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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閑話揚州名典小吃

    2020-11-22 08:11:30
    雨花 2020年11期
    關(guān)鍵詞:富春茶館包子

    2019年10月,揚州被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授予“世界美食之都”稱號,成為國內(nèi)第四個獲此殊榮的城市,顯然,這是對淮揚菜系的肯定。竊以為,這個稱號一半要歸功于揚州城里的名典小吃。你看,東方既白,揚州人開門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面店餅鋪,或與家人,或邀友朋,去品嘗今日第一口美食。這種“皮包水”的風(fēng)俗,讓揚州的早點名揚四海,與廣東人特別注重“早點文化”一樣,在這樣的氛圍中彰顯出美食城市卓爾不群的風(fēng)姿來。不過,二者“早點文化”的內(nèi)涵有天壤之別:廣東是改革開放經(jīng)濟發(fā)達的沿海前衛(wèi)城市,吃早茶時談的大多都是生意場上的事情,一頓早茶吃到近十一點鐘,說不定一單大生意的協(xié)議合同就在茶杯的碰撞中圓滿完成了,經(jīng)濟效率非常高;而揚州人吃早茶時,聊的話題卻是天南海北,風(fēng)花雪月、街事巷情、道聽途說,無所不談。其沿襲的,仍然是具有傳統(tǒng)文化意蘊的茶余飯后談資風(fēng)格,葆有一種“遺老遺少”的古風(fēng)。無疑,一個是“現(xiàn)代”,乃至“后現(xiàn)代”的大都市文明的風(fēng)格,一個卻是“前現(xiàn)代”,“騎鶴下?lián)P州”的農(nóng)耕文明遺風(fēng)。前者是“快生活”的寫照,后者是“慢生活”的延續(xù)。孰優(yōu)孰劣,難以評價,關(guān)鍵在于你喜歡什么樣的生活節(jié)奏和文化氛圍。

    在淮揚菜系行幫中,白案廚師雖然也有特一至特三級的廚師稱號,但是他們似乎沒有紅案廚師的地位高、名聲響。這是實用主義使然。可一桌宴席如果少了白案點心的襯托,似乎就有了缺憾。從古至今,人們都將面點稱作小吃,就是一種帶有歧視性的偏見,殊不知,無論東西南北,每天把面食當(dāng)作“大吃”的大有人在。不僅是北方的食客,即便是吃米飯的江南食客,早餐也是用面食的,無非就是在做工粗細(xì)、調(diào)料的選擇和餡心的口味上,南北有所區(qū)別而已。

    揚州的早點名揚海內(nèi)外,歷史悠久。上世紀(jì)70年代,我初到揚州時就知道揚州的包子十分有名,尤其是那一毛六分錢(當(dāng)時已經(jīng)是包子的天價了)一只的三丁大肉包(不是現(xiàn)在的五丁小肉包)更有傳奇色彩。據(jù)說,日本天皇最愛此物,于是就著人用爐子保持恒溫,派人從揚州用專車運往南京機場后直飛東京。天皇吃上這一口熱氣騰騰的三丁大包,不知會發(fā)什么感慨。

    那個年代,走在揚州并不繁華的大街上,你看見的并不是滿眼的燒餅油條鋪,而是滿大街的火燒爐。那“火燒”溢向滿世界的蔥油香氣,讓路人熏醉了,口水直往肚子里咽,手也不由自主地伸進了口袋,即便囊中羞澀,也要掏出幾文碎銀換得一只。那“火燒”的制作并不復(fù)雜,買者往往是一邊看著師傅制作,一邊等著“火燒”新鮮出爐??磶煾涤糜秃兔嫒嗄螅彩且环N藝術(shù)的享受:一層一層地來回刷油,一回一回地揉搓搟面,摘劑子、撒蔥花、入板油丁,在噼噼啪啪、踢踢踏踏的響聲中,一塊塊圓形的“火燒”從油炕上跳出了鍋。店家用一張牛皮紙半包著遞來,食客便一路咬著嚼著饕餮遠(yuǎn)去?,F(xiàn)如今,揚州的“火燒”已經(jīng)黃鶴一去多年,近年來又有商家恢復(fù)了此點心制作,據(jù)說是在荷花池附近,須得排長隊才能買到。朋友Z君每每回?fù)P州,總要捎來十只贈予我品嘗,味道似乎還有一些古意,尤其是偏咸的時代印記還很重,但不知為什么,卻怎么都吃不出半個世紀(jì)前的況味來了。

    揚州人常自夸揚州的肉包子以其皮薄、汁濃、味鮮聞名,其實也是言過其實的。所謂皮薄,全憑商家的良心,全國各地的包子鋪皆是如此,檢驗商家的良心往往就看他的包子是否皮薄餡足,其次才是肉的質(zhì)量好壞,而汁濃味鮮卻是每一個好吃的包子應(yīng)有的品質(zhì),只不過良心壞了的商家看似潦草馬虎,實則透著省料的精明。小時候,南京中央商場大門樓子口有一個大肉包子鋪,每天都排著長龍般的隊伍,星期天尤盛。饑饉年代里,看到那雪白的富強面粉做成的大肉包,紅紅的鹵汁滲透于包子臍眼周圍的皺褶里,誰能不咽口水呢?那包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奔流,肉餡的香鮮味直逼味蕾,讓人不能自已。這種大肉包在南京消失多年后卻在金陵飯店的外賣窗口現(xiàn)身了,一嘗,雖然比大街上許多包子鋪的包子好吃得多,但是與六七十年代中央商場門口的大肉包相比,還是遜色了一些。今年疫情爆發(fā),人們宅在家里,都挖空心思尋覓好吃的外賣,金陵飯店的大肉包就又突然火了起來。滿世界的外賣團購,導(dǎo)致其質(zhì)量也愈加“推板”了。說實話,沒有皮凍輔料入餡的肉包子,其湯汁是寡淡稀薄的,而沒有鹵汁的包子,其鮮美的程度就可想而知了。這些元素不僅檢驗出了包子的質(zhì)量,更檢驗出了商家的良心。減去了繁瑣的輔料加工工藝,雖然減去的是餡心和人工的成本,卻也減去了商家的誠信。

    如今,揚州包子仍以其做工聞名。二十四個褶子,確定了它造型優(yōu)美的規(guī)制;劑子的標(biāo)準(zhǔn)化,確定了它小巧玲瓏的身段;而餡心的口味,就確定了它通約南北的口味的中性呈現(xiàn)。所有這些都成為它招徠全世界食客的絕招。但是,我也不得不說揚州“常行包子”中的肉包已缺失了皮凍做輔料的貨色。精心制作的功夫是花了,外觀亦十分漂亮,內(nèi)里卻少了一味調(diào)料,那叫“人心”。

    去揚州吃早點,從民國至今有兩個好去處,一個是富春,一個是冶春。揚州本地人都認(rèn)可“富春的包子冶春的蒸餃”這個民諺,其實兩者的包子和蒸餃區(qū)別并不大,不是吃家,一般難以辨別。吃客的味蕾是鑒別食物最靈敏的檢測儀。比如蒸餃,西門街揚州大學(xué)門口一爿名不見經(jīng)傳的小店里的蒸餃并不比冶春的蒸餃差,而且經(jīng)濟實惠,免去了擁擠的煩惱,其實你到揚州巷陌中去尋覓這樣的小吃店里的面點,處處都會有收獲。又比如,揚州的干拌面是一種十分經(jīng)濟的小吃,你可以在街頭巷尾找到各種各樣口味大同小異的干拌風(fēng)格的面條。

    我客居揚州十年,因為離“冶春茶社”近,所以經(jīng)常去冶春,再一個原因是,冶春靠著御馬頭,從馬路上往下俯瞰,只見那茅草搭建的水榭長房在河對岸逶迤,釋放出浪漫的詩情古意,讓人頓生去草堂覓食的欲望。

    “富春茶社”原先開在國慶路上得勝橋的深巷之中,雖酒香不怕巷子深,慕名而去的食客亦多,但走去實在不方便,所以一般本地居住較遠(yuǎn)的顧客鮮有光顧。然而,過去富春的名氣遠(yuǎn)遠(yuǎn)大過冶春,除去種種歷史的緣由,最重要的因素就是富春是正兒八經(jīng)的飯店,除了賣名揚四海的包子外,它還經(jīng)營淮揚菜,是婚喪嫁娶、宴請賓客的好去處。況且,其包包子的女廚師在上個世紀(jì)70年代聲名鵲起,當(dāng)上了全國人大代表,故“富春茶社”生意日隆。到了80年代以后,在個園開了分店,生意反而不如以前計劃經(jīng)濟時代,質(zhì)量也下降了,個中緣由,不言而喻。

    包括揚州人在內(nèi)的許許多多新老食客并不知道“富春茶社”的歷史,我也是去年看到同事轉(zhuǎn)了一篇我們文學(xué)院故去的著名教授吳白匋先生寫的一篇文章,才知曉其中鮮為人知的有趣故事,當(dāng)然,作者本人就是一個有著很多有趣故事的人,每每想起他晚境的凄涼,我就不勝唏噓。那年他重病在身,我們四個中青年漢子在總支書記朱先生的帶領(lǐng)下,用擔(dān)架將吳先生抬到了鼓樓醫(yī)院急診室,要求住院。朱書記先是要了干部病房,聲明他是50年代的省文化局副局長,相當(dāng)于副廳級,對方曰:拿紅本子來!對曰:早已轉(zhuǎn)為教授。對方不允,曰:那不是廢話嗎。再申請普通床位,答曰:沒有,等著吧!于是吳先生就在地上躺了兩天。誰知這位多才多藝的老教授是揚州著名吳氏宅第里“吳門四杰”(兩個院士、一個戲劇家、一個生物學(xué)家)中的長子呢?如今成為揚州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的吳氏故居展廳里矗立著劇作家、文學(xué)家、教育家吳老先生的半身塑像,殊不知,他還有兩個頭銜是不能遺漏的,那就是書法家和美食家。如今,他再也不用躺在醫(yī)院急診室的大廳里忍受病痛的折磨了,我倒是希望他能夠坐在老家的富春茶社里,邊吃美饌珍饈,邊聊著戲劇戲曲文學(xué)。

    吳白匋先生在上個世紀(jì)的90年代初寫過一篇《我所知道的富春茶社》,他讓我們知曉了“富春茶社”的來龍去脈。文章中陳述的史實清晰,因作者也是茶社主事人沾親帶故的歷史見證者,所以有些細(xì)節(jié)描寫很生動,故轉(zhuǎn)錄時不忍多刪,其目的就是想讓一個名字叫吳白匋的食客,用近乎揚州評話“講古”的演說方式,神形并出地演繹這段歷史。

    晚輩茲節(jié)錄于下,并加以評點,既是評點揚州的茶食,又是評點注釋先生的妙文。

    富春本來不是茶館,是個“花局”,專門培養(yǎng)各種花卉和制作盆景。

    怎么會由花局改變?yōu)椴桊^呢?民國初年,揚州商會會長周谷人之父穎孝,年已七十多歲,卻喜歡天天上茶館。當(dāng)時茶館并不是個好地方,店老板都是安清幫頭目,茶館便是他們的“堂口”,不少流氓常在里面“吃講茶”(即他們中間發(fā)生糾紛,請“老頭子”出面處理),和做不正當(dāng)?shù)慕灰?。周谷人很不愿他父親和這類人接觸,便在他的花局里,自辦茶館“專供老太爺和他朋友們享用”。就在1914年請來了高手師傅,雇用了兩個堂倌(服務(wù)員),開張了茶社,但不掛招牌,一直保留著“花局”名義,免得安清幫中來人找麻煩。

    首先,要說明的是,此“花局”不是引申義的“花局”,而滿堂盆花的去處,在此用餐,為浪漫者久留之處也。“茶社并不是個好地方”,正是有白道黑道出沒的地方,才會有文學(xué)性強的故事發(fā)生,否則哪來老舍的《茶館》呢?

    據(jù)考,“富春茶社”始建于1912年,正好是民國建國之時,由“花局”變更而來的茶館,足見它是歷經(jīng)兩個朝代的歷史見證人,也足見揚州人的風(fēng)雅流長。說到“花局”,我就想到了“揚派盆景”,那不是附庸的風(fēng)雅,而是凸顯出了揚州人沁入骨髓里的市俗雅致和文人風(fēng)格。養(yǎng)花弄草成為揚州市井小民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邊喝茶,邊賞花,邊吃點心,那真是神仙過的日子,這就是揚州人骨子里的“拽”。而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入茶館,是中國文化的一種聚集特征,尤其是黑道白道的交集,使其生發(fā)出許許多多動人心魄的故事。吳白匋先生是個劇作家,他應(yīng)該知道“茶館”與中國文化和文學(xué)的血脈關(guān)系,這是中國文化中一道不可或缺的“點心”,沒有《茶館》,老舍的藝術(shù)成就便似乎有一根頂梁柱塌陷了。

    1917年,我年十三歲,才隨上輩回故鄉(xiāng)居住。就在這年深秋,周穎孝(他是我曾祖母的內(nèi)侄,我叫他“三爹爹”)帶我第一次去吃茶。這次給我印象很深,雖然事隔七十年,還是歷歷如在目前。富春哪里像個點心店,進了一個小門,就看見了一排花架,上面盆菊盛開,五色繽紛,清香撲鼻,好像今天的菊花展覽會。對著花架,并排著兩間矮屋,每間只擺三、四張方桌和十幾條長凳,磚地粉墻,倒打掃得很干凈。茶客不到二十人,大多數(shù)是老者,彼此熱識,有的隨便交談,有的拈須微笑,怡然自得,一派閑適清靜的氣氛,好像是古畫中見到的。記得那天吃的是蟹黃包子,也算得是“持螯賞菊”。

    在這個浪漫的情境當(dāng)中,食客稀少并不奇怪,來者品嘗的就是撲鼻的花香。好菜不在多,只要有一款讓你記住,且終生不忘,那就是一道菜肴點心的成功。我想,十三歲的小小吳先生記得那蟹黃湯包,卻沒有描摹出它的味道,把筆力集中在描寫周遭的環(huán)境,可見先生第一次吃茶就進入了一種雅趣之中,吃出了茶中的高古詩意,“蟹黃包子”和“持螯賞菊”相映成趣的古典詩意的畫面,讓我們在口里的美味和眼中的美景之間來回游弋徘徊,此乃美食之高手也。

    我從二十歲起,到南京上大學(xué),30年代,一直做教師。寒暑假回老家時,才做了富春的常客。我親身感受到它“蒸蒸日上”的氣氛,嘗到了它的美味。先從茶說起,服務(wù)員每天用錫制的小圓杯作為量具,把三種茶葉,浙江龍井、湖南湘潭家圓魁針和揚州窨制的珠蘭茶混合一壺。龍井取其色,珠蘭取其香,魁針取其味厚而后勁大,合在一起,色香味俱全,并且加水三趟還存著余味,足夠半天品嘗,這是其他城市里的茶館所沒有的。

    服務(wù)員還準(zhǔn)備了揚州茶客所愛吃的燙干絲。每份不過賣五分錢,加作料后,茶客自拌自吃,別有風(fēng)味。

    二十歲的吳先生在中央大學(xué)就讀,每年假期都回?fù)P州老家,此時的吳先生有了社會經(jīng)驗,吃茶品點就有了煙火氣。原來,早晨“水包皮”的揚州人吃茶的舊習(xí)俗如此特別,將浙江的龍井、湖南的家圓、安徽的猴魁三種茶葉混在一起,形成所謂“一江水煮三省茶”的恢宏格局,再加上本地的朱蘭花,這種四合一的茶道,我在揚州時經(jīng)常碰到,問及揚州本地人何故,卻也說不出一個二五六來,私以為,這恰恰是“小家碧玉”的揚州人大氣象大格局的體現(xiàn),也是揚州鹽商做大生意的精明之處。它消弭了地域特色的茶味,雖然沒有了特色,卻融合了各家所長,這是氣量;若以一般的茶道而言,喝花茶并非精通茶經(jīng)者所為,也是南方人不屑北方人喜歡喝花茶的理由所在,而揚州人卻不信這個邪,非得打破這個茶道傳統(tǒng),意在填平南人和北人的飲茶溝壑。所以一句“這是其他城市所沒有的”便道出了揚州吃茶人的文化講究??上В髞磉@種風(fēng)氣被遺棄了,大概緣于保護地方經(jīng)濟的考量,茶葉的選料便被揚州本地的平山茶替代了,失去了茶文化的一種特殊選擇。

    文中說到了“燙干絲”,可見這是一道傳統(tǒng)的小吃,其中提到的一個細(xì)節(jié),便是揚州人吃“燙干絲”的一個必做的規(guī)定動作,“自拌自吃”而外來的客人并不知曉——那干絲上桌后,由主人站起來,用公筷翻拌干絲,而非由服務(wù)員來翻拌。細(xì)細(xì)想來,這個動作既是一種禮儀,又是一種操盤的程序,菜肴完成儀式的親力親為,才顯示出主人的誠意來,只有如此,才能彰顯“別有風(fēng)味”。可喜的是,這樣的禮儀在揚州至今還保留著。

    點心方面,凡是其他茶館所有的,富春都有,但做得更加精美可口。

    富春的聲名越來越大。不辜負(fù)陳步云的期望,好多過去不上茶館的人士都變成了老茶客。館里東南、西南兩角,各新筑了兩個敞廳,添了幾十張茶桌。

    之所以留下了這段似乎是與茶食無關(guān)的贅語,就是要說明“富春茶社”發(fā)展的軌跡,不起眼的兩句話“各新筑了兩個敞廳,添了幾十張茶桌”,道出了當(dāng)時茶館盛極一時的興盛景象。

    民國初年,揚州有個“冶春后社”,表示要繼承清初大詩人王士禎(號漁洋)所創(chuàng)立的“冶春詩社”。社址原設(shè)在瘦西湖的徐園里,這時候有的社員嫌出城路遠(yuǎn),改到富春來談詩句,傳閱作品。春節(jié)期間,他們懸掛出若干燈謎條子,供來往茶客們猜謎,有時他們作小型“詩鐘會”拈字嵌在七聯(lián)詩句里。這是一種。

    這一段也十分重要,看似閑筆,卻深藏玄機,道出了同樣是在民國初年創(chuàng)建的“冶春后社”,也是一個有著深厚文化底蘊的吃茶點的去處。雖然作者是以此烘托與作者有著淵源的“富春茶社”,但是,這一“點睛之筆”就使在暗處的“冶春”不至于明珠暗投了。當(dāng)年,揚州師院的北門緊臨瘦西湖正南門。進瘦西湖,第一個園子就是“徐園”,我們卻不知道早年這里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冶春后社”。那倒是一個萬分雅致的去處,柳堤、湖水、清風(fēng)、花叢……在這里談詩論道,啜飲清茶、品嘗點心,詩意盎然??上Ч湃诉B這一點路程都嫌遠(yuǎn)。

    而文化“冶春”移至“富春”,無疑增添了“富春”的文化氣息,這個來源的揭示,無論是有意識還是無意識的,都說明了文化對于茶社的重要性。事實證明,近三十年來,“冶春”的火爆蓋過了“富春”昔日的輝煌,說明它還是有底蘊的。

    當(dāng)然,無論是“富春”還是“冶春”,那種民國年間的文人雅趣如今早已成為黃鶴,這種遺老遺少的吃茶做派大約消失于上個世紀(jì)的50年代以后。

    乾隆年間,揚州人會唱昆曲的很多,這時遺風(fēng)尚在,有個“廣陵曲社”,有的曲友帶著笛子和手鼓(叫“荸薺鼓”,扁圓形,音量不大)來到富春,高興起來,便細(xì)吹低唱一兩支《牡丹亭》《長生殿》名曲。這又是一種。

    有的茶客是書畫家或收藏家,帶著新作品或新購置品來,提供同道內(nèi)行人進行鑒賞。這樣,就吸引了一兩個小本經(jīng)營的古董掮客來兜攬生意,小名頭書畫和其他文物都有。有眼力的茶客有時會以低價買到真跡佳品,頓時會傳為“美談”。這又是一種。

    也許,這些斑駁陸離的長鏡頭如今只能出現(xiàn)在影視劇的歷史場景之中了,這些舊社會嘈雜的生活場景帶著封建社會的遺跡,卻充滿著三教九流市井生活的情趣,我在這段文字中嗅到的是老舍《茶館》歷史變遷的人生況味。而吳白匋先生卻很放達,他以為:

    以上的“雅事”或多或少地幫助了富春的發(fā)展。但是造成富春營業(yè)“蒸蒸日上”的原因當(dāng)然是點心的質(zhì)量。老師傅們能夠不斷地增加花色品種。據(jù)我的記憶,最多時有三十余種。其中有一般茶館通行而加工精制的,如生肉包餃、油糕、翡翠燒賣之類,還有湯包、蛼螯燒賣、豆沙燒餅、黃糕、三丁包等。

    當(dāng)時一般茶館,點心以籠計算,一籠十六個,最少得叫半籠。富春點心花式品種多,為了便于外地顧客品嘗,發(fā)明了“雜花式”方法,一籠羅列八種點心,每種兩件,四咸四甜,味道各別,外地客人就可以在半天時間里,嘗到了富春的主要點心。這個方式也一直保留到今天,不過由一籠八種改為四種而已。

    由此,我們就可以看到“富春包子”為什么如此布局了。為了照顧食客各種各樣的點心都想品嘗一遍的普遍心理,“雜花式”的做法是大受歡迎的,滿足了食客,尤其是外地客人想一次嘗遍揚州點心的心愿。需要說明的是,當(dāng)今的食客通常飯量再大也沒有能力一餐吃遍所有的揚州點心。為什么昔日的一籠包子是十六只,而如今卻減半了呢?其原因在于20世紀(jì)80年代以前,中國人大多還處在一種饑餓的狀態(tài)之中,一看到美食,當(dāng)然食欲大增,能夠吃下一籠包子的食客大有人在,而囊中羞澀的家庭,一家四五口人只是去品嘗一下包子的滋味,每個人兩三只,只是塞牙縫而已,只有回家再補吃一頓稀粥了。

    1956年后,富春改為國營,在得勝街上,開辟了大門,掛起招牌。從此不必再走那仄巷小門了。里面廳堂添設(shè)了幾座,兼營酒菜,早晨下午供應(yīng)茶點,中午晚間供應(yīng)酒菜,由茶館轉(zhuǎn)化為餐廳了。營業(yè)發(fā)達經(jīng)常客滿。記得在1972年冬,我和在云南工作的六弟,在常州工作的八弟同回?fù)P州一次,住在揚州唯一的親屬二妹家里。大家想吃富春點心,二妹說要去必須在清早。第二天五點半就動身前往,自以為很早,想不到已經(jīng)是男女佳賓座無虛席,好不容易找到四個座位。茶客排成長隊買票,輪到我時,雜花式已經(jīng)全部賣完,只買到三丁大包。足足等候一個多小時,才吃到嘴。饑不擇食,便無心仔細(xì)品味。(筆者注:此文原載《揚州文史資料》第十輯,1991年1月,筆者訂正了其中的一些誤植與錯別字。)

    此情此景正是我“十年一覺揚州夢”的時日,白匋先生的描述可謂歷歷在目。計劃經(jīng)濟時代,跑到老遠(yuǎn)的國慶路得勝橋的“富春茶社”去吃早點的經(jīng)歷甚少,除非是來了遠(yuǎn)道的客人,一般也就是去“冶春”吃蒸餃,因為“冶春”的蒸餃名氣遠(yuǎn)遠(yuǎn)蓋過了“富春”的包子。倒是有幾次正式的宴請去了“富春”,顯然,他們的包子確實是蓋過了他們的淮揚菜肴。

    南人北居的謝冕先生盛贊富春包子,說它“講究葷素搭配,除雞丁、肉丁等,必不可少的是鮮筍丁,構(gòu)成鮮、香、脆、嫩的組合,以鹽正位,以甜提鮮,皮薄多汁,構(gòu)成清鮮與甘甜、蓬松與柔韌、脆嫩與綿軟交映互補的味覺效果?!边@是外路美食家都會有的評價,但他說到的一個吃揚州包子的細(xì)節(jié),倒是道出了南北包子的餡料的本質(zhì)區(qū)別。在其《包子記精》一文中,謝先生寫道:“和餃子一樣,中國的包子也是南北競秀,花開遍地。我的見聞有限,大抵而言,北方口重,近咸,南方口輕,偏甜。那年偕同李陀、劉心武、孔捷生等訪閩,記得郭風(fēng)先生親抵義序機場迎接我們。賓館的早餐有福州包子迎客,李陀一咬,憤憤然,拒吃:‘這是什么包子?哪有肉包子放糖的!’他是東北人,少見多怪,不免偏頗。殊不知,長江往南,遍地皆是‘甜蜜蜜’,而以無錫為最。就包子而論,廣州的叉燒包可謂國中佳品,肥瘦兼半的叉燒肉,加上濃糯的湯汁,其口味咸甜諧和,想仿也仿不來的。當(dāng)然還有如今滿街頭的杭州小籠包,六元錢一屜,一屜十個,一個一口吞,甚妙。”謝冕先生道出的南北包子餡料的差異性是很準(zhǔn)確的。20世紀(jì)80年代在揚州開了一個關(guān)于茅盾研究的青年學(xué)者研討會,早點中的肉包讓一個山東大漢嘔吐不止,他一邊吐一邊大聲嘟囔著:哪有包子是放糖的?!其實,揚州包子偏甜,就像揚州菜肴偏甜一樣,是向蘇州無錫菜肴面點看齊,但還不至于如無錫的小籠包子那么過分甜膩,深究起來,竊以為,這是和“揚州三把刀”的廚刀從近代進軍開埠后的大上海有關(guān)。由咸而變甜,與那個現(xiàn)代移民魔都有著直接關(guān)系,甚至與世界各國美食文化的滲透都有著關(guān)聯(lián)。

    揚州的面點甚多,但最不能忘卻的是那一道走遍全世界的“揚州炒飯”,準(zhǔn)確地說,應(yīng)該是“揚州蛋炒飯”。這一美食究竟算是菜還是飯,抑或是點心呢,還真的不好說。竊以為,它可當(dāng)飯,亦可當(dāng)菜,還可當(dāng)點心,只因時空語境的不同而定。

    上個世紀(jì)70年代,我初到揚州時就知道“揚州蛋炒飯”有名,然而路邊小店里的蛋炒飯不過爾爾,只有到國慶路上的“菜根香飯店”里才能吃到真正的“揚州蛋炒飯”。說實話,揚州十年,我只去過一次“菜根香飯店”,就是專門去品嘗那個“揚州蛋炒飯”的,因為期望值太高,真正第一口撞擊我味蕾的炒飯的味道卻讓我有點失望,并非想象中那么好吃,甚至以為還不如我自己炒制的蛋炒飯更有味道。然而,“揚州蛋炒飯”的確是靠著精細(xì)的制作取勝。聽廚師朋友介紹,“菜根香飯店”炒飯的訣竅就在“金包銀”的技藝上,也就是用蛋糊把每一粒大米都包裹起來的絕技,不要小看這門手藝,現(xiàn)如今能夠做到的廚師并不多。當(dāng)年,我與烹飪系的老師試了幾次都不理想,而一般“揚州蛋炒飯”的做法卻并不復(fù)雜。

    主料:米飯,雞蛋3 個;雞胸肉50 克(筆者以為這是傳統(tǒng)做法,竊以為此料可以去掉,因為現(xiàn)在的雞肉食材不行,太板扎,影響口感,且也吃不出雞肉的香味來,在炒制過程中有雞湯噴淋即可),火腿50 克,小湖蝦仁75 克(許多人用大蝦制作,其味就“推板”多了,用那種蘇州名菜松子蝦仁中的那種湖蝦仁口味最佳)。

    輔料:香菇幾個,海參1 只,冬筍30 克,豌豆30 克,胡蘿卜1 根,分蔥幾根。均切成細(xì)丁。

    調(diào)料:豬板油、麻油(筆者以為此味太沖,會蓋住豬油的香氣,最好不用,但是,喜歡豬麻油混合香者隨緣),鹽,酒,胡椒粉,雞湯。

    此飯的做法我就不贅述了,每個人口味的差異性較大,其主料、輔料和調(diào)料的配制,可各按所需。比如,胡蘿卜完全就是取一個紅色,意在與綠色的豌豆相互映襯,形成視覺的沖擊力。我不喜歡胡蘿卜的口味,因為插隊時曾經(jīng)天天吃,乃至于一見到它就反酸,所以我就從不用此輔料。香油和胡椒粉我也是一定要去之的,因為我怕蓋了葷油的香味,串了主料的正味。雞肉不放的理由已經(jīng)說了。而我的蛋炒飯是一定要有一味輔料的,那就是大蒜瓣切成細(xì)末入鍋。這樣的蛋炒飯被我戲稱“丁家樓飯店”的改良產(chǎn)品。

    所謂美食,只要自己覺得好吃就行。

    揚州的面點小吃甚多,我只是取其幾種說道,留一點空間,待日后再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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