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李
一、作者沈周
沈周,字啟南,號石田,明朝畫家,與文徵明、唐寅、仇英并稱“明四家”。王穉登《吳郡丹青志》曰:“先生繪事為當代第一?!?董其昌稱:“筆法蒼潤,布置高古,當為本朝第一?!泵髦腥~后,吳門派在畫壇盛極一時,吳門派畫家畫法上追董巨諸家,近承元四家,沈周則是吳門畫派的創(chuàng)始人和代表。
沈周一門三代畫家,其早期繪畫繼承家學(xué),并師承杜瓊、謝縉、劉玨等人,屬董巨至元四家系統(tǒng)。他的創(chuàng)作時間超過五十年,風(fēng)格多變。明代李日華在《六研齋筆記》中這樣記載:“石田繪事,初得法于父、叔,于諸家無不爛漫;中年以子久為宗,晚年醉心梅道人,酣肆融洽。”綜合前人研究,可以將他的創(chuàng)作生涯劃分為三段:四十歲前為早期,偏好王蒙,心摹手追,形神皆似。山水布景繁復(fù),筆法工細勁健,格調(diào)縝密精嚴;四十歲左右,他開闊眼界,除師法元四家、著力黃公望外,唐宋諸家均有涉獵。此時的他既可精微細密,又能雄健廣大,逐漸形成“細沈”與“粗沈”兩種截然不同的風(fēng)格;直到六十歲左右都屬沈周繪畫中期;六十歲以后為晚期,獨好吳鎮(zhèn),下筆粗簡,蒼郁雄渾,爐火純青。文氏一門、青藤白陽、四僧八怪、前后海派,俱得其惠。
沈周書法初學(xué)鐘王、宋四家,兼學(xué)諸家,四十歲之前為早期;四十歲前后著力宋四家,端整秀麗,結(jié)字修長,筆畫提案用力明顯,行距均勻,是為中期;六十歲前后傾心黃庭堅,逐漸參以己意,書風(fēng)轉(zhuǎn)向瀟灑,后喜用狼毫長鋒,線條鋒銳,結(jié)構(gòu)跌宕,中宮緊收,四維開張,長撇大捺,遒勁奇崛,與其繪畫分期基本吻合。
二、《夜坐圖》
本文討論的沈周《夜坐圖》(圖1),紙本淺設(shè)色,立軸,縱82.8、橫21.8厘米,現(xiàn)藏于臺北故宮博物院。此圖前景部分有巨石,石上兩樹幾乎平行地向左傾斜,以中鋒淡墨勾勒樹干,右側(cè)的一棵樹較為低矮,枝葉濃淡相間,以淡墨為主,墨氣淋漓,近似于“久雨新霽”的濕潤感。另一棵樹盤曲直上,坐落于屋舍與山坡之間。后有一石板橋,橋下溪水潺潺。山林之間房屋四五座,茶室中有一文人合手而坐。近處桌上放著蠟燭一盞和書冊數(shù)帙,屋舍被山石、竹木環(huán)繞。遠景分立兩座高山,峭壁垂空,更遠處水汽氤氳,隱約可見遠山。圖為淺設(shè)色山水,山石以勾皴為主,石色墨中有青,山色墨中有赭。粗筆寫樹石,斫拂式短皴、枯筆點苔相結(jié)合。
卷上自題《夜坐記》:“寒夜寢甚甘,夜分而寤,神度爽然,弗能復(fù)寐。乃披衣坐起,一燈熒然相對,案上書數(shù)帙,漫取一編讀之;稍倦,置書束手危坐,久雨新霽,月色淡淡映窗戶,四聽闃然。蓋覺清耿之久,漸有所聞。聞風(fēng)聲撼竹木號號鳴,使人起特立不回之志;聞犬聲狺狺而苦,使人起閑邪御寇之志;聞小大鼓聲,小者薄而大者淵淵不絕,起幽憂不平之思;官鼓甚近,由三撾以至四至五,漸急以趨曉,俄東北聲鐘,鐘得雨霽,音極清越,聞之有待旦興作之思,不能已焉。余興喜夜坐,每攤書燈下,反復(fù)之,迨二更以為當。然人喧未息而又心在文字間,未嘗得外靜而內(nèi)定。而于今夕者,凡諸聲色,蓋以定靜得之,故足以澄人心神情而發(fā)其志意如此。且他時非無是聲色也,非不接于人耳目中也,然形為物役而心趣隨之,聰隱于鏗訇,明隱于文華,是故物之益于人者寡而損人者多。有若今之聲色不異于彼,而一觸耳目,犂然與我妙合,則其為鏗訇文華者,未始不為吾進修之資,而物足以役人也已。聲絕色泯,而吾之志沖然特存,則所謂志者果內(nèi)乎外乎,其有于物乎,得因物以發(fā)乎?是必有以辨矣。于乎吾于是而辨焉。夜坐之力宏矣哉!嗣當齊心孤坐,于更長明燭之下,因以求事物之理,心體之妙,以為修己應(yīng)物之地,將必有所得也。作《夜坐記》。弘治壬子秋七月既望,長洲沈周?!?/p>
畫心處有乾隆御覽之寶、乾隆鑒賞、石渠寶笈、三希堂精鑒璽、宜子孫、御書房鑒藏寶等印章?!兑棺鴪D》曾收錄于《石渠寶笈初編》下冊,內(nèi)記“素箋本,淡著色”“下有啟南、石田二印,前署‘夜坐記三字,軸高二尺六寸五分廣六寸八分 ”。弘治壬子秋七月既望即1492年農(nóng)歷七月十六日,時年沈周66歲,屬藝術(shù)創(chuàng)作的晚期。整幅畫大體風(fēng)貌比較接近“粗沈”面貌。
三、畫面分析
文人畫強調(diào)“書畫同源”,沈周的皴法,更接近于“寫”,畫山石時披麻皴、短斫交錯,中鋒用筆,長筆中間多有扭曲抖動,短斫用筆粗且肯定,有吳鎮(zhèn)粗頭筆法的痕跡。文徵明稱其為:“墨痕慘淡法古意,筆力簡遠無纖塵。”在沈周傳世作品中,《魏園雅集圖》山石用解索皴與短披麻皴,用筆較干;《京江送別圖》山石用墨渾厚,長短披麻皴結(jié)合。細觀《夜坐圖》山石局部,皴法軟弱,不得條理,不管是勾勒輪廓還是皴擦陰陽,用筆不分干濕濃淡,太過一致缺少內(nèi)涵。沈周也有水墨淋漓之畫,如現(xiàn)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的《臥游圖冊》,冊中畫山石皆水墨淋漓,但在樹石的描繪中依舊展示了獨具匠心的干濕對比和文人用筆意趣?!兑棺鴪D》中的山石皴擦,正是少了這一點變化趣味(圖2)。
對照《夜坐圖》和《魏園雅集圖》中對樹木的刻畫。兩圖都是較為粗放的風(fēng)格,《魏園雅集圖》用墨較深,用筆較干。從對樹干的勾勒、樹枝的描摹中能感受到其筆下千鈞之力。再看《夜坐圖》,其樹勾輪廓用短而碎的筆墨,入筆圓潤但多草草收筆,泄神走氣,細細看來羸弱虛浮,不夠挺拔有力(圖3)。
明代唐志契《繪事微言》說:“畫不點苔,山無生氣。昔人謂:‘苔痕為美人簪花,又謂:‘畫山容易點苔難?!鄙蛑艹S枚d筆濃墨點苔,用焦墨破醒,有意識地減少了寫實意味,并不追求形似。苔點常落在山石外,時常與山石皴擦連成一片,虛實結(jié)合,濃淡得宜,渾然一體。觀《夜坐圖》一畫,在點苔上顯得雜亂,尤其沒有明確的疏密之分,苔點排列整齊,過于匠氣。形狀不夠圓潤,尾部常露兩道“馬腳”,應(yīng)是筆太尖硬、收筆太草率導(dǎo)致的。
沈周粗筆畫中人物多為點景而畫,寥寥幾筆,傳韻達神?!段簣@雅集圖》中文人集會的場景,最能展示沈周中期畫作對人物的描繪習(xí)慣。這幅畫中有四人對坐于亭內(nèi),有一小童抱琴侍立在旁,山徑樹下,另外還有一文士曳杖信步,趨往草亭。畫中幾人姿態(tài)自若,衣紋的穿插自然合理。與本卷題跋日期僅差一年的《京江送別圖》中也有表現(xiàn)得極為精彩的點景人物,圖中在船上與朋友拱手示別的文人,沈周只用了簡單幾筆就將人物姿態(tài)及其頭飾表現(xiàn)得一清二楚。這與《東莊圖冊》中出現(xiàn)的人物一樣,都是直接省略了面部五官。在這兩幅晚期作品中,沈周使用了減筆人物的繪畫方法,雖筆畫減少,但筆力勁健,神韻不減,姿態(tài)仍舊十分形象(圖4)。
反觀《夜坐圖》,不免顯得有些突?!兑棺鴪D》中的人物用筆短碎零落,與其畫中樹石一般無二;人物面部用筆雖然勾勒了眼睛和胡子,但不能準確表達而且還顯得臟亂,與1491年所作《京江送別圖》風(fēng)格迥異,更近似沈周中期繪畫的人物面貌。
總體上,《夜坐圖》整體表現(xiàn)了“粗沈”面貌,與題跋時間1492年較為吻合。但仔細分辨,卻會發(fā)現(xiàn)在樹木、山石的勾勒上,《夜坐圖》中的用筆顯得較沈周真跡更為細碎,下筆軟弱無力,不夠堅定明確,筆勢凝滯。在皴擦用筆上,《夜坐圖》皴筆數(shù)量較少,用墨雖濕,又不如《臥游圖冊》中講究濃淡干濕結(jié)合,反而顯得互相粘連,不甚清爽。對于圖中點景人物的描繪,更是出現(xiàn)了失敗的五官描繪??傮w來說,較沈周真跡佳作略遠。
四、書法分析
《溪山臥游錄》中如此記載:“石田畫最多題跋,寫作俱佳?!北痉鶑恼麄€畫面來看,圖文參半,這樣的結(jié)構(gòu)安排在沈周的山水畫中極其少見。題記中的行書略有黃庭堅的特點,字形呈放射狀,題識整體有略微向右側(cè)傾斜的態(tài)勢,近于沈周晚期面貌。跋文中所述與畫面內(nèi)容相符(圖5)。
《夜坐圖》的書法,因文字較多,作者有意縮小了文字大小。整體來看,該題跋行氣不足,文字板澀。雖能看出作者有意識地追求字里行間的疏密、濃淡變化,但并不自然,缺少藝術(shù)性。仔細觀來,用筆草率,多露鋒芒,過于追求形式反顯張揚,不夠沉穩(wěn);撇捺夸張,有對沈周書法的臨摹之意,顯得“伸手掛足”不和諧;用筆較枯,與畫面用筆濕潤反而不同,導(dǎo)致字跡模糊、筆畫不夠肯定的結(jié)果。
沈周真跡的落款與書法面貌一致,將《夜坐圖》題跋的落款與之同列,即現(xiàn)端倪。不管是從“沈”字最后一筆的彎鉤還是“周”字刻意扭曲的外框都能感覺得到此卷筆力之外泄,可謂“鋒芒畢露”了(圖6)。綜合推斷,此跋絕非時年66歲的沈周所寫。
五、結(jié)論
沈周傳世畫作偽本極多。祝允明曾在《記石田先生書》中記載:“其后贗幅益多,片縑朝出,午已見副本。有不十日到處有之,凡十余本者?!蓖貊恕妒锵壬怪俱憽分小跋壬咧陆^人,而和易近物,販夫牧豎持紙來索,不見難色,或為贗作求題以售,亦樂然應(yīng)之”一段話,記載了沈周曾為偽作題款的事跡。徐邦達先生在《古書畫偽訛考辨》一書中,論及沈周曾言其同時人偽本極多且有能亂真者,時至今日則偽本更多且更難分辨。
因此,在研究沈周的過程中,稍有真?zhèn)五e亂,則容易得出錯誤結(jié)論。在這樣的背景下,研究初期篩除偽作的工作變得尤為重要。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夜坐圖》軸雖歷經(jīng)輾轉(zhuǎn),躲過了戰(zhàn)火抵達海峽對岸,從畫面內(nèi)容來說也較為接近沈周晚年的“粗沈”面貌,但經(jīng)過考證、對比和分析之后發(fā)現(xiàn),無論是畫面內(nèi)容還是題跋書法,較沈周真跡都相差較遠,應(yīng)是后世作偽者的仿作。沈周或許曾寫下《夜坐記》一文,也許也配文作圖,但絕非本卷。本卷可能是后人根據(jù)沈周《夜坐記》內(nèi)容而偽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