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繼帥
(1.吉首大學體育科學學院,湖南吉首416000;2.麗水學院教師教育學院,浙江麗水323000)
2005年,國務院辦公廳下發(fā)《關于加強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保護工作的意見》的文件,國家開始將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保護納入國家文化行政體系的管理?!吨腥A人民共和國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法》和《國家級文化生態(tài)保護區(qū)管理辦法》等法律法規(guī)的相繼出臺,標志著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保護工作全面上升為國家戰(zhàn)略,進入全面規(guī)范管理階段?;趪曳烧弑尘埃覈俏镔|文化遺產(chǎn)保護與傳承有了法律與政策支持,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以下簡稱“體育非遺”)保護推出了新思路,我國體育非遺傳承人確立了明晰的使命與職責。然而,當前非遺領域物化傾向凸顯,部分傳承人拜金思潮嚴重,荒疏技藝,淡忘職責,游走于展覽、展銷和展會,放棄精神蘊含的追求,矮化人格塑造的責任[1]。我國體育非遺保護工作不到位,效果不佳,許多體育非遺項目名存實亡[2],體育非遺傳承人更是出現(xiàn)“青黃不接”的局面。作為傳承發(fā)展核心主體,體育非遺傳承人是體育非遺保護與傳承的關鍵所在。而體育非遺傳承人身份認同消解與危機,就源于其文化資本塑造的身份差別與社會地位差距。
體育非遺保護內容研究側重于傳承對象、傳承環(huán)境以及傳承人保護等顯性層面,缺少對體育非遺傳承人的身體行為、文化資本等隱性層面探討。我國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保護注重傳承人的核心地位,而其往往作為“被保護的個體”,忽略是具有自我認知、自我決策能力的“自覺主體”[3]。從內在機制機理研究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生成邏輯,梳理體育非遺傳承人生存困境,學理上探究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傳承與技藝轉化規(guī)律,以及傳承主體核心價值,對我國體育非遺保護與利用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與實踐意義。
以2019年12月為時間節(jié)點,在中國知網(wǎng)期刊以“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為主題進行精確搜索,共搜索到相關論文43篇,其中核心期刊論文10篇,這些論文主要研究體育非遺傳承人的認定制度、身份認同,以及價值提升等方面,未涉及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相關研究。截至2018年5月,我國已有4批國家非遺名錄及5批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目前,國務院公布的5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傳承人總計3 068人,傳統(tǒng)體育、游藝及雜技類代表性傳承人僅有88人。國家級體育非遺傳承人數(shù)量少、年齡結構偏大、男女比例失衡、地區(qū)分布不均、項目覆蓋不全等問題突出[4]。這些研究僅僅涉及體育非遺傳承人的年齡結構、地區(qū)分布等基本情況,而關乎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技藝、知識儲備、個人愿望、社會地位、價值觀念等文化資本范疇較少論及。
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傳承人是在特定民族或地域內,通曉一定傳統(tǒng)體育技藝或占有相應的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表現(xiàn)形式,為人們所熟知和認可,并愿意以自身努力推動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發(fā)展的人。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是體育非遺傳承人在民俗體育文化場域內,通過自身獨特的體育行為傾向和傳承能力,形成身體化、客觀化、制度化和象征化文化資源的總稱。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內涵要多維度考察。首先,重視文化資本的“形塑結構”作用,關注體育非遺傳承人主體性和能動性。其次,立足體育非遺傳承體系的全局觀念與分析框架,動態(tài)把握其文化資本的有形資本與無形資本的互轉過程,深入剖析轉化特定場域的“臨界點”。再次,體育非遺傳承人并非只是獨立個體,更要關注作為族群的社會性以及親屬制度下親緣、血緣關系中的文化資本輻射力。最后,要考察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多種影響因素,諸如政策支持、技能水平、個人愿望、社會地位、族群影響力等。
皮埃爾·布迪厄(Pierre Bourdieu)是西方社會實踐理論學界的重要代表人物,其社會實踐觀為社會學理論研究拓展了新領域。他將行動者實踐納入一個可透視系統(tǒng)之中,場域、慣習和資本就是系統(tǒng)分析要素與維度,通過此分析框架,可以全貌分析行動者客觀表現(xiàn)與主觀心態(tài),又能從其中分析維度去深入洞察行動者的縱向心態(tài)結構[5]。非遺傳承人的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研究有所涉及,表現(xiàn)在傳承人認定過程中社會資本的聯(lián)結作用,且社會資本對非遺傳承人慣習養(yǎng)成有著重要幫助。從文化資本視角分析非遺傳承人發(fā)展的論文尚未被發(fā)現(xiàn),尤其是對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生成邏輯研究,更被視為一種嘗試與創(chuàng)新。
考察體育非遺傳承人的表層客觀化認定資格,也能深入分析社會現(xiàn)象的象征與表征意義,剖析體育非遺傳承人主體價值和社會價值。體育非遺傳承人在傳承體系中占有核心主體位置,掌握豐富的傳統(tǒng)文化內容,內聚傳統(tǒng)文化精神,是傳統(tǒng)文化得以保存與發(fā)揚的“活化石”。而最為關鍵的是他們是體育非遺傳承的核心,既是發(fā)起者,又是傳承的主體。因此,體育非遺傳承人發(fā)展與生成邏輯不能不研究,甚至要更深入關照傳承人的身體文化和心態(tài)文化結構,找尋體育非遺傳承與表達機制的核心環(huán)節(jié)。關于文化資本結構要素論述有多種觀點,具體要從實踐中考察。具體見表1。
表1 國內學者對文化資本結構要素分析
表1 續(xù)表
文化資本結構要素研究涉及三要素說和四要素說。有學者參照布迪厄對文化資本形式的分類方法,具體是從身體化文化資本、客觀化文化資本和制度化文化資本三個維度進行研究[6],此外也有學者從身體化、客觀化、制度化和象征化文化資本四個層面去分析。文化資本“隱蔽”功能是行動者文化資本投資、占有和積累過程呈現(xiàn)出來的“虛假非功利性”,也被稱為文化資本的第四種狀態(tài),即象征化(符號化)文化資本[7]。文化資本是一個可量度、可操作的實踐解釋工具,從身體化、客觀化、制度化和象征化文化資本角度,探討國家級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生成邏輯成為新的研究視角。
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包括身體化、客觀化、制度化、象征化文化資本四個要素,其中身體化文化資本是體育非遺傳承人表現(xiàn)出具有身體化秉性的某些身體動作、體育氣質、體育姿態(tài)、體育風格、體育傳承精神等身體文化資本形式;客觀化文化資本是由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能力所呈現(xiàn)的圖書、論文、拳譜、光盤、技藝資料匯編等資料形式;制度化文化資本是體育非遺傳承人擁有的技藝資格、學歷資格、傳承資格等獲得國家認可的文化資本形式;象征化文化資本是體育非遺傳承人在族群、親屬、社會組織等復雜網(wǎng)絡關系中呈現(xiàn)出族群地位、社會聲譽以及威信(或威望)積累等文化資本形式。
從要素功能角度探討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生成邏輯:首先要關注體育非遺傳承人所在傳承場域問題,進而明確文化資本積累策略;其次,不間斷地推動體育非遺傳承人保持自身努力信念和目標;最后,體育非遺傳承人要創(chuàng)新性地選擇實踐工具即文化資本的實踐路徑。具體可參考兩條線路[8]:一條是從顯性功能升華到隱性功能的內隱邏輯即建構路線,即圍繞核心功能要素(身體化文化資本)依次反復,從客觀化文化資本轉化成制度化文化資本,再轉化象征化文化資本的路線;另一條是從隱性功能反饋到顯性功能即解構路線,即圍繞核心功能要素(身體化文化資本)依次反復,從象征化文化資本轉化成制度化文化資本,再轉化客觀化文化資本的路線。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實踐邏輯,不僅是體育非遺傳承人客觀上探尋不同形式轉化的理論解釋路徑與規(guī)律,還對后續(xù)研究的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生成實踐機制有重要啟示作用。具體見圖1。
3.1.1 有形資本到無形資本: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轉化規(guī)律
圖1 我國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文化資本生成邏輯
體育非遺傳承人的有形資本是具有物質形態(tài)的資本形式,包括技法書籍、創(chuàng)意作品等資料形成呈現(xiàn)的客觀化文化資本,以及獲得國家認可的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代表作傳承人證書、學歷資格證書、裁判資格證書等制度化文化資本。而無形資本是指具有需要身體展示的功法、拳法等技藝表現(xiàn),以及所形成的尚武精神、體育品格等身體化文化資本,同時還涉及傳承人在族群、親屬、社會組織等復雜網(wǎng)絡關系中呈現(xiàn)出族群地位、社會聲譽以及威信積累形成象征化文化資本。考慮文化資本具有的隱蔽性特征,有形資本轉向無形資本是一種社會資源分配與流動的現(xiàn)象表征。顯性文化資本可以內在生成周期較短,發(fā)揮效果明顯,諸如學歷證書、職業(yè)證書就是體育非遺傳承人晉升的“敲門磚”。然而,隱性文化資本如象征化文化資本形成需要長期的精細化過程,也是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體育非遺傳承人是傳統(tǒng)體育文化的傳承主體,擔當著傳統(tǒng)體育文化傳承與傳播的使命,著力培養(yǎng)后繼人才。在師徒制傳授過程中,體育非遺傳承人口傳心授的技術資本(有形資本)逐漸轉化為徒弟的技術資本,師傅的技術與品格內化為徒弟的身體化文化資本,進而為師傅獲得師德、口碑等無形資本。這種名譽性的無形資本是延續(xù)良性師徒傳承效果的重要動力,可以有效助推體育非遺項目的傳承與推廣。
3.1.2 量變積累到質變提升: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生成過程
量變是事物量的規(guī)定性變化,而質變是事物根本性變化,且從量變到質變是事物內部矛盾運動與變化,或者稱為主次地位的變化。用量變與質變關系解釋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形態(tài)轉化的閾限,技藝的物態(tài)實物(客觀化文化資本)的積累會成為非遺代表作傳承人學歷資格證書(制度化文化資本)的轉化條件,進而凝練為體育非遺傳承人聲譽或威望(象征化文化資本),這三種形態(tài)文化資本必須通過身體化文化資本表達。因為體育非遺傳承人本身的性情、風格、精神價值是文化資本綜合體。隨著現(xiàn)代社會文化進程推進,體育非遺傳承人的物質需求與精神需求的關系更加密切,在文化資本量變到質變的過程,都始終隱含著一種動力因子——拒絕直接獲得經(jīng)濟資本,象征化文化資本就此形成。
體育非遺傳承人等級認定過程就是傳承人技術、精神等文化資本的量變積累到質變提升,主導者其文化資本生成價值。我國體育非遺傳承人認定從低到高依次為縣級、省級和國家級,每級認定都需要一定的認定資格與要求,包括德藝、代表作項目知識的熟練程度、核心技術的掌握程度、傳承活動開展效果、傳承成果資料,以及后繼傳承人的培養(yǎng)等方面。從縣級到省級,從省級到國家級,晉升體育非遺傳承人認定成功都是知識與技術、傳承成果、傳承規(guī)模、影響力的量變到質變的節(jié)點。
3.2.1 無形資本到有形資本: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循環(huán)流動
無形資本轉向有形資本是文化資本轉化的必然形式,因為無形資本并不能直接轉化經(jīng)濟資本或經(jīng)濟收入,它需要有形資本的物態(tài)形式去迎合社會等級標準,進而合法正當獲得經(jīng)濟效益。另一方面,無形資本的重要目的就是文化資本質變后新循環(huán)的有形資本積累,依次反復,形成新的無形資本。體育非遺傳承人無形文化資本(身體化、象征化文化資本)生成是以有形文化資本(客觀化、制度化文化資本)作為條件和基礎。無形文化資本的輻射影響力是多維度和多樣態(tài)的,且常出現(xiàn)“極化效應”現(xiàn)象。體育非遺傳承人的德藝修養(yǎng)、品格魅力的極化效應就如同我們常說的“酒香不怕巷子深”的道理。這種效應的影響力帶來了更多學徒,獲得更多的社會認可,諸如傳承規(guī)模、傳承成效等有形文化資本呈多樣態(tài)積累。
3.2.2 質變到新量變: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價值疊加
質變到新量變的過程是新循環(huán)開始,只有新量變才能產(chǎn)生新質變,這也是事物不斷發(fā)展的規(guī)律,如此往復。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質變向新量變的過程,就是象征化文化資本通過身體化文化資本,向客觀化、制度化文化資本的轉化過程。當某一文化資本邊界達到飽和,就如同能量傳遞一樣,剩余文化資本“能量”就會轉移為新的文化資本形式。相對來說,客觀化、制度化文化資本邊界易達到飽和,而身體化、象征化文化資本不易飽和,但隱蔽性更強,更強調轉化合適的時機與條件。
我國體育非遺傳承人認定從縣級到省級再到國家級的晉升都是質變向新量變轉變的節(jié)點,從低級別到高級別的流動需要更高的要求,比如高超的技藝、廣博的知識,高效的傳承效果,以及更大的影響力。與政府津貼相比(經(jīng)濟資本),武術傳承人更看重“杰出傳承人”或“代表性傳承人”(象征化文化資本)這樣一些金字招牌,這是由于技藝一經(jīng)得到政府和社會的認可,聚集效應凸顯,身價陡增,在良性循環(huán)中能得到更可觀的經(jīng)濟回報,進而實現(xiàn)自我價值[9]。
我國國家級體育非遺傳承人是體育非物質文化遺產(chǎn)項目保護與發(fā)展的核心主體,傳承人文化資本是一種亟須明晰的文化軟實力。研究發(fā)現(xiàn):首先,身體化文化資本是體育非遺傳承人生成邏輯的核心要素,具有承上啟下的聯(lián)結作用,但對其功能價值認知比較模糊。其次,通過有形資本向無形資本轉化規(guī)律和量變到質變的轉換提升,明確了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內隱邏輯(由顯性功能升華到隱性功能),而對于從客觀化、制度化文化資本,向身體化、象征化文化資本的轉向是單一維度還是多維度的還需要進一步驗證。最后,通過無形資本向有形資本循環(huán)流動和舊質變到新量變的價值疊加,基本印證了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的外顯邏輯(由隱性功能升華到顯性功能)。鑒于體育非遺傳承人文化資本還處于積累階段,而從身體化、象征化文化資本,向客觀化、制度化文化資本的轉向過程中體育非遺傳承人的功能價值還有待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