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謝晉元將軍

徐梅

謝晉元攝于上海靜安寺路（今南京西路） 國際照相館 圖/受訪者提供

四行倉庫四天四夜的“戰(zhàn)爭直播”曾震撼世界，這支“八一三”淞滬抗戰(zhàn)最后的守軍面對洶涌而至的日軍主力，英勇死守四行倉庫。這場曾令中國軍民和國際社會矚目的命運大戲，在他們撤出四行倉庫、跨過蘇州河后，更加復雜幽深，撞擊人心，其中曲折卻鮮為人知。

“余自奉令撤退之始，即知今后環(huán)境之艱危，當十倍于固守四行之時?！眻F長謝晉元寫在日記中的這些話，預示了“八百壯士”撤出四行倉庫后滯留租界四年的坎坷命運。

令人感佩的是，被困于租界、失去前途盼望的這些年，這支被迫解除了武裝的孤軍在儒將謝晉元的帶領下，“鍛煉體格，研究學術(shù)，提高人格”。上海淪陷后，孤軍營成為租界孤島上最后的亮光，常年向社會民眾開放參觀鼓舞民心，向國際社會展示中國軍人的紀律品格。

受命領軍的謝晉元退入租界后，諸事縈懷、憂患于胸，其后數(shù)年一直深受重度失眠癥所苦。他極為自律，每天寫日記，記錄下那些年的艱難和持守。多年之后，他的兒子謝繼民從父親的日記和老兵的回憶中，把這段歷史打撈出來，也深入了從未見面的父親的精神世界。

“一年又在憤慨痛苦中過去了！”

1940年元旦，是個星期一，35歲的“四行孤軍”團長謝晉元上校寫下新一年日記的第一句。

這一年，他最小的兒子謝繼民4歲，出生以來還沒有見過父親， “1936年3月份左右，父親把我兩個姐姐、一個哥哥，和我母親一起送到廣東（梅州）蕉嶺，當時我母親懷著孕，肚子里的就是我?！?/p>

1936年10月底，謝繼民在蕉嶺出生，母親凌維誠只有29歲。

“等抗戰(zhàn)勝利，我就回來接你們母子回上海！”凌維誠一直記著丈夫這句話，卻沒有等到他回來的那一天。

謝繼民一提到母親就哽咽了，指一指我和陪同他接受采訪的女兒謝駿，“她原來同你們一樣是念書的小姐，從小在上海長大，家境很殷實的?！?/p>

“父親當時已經(jīng)知道，國民政府預備在上海與日本交戰(zhàn)。他動員母親從上海去廣東老家，并且把家中一切都托付給她，母親要照看公婆、4個孩子，還有我伯父留下的一個女兒?！?/p>

1946年春，謝繼民姐弟四人和母親凌維誠輾轉(zhuǎn)兩個多月回到上海，此時父親謝晉元已經(jīng)遇害辭世五年。一些老兵將他們母子接到孤軍營附近安頓下來。

1946年4、5月間，謝晉元夫人凌維誠率家人從家鄉(xiāng)廣東蕉嶺縣返回上海 圖/受訪者提供

謝繼民從未見過的父親，是老兵隨口不離的“團長”，“我總是聽到他們說，團長如何如何，‘團長讓我們學的、做的很多事情，我們現(xiàn)在才明白?！?/p>

謝繼民說，自己從12歲開始，就決定把父親和老兵們所經(jīng)歷的了解清楚，“我不知道為什么有這樣的想法，從小母親很忙，我們幾個孩子都是自己管自己的，我從小不愛說話，但是會聽會觀察?！?/p>

他有驚人的記憶力，十來歲時跟著母親往南京跑，凌維誠為幾個孩子還有老兵們的生計找國民政府要救助，“我就記得載我們的那輛福特小汽車，喇叭按一次就響個不停，總停不下來，司機手忙腳亂摁這摁那兒，才給它停下來……”母親和哥哥都在車上，但“誰都不記得這個事”。他還記得母子被各部門推來推去，母親總是憂心忡忡，“但她脾氣很好，不跟我們發(fā)火的?！?/p>

2002年底，謝繼民退休了，“第二年，我花了八九個月的時間，把我積累下來的關(guān)于父親和四行孤軍的東西都寫出來了，就是《我的父親謝晉元將軍——八百壯士浴血奮戰(zhàn)記》的第一版。”

他最初的想法是把這段歷史記錄下來，“只是想留給自己家里人看，自己的小孩，還有他們的子女、我的孫輩們，我說我沒有錢、家產(chǎn)留給你們，我給你們這本書，這就是我們家的家風，這里記錄下來了你們的太爺爺曾經(jīng)為國家做過的事情?！?/p>

第二版再版時，他從1945年10月出版的《謝晉元日記鈔》中摘選了4萬余字，收入附錄?！翱箲?zhàn)勝利以后，我到上海人家就送給了我一本父親的日記，‘文革中丟失了，那時也不好去找，幸好，后來，親戚又送了我一本?！?/p>

謝晉元在日記里不止一次寫到自己“竭盡心血，艱苦支撐，力竭聲嘶”，謝繼民感慨他們在孤軍營中的犧牲比在四行倉庫激戰(zhàn)更大，“國民政府退到重慶，南京、武漢接連失守，‘八百壯士孤懸于租界，那樣的環(huán)境里，我父親要求大家持守自己做軍人的本分，堅持信念，以人格精神為貴，非常不容易?！?/p>

這些年，對八百壯士的紀念越來越多，每逢抗戰(zhàn)紀念日前后，謝繼民就格外繁忙，參加各種紀念活動，接受采訪。由于電影《八佰》的熱映，“今年更忙，很多記者來找，常常打到手機沒電?！?/p>

他在上海四行倉庫紀念館接受我的采訪。紀念館近期的預約參觀人數(shù)暴增，館里特地延遲了下午的閉館時間，“電影是藝術(shù)加工的，如果想要對八百壯士有更多了解，我就推薦大家來這個紀念館，這里全都是根據(jù)史實真實呈現(xiàn)的。”

留守

紀念館第三展區(qū)是“八百壯士”在孤軍營中的生活，工作人員拍拍展板邊叢立的粗大欄桿，“這些鐵欄桿的設計用意是，被鐵絲網(wǎng)包圍的孤軍營像是監(jiān)獄一樣，壯士們在孤軍營失去了人身自由?！?/p>

謝晉元在日記中寫得最多的就是對租界因不愿得罪日本而將中國軍人扣留于此的忿懣，“種種無理限制，實與囚徒無異，可嘆可痛。弱國弱民處處受人欺侮。不流血，不抗戰(zhàn)等待何時？”

1937年10月31日凌晨，他奉命率部撤出四行倉庫退入公共租界，將士們原以為可以借道租界盡快與大部隊會合。不料卻因日、英、美多股力量的交織，被迫解除武裝后，羈留于滬西膠州路口臨時營地。

謝晉元（右）北伐途中與戰(zhàn)友合影 圖/受訪者提供

他們所在的國民黨88師524團在會戰(zhàn)打響前最早進駐上海閘北。淞滬會戰(zhàn)血戰(zhàn)75天后，中國軍隊付出慘烈代價，雖最終不敵日軍，但也擊潰了侵略者速戰(zhàn)速決的妄想。1937年10月26日，大場失守后，大部隊奉命轉(zhuǎn)移，謝晉元所在的88師負責斷后，掩護各部隊撤退。

蔣介石原本希望88師全部留在閘北地區(qū)，分散游擊作戰(zhàn)，堅守到當年10月底九國公約會議在比利時召開，以頑強抗戰(zhàn)贏得國際社會的同情和支持。但88師師長孫元良不愿做此犧牲，經(jīng)過協(xié)商改為選拔精銳，留下一個團左右的兵力，以師部所在地四行倉庫為固守據(jù)點，完成蔣介石的“政略目的”。

在四行倉庫最后留守人員的配置安排中，考慮到給養(yǎng)、衛(wèi)生的便利，最終決定只留下由楊瑞符擔任團長的524團一營，并由524團中校團副、262旅參謀主任謝晉元統(tǒng)領。

謝晉元文武兼?zhèn)洌妥x黃埔軍校四期之前，已經(jīng)在廣州國立高等師范（中山大學前身）學習了四年，從黃埔畢業(yè)后參加過北伐戰(zhàn)爭和“一·二八”淞滬抗戰(zhàn)。他天性平和，向往安靜的世外生活，日記里稱年輕時候曾有一念：暮年若能卸下所有家庭社會責任，愿隱修于山寺，“抱入山唯恐不深之愿，以待余年?！?/p>

但從他無法守住書桌前的平靜、投筆從戎后，便認了自己的“勞碌命”，“余在軍隊十余年，始終未有片刻安閑，經(jīng)常一身兼數(shù)職，每逢重大任務，必輪到余身?！?p>

1937年淞滬會戰(zhàn)，日軍入侵上海，大批難民從虹口、閘北地區(qū)經(jīng)外白渡橋逃入租界

領命率部固守四行，謝晉元沒有想到后面還會“遵命撤出”，他在戰(zhàn)斗間的決死動員中稱四行倉庫為“我們的墳墓”。戰(zhàn)斗開始前謝晉元清點總?cè)藬?shù)為420人，不足一個完整營452人的滿員編制，但88師為蔣介石三個德械師之一，給謝晉元他們所留的武器彈藥既多又好，四天四夜激戰(zhàn)后清點武器，尚余步槍260余支、輕機槍27挺、重機槍8挺（含高射機槍2挺）、駁殼槍20支、手槍10支，子彈12萬發(fā)，手榴彈800枚，迫擊炮彈400發(fā)。

剛剛建成兩年多的四行倉庫亦是同時期倉庫建筑的精良之作，所用紅磚均為英國進口大紅磚，比國產(chǎn)磚塊要寬大結(jié)實，這座建筑歷經(jīng)猛烈炮火之后，框架結(jié)構(gòu)堅固未損，外墻稍作修繕粉刷仍可正常使用至今。

四行倉庫緊鄰租界，且東南角有英商上海煤氣公司的兩個巨型煤氣儲氣罐，總儲氣量達五十多萬立方米。這兩個大罐子如果被炸，租界將瞬間變?yōu)榛鸷?。孫元良冒險將88師師部遷址于此后，日軍投鼠忌器，不敢從黃浦江上的艦船發(fā)射重炮，倉庫中存有大量黃豆、小米，還安裝了一部當時最先進的西門子電話。

“這里糧彈存儲很多，飲水也有存儲，有這樣好的根據(jù)地，你們可以堅持下去，好好地打仗了。”孫元良在回憶錄《億萬光年中的一瞬》中寫道，他在交代任務的時候，特別提醒留守的指揮官，此前兩個半月堅守閘北，部隊經(jīng)過了五次補充，“我們的新兵實在太多”，“新兵雖然一樣忠勇愛國，但訓練時間較短，缺乏各自為戰(zhàn)的技能”，他不同意上級想要將部隊打散置于民宅巷道中作戰(zhàn)的計劃，認為“混亂而無指揮的狀態(tài)下，被敵軍任意屠殺，那才不值，更不光榮啊”，“這幢龐大的建筑物，不只堅固易于防守，同時更易于掌握部隊?！?/p>

領命之后，謝晉元帶著一個衛(wèi)兵，立即趕到四行倉庫對接防務。從湖北保安團補充來的新兵，軍事素質(zhì)差，“在四行倉庫時，余一人將所有連排班長任務做完不算，士兵動作、作工事、射手、巡夜、觀測……無不日夜親身擔任?！?/p>

憑借有效組織、精心調(diào)度，以及高射機槍對日軍飛機的威懾，謝晉元和楊瑞符率領士兵們用盡地勢之利一次次瓦解日軍的進攻。

激戰(zhàn)持續(xù)了四天四夜，守軍在倉庫內(nèi)的傷亡并不大，讓這場小規(guī)模戰(zhàn)斗揚名天下的是世界軍事史上罕見的“戰(zhàn)爭直播”——為便于水運貨物，倉庫臨水而建，租界民眾和國內(nèi)外媒體隔著只有五六十米寬的蘇州河竟可以實時觀看、報道兩軍在上海市中心的實戰(zhàn)。

1937年10月26日，淞滬會戰(zhàn)，上海大場鎮(zhèn)，空襲后突擊的日軍

在大部隊撤離之后，蘇州河以北已經(jīng)被日軍占據(jù)，上海市民痛失家園涌入租界。無望之時卻忽然看到一支中國軍隊還在奮戰(zhàn)，四行倉庫的樓頂，以及面對租界的南側(cè)還飄揚起了兩面旗幟，民心振奮，援助通過租界的各種渠道源源不斷往四行倉庫輸送。

各界捐贈物品甚多，孫元良專門致函給杜月笙，“堆積過多，極易腐爛”，“請煩先生轉(zhuǎn)達各界，毋庸捐輸。如果盛意難卻，最好購買救國公債或捐助現(xiàn)金，作全國抗敵犧牲官兵之撫恤，以免浪費而切實際也?！?/p>

媒體也投入了大量版面報道“八百壯士”的英勇頑強。據(jù)謝繼民反復考證，“八百壯士”的說法是戰(zhàn)斗打響前，由進入四行倉庫的兩位英軍軍官傳遞出來的，他們原本是勸說謝晉元率部緊隨大部隊撤離，不要做無謂犧牲，聽說他們決意“沒有命令，死也不退”之后深感同情與欽佩，英軍軍官特地詢問了留守主官的名字和士兵人數(shù)，可能是為了對外壯大聲勢，謝晉元告訴對方，“八百人！”“八百壯士”的稱號就此傳播開來。

1937年11月的《時代》周刊也報道了這次戰(zhàn)斗，并將之比作“中國的阿拉莫”——阿拉莫之戰(zhàn)，在美國是捍衛(wèi)自由精神的代名詞——1836年，200名德克薩斯民兵堅守要塞，抵抗十倍于己的墨西哥軍隊，戰(zhàn)斗到最后一刻，他們的犧牲激發(fā)出德州人民捍衛(wèi)自由的斗志，最終贏得獨立，脫離墨西哥，成為“孤星共和國”，并以獨立國家的身份加入美國聯(lián)邦。

時年已過六旬的何香凝女士特地從法租界寓所趕到蘇州河邊，并在當天致信謝晉元和留守將士，“我在報上看見你們英勇豪壯的氣概，使我感動得流淚。但是，等我跑到橋邊，卻又不能通過，只能靜穆地向?qū)Π蹲⒁?，遙寄我滿腔虔誠親愛之忱……殉國的將士，將因為你們而愈偉大;前線的將士，將因為你們而愈英勇;全國同胞，將因為你們而愈加團結(jié);國際人士，也將因為你們而愈能主張正義了?！?h3>撤退

遺憾的是，九國公約會議上國際社會并沒有給予中國即時有效的強力支持。但四行守軍的頑強英勇極大鼓舞了民眾，成為八年全國性艱苦抗戰(zhàn)的寶貴精神財富之一。

“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民族英雄謝團長;中國不會亡，中國不會亡，你看那八百壯士孤軍奮守東戰(zhàn)場……寧愿死不退讓，寧愿死不投降……”這首歌從1939年夏天唱響，迅速成為烽火年代的時代強音。

謝晉元第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已經(jīng)與三百多部下在租界“孤軍營”里羈留了20個月。他在1939年6月1日的日記中寫道，“上午11時，王云波同志來教‘歌八百壯士。”

而在此前一天，他還在處理士兵毆打排長的惡性事件。這是他最艱難的時期，對外他們是一支中外聞名的明星部隊，對內(nèi)，由于租界不肯放行，長期滯留，看不到前途出路，“官兵精神日益散漫、消沉”。

他原本做好了準備和官兵在四行倉庫“作光榮的戰(zhàn)死”，那四天四夜他幾乎沒有合眼，然而因定意舍身，“一切思慮全無，心神泰然”，卻沒想到在10月30日晚9時接到撤退命令，告知已經(jīng)與租界達成協(xié)議，撤出四行倉庫后借道租界返回大部隊。

31日凌晨他們開始撤出，日軍迅速占領四行倉庫，拔掉青天白日旗插上太陽旗，宣告占領上海市區(qū)?！鞍艘蝗变翜麜?zhàn)打響之前，日軍宣稱“三天占領上海，三個月占領中國”，沒想到占領上海就花了三個月，四行倉庫一個點打了四天四夜還拿不下來。日方警告租界，為奪四行將不再限制重炮。為求自身平安，租界與國民黨方面協(xié)調(diào)了一個撤退方案。

“我等之撤退，系因第三者要求維護中立地區(qū)（公共租界）之安全，請求我政府同意，而由我最高當局下令撤退者，”謝晉元在接受《新聞報》《申報》采訪時，非常明確地道出“八百壯士”撤離絕非后來租界方面所說的“潰退租界，藉此庇護”。

1937年10月31日，進攻四行倉庫的日軍士兵

10月31日凌晨退入租界后，事情發(fā)生了預想不到的突變，“八百壯士”的命運就此改變。

租界以持守中立、外來者不能持有武器為由，要求“八百壯士”交出所有武器彈藥，謝晉元表示，部隊只是借道租界，快速撤離，軍人絕不能交出武器。僵持兩個多小時后，88師負責接應的上級軍官趕來協(xié)調(diào)，命令謝晉元尊重、配合租界。

當解除了武裝的部隊被拉到膠州路口的一片荒地時，謝晉元深知“今后環(huán)境之艱危，當十倍于固守四行之時”，“晉元爾時之憤恨與精神所受之刺激，實開余有生以來非人的慘痛生活之始?！弊源耍慊忌蠂乐厥甙Y，日記里常記錄夜不能寐之苦。

隨著國民黨軍的節(jié)節(jié)敗退，日軍克南京下武漢，租界方面為求自保，既不敢放行，也不愿將謝晉元等引渡給日方處置?！鞍税賶咽俊薄八男泄萝姟背蔀槊逼鋵嵉囊恢]有武裝的孤軍。

在不少失去前途盼望的士兵看來，他們“非兵非民”，困于鐵絲網(wǎng)中，與囚徒無異，租界也稱之為“扣留營”“留禁營”，但謝晉元始終以軍人風紀嚴格要求部下，激勵官兵牢記自己是一名軍人，“鍛煉體格，研究學術(shù)，提高人格”。

“艱難歲月，不知所終”，但營內(nèi)4點半吹起床號，晚上9點吹熄燈號，內(nèi)務、學習、鍛煉，秩序井然。

“八百壯士”退入租界20天后，國民政府宣布遷都重慶，12月初的南京保衛(wèi)戰(zhàn)，88師和其他13個師血灑雨花臺，謝晉元所在的262旅包括旅長朱赤同在內(nèi)，全部陣亡。

租界已在日軍刺刀威脅之下，孤軍手無寸鐵，隨時可能墜入更兇險的境地。

忍耐

謝晉元一直與重慶方面保持著秘密聯(lián)絡，數(shù)次懇請當局向租界施壓，盡早讓孤軍得自由。

“在他的日記里，記錄了自1939年到1940年間，他與蔣介石的三次秘密電報往復的內(nèi)容?！敝x繼民在自己年歲漸長、經(jīng)歷種種限制與無奈時，常常想起父親在孤軍營中的苦心孤詣。

四行孤軍撤入公共租界 圖/受訪者提供

1939年6月、9月，蔣介石兩次復電謝晉元，“尚望忍受一切艱苦，以維國家榮譽”;“諸君孤懸海上，艱苦支撐，已對英美嚴重交涉，決勿使引渡（日本）?！?/p>

國民黨軍節(jié)節(jié)敗退，重慶方面極為看重國際輿論對“八百壯士”戰(zhàn)斗精神的贊譽。蔣介石竭力勉勵孤軍與租界隱忍合作，以期贏得國際社會的同情和支持。

1940年3月，日本人扶持汪精衛(wèi)在南京成立偽政府后，租界方面也越來越屈從于日方代表，謝晉元再次致密電給重慶，5月底收到蔣介石的回復，“望堅忍自重，不必以外人之態(tài)度惡劣而急躁;應該不卑不亢，百折不撓，堅持到底為宜。”

“他的壓力太大了，上面的意思其實就是讓他們‘犧牲，對下面他還不能直接說?！敝x繼民從十多歲就和孤軍老兵們一起生活，“他們經(jīng)常說當時并不能完全理解我父親所考慮的問題，大多數(shù)士兵文化低，當兵吃餉，其他想得很少。”

“八百壯士”一進入租界，便被民眾以抗敵英雄相待，蔣介石也給予他們“委員長特別嘉獎”，全體官兵一律晉升一級，還犒賞三千元。謝晉元由中校團附升任上校團長，直轄四個連。

最令謝晉元棘手的是，手下將士一心殺敵，再建軍功，卻被軟禁在此，不得施展。士兵們不怕犧牲，赤手空拳也愿意與租界白俄衛(wèi)兵以命相搏，“殺出去！”但重慶方面絕不愿意因這不足四百人（戰(zhàn)斗前后共犧牲20人，還有十多人受傷，在醫(yī)院治療）得罪英美。

也有人給謝晉元出主意，來孤軍營中參觀慰問的民眾甚多，組織一批流浪難民入營，讓士兵與難民易裝替換，分批次也能逃出去不少人。

易裝潛逃的建議，對于一支要向民眾和媒體展現(xiàn)中國軍人風貌的特殊部隊來說，是無法采納的。

“八百壯士”進入租界時市民追著運兵車輛跑，新聞記者也紛至沓來，民眾的關(guān)愛和媒體的支持，是他們解除武裝后的重要倚仗，“孤軍營”常年對外開放參觀。

為便于學生、社團、民眾進出，謝晉元一直同租界方面據(jù)理力爭，“鐵絲網(wǎng)內(nèi)，主權(quán)由我！”從最初的一次25人，分批次輪換進入，到最后女性參觀團人數(shù)不作限制（租界方面擔心男性進入后，混亂中與士兵們易裝替換，也不利于壓制），民眾100人一批，分次入內(nèi)。進步青年心中苦悶，站在馬路邊排幾個小時的長隊，也要進營，參觀、求簽名、請謝團長講話，并觀看官兵與學生一起組成的“孤軍劇團”演出。1940年3月17日，各校學生從上午9時陸續(xù)入營，至下午5時才離開，謝晉元特地打電話，請冠生園送來面包，每人兩個，他在當天的日記中寫道，“上海青年之苦悶，以此可知。尋求精神食糧，除本營外，孤島再無地方?！?/p>

并非所有官兵都能理解留守的意義?！坝酁榫S持秩序紀律，實費苦心”，夜里他夢到“全營暴動”，驚醒后，卻只能提醒自己明日要繼續(xù)勉勵將士多多忍耐，“光明而來，亦當正大而去”，“革命軍人的精神，要在最艱苦中，始能體現(xiàn)?！?/p>

“強暴凌辱，與時日而俱增;公理正義，以歲月而消沉”，自1940年5月之后，謝晉元再沒有向上峰致電，而是專心營內(nèi)諸事的運作管理。失眠多夢，乃至被噩夢驚醒時，他常想念自己此前常做的一個夢，“余以往常做身生雙翼，如鳥翱翔天空，旋轉(zhuǎn)高低自如之夢”，這個夢從被羈留之后，再沒有做過，偶爾入夢，自己縱有兩翼，“用盡氣力欲飛，卻始終不得離地，心神懊惱萬分。”

謝晉元（中坐者）與四位連長，左起：二連連長鄧英、機槍連連長雷雄、一連連長上官志標、三連代連長唐棣 圖/受訪者提供

謝繼民在四行倉庫紀念館 圖/彭輝

謝繼民讀到這段日記的時候，對父親的“慘痛不寧的精神”，充滿同情，更生敬佩?！八约盒睦锿纯嗟貌坏昧耍遣荒苷f出來，還要勉勵官兵，‘希望大家要自尊自強，不要自暴自棄，應求上進?！?/p>

我們兩個多小時的長談中，言語溫和的謝繼民唯一一次提高調(diào)門，是談到有人說“孤軍是被遺棄的歷史碎片”，“說他們這些人只不過是國民黨的棄子，不值得紀念，更不應該用這樣的歷史碎片為國民黨的一敗涂地涂脂抹粉”，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平復下情緒，卻氣得嗆了一口，手也有些發(fā)抖，“我父親和老兵們在四行倉庫死戰(zhàn)是犧牲，在孤軍營更是犧牲啊！在限制的條件下，不是人可以憑著自己的心意任意而為的?！?/p>

他將父親在孤軍營中的堅守看得極為寶貴，“很多記者采訪，都是圍繞著四行倉庫里的四天四夜，我也介紹了很多。其實我更想說孤軍營中的堅守，我父親也說了，十倍百倍之難的是孤軍時期，在那樣的環(huán)境和壓力下，他的身上有一個做人的基本原則，國家利益放在前面，個人利益放在后面。他們確實不容易，這個大局觀值得我們每個人學習?！?p>

謝晉元率領孤軍營官兵舉行精神升旗典禮

孤軍營工場，做木器

孤軍營工場，制肥皂

孤軍營工場，汽車駕駛班修理的場景圖/受訪者提供

興業(yè)

歸隊殺敵一時無望，謝晉元便在孤軍營里打起了持久戰(zhàn)，帶領將士們辦學校、辦工廠、舉辦體育訓練和體育賽事。推行這些既有現(xiàn)實需要，更有他的長遠考量?！吧贁?shù)新兵，不明軍隊紀律，誤以為此種環(huán)境，可以隨便……無論如何，必盡力使其能求上進。此種原因，為未受良好教育家庭，知識淺薄，在軍隊又未受嚴格訓練。”

他極為看重士兵的文化教育，“凡一切事業(yè)，均由學問為出發(fā)點。沒有學問，無論很好很簡單的事，都做不好，而且會做壞?！?939年12月開辦的“孤軍學校”，謝晉元擔任校長，教員全都是復旦、交大、同濟、東吳等名校的愛國學生，孤軍按照國文程度分為甲乙丙丁四組。甲組學習初一國文，丁組人數(shù)最多，占到85%，這個文盲和半文盲小組從識字掃盲開始。自1940年開始，根據(jù)程度不同，又適當增加算數(shù)、常識、歷史、地理。

甲組學生還可以學習英語，謝晉元自己也報名參加。士兵們后來紛紛退出英文學習，老兵后來對謝繼民說，“那時覺得學了也沒用?！蔽ㄓ兄x晉元一直堅持，他希望自己能夠熟練掌握英文，以便與租界當局溝通交涉。

部隊的軍餉一直不能按月領取，幾百號人的日常給養(yǎng)令謝晉元頗費心神。1939年上海開始物價飛漲，柴米油鹽樣樣愁，謝晉元的日記里充滿煙火氣，“現(xiàn)在到了米珠薪貴的時候，唯一辦法，只有節(jié)食。有人吃面一頓二三斤，吃飯五六碗，實屬過多。望每人節(jié)食為三碗?！睙o論怎樣精打細算，“但無知士兵，以及故意在此種環(huán)境下?lián)v亂者，只知要食要用，不知錢從何處來，可嘆?！?/p>

雖然常有民營資本家的無私捐助，但謝晉元深感孤軍必須自力更生，他決定在營中開辦實業(yè)，生產(chǎn)襪子、毛巾等等實用物品出售。他在訓話中強調(diào)這個嘗試絕非玩鬧，“當看作孤軍第二生命，務必實實在在，精益求精?！薄耙啾仨毐Фㄞk得有成績，比他人所辦者優(yōu)良。此須人人有此抱負，努力去做?！?/p>

“我父親還有一個考量，他從始至終都堅信抗戰(zhàn)必勝，報國無門，歲月蹉跎，他想要給士兵們提前謀劃未來生計?！?/p>

“中國抗戰(zhàn)是持久的，快則十年八年，慢則二三十年，最后勝利必屬于我們。但是，那個時候大家怎么辦？”老兵們告訴謝繼民他們后來一想起團長這番話便感慨萬分，“團長那時候要求我們每個人必須學會一到兩項技能，我們只當是好玩兒消磨時間，沒有想到后半生真的可以靠這些技能謀生。”

民營資本家榮德生先生對孤軍素來關(guān)照，聽說謝晉元想要在孤軍營中辦廠，立即給予援手，親自安排原料廠以優(yōu)惠價格提供棉紗;織襪廠的衛(wèi)聚賢先生慷慨地借了六七臺織襪機，還派來老師傅指導培訓官兵，襪子量產(chǎn)后，孤軍又學會了織毛巾，“孤軍牌”襪子、毛巾質(zhì)量好、售價低，來營中參觀的民眾紛紛購買支持，永安、新新、大新等大公司也積極幫忙銷售。

其后，孤軍又開始生產(chǎn)肥皂，國產(chǎn)肥皂在當時還比較罕見，算是先進工業(yè)，“孤軍牌”肥皂供不應求，三十幾個人，一天兩班倒全力生產(chǎn)。

“我們當時就很滿足了，但團長想的永遠更遠，”謝晉元考慮到國家尚不發(fā)達，士兵們?nèi)绻氐郊亦l(xiāng)，沒有了設備和生產(chǎn)線，仍然無法自立。通過考察，他引入了藤器編織、木工生產(chǎn)，他讓每個士兵都去學習藤器編織，因為這個材料到處都有，“學會這門技術(shù)，今后即使回到窮鄉(xiāng)僻壤，亦能組織藤工勞動?！?/p>

1940年，他還投入5000銀元，為文化程度較高的軍兵開辦了第一期汽車駕駛和汽車修理培訓，“我父親當時把自己的錢都投進去了，士兵們不理解，‘團長干嘛花這么多錢啊，這些錢給我們提高提高伙食不是更好嗎？”

“不能給你們吃掉，吃掉了你們就不能長這個本事?！敝x繼民想起老兵給他講這段對話時的滑稽樣子，哈哈笑出了聲兒。

“當時有些來營里教文化課的大學生也想學汽車駕駛，父親都很支持，這些青年后來加入國共兩黨的都有，他們中間不少人學會開車后，去了內(nèi)地，再投入抗日?！?/p>

前后兩期汽車培訓班共培養(yǎng)了一百五六十人，四連一位班長張青軒，解放后政府安排他在上海一家藥廠做專職司機，一直工作到退休。

“孤軍們的一生都是很坎坷的，后來因為成分不好，很難有一個好的安排，他們很多人都佩服我父親的遠見，在孤軍營中學的技能，讓他們可以憑一技之長或?qū)W習能力得以立足。”

1941年的元旦，是孤軍在租界第四次聽到新年鐘聲，謝晉元頗感快慰，這天他寫了很長一篇日記——

第一個元旦（1938年），戰(zhàn)事變遷極甚，而全體官兵意志分歧，思想復雜，經(jīng)濟一籌莫展。

第二個元旦（1939年），官兵憤于自由無期，經(jīng)濟艱苦，異族壓迫摧殘之痛，悲切無已。

第三個元旦（1940年），歷經(jīng)心血，工業(yè)次第成立，教育開辦，盡力提倡運動，時至今日工業(yè)有了相當成績。去年一年中，贏利七千余元，教育最初百分之八十五文盲，現(xiàn)在只有百分之七十，進步極快;體力進步尤為驚人，去年一年中，患病入院僅十余人，足知運動功效卓著……

刺殺

“自由問題，始終是孤軍營中最大、最根本、最嚴重的矛盾，”父親的日記翻到1941年時，謝繼民的心便緊了起來，謝晉元停筆于4月22日，兩天之后，他在凌晨出操時被手下四個士兵刺殺。

關(guān)于謝晉元的遇害，一些網(wǎng)絡文章、歷史小說有很多演繹和想象，謝繼民非常不能接受所謂“藝術(shù)加工”的無度和隨意，“這種無中生有、牽強附會編寫出來的東西可以吸引人們注目，但以謝晉元的真實名字，寫孤軍營內(nèi)真實事件，關(guān)鍵情節(jié)是不能胡編亂造的，真中夾假，以假亂真，客觀上將產(chǎn)生歪曲歷史事件真相和誤人子弟的消極影響?！?/p>

上海市檔案館保存了一份珍貴的史料，對謝晉元遇刺的情況作了說明，這份法文史料是法國駐滬領事館警務處1941年5月3日的情報：

拘禁中新加坡路扣留營的“孤軍營”團長謝晉元上校，于4月24日上午6時，在院子里做訓練的時候，被四個中國士兵殺害。

據(jù)悉社會運動指導委員會特派員蔣曉棠、汪程村（注：均系汪偽李士群、吳四寶的心腹），利用扣留營舉行足球和體育比賽的機會，成功收買了四個士兵，每人賞金一萬元。

在謝被害的前幾個月，南京政府的政事特務多次接近謝晉元上校，對他招降，并答應他：個人50萬元賞金，士兵每人一千元賞金。一旦投降南京政府，士兵可以立即獲得自由，謝本人可以晉升師長，并負責訓練南京政府的軍隊，謝上校與他的軍官們拒絕了投降。

刺殺謝晉元的四個士兵，都不是88師老兵，他們是在“八一三”戰(zhàn)事之中先后補充進來的。謝晉元雖“竭盡心血，對內(nèi)對外之艱苦支持，已至力竭聲嘶”，但羈留日久，軍心難維，幾年間密謀暴動的有之，尋機逃跑的有之，還有個別官長忘記軍人職責，“不負責任，高臥床上，醉生夢死”。

1940年歲末，時局極難，他常被噩夢所擾， “夜眠僅四小時即醒”、“又失睡，不知何故也”……對于個別士兵的頑劣習性，他的容忍度越來越低，責罰愈重，“官兵不知振作，任何事均作無所謂態(tài)度。思想不純正，做工不用腦筋，常常做壞，此種人即無所取其長?！?/p>

1941年3月起，因原料價格波動頻繁，工業(yè)組若不精心運營，不盈反虧，營內(nèi)經(jīng)濟必然崩潰，謝晉元只得親自管理工業(yè)組，“雜務一多，心氣不寧，聽不慣，看不慣，不免有所暴躁，致性情又反?！?p>

孤軍為謝晉元移靈

從巴布亞新幾內(nèi)亞余生的孤軍乘美輪里倫刺號歸國，在海國碼頭上岸，車送江灣營房安置。圖/受訪者提供

他的翻譯鄭俠飛曾經(jīng)提醒他，“現(xiàn)在處境不好，對官兵不能太嚴，否則可能有變?！敝x晉元給官兵訓話時道出立場，“余在此為最高長官，好也是余一人，壞也是余一人，余為代表中華民國革命軍人人格之一人。官長處罰士兵，并無仇恨可言。軍人以服從為天職，余若喪心病狂，對汝等一切不管，這才是國家罪人?！?/p>

早在1939年8月，得悉日軍意欲以武力劫持自己到虹口日軍司令部迫使自己屈節(jié)投降，謝晉元便寫好了遺書，擔心老父老母妻兒驚恐，這封遺書一直沒有寄出。一個月后，孤軍營因紀念“九一八”淪陷八周年，與租界白俄雇傭兵發(fā)生沖突，一位戰(zhàn)士當場被槍擊犧牲，謝晉元看得形勢，在遺書后附上了一段寬慰之語就果斷發(fā)出了。

“如敵劫奪之日，即男成仁之時。人生必有一死，此時此境而死，實人生之快事也?！彼谶z書中懇求雙親切勿悲傷，“男之子女漸長，必使其入學。除教育費得請政府補助外，（雙親）大人以下應宜刻苦自勵，不輕受人分毫?！薄翱箲?zhàn)雖久，我民必勝”是他堅定的信念，他在遺囑外附上的留言里，提醒家人“抗戰(zhàn)期間，家鄉(xiāng)必無慮，絕不可輕易搬動?！?/p>

謝晉元去世后，國民政府追贈“陸軍少將”軍銜，蔣介石撥款五萬元特恤金，并承諾“所遺子女，由國家撫養(yǎng)”?！拔覀儺敃r就是哭，看報紙哭，不看報紙也哭，現(xiàn)在我想到團長去世我還想哭……”2005年，91歲的抗戰(zhàn)老兵楊養(yǎng)正接受鳳凰衛(wèi)視采訪時一說到這里就哽咽了，“上海市民每天幾千人自發(fā)來我們孤軍營，瞻仰遺容，送別團長。”

凌維誠女士在蕉嶺聞知噩耗，“幾天不吃不喝”，望著謝晉元的七旬老父（謝晉元母親已于1940年春天因病辭世）、嗷嗷待哺的兒女，哀嘆“真是死者易而生者難也”。“子女由國家撫養(yǎng)”最終并未兌現(xiàn)，身量瘦小的她扛起責任，并恪守先夫的叮囑，直至抗戰(zhàn)勝利后，才帶著四個孩子返回上海。

“那些年怎么過來，我真是不知道”，晚年時，她與謝繼民談及艱難過往，每每如此感嘆。

六米長的西墻如同蘇州河邊的一面臥碑

四行倉庫紀念館館內(nèi)陳設。圖/彭輝

四行倉庫紀念館館內(nèi)陳設。圖/彭輝

四行倉庫紀念館館內(nèi)陳設。圖/彭輝

紀念

“巧英吾妻愛鑒：日內(nèi)即將率部進入淞滬參戰(zhàn)，特修寸箋以慰遠念……為國當不能顧家也。老親之慰奉，兒女之教養(yǎng)，家務一切之措施，勞卿擔負全責，庶免旅人之分心也?！鄙虾Ｋ男袀}庫紀念館序廳中央是一封巨幅家書，這封信是謝晉元在淞滬會戰(zhàn)打響前寄給凌維誠的。

紀念館位于四行倉庫西側(cè)，總面積四千多平方米，于2015年8月13日淞滬會戰(zhàn)78周年紀念日落成開館。被稱為“彈孔墻”的西墻雖然矗立在館外，卻是最大最重要的一件“館陳”。全程參與四行倉庫紀念館籌建的靜安區(qū)文旅局調(diào)研員張眾將它比作以色列的哭墻，“它是這個紀念館最大的展品，是淞滬會戰(zhàn)特別重要的一個歷史的記憶和見證?？谷諔?zhàn)爭的遺跡真正留下來的很少，類似四行倉庫這樣的戰(zhàn)爭原址、西墻這樣的‘原墻就更顯得珍貴?！?/p>

全國工程勘察設計大師、上海建筑設計研究院資深總建筑師唐玉恩2014年夏天牽頭負責設計工作時已經(jīng)70歲了，“他們說我在陳述方案時‘慷慨激昂?！?/p>

從設計之初，團隊就希望能夠準確復原西墻上的炮彈洞口，但由于四行倉庫一直在被使用，墻面也曾被一層層粉刷，“平常建筑的墻面大概3公分左右厚，它的有6公分?！?/p>

洞口的準確位置確認極有難度，依照“尊重歷史，復原真實”的原則，唐玉恩堅持若不能找到確切的洞口位置，寧可將西墻恢復為1935年建成時的一片白墻，“但心里始終希望能夠找到洞口，用了各種方法技術(shù)，找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太好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在倉庫五樓的內(nèi)側(cè)，層層剝除局部粉刷后，確認了一個戰(zhàn)后封堵的洞口。洞口是用青磚堵上的，而倉庫原來使用的英國進口的大紅磚，清晰可辨，確認無疑。

“天意吧，成全我們將長6米的西墻恢復為蘇州河邊的一座臥碑！人們哪怕不進紀念館，看到這面墻，也會感到觸動和震撼?！碧朴穸髦鲗н^上海歷史博物館、和平飯店等許多重要歷史建筑的修繕改造，至今還在工作，四行倉庫這個項目在她的職業(yè)生涯中只是一個中型項目?！暗苤匾彼两襁€在收集關(guān)于淞滬會戰(zhàn)、四行倉庫保衛(wèi)戰(zhàn)及孤軍的剪報資料，贊嘆謝晉元在孤軍營中“軍容整齊、絕無敗相”，四行倉庫紀念館能夠留存歷史，并被國務院列入國家級抗戰(zhàn)紀念設施、遺址名錄，令她備感欣慰。

紀念館館長馬幼炯和謝繼民、張眾等人一同參與了籌建，最近他在做的一項重要工作是謝繼民的口述歷史整理，“已經(jīng)錄了兩次音，等謝老忙過這段，還要再約時間談?！?/p>

2005年楊養(yǎng)正曾被媒體稱為最后一位幸存的“八百壯士”，但當時還有郭興發(fā)、王文川兩位老兵在世。至2009年歲末，這兩位老人先后離世，祖籍湖北隨州的楊養(yǎng)正成為最后的“孤軍”。2010年12月，楊老也走了，享年96歲。

“孤軍一生非?？部?，他們幾位能夠享這樣大的壽數(shù)，是不容易的?！敝x繼民10歲回到上海后，就與孤軍一起生活，“開始十幾個，后來五六十個，到了1953年左右，有一百多位孤軍聚到一起，就在孤軍營附近生活?！?/p>

“謝老師長期跟孤軍老兵一起生活，他的很多材料都是一手的， ”館長馬幼炯想要通過口述歷史的方式留存這些寶貴史料。

“我那時不知道什么口述歷史，就是跟他們聊天，”84歲的謝繼民思維縝密、表達流利，他指指我的錄音筆，“要是我那時有這個，我也給他們錄音，整理出材料，叫他們摁手印兒?！?/p>

從老兵口中，他得知父親去世之后，孤軍生活更為艱難困苦，1941年12月底，日軍封鎖并接管了孤軍營，“因為孤軍不肯叛變做‘偽和平軍，他們被關(guān)押做苦役，后來又被打散到各處。”

其中50名孤軍在1942年末被送到新幾內(nèi)亞做苦工，“他們那一批從南京監(jiān)獄抽去的一千戰(zhàn)俘和平民，1946年2月只有333人幸存回國，孤軍回來了34個?！?p>

上海靜安區(qū)文旅局調(diào)研員張眾。圖/彭輝

上海四行倉庫紀念館館長馬幼炯。圖/彭輝

1946年5月，謝晉元夫人凌維誠 （中坐者） 與回國孤軍在孤軍營生產(chǎn)合作社門前合影。圖/受訪者提供

1980年代，謝晉元夫人凌維誠與兒子謝繼民及孫女謝駿。圖/受訪者提供

從新幾內(nèi)亞回來的孤軍連長唐棣，后來和其他老兵一直隨同謝繼民母子生活，家住膠州路的李春林排長也是凌維誠的得力幫手，“唐連長和李排長他們跟我母親商量，在原來孤軍營的那片空地，搭些草棚、竹棚，給從蘇北逃到上海的難民住，按地方大小一斗米、兩斗米這樣收租金，當時錢不值錢，就是收米。”

租金一部分用作凌維誠四個孩子的讀書生活費，大部分就用來給孤軍老兵發(fā)生活費，謝繼民記得每個月老兵們都會來家里，“他們說來‘看夫人，實際上就是來領生活補貼?！?/p>

陳毅擔任上海市長時，上海市政府發(fā)過一則文件編號為“秘四字第589號”的指令，“謝晉元參加抗日，為國捐軀，其遺屬應致照顧，吳淞路466號房屋一幢及墓地一段，悉仍撥歸該遺族凌維誠居住使用，一般費用酌予減免?！?/p>

凌維誠女士熬過了艱難歲月，晚年平靜幸福，1991年病逝，享年84歲。她把所有的愛都傾注在了孫女謝駿、孫子謝偉身上，“我媽媽待他們，完全是溺愛，還講我跟我愛人對小孩這樣那樣不好，說我們是后爹后媽?！敝x繼民說自己姐弟幾個小的時候，母親總是在忙，“我們不大見得到她，飯在鍋里，餓了自己吃就是了?！彼苄牢恳簧鷦诳嗟哪赣H在晚年可以通過“溺愛”孫輩得到情感的釋放和滿足。

2015年，謝繼民和愛人吳國翠作為抗戰(zhàn)英烈的后代代表，參加了盛大的慶?？箲?zhàn)勝利70周年大閱兵，“全國共有六十多位抗戰(zhàn)英烈后代參加閱兵，我們11個人一輛車，通過天安門。我父親他們?yōu)閲宜龅?，得到了認可和紀念，他可能從來都沒有想到，自己在四行倉庫和孤軍營中盡責所做的一切，會產(chǎn)生這樣的影響?！?/p>

“謝老，您有什么遺憾嗎？”

“如果說有的話，就是解放后回到上海，應該找到當時整理、選編我父親日記的朱雯教授，要到父親日記的原件?！?/p>

“爸爸不要遺憾了，”謝駿給父親茶杯里續(xù)上熱水，謝繼民說奶奶生前最疼愛這個孫女，“奶奶不是常說，跟許多無名犧牲者相比，我們家已經(jīng)非常幸運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