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擬社區(qū)中的民俗認同
—— 以虎撲黑話為例

劉守峰

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技術的發(fā)展與普及，“網(wǎng)絡社會的崛起”①[美]曼紐爾·卡斯特：《網(wǎng)絡社會的崛起》，夏鑄九等譯，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年。已成為不容忽視的社會事實。截至2020年3月，我國網(wǎng)民規(guī)模已達9.04億，網(wǎng)民使用手機上網(wǎng)的比例高達99.3%。②http://www.cac.gov.cn/2020-04/27/c_1589535470378587.htm本文所引用的網(wǎng)頁資料，筆者在2020 年4月28日再次登錄進行了核實，后文只表明網(wǎng)頁鏈接。在這場悄悄來臨的革命中，“每一個擁有智能手機之人都在日益面對一個全部在互聯(lián)網(wǎng)之中生活的圖景”③趙旭東：《微信民族志時代的來臨——人類學家對于文化轉型的覺悟》，引自趙旭東，劉謙主編：《微信民族志：自媒體時代的知識生產(chǎn)與文化實踐》，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7年，第3頁。。對研究者來說，這既是機遇，也是挑戰(zhàn)。費孝通曾說：“人文世界，到處都是田野。”④費孝通：《繼往開來，發(fā)展中國人類學》，引自榮仕星，徐杰舜主編：《人類學本土化在中國》，南寧：廣西民族出版社，1998年，第13頁。鐘敬文也說：“人們生活在民俗里，好像魚兒生活在水里?！雹葭娋次模骸段膶W研究民俗學方法》，《民族藝術》，1998年第2期。在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民俗學應對“網(wǎng)絡”這片田野予以更多關照。而面對開闊且洶涌的網(wǎng)絡世界，如何“做田野”“搞民俗”，則需要不斷嘗試與反思?！坝捎诨ヂ?lián)網(wǎng)所構筑的網(wǎng)絡環(huán)境不同于現(xiàn)實社會的生活空間，網(wǎng)絡中匿名的溝通不同于現(xiàn)實社會中的互動，基于真實的人和社區(qū)且與被研究者進行面對面交流的傳統(tǒng)研究方法在適用性上面臨質疑?！雹薏酚衩罚骸短摂M民族志：田野、方法與倫理》，《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6期。因此，網(wǎng)絡民俗研究的一個重要課題就是探尋“虛擬民族志”與“傳統(tǒng)民族志”之間的接續(xù)點，⑦相關研究有卜玉梅：《虛擬民族志：田野、方法與倫理》，《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6期；張娜：《虛擬民族志方法在中國的實踐與反思》，《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4期；姬廣緒，周大鳴：《從“社會”到“群”：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人際交往方式變遷研究》，《思想戰(zhàn)線》，2017年第2期；郭建斌，張薇：《“民族志”與“網(wǎng)絡民族志”：變與不變》，《南京社會科學》，2017年第5期；孫信茹：《線上和線下：網(wǎng)絡民族志的方法、實踐和敘述》，《新聞與傳播研究》，2017年第11期等。進而在對網(wǎng)絡民俗事象的考察中，思考民俗學基本問題。

民俗的認同問題歷來受到學界重視。通過對17位學者的“對讀”研究，王德剛指出：“民俗是地方認同、民族認同、國家認同的意識基礎，是地方識別、民族識別、國家識別的文化標志?！雹偻醯聞偅骸睹袼孜幕漠敶鷥r值——基于民俗學者深度訪談與文獻對讀研究》，《民俗研究》，2019年第2期。在網(wǎng)絡時代，虛擬社區(qū)的大量涌現(xiàn)為民俗學認同研究提供了新的視域。許多虛擬社區(qū)突破了傳統(tǒng)血緣、地緣、業(yè)緣、學緣的限制，呈現(xiàn)出以趣緣為核心紐帶的新面貌，如豆瓣、IT之家、懂球帝、虎撲等。這些社區(qū)的成員們在交流實踐中遵循特定的內部規(guī)則，形成了鮮明的社區(qū)風格，是網(wǎng)絡世界中一抹亮麗色彩。然而，其中的話語究竟如何構建與維系成員、社區(qū)共同體的認同—— “民俗認同”②雖然張舉文提出“民俗認同”概念的關旨，是要超越“種族認同”或“民族認同”，反對“為了殖民主義服務的不正義和不公平的制度”，但其對“民俗認同”概念的界定，依然可以啟發(fā)本文：“民俗認同（folkloric identity）指以民俗為核心來構建與維系認同和傳承傳統(tǒng)的意識與行為。”詳見張舉文：《邁向民俗認同的新概念: 美國散居民民俗研究的轉向》，《文化遺產(chǎn)》，2016年第4期；張舉文：《民俗認同：民俗學關鍵詞之一》，《民間文化論壇》，2018年第1期。？沒有了物理邊界，虛擬社區(qū)是否還算“社區(qū)”？傳統(tǒng)民族志的社區(qū)研究蔚為大觀，虛擬民族志研究當如何汲取其中營養(yǎng)，以落實“飄渺”的網(wǎng)絡研究？

面對網(wǎng)絡世界的虛擬社區(qū)，關注其“行話”“黑話”有助于回答上述問題。在此，筆者將對虎撲社區(qū)中的“黑話”現(xiàn)象進行探微?；渖鐓^(qū)是一個以籃球迷為主體的垂直體育論壇，社區(qū)成員在日?；又行纬闪嗽S多反復使用的話語模式，他們自稱其為“黑話”。在交流實踐中，這些黑話也成為虎撲公司認可的內部知識。

一、神秘黑話在虎撲

如果你從未涉足過虎撲論壇，那么當你第一次在手機上打開這個紅底白字的APP時，一定會產(chǎn)生如下困惑：我是誰？我在哪？這都是啥？誰是“盧度”，為什么論壇里到處都是他？格林公式又是啥，是數(shù)學公式還是物理公式？為什么整個虎撲都在替自己的朋友問問題？一眼望去，帖子里不是我朋友，就是我親戚，要么就是我舍友？為什么談論感情的時候，下面評論有那么多“高鐵很晃”“平頭哥”“突變”，這都是什么意思？作為一個籃球論壇，他們?yōu)槭裁床缓煤昧那蚰兀瑒硬粍泳突匾粋€“相信過程”敷衍了事？

其實這些都是虎撲黑話。黑話又稱行話、隱語、秘密語，是某一群體內部特有的民俗語言現(xiàn)象。它在不同的時空、行當也被稱作“切口”“春點”“錦語”“市語”“雜話”等，在人類語言中普遍存在。③曲彥斌：《現(xiàn)實社會生活視野下的隱語行話》，《江西社會科學》，2009年第11期；郝志倫：《隱語行話演變原因初探》，《西南民族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3年第12期。它們的功能是實現(xiàn)或強化區(qū)隔，令外人費解。黑話的搜集與整理工作古已有之，清人翟灝的《通俗編》對“不相通用”的市語進行了記錄，④（清）翟灝，陳志明編校：《通俗編（上、下）》，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年。而對黑話的學理分析在民俗學發(fā)軔期就已出現(xiàn)。⑤容肇祖：《反切的秘密語》，《歌謠周刊》，1924年第3卷第52號，1—2。本文的虎撲黑話雖然在時空語境上同過去的秘密語有所不同，但它同樣屬于語言民俗，是黑話在網(wǎng)絡世界的新樣態(tài)。鐘敬文指出，語言民俗既是民俗的載體，本身也是一種民俗現(xiàn)象。在調查研究時，可以“選擇一個使用共同的語言并在民俗現(xiàn)象的其它方面也基本上具有同一性的社區(qū)作為調查點，在這個區(qū)域內搜集民眾口頭流傳的語言現(xiàn)象，把它記錄、描述下來，通過觀察、訪談以了解語言現(xiàn)象與民眾生活的關系，并結合這個社區(qū)的文化背景及其與宏觀的社會文化變遷的關聯(lián)，對這些語言現(xiàn)象進行分析、解釋”①見鐘敬文為黃濤《語言民俗與中國文化》所作的序第15—16頁，北京：人民出版社，2002年。。換言之，虎撲黑話的研究必須重視其發(fā)生語境——虎撲社區(qū)，且不能忽視線上與線下、現(xiàn)實與虛擬之間的一體性，②卜玉梅：《虛擬民族志：田野、方法與倫理》，《社會學研究》，2012年第6期。要對成員的社會背景予以關照。

虎撲是一個以籃球迷為基礎的垂直體育網(wǎng)站③“垂直網(wǎng)站”是針對“水平網(wǎng)站”提出的概念。水平網(wǎng)站(綜合門戶類網(wǎng)站)以信息橫向發(fā)展為主，力圖滿足最大多數(shù)人的最基本信息需求，而垂直網(wǎng)站則是針對某一特定人群或某一特定需求，提供內容集中且深入的信息服務。詳見鄧勝利，周婷：《長尾理論視角下的垂直社交網(wǎng)站發(fā)展分析》，《信息資源管理學報》，2011年第3期。，擁有1.5億PC端日均訪問量，6000萬APP裝機量，5500萬月均活躍用戶，以及每天超過80萬的發(fā)帖量，號稱“中國第一體育論壇”。其中，網(wǎng)友的發(fā)帖、評論、回復、點亮④點亮是虎撲網(wǎng)友對某一評論表示贊許的表達行為，類似于微信朋友圈、微博的點贊。點亮按鈕位于每條評論的左下角。、舉報等行為主要集中在兩大板塊：濕乎乎和步行街，前者是籃球交流區(qū)，后者是生活交流區(qū)。自2004年虎撲創(chuàng)立以來，籃球區(qū)就是虎撲網(wǎng)友們交流的主要場域，圍繞著籃球賽事與球員新聞，他們在這里發(fā)表言論、抒發(fā)情感、結交朋友，并為自己心儀的主隊或球星與其他隊球迷展開爭論，爭奪話語權。隨著虎撲用戶的增多與群體認同感的反復確認，以及虎撲公司對增強用戶粘性這一戰(zhàn)略需求的不斷強調，籃球社區(qū)開始“日常生活化”，反觀自身、分享生活的步行街變得日益重要?！叭绻麄€體再生產(chǎn)出社會，他們就必須再生產(chǎn)出作為個體的自身。我們可以把日常生活界定為那些同時使社會再生產(chǎn)成為可能的個體再生產(chǎn)要素的集合?！雹輀匈牙利]阿格妮絲·赫勒：《日常生活》，衣俊卿譯，重慶：重慶出版社，1990年，第3頁。在步行街，網(wǎng)友通過分享自己的感情經(jīng)歷、人生際遇、生命體驗、疑難困惑等日常經(jīng)驗，構建了風格鮮明的自我身份，并給虎撲貼上了同樣風格鮮明的社區(qū)標簽。

在外界看來，虎撲是大型“直男”聚集地，里面都是些愛好低俗、不解風情、低情商、自以為是的“鋼鐵直男”。這樣的評價固然偏激，但也有其合理之處，因為虎撲社區(qū)成員在社會身份上表現(xiàn)出高度的同構性。根據(jù)大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虎撲有95.4%的成員都是男性用戶，其中八成是30歲以下的小伙子。⑥https://www.jianshu.com/p/a395869521bd；http://www.sohu.com/a/273967121_114819。這意味著虎撲的社區(qū)風格帶有鮮明的青年男性亞文化印記，符合“鋼鐵直男聚集地”的社會期待。顯然，這些 “大小伙子”有著旺盛的荷爾蒙和相近的趣味：籃球和女性。在線下生活，這些話題的討論與荷爾蒙的發(fā)泄往往有諸多顧慮，而相對匿名、更為開放的線上世界則要自由許多。因此，虎撲的交流實踐絕不是看球評球那么簡單。網(wǎng)友們一邊臧否球星、展開論戰(zhàn)，一邊吐槽感情，相互慰藉，還不時舉辦“女神大賽”，通過投票給女明星排名?？梢哉f，虎撲構建了以興趣和情感為核心的趣緣圈子，演繹出異彩紛呈的“趣緣文化”①蔡騏：《網(wǎng)絡虛擬社區(qū)中的趣緣文化傳播》，《新聞與傳播研究》，2014年第9期。。其中，就有以黑話為代表的語言民俗。虎撲網(wǎng)友作為趣緣共同體，是黑話的發(fā)明者、享用者與傳承者。

然而，不是誰都有資格成為虎撲網(wǎng)友，虎撲自有其準入門檻與社區(qū)規(guī)范?；涔緇ogo的亮點設計是在“HUPU”的“U”和“P”之間內嵌了“jr”兩個字母，而jr正是虎撲網(wǎng)友的自稱，意思是“賤人”“家人”。在虎撲，網(wǎng)友是jr，共同體就是jrs。對于一名青年男性來說，想要成為jr，除了需要喜愛運動，掌握相關知識外，還需要熟稔虎撲的答題機制與小黑屋機制。答題機制是進入虎撲的第一道關卡，想在虎撲發(fā)帖、評論、回復、點亮、舉報，都必須先通過答題測試，題目內容多為NBA冷知識和言論規(guī)范，通過較為困難。正是這一舉措?yún)^(qū)分了淺層用戶和深層用戶。答題通關后，要想在虎撲長期安身，還需要通過小黑屋這第二道關?！瓣P小黑屋”指虎撲對于違反社區(qū)規(guī)則的網(wǎng)友施行的封號處理。在虎撲，發(fā)表挑釁辱罵言論、無聊信息、重復信息，挑口水戰(zhàn)都算違規(guī)。一旦被人舉報或被管理員發(fā)現(xiàn)，賬號就會被嚴格封禁，并由版主“籃球社區(qū)小助手”發(fā)帖公示。該舉措為虎撲留下了符合社區(qū)規(guī)則的用戶。筆者剛進入虎撲時，就曾因言辭激烈，挑口水戰(zhàn)被關過兩次小黑屋。

可見，虎撲jr是掌握體育知識，并遵守社區(qū)交際規(guī)則的青年男性趣緣共同體。②此處并未涉及女性是出于兩點考慮：一，虎撲jr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都是男性，且本文方向為男性群體交流研究，所以并未對女性群體加以關照。相關討論留待后續(xù)專文論述。二，在虎撲論壇，jr確實是男性的自稱，如果有女性網(wǎng)友在虎撲發(fā)言，都是自稱“女jr”?；渖鐓^(qū)雖然是虛擬社區(qū)，但也有著明顯的空間邊界。關于社區(qū)的定義不下百種，但總結起來，社區(qū)就是“一定地域內的人群共同體”，包括居民、關系、空間、文化四個基本要素。其中的空間，不是純粹物理性的空間，而是被社會活動、社會文化要素所建構和浸透的空間。③沈原：《老舊街區(qū)的社區(qū)建議》，《國際社會科學雜志（中文版）》，2019年第1期。以此觀之，虎撲社區(qū)是一種新的社區(qū)形態(tài)，它以趣緣為核心紐帶，成員共享著趣味、資源、規(guī)則與感受。這是一種“精神共同體”，帶有對滕尼斯所描述的理想社區(qū)生活的回歸意味。④姜振華、胡鴻保：《社區(qū)概念發(fā)展的歷程》，《中國青年政治學院學報》，2002年第4期。擁有鮮明網(wǎng)絡身份的虎撲jr是一種特殊的“民”，而黑話就是虎撲的社群民俗，也是“小群體內的藝術交際”⑤Dan Ben-Amos, “Toward a Definition of Folklore in Context,”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1971,84(331):3.。

上文勾勒了黑話的發(fā)生語境與實踐主體，下面將直面黑話進行分析。吊詭的是，雖然虎撲明令禁止挑釁言論及重復信息，但黑話恰恰具備這些特點。而公司非但沒有打擊黑話，反而將其作為一張名片向外推廣，不僅官方總結經(jīng)典黑話，還在商城銷售黑話文化衫，甚至在自己的辦公大樓制作了一面“黑話墻”。根據(jù)jrs的使用慣習和虎撲官方總結，其代表性的黑話有：

（一）常見于帖子標題：1.貝弗利；2.總統(tǒng)山；3.我朋友；4.我同學；5.我親戚；6.終于輪到我了；7.什么水平；8.理性討論；9.不吹不黑。

（二）常見于籃球話題：10.集錦.mp3；11.偷分；12.稅后得分；13.純板；14.希幣；15.ABCDE；16.無球組織；17.冷手硬打；18.面框背打；19.盧度。

（三）常見于情感話題：20.高鐵很晃；21.平頭哥；22.突變；23.大可樂大雪碧；24.這雨量，不及我眼里一分；25.我是個好人；26.我沒上過學；27.感冒藥里有安眠藥；28.你們當時在忙吧。

（四）普遍適用：29.意大利炮；30.我全都要；31.把天賦帶到；32.我尿黃；33.空格體；34.格林公式；35.約基奇公式；36.西蒙斯公式；37.相信過程；38.我反對這門親事；39.家產(chǎn)百萬可敵國；40.前途光明專升本；41.怎么還偷看呢；42.就他媽你叫夏洛?。?3.這誰頂?shù)米“。?4.不裝了，我攤牌了；45.我一進來就看到；46.羊。

二、制造黑話：虎撲黑話的發(fā)生機制

顯然，作為一種語言形態(tài)的黑話，有一個從無到有且傳播、傳承的動態(tài)過程。圍繞“認同”這一關鍵詞，黑話的生命史就像德勒茲筆下的巴洛克藝術一樣，經(jīng)歷著不斷的折疊與展開。①[法]吉爾·德勒茲：《福柯·褶子》，于奇志、楊潔譯，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2001年。下面以19號黑話“盧度”進行說明。

在搜索引擎上輸入“盧度”，顯示的是“南朝齊時人物，有道術”。②http://www.baike.com/wiki/盧度。但在虎撲，“盧度”是一種比賽計量單位，它指的是主教練對本方球星的使用程度和對敵方球星的包夾程度。該黑話是在2018年NBA總決賽期間發(fā)明的。當時，騎士隊的主教練泰倫·盧正飽受虎撲騎士球迷的批評，他們指責自家主教練缺乏戰(zhàn)術素養(yǎng)，進攻上只會讓本隊球星詹姆斯單打，防守上只會包夾敵隊球星庫里，乏善可陳。出于自嘲，騎士球迷發(fā)明了這個詞：若盧讓詹姆斯上場40分鐘，就是1盧；若雙人包夾庫里的戰(zhàn)術執(zhí)行全場，也是1盧。在這之后，其他主隊球迷出于無奈或調侃，紛紛使用“盧度”。如在2019年西部決賽中，開拓者隊球星利拉德就遭受了“58%盧”的針對，③https://bbs.hupu.com/27426932.html?？倹Q賽期間，猛龍隊給庫里的“盧度已經(jīng)爆表了”。④https://bbs.hupu.com/27748165-6.html。一時間，黑話“盧度”風行虎撲。但是隨著盧指導的下課，詹姆斯、庫里的受傷以及比賽風格的轉變，“盧度”的使用頻率逐漸降低，話題性已被本賽季的“稅后得分”所取代。不過到了季后賽，“盧度”還會像去年一樣席卷“濕乎乎”。

從此個案可以看到，“盧度”蘊含著強烈的認同感：它由團結的騎士球迷創(chuàng)造，在總決賽期間傾注了極大的榮譽感。慘淡的戰(zhàn)果又為這個詞賦予了群體性失落與無奈，提到“盧度”，騎士隊節(jié)節(jié)潰敗的創(chuàng)傷記憶就會被喚起。而對于其他隊球迷，“盧度”多了一分調侃的意味。它的廣泛使用說明黑話背后的共同記憶與感受為群體所共享，同時這份記憶與感受并不僅僅指那場總決賽，它還包括了jrs平日里對盧指導、詹姆斯、庫里的關注與認同。因此，當三人的熱度降低時，“盧度”的使用頻率也隨之降低，在爭奪話語權的場域中被指稱另一現(xiàn)象的“稅后得分”所取代。不過隨著季后賽強度的提升，之前凝結在“盧度”中的集體記憶與感受還將被重新被激活，看似正在發(fā)生的比賽實則似曾相識。換言之，黑話承載了群體與個人的“意識的厚瞬間”①[英]尼古拉斯·漢弗里：《看見紅色》，梁永安譯，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8頁。，社區(qū)的過去與現(xiàn)在是在黑話的反復敘說中被勾連起來。這是一種百感交集的民俗認同，每一位使用者都能體味到屬于自己的認同感。

就來源而言，虎撲黑話可歸納為四類：籃球相關話題、外部共同記憶、內部日常生活，以及約定俗成慣習。

籃球話題型黑話，有編號 1、10、11、12、13、14、15、16、17、18、19、31、34、35、36、37，如10號黑話“集錦.mp3”原指NBA球星科比因偏執(zhí)的出手選擇導致投籃偏失，每場的“打鐵聲”湊起來能合成一首歌曲。該黑話后來被引申至所有球員糟糕的出手選擇。

外部記憶型黑話，有編號29、30、38、41、42、44、45。外部記憶指社區(qū)成員共同擁有的非社區(qū)知識?；鋔r是具有高度社會同質性的青年男性趣緣共同體，相近的年齡，相投的趣味使得他們共享著成長時期的亞文化記憶，如電視劇《亮劍》、周星馳系列電影、沈騰系列電影、武俠片等，其中富有感情的經(jīng)典臺詞常被虎撲jr“用典”以作為交流的搞笑符碼。如29號黑話“意大利炮”，原指《亮劍》中李云龍攻打平安縣城時所用的制勝武器，在虎撲指一種半開玩笑式的勢不兩立。如比賽進行到白熱化階段，需要有人站出來掌控局勢時，jrs就會評論“把意大利炮拉出來”。同樣，本隊球員表現(xiàn)欠佳時，jrs也會用“意大利炮”進行批評。②https://bbs.hupu.com/30647018.html。在交流生活經(jīng)驗時，它也經(jīng)常出現(xiàn)。

內部生活型黑話，有編號20、21、22、23、24、25、26、27、28、33、39、40、46。內部生活指虎撲社區(qū)發(fā)生的生活事件，是jrs共享的內部知識，③嚴格來說，籃球話題型黑話也屬于內部生活范疇，但因為虎撲是一個體育論壇，籃球格外重要，而且前文也進行了“濕乎乎”和“步行街”的籃球/生活區(qū)分，所以在此沿用該分析框架。多和女性有關。如20號黑話“高鐵很晃”就是源于一位jr分享的被“綠”經(jīng)歷，他在高鐵上得知自己的女友出軌，心情悲痛，在帖子結尾寫道：“我感到天旋地轉，媽的，這高鐵也太晃了”④https://bbs.hupu.com/31494203.html?is_reflow=1。。這一事件引起虎撲jrs的強烈同情與共鳴，其中“高鐵很晃”和“我是個好人，就是沒什么好報”（即25號黑話）后來成為了感情創(chuàng)傷話題中常用黑話。

約定俗成型黑話，有編號2、3、4、5、6、7、8、9、32、43。它們常出現(xiàn)在虎撲帖子的標題中，不知其所起，但在反復敘說中成為經(jīng)典。比如3、4、5號黑話“我朋友”“我同學”“我親戚”，實際上指的都是發(fā)帖人“我”。像一位jr發(fā)表了標題為“我有個朋友，吃飯和走路都會出非常多的汗，是不是腎虛，該怎么辦？”的帖子，jrs立馬心領神會，在提供建議的同時不忘調侃。⑤https://bbs.hupu.com/29254348.html?is_reflow=1。

凝聚在黑話中的民俗認同雖然無法被量化，但可以通過使用范圍、流傳時間、敘說強度等方面予以考察。一般來說，制造一個使用范圍廣、流傳時間長、敘說強度大的黑話需要以下三方面動力：第一，娛樂動力。這點是虎撲黑話和傳統(tǒng)隱語最大的區(qū)別。在薩姆瓦筆下，隱語是盜賊、黑市、秘密幫會、暴力組織等特殊群體的自衛(wèi)手段。⑥[美]拉里·A·薩姆瓦，[美]理查德·E·波特，[美]雷米·C·簡恩：《跨文化傳通》，陳南、龔光明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1988年，第192頁。傳統(tǒng)隱語的使用者主要是因業(yè)緣團結在一起，隱語的制造多是為了生計以及因生計而生的“自我保護”意識?；浜谠拕t有所不同。雖然也有身份感的強化和自我保護意識，但與業(yè)緣社會整體上面對面的交往不同，虎撲jr的凝聚源自閑暇、以科技為基礎的網(wǎng)絡虛擬世界“非面對面”的交際策略和趣緣。這使得黑話的情感宣泄功能尤為明顯，且有趣、幽默、搞笑。第二，嫁接動力。嫁接指黑話在不同語境間的移植。一句黑話如果能溢出原生語境，在不同語境下游刃有余，那么它就能承載豐富的“意識的厚瞬間”，成為共享的民俗語言。第三點是最重要的語境動力。語境動力是黑話制造的基礎性動力，指黑話在傳播前就已具備的認同資本。這種認同有時來自對某一球隊的支持或反對，對某一球星的喜愛或厭惡，對某一亞文化的體認，或對某一生命體驗的共鳴。一句話，語境動力是原料，嫁接動力是方法，娛樂動力是催化劑。三者按不同比例混融，也就促生不同類型的黑話。

例如34號黑話“格林公式”。格林公式的內容是“在……之前就已經(jīng)……”，其原文是“在你來之前，我們就已經(jīng)奪冠了”。這句話源于2018年11月17日比賽中勇士隊格林和杜蘭特的內訌。在暫停期間，一向以“大嘴”著稱的格林帶著怒氣對杜蘭特發(fā)難，此舉點燃了整個虎撲的討論熱情。在當時，不管是格林、杜蘭特，還是連續(xù)四年進入總決賽的第一球隊勇士隊，都是虎撲的“流量擔當”：球風華麗的勇士隊有著大批“死忠粉”和“黑子”；格林是勇士隊元老，常因個性言論被球迷津津樂道；杜蘭特則是整個NBA最炙手可熱的球星之一，加盟勇士時曾引發(fā)“NBA地震”。球星間的爭吵本就少見，這次又是冠軍隊的內訌，因此迅速演變成虎撲的社區(qū)性事件?？梢?，格林公式具備了充分的語境動力與娛樂動力，而“在……之前就已經(jīng)……”的造句模式又可以萬能地嫁接到其他場合，毫不生硬。在《復仇者聯(lián)盟4》熱映期間，就有jr用格林公式介紹劇情：“在你拯救世界之前，我就已經(jīng)拯救世界了?！雹賖ttps://bbs.hupu.com/26967635.html。交流日常生活時，它也頻頻出現(xiàn)，如：“在你這么認為之前，已經(jīng)有無數(shù)人這么認為了”“在她和你這樣說之前，就已經(jīng)和我這么說了。”②https://bbs.hupu.com/27412113.html。

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虎撲公司本身也是黑話動力源。對于jr來說，虎撲社區(qū)是他們構建與維系認同的虛擬空間，而對于公司來說，虎撲是他們苦心經(jīng)營的銷售產(chǎn)品。公司積極介入其制造過程并規(guī)范之，以滿足自己“三億年輕人的直文化社區(qū)”定位③https://bbs.hupu.com/31922584.html?is_reflow=1。。博厄斯曾指出，民俗是文化之鏡，既反映著過去，也反映著現(xiàn)在。④丁曉輝：《阿蘭·鄧迪斯民俗學研究》，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7年，第9頁?；涔旧钪O這一道理，黑話作為凝結著認同感的語言民俗，最為直觀地表現(xiàn)著虎撲的歷史與文化。對于內部jrs，黑話的構建影響著用戶粘度，對于外部網(wǎng)友，有趣的黑話就是吸引他們加入虎撲最好的廣告。因此，虎撲官方非常重視黑話文化的建設，總結經(jīng)典黑話、設立實體黑話墻。其中，有一些老舊黑話得到了重新宣傳，如“相信過程”“萬幸香蕉很好吃”。毫無疑問，這些黑話的選擇與闡釋并非簡單地“復述”，而是精心挑選且有意“誤讀”，以蘊含當下的期待。例如 “相信過程”本是對NBA球星恩比德的嘲諷，現(xiàn)在被解釋為“腳踏實地，埋頭苦干”；“萬幸香蕉很好吃”則因為表達了樂觀心態(tài)而重新回到jrs的視野。

在“反芻”老話的同時，虎撲也求“黑”若渴，管理員一旦發(fā)現(xiàn)有可能制造黑話并符合“直文化”社區(qū)定位的帖子，就會將其置頂。如 “高鐵很晃”原帖講述者面對感情挫折，雖然訴苦，卻不卑不亢，十分符合虎撲推廣的“直男”形象，因此被官方置頂。此外，虎撲也通過“小黑屋機制”打擊過火的黑話。如曾經(jīng)風行的“ABCDE”，原意是諷刺我國籃球明星易建聯(lián)難以在NBA立足。①“ABCDE”倒過來讀就是“EDCBA”，意思是易帝（易建聯(lián)）是CBA水平。因其過于敏感，有違公司形象，不利民俗認同，被虎撲官方定性為惡劣言論，使用者一律“關小黑屋”。于是，“ABCDE”很快就銷聲匿跡。

三、虛擬的社區(qū)，真實的江湖

在研究日本祭禮時，王曉葵發(fā)現(xiàn)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傳統(tǒng)的祭和祭禮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原本強調的地域性、封閉性被脫地域性、開放性所取代，祭禮的行動主體——社區(qū)不再是由地理環(huán)境與固定團體組成的共同體，而是有著流動性、自反性與歸屬感的認同體。②王曉葵：《現(xiàn)代日本社會的“祭禮”——以都市民俗學為視角》，《文化遺產(chǎn)》，2018年第6期。這提醒我們，對于與時俱進的“傳統(tǒng)”，其認知視角和研究方法也得同步跟進。相較于“傳統(tǒng)民族志”，“虛擬民族志”既是空間上的拓展，也是時間上的接續(xù)。其實，并不存在所謂的“傳統(tǒng)民族志”，只有作為事實的“虛擬社區(qū)”進入學界前形形色色的民族志，而它們也在變化著。其中，越來越受到重視的是主體感受和日常生活經(jīng)驗，它們構建與維系著主體、社區(qū)的認同。以“認同”為抓手，關注虛擬社區(qū)的形成過程也就有了學理上的連續(xù)性。

在傳統(tǒng)社會，講黑話的盜匪、流浪群體等被視為“秩序化生活的異類”③[英]霍布斯鮑姆：《匪徒：秩序化生活的異類》，李立瑋，谷曉靜譯，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11年，第54頁。，黑話的“黑”是掌握話語權的主流文化對邊緣文化的道德審判?！懊慨斏婕半[語行話時，人們首先把它同盜匪、娼、賭、販毒、走私等犯罪活動聯(lián)系起來?！雹芮鷱┍螅骸冬F(xiàn)實社會生活視野下的隱語行話》，《江西社會科學》，2009年第11期。相比之下，如今的虎撲黑話雖然仍背負著污名化評價，但jrs所承受的社會期待不同于以往“低階”的業(yè)緣群體，所以輕松許多。站在主流文化的立場向外望去，傳統(tǒng)意義上的黑話就像一道高高的門檻，擋住外來人，背后是陰森的秘密之地。而虎撲黑話則像一張貼在社區(qū)大門外的趣味謎語海報，我家大門常打開，期待著更多路人的加入。

當然，對于任何一種建構群體身份的黑話而言，封閉與開放的關系都是相對的。神秘之地前高高建起的門檻同樣是一種吸引，海報上展示的內容趣味也可以是一種疏離。關鍵的是，如同街坊鄰里的熟人社會一樣，在虎撲這樣的虛擬空間，構建與維系民俗認同的實踐活動始終在進行?；浜谠捑褪窃诠舱J的基礎上構擬出的語言民俗，它凝結著jrs百感交集的認同感，吸收了社區(qū)的歷史記憶。“當我們感到對空間完全熟悉時，它就變成了地方?！雹輀美]段義孚：《空間與地方：經(jīng)驗的視角》，王志標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7年，第60頁。正是在對黑話的反復敘說與制造中，虎撲這個虛擬社區(qū)的記憶得以固定，歷史得以傳承，“我們感”與“地方感”油然而生。由此，虎撲網(wǎng)友才成為共同生活的“家人”（jr），網(wǎng)絡空間也成為有溫度的地方和“江湖”。

在大眾的日常表述中，江湖是一種浪漫的社會想象，是反結構的。那里有刀光劍影，恩怨情仇，講門派之別，道義規(guī)矩。它模糊了瑣碎的生活背景，凸顯的是武藝與戰(zhàn)斗。若能在其中站穩(wěn)腳跟，“滄海一聲笑，滔滔兩岸潮”，那將是極大的身份認同。而文人筆下的江湖是一種幽遠的邊緣狀態(tài)，它遠離廟堂，卻仍與主流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是結構性的。黑話為虎撲構建的“地方”就是一種“江湖”，既有著反結構性，也有著結構性。在這個意義上，虎撲與袍哥世界、舊京“雜吧地兒”天橋有了深刻的交集，虎撲黑話與袍哥隱語、天橋春點子等傳統(tǒng)黑話有了接續(xù)。

虎撲jrs是血氣方剛的青年亞文化群體，他們興趣所在是身體對抗激烈、一決高下的籃球運動，再加上共享的武俠記憶，難免對籃球世界投入“江湖”的期待目光?；蛟S這就是jrs自發(fā)創(chuàng)造了“虎撲黑話”這個概念的原因?；渖鐓^(qū)有不同主隊，球迷之間經(jīng)常論戰(zhàn)，活像各大門派比武。在這之中，誰掌握的黑話越多，用得越熟練，誰就越可能獲得內部認可，甚至被推舉為“大師兄”“大師”。而如果不知道黑話，就無法介入討論，甚至會被其他jr嘲笑道行淺，遭受一種疏離感?？梢娮鳛樵捳Z資本，黑話就是虎撲江湖的內力、秘籍與兵刃，不掌握幾套黑話防身，別說出人頭地了，就是留在江湖都不可能。這就像《海底》之于袍哥，成員對黑話的熟悉程度“顯示了他們在組織中的地位、經(jīng)驗以及能力”①王笛：《袍哥：1940年代川西鄉(xiāng)村的暴力與秩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8年，第109頁。。我們常說“一開口就是老江湖了”，黑話不僅賦予虎撲江湖感，同時也形塑著個人的江湖地位。

另一方面，黑話給予多少有著“自我邊緣化”意味的jrs以堅實的自豪感。在網(wǎng)絡世界，虎撲被貼著“低俗”“幼稚”“低情商”“戾氣重”等污名化標簽。相比于文藝的豆瓣、博學的知乎、多彩的微博，虎撲簡直就是網(wǎng)上難登大雅之堂的“天橋”。不過對于這種標簽②[美]貝克爾：《局外人：越軌的社會學研究》，張默雪譯，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第1—15頁。，虎撲網(wǎng)友不僅大方接受，而且還以賤人（jr）自嘲，繼續(xù)在低俗話題下堂而皇之地使用著黑話（如“我尿黃”“羊”“這誰頂?shù)米“　保?，jr的賤人感和家人感也就統(tǒng)一凝結到了黑話之中。有一句專門形容虎撲的黑話“很黃很溫暖” ，表達的就是這樣一種心安理得的“低俗的自豪”。

就像養(yǎng)窮人的天橋雖然被視為“骯臟、邪惡、下賤的地方”③岳永逸：《老北京雜吧地：天橋的記憶與詮釋》，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11年，第327頁。，但依然“有著自己的呼吸和脈搏，有著宰制人和社會的力量，而非僅僅被人和社會所宰制”④同上，第35頁。，當成員認可社群文化并以它為驕傲時，黑話就會成為外人進入時不得不遵守的交際規(guī)則。哪怕他來自“廟堂”，也得對江湖規(guī)矩俯首帖耳。在虎撲，“終于輪到我了”經(jīng)常出現(xiàn)在標題中，如：“終于輪到我了，今天一只貓咪跟著我回家了。咋整？” “終于輪到我了，8年老JR被綠了?！雹輍ttps://bbs.hupu.com/32038479.html?is_reflow=1；https://bbs.hupu.com/31884386.html?is_reflow=1。隨著外部資本的涌入和商業(yè)需求的增加，如今很多明星需要來虎撲進行產(chǎn)品的推廣宣傳。于是，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求同”，如：“終于輪到我了，我是演員李純，JRs一起來聊聊天吧！”①https://bbs.hupu.com/31501749.html。“終于輪到我了！我是藥水哥，虎牙拳賽我要挑戰(zhàn)一龍！兄弟萌有什么想和我說的嗎？”②https://bbs.hupu.com/31501749.html?is_reflow=1；https://bbs.hupu.com/31498178.html?is_reflow=1。凝聚著民俗認同的黑話也就顯現(xiàn)出了強大的江湖力量。

結 語

自community一詞被翻譯為“社區(qū)”后，從“社區(qū)著眼來觀察社會”③吳文藻：《導言》，見費孝通：《費孝通文集第1卷》，北京：群言出版社，1999年，第485頁。就成為人文社科研究的基本路徑。其中，物理邊界是非常重要的標志。而隨著人口流動越來越頻繁，“跨越邊界的社區(qū)”成為不容忽視的社會事實，④項飚：《跨越邊界的社區(qū)：北京“浙江村”的生活史》，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2000年，第18—24頁。物理界線開始模糊。在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虛擬社區(qū)則完全取消了物理邊界。不過，這并不意味著虛擬社區(qū)不存在邊界。本次虛擬民族志調查發(fā)現(xiàn)，虎撲社區(qū)的形成離不開虎撲黑話，正是黑話這種語言民俗凝結的共同記憶和我們感，讓飄渺的空間變成切實的地方。在黑話的制造與敘說中，民俗認同得以構建與維系，社區(qū)邊界得以生長。

社區(qū)的核心是社群共同體的認同，這種認同需要種種民俗手段來維系與表現(xiàn)。應當看到，正是因為過去人們的認同長久地積淀于固定空間，所以物理邊界才成為社區(qū)的重要標志，以至于有時“區(qū)”模糊了“群”。當下民俗學的虛擬民族志研究，應重視“群”的動態(tài)互動與細部面貌，在傳統(tǒng)民族志認同研究的基礎上，關注社群中的民俗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