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 疏
人在江湖。
輕羅、尚無娉和尚無婷、各幫派的死是對還是錯。既可以算他們在劫難逃,也可以算他們咎由自取。然而,為了國家犧牲他們,更確切地說,為了多數(shù)人犧牲少數(shù)人,究竟是對還是錯。兩個人重于一個人,千萬人重于若干人,他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如何衡量。
印小窗秉性純良,他至今仍不愿相信那些悲慘的事是真實的,他誰也救不了。他對抗困惑和沉痛的方法是發(fā)高燒,似乎要把滿腔郁悶蒸出來。
同時病倒的還有小殿下,他先天不足,更兼旅途勞頓,失于調(diào)養(yǎng),竟至臥床不起,施針調(diào)藥均不見起色,隨侍的御醫(yī)束手無策,心音憂心如焚。
印小窗記起叔叔曾研制一個偏方,只是需要少女的長發(fā)燒成灰做藥引。心音聽說后毫不遲疑地按著偏方抓藥。
心音同時照顧小殿下和印小窗,幾乎晝夜無休。印小窗見她頭上青絲日漸稀疏,思緒亂成一團麻。心音仿佛看透他的心事,鄭重告訴他,殿下對她有大恩,畢生報答不盡。
印小窗像被丟進冰窟窿。深夜,一個人潛入他的房間,舉起鳴蟬劍,森寒的劍氣壓上他的咽喉。
來人操著奇特的方言,警告他不許發(fā)聲。她是輕塵,洗春觀的住持,輕羅的同胞姐姐。洗春觀中的道裝女子是她,隱賢莊中第一個殺人的是她,以劍刃嫁禍于人的是她,藏在輕羅房中發(fā)號施令的是她,毒殺留莊幫派的還是她。
她沉聲說,我們姐妹的父親就是賈大老板,可笑的賈似道,以為可以確保子子孫孫安享富貴,沒想到他的后代早遭魔鬼桎梏,每一代賈大老板都沒有好下場,受他人脅迫,他們不取寶藏是因為內(nèi)部各種牽制。
賈大老板下流無恥,竟然欺凌親生女兒,我殺了他。郝先生充當他們的爪牙,被古行舟所殺,這正合我意,但輕羅敬重他,還興師動眾替他報仇。
我經(jīng)常告誡輕羅,男人全屬一丘之貉,可她始終執(zhí)著于一個天真的答案,生前有沒有人愛惜她,死后有沒有人懷念她。她明知道你喜歡那個黑衣姑娘,仍對你寄托希望。你有什么了不起,你跟那些臭男人有什么區(qū)別。
她緩一口氣接著說,那夜在洗春觀外,若非輕羅阻止,我早該殺了你。我們姐妹相依為命,嘗盡世間辛酸,如今輕羅不在了,你去陪她吧。
印小窗的眼前浮現(xiàn)輕羅的音容笑貌,他心念一動,死了也好。
黑暗中飛來一根草莖,斜斜撞上劍脊。輕塵一驚,橫劍躍到窗前。窗外是李涵,他已坐聽多時,輕塵和印小窗都沒察覺。
李涵問,脅迫你們的人是誰?輕塵咬緊嘴唇。李涵長嘆,那日西湖底饒你一次,不妨再饒你一次。逝者已矣,何必增添無謂的殺戮。
這一天,心音捕獲一條花斑蟒,焙膽入藥,小殿下漸漸好轉(zhuǎn),大隊人馬護駕返程。李涵見印小窗無大礙,不辭而別。只剩古行舟,印小窗頓感心灰意冷。
印小窗重歸原點,喪失了興致勃勃的初衷。古行舟解釋,殿下不缺護衛(wèi),心音姑娘囑托我等你病愈。你不是有一封信嗎,收信人應(yīng)該是心音姑娘的師父。
臨行前,印小窗想去隱賢莊拜祭。西湖畔隆起一座新塋,墳前供果都是輕羅喜歡的。一陣風吹散煙塵紙灰浮土,不知她的亡魂飄向何方。印小窗的心底涌出酸楚,他弄不清對她是何種情感,只知道永生無法忘記她。
隱賢莊張掛白幡,籠罩著沉肅哀涼之氣。臺至和多佩爾被押解入京,尚莊主被斬首,黑衣蒙面人全被流放,余者受官府監(jiān)管,這已經(jīng)算是對他們法外施恩。
忽然,莊門前傳來一陣喧嘩,一個青年出現(xiàn)在門口。莊丁看兩人走過來,迅速關(guān)門上閂,隱約傳出咒罵聲。
青年自稱于堇,千里迢迢來尋找李涵,卻失之交臂。于堇聽說兩人要回山東,問能否結(jié)伴同行。
三人行了數(shù)百里,沒看見村鎮(zhèn),只見山腳下有一所大宅,門上掛一塊匾:南英幫。一個管家很殷勤,幫主有事不在,江湖是一家,請隨意。
于堇說,六年前,他苦尋殺害父母的仇人詹明滅至一座偏遠山鎮(zhèn)。他閱歷淺薄,險遭暗算,幸虧李涵仗義相助。李涵帶他夜探詹堡,詹明滅已是眾叛親離,病入膏肓,把往事都忘了,儼然一具行將就木的枯骨。他未及親手報仇,詹明滅就一命嗚呼。
奇怪的是,前不久,詹明滅死而復(fù)生,由他開創(chuàng)的臥虎藏龍會也卷土重來,接連吞并幾個幫派,大有跟弘義堂和荊門九派鼎足分庭之勢。此事可能與湮滅的《靈蘭秘典》或似存似亡的魔教相關(guān)。
古行舟補充說,臥虎藏龍會和詹明滅崛起于二十多年前。
臥虎藏龍會名副其實,各懷絕技的會眾分成等級,最低的也相當厲害。幕后還有一位絕世高人,武功震古爍今,性情孤傲,傷亡在其手下的武林名宿數(shù)不勝數(shù),掀起了一場場血雨腥風。詹明滅魁梧彪悍,極其兇殘,相傳他不聽刀刃刺骨聲便夜不能寐,不聞新鮮血腥味就食不甘飴。
盛極必衰啊,十年前,臥虎藏龍會遽然土崩瓦解。一段時期內(nèi),各地的追殺行動層出不窮,有的為尋仇,有的為揚名,有的為公義,久久難以平息。
古行舟和印小窗同住,于堇堅持單獨住。印小窗煞有介事地猜測她是女子,古行舟笑而不答。
深夜,窗欞傳進輕微的敲擊聲,古行舟推醒印小窗。兩人躍落天井,于堇緊接著跳出來,對他們點頭。三人掠上屋脊,前方一條黑影不疾不徐地搖晃。
三人追到深山,黑影一閃即沒。三人迷失方向,轉(zhuǎn)到一座荒廢古宅,庭院中燈火照如白晝,三人攀上墻沿。
上百形形色色的人既不動也不說話,寂靜得分外詭異。突然大門洞開,一群黃衫人擁著一位雍容華貴的特使走進來。
印小窗臉色驟變,那特使竟是他的母親。(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