng)治的合理性,完善著自己的統(tǒng)治體系,以維護“大一統(tǒng)”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