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鏡花緣》海外異國中的儒學思想

楊璐

李汝珍一生雖然摒棄八股，不曾在仕途上有大的作為，但由于清代的統(tǒng)治思想仍然是以儒學為主，加之李汝珍少時曾師從于禮學大師凌廷堪，所以儒家思想對他的影響仍然是根深蒂固的。體現(xiàn)在作品中，便是《鏡花緣》中的海外異國形象，這些海外異國形象雖形態(tài)各異，但都不約而同地體現(xiàn)了作者的儒家思想觀念，筆者在此將作者的思想分為四個方面：謙虛尚學的治學思想，講信修睦的市井理想，以仁治國的政治愿景，大一統(tǒng)的天朝中心思想。這四個方面隱含于不同的異國描寫中，具有一定的警世意義。

一、謙虛尚學的治學思想

中國傳統(tǒng)儒家思想中，一直有大量關于治學的言論，首先是對于博學的推崇，荀子曰：“學不可以已?！笨鬃佑醒裕骸熬硬W于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儒家認為，在學習的過程中，學子們應該以廣博的知識為基礎，始終將博學作為學習的追求之一，這樣對問題的理解和認識才可以深刻，這種尚學之風自先秦時期便已有之。其次是對于虛一而靜的追求，荀子曾在《荀子·解蔽》中提出虛一而靜的要求。所謂虛，便是虛心的意思，一為專一之意，靜則是指思想寧靜，也就是說，在學習之時，要做到虛心求教，一心一意，靜心思考。

《鏡花緣》中海外異國的描寫，便有一部分繼承了上述儒家學論，主要體現(xiàn)在對黑齒國與白民國的描繪中。

1、黑齒國

在諸多海外異國中，黑齒國是作為正面形象存在的。黑齒境內(nèi)，民眾雖相貌丑陋，但于男女禮節(jié)方面卻是分明。在于學問上，更是全民尚學，“無論貧富，都以才學高的為貴，不讀書的為賤，”女人不買脂粉，反要買書，女子婚嫁，更是以才學作為標準。作者以將近三回的筆墨描寫黑齒國，其治學思想貫穿其中。

作者的思想傾向，實際上是通過黑齒二女與多九公的論辯中體現(xiàn)出來的。在論辯開始之前，多九公便表現(xiàn)出了不屑的自大之氣：“她們不過海外幼女，腹中學問可想而知。唐兄何必如此自謙，未免把她看得過高了。”而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紫衣女子的態(tài)度：“婢子僻處海隅，賦性既鈍，兼少見聞……”而后，紫衣女子侃侃而談，從字音談至《毛詩》、至《禮記》、至《論語》、至《周易》，其間多九公或有意為難，但紫衣女子均能夠?qū)Υ鹑缌?，甚至反將一軍。?lián)系論辯前二者一自大一謙遜的態(tài)度，作者態(tài)度可見一斑。黑齒二女在此是作為正面形象存在的，她們雖學富五車，但在面對所謂天朝鴻儒之時，仍能夠不恥下問，這二女身上所具備的謙虛好學的優(yōu)點，正是作者治學思想的體現(xiàn)。而在此處狂妄自大，實則腹內(nèi)寥寥的多九公，則是作者的反諷對象。

2、白民國

如果說在黑齒國中，作者是通過對黑齒二女以及黑齒民眾等正面形象的描寫來展現(xiàn)自己的治學態(tài)度的，那么在白民國中，作者便是通過對反面形象的批判來表明態(tài)度。白民國眾人，面目清秀，衣冠整潔，走起路來步步生香。所設學堂，詩書滿架，筆墨滿堂。但白民國眾人實際上都是裝模作樣的草莽之輩。在他們光鮮亮麗的外表之下，實則隱藏著的是狂妄空洞的內(nèi)心。

白民國的學堂先生，端著一副鴻儒的架子，口出狂言：“只要你們在我跟前稍為領略，就夠你們終身受用。”但實際上竟然是一個將“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讀作“切吾切，以反人之切”的白丁，諸如此類，不勝枚舉。對比學堂先生之前的狂言，諷刺之意溢于言表。作者通過對這個狂妄自大，又腹內(nèi)空空的假學者的批判，再次展現(xiàn)了其尚謙遜，尚博學，尚嚴謹?shù)闹螌W態(tài)度。

黑齒國和白民國這兩個形象，一正一反，體現(xiàn)了李汝珍的儒家治學思想。

二、講信修睦的市井理想

講信修睦這個理想早在先秦時期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儒家典籍中了，這個概念最早是由孔子提出的，見于《禮記·禮運》：

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ǎng)，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孔子的社會理想是以“仁”為核心的，其中天下為公和選賢與能是政治上的愿景，而講信修睦則是對市井百姓生活提出的理想愿景，在孔子看來，只有人人都有信，有序，有愛，有禮，才能達成和諧的社會理想。

李汝珍在寫作《鏡花緣》時，也大量體現(xiàn)了儒家的社會理想，主要表現(xiàn)為講信修睦的市井理想。《鏡花緣》中的海外異國描寫，一部分體現(xiàn)了作者心目中的理想愿景，另一部分則是作為批判對象存在的。

1、以君子國、大人國為首的理想國度

君子國以好讓不爭著名，其國內(nèi)民眾，無論貧富貴賤，均恭而有禮。在君子國中，作者用大量筆墨描繪了君子國三場買賣之事，這三場買主不論是隸卒、小軍還是農(nóng)人，在買物時均不停地添價，怕賣家吃虧，而那賣家反而是不停壓價，好讓不爭之風由此可見一斑。君子國的這種場景，其實正是儒家“仁”思想的體現(xiàn)，市井之中，人人都能秉承著“仁”的理念，講信修睦，才可使得社會和諧，聞名海內(nèi)外。

大人國光景與君子國相仿，但其更有特色的是國民腳下的云朵，“云由心生，色隨心變，”不論身份貴賤，只要心有惡念，做了惡事，腳下便生黑云，心有善念，則生彩云，舉國上下貴彩云，賤黑云，因此民眾見到惡事則唯恐避之不及，見到善事則蜂擁而上。正是儒家思想中所謂“貨惡其棄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惡其不出于身也，不必為己”的市井理想。

2、以兩面國、無腸國等為代表的批判對象

除君子國、大人國這樣的理想國度之外，于此相對應的，作者還描繪了一大批黑暗的反面形象，從反面來闡述講信修睦的重要性。無腸國人最為貪婪，其富人極盡克扣之事，發(fā)不義之財;犬封國人最愛吃喝，因著吃喝傷害無數(shù)生靈，有眼無珠，不識好人;小人國人最為寡情，滿口說的都是詭詐之言，人人持器械防身;兩面國人最狡猾，一面和藹有禮，一面青面獠牙，面目可憎，對不同人展示不同的面目，狡詐異常。此外諸如穿胸國之心術不正，結胸國之好吃懶做，均在一定程度上違反了儒家倫理道德中有信、有序、有愛、有禮的市井道德要求，最終導致社會混亂，人心不古。

三、以仁治國的政治愿景

儒家的仁政思想，是孟子對于孔子的“仁”思想的發(fā)展。在《孟子·梁惠王上》中，孟子的仁政思想得以集中體現(xiàn)，孟子的仁政思想核心內(nèi)容便是圍繞“民生”這一話題展開的，即統(tǒng)治者要關心民生疾苦，以仁愛之心去解決民生問題。

《鏡花緣》中的海外異國描寫大多數(shù)是市井風情描寫，涉及統(tǒng)治階層的只有兩個國家，一是女兒國，一是軒轅國。女兒國之事應是海外異國部分中最為精彩的一部分，林之洋在賣貨的過程中，戲劇性的被女兒國國王看中，擄至宮內(nèi)做王妃。而作者的仁政思想就正是在唐敖等人搭救林之洋的過程中體現(xiàn)的。彼時女兒國水患泛濫，唐敖揭榜聲稱可以解水患，但交換條件是要放了林之洋。誰知國王非但不允，甚至派出士兵鎮(zhèn)壓請命的百姓，最終導致民意激憤，作者在文中借多九公之口對國王這種行為進行了批判：“國王只知好色，不以民命為重?！弊髡咭幻娼枧畠簢S刺現(xiàn)實社會中無道的君王，一面表現(xiàn)出了自己重民生，重民意的仁政思想。

而軒轅國則與女兒國不同，軒轅國可以說是作者心目中的理想國度。國王為黃帝之后，對內(nèi)施以圣德之政，國王過壽，與民同慶，宴樂之時，不許驅(qū)逐閑人，允許庶民一同觀看。對外修好邦交，“凡有近鄰，無論遠近，莫不和好。而且有求必應，最能排難解紛。”以仁為統(tǒng)治理念，最終達到國與國和，國與民和，這才是作者所希求的太平治世。反之，女兒國國王置民生疾苦于不顧，則會導致國民暴亂，統(tǒng)治不穩(wěn)的局面。

四、以天朝中心的大一統(tǒng)思想

先秦時期的儒家典籍中就有著關于“大一統(tǒng)”思想的論述。從孔子修《春秋》以來，“大一統(tǒng)”的思想便寓于其中，歷經(jīng)孟子，再到集大成者荀子，開始極力宣揚“四海之內(nèi)若一家”“天下為一”的思想主張，“大一統(tǒng)”思想逐漸明確于儒家思想之中。而后儒家思想幾經(jīng)演變，從漢代經(jīng)學，到宋代理學，再到清代時期，漢學再次流行起來，加之清代時期中央集權達到頂峰，所以這種大一統(tǒng)的天朝中心思想也逐漸發(fā)展到頂峰。

在《鏡花緣》中，尤其是對海外異國的描述中，這種以天朝為中心的思想被體現(xiàn)的淋漓盡致?！剁R花緣》中的海外各國，均被描述成仰仗天朝鼻息的小國。唐敖等人所到之處，一旦表明身份，皆被奉為上賓。即便是書中被作者大力稱贊的君子國與黑齒國，也不例外。君子國二宰輔在初見唐敖一行時，便稱其民風均為天朝教化所致，到了黑齒國，多九公又道：“今黑齒又是君子國教化所感。所以木本水源而論，究竟我們天朝要算萬邦的根本了?！痹谄缟鄧纸柰ㄊ怪?，發(fā)“天朝為萬邦之首，各國至彼朝覲的甚多”之論，如此等等，不勝枚舉。這種以天朝為中心的思想其實是與先秦“大一統(tǒng)”思想一脈相承的，清王朝以天朝自居，一統(tǒng)天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因此很容易就形成了上述所說的，海外各異國如眾星拱月一般供奉清王朝，以清王朝為中心的大一統(tǒng)思想。

李汝珍作為乾嘉時期漢學的推崇者，他的思想是受先秦儒學以及漢代經(jīng)學影響很深的?！剁R花緣》中豐富多彩的海外異國描寫，都在不同維度上體現(xiàn)了李汝珍的思想主張，能夠讓我們對于當時的社會思潮，以及文人思想都有更深刻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