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的孤鳥

俞妍

1

判決書沒下來之前，孝明在老家的婚房里早早醒來。一只灰雀停在窗檔上，啄著雨滴，細(xì)長的深藍(lán)色尾羽擦著窗玻璃。孝明穿好衣服，灰雀已飛到對樓屋頂上，發(fā)出一串長音。他點(diǎn)開微信對著屋頂拉近鏡頭，灰雀抖擻著尾羽啾叫，像一個中年男子的嘆息。他打了兩個短句：“老家。屋頂上的孤鳥。”按發(fā)出鍵的那一刻，又刪掉了文字。

想到隔壁的老頭子，等會兒也可能在朋友圈里看到這個小視頻，孝明忍不住翕了翕鼻孔。電早已被老頭子掐斷了。孝明摸到衛(wèi)生間，擰開水龍頭，一滴水都沒有。他只好重新摸到臥房，用昨晚沒喝完的礦泉水，漱口抹臉。

下樓梯時，孝明瞄了一下隔壁房間。老頭子的房門緊鎖著，真的像金屋藏嬌。老女人昨晚有沒有回來呀。孝明熬到半夜，都沒聽到老女人進(jìn)門的聲音。兩個月前，他回老家過夜，老女人剛好也在——那時，她已經(jīng)跟老頭子睡在那房間里了。孝明側(cè)耳聽隔壁房間的動靜。低聲說話，開關(guān)抽屜，撲打被子，鑰匙落地……就是沒有聽見“那種”聲音。老頭子六十九歲了，老女人也六十六歲了，糙皮臭肉的，還有多少騷勁。果然，十點(diǎn)不到，隔壁就響起類似汽笛的嗚鳴，又混雜了煙花升起的嘯叫。孝明跟許嵐說老頭子和老女人的鼾聲，許嵐嘟囔道：“人家日子過得不要太安心喲，你瞎操心啥……”

客廳里，有黑影子。原來老頭子早已起床，正坐在飯桌邊吸面條。孝明按了壁上的日光燈按鈕?！安辉S開燈！”老頭子抬頭道。孝明不理他，拉開竹椅子，半挨著坐下?！袄习郑惆盐业碾婇l了，自來水也關(guān)了……”老頭子重重擱了筷子，起身關(guān)燈。屋子又像拉上幕布?！斑@房間可是我的，你這樣太過分！”“放你娘的屁，你過來時，只有一個舊襁褓……”老頭子的筷子飛過來。孝明躲閃不及，打中了右腦門?！澳恪俅蛞幌?？”他捂著太陽穴，踢了一腳椅子，身子卻后退著，最后退到門外。

車子停在萬家福超市旁，走過去需要十來分鐘路。雨絲密密斜斜，孝明縮了縮脖頸，將風(fēng)衣帽扣上頭頂。右腦門已鼓起一個包，風(fēng)衣帽摩擦著有些鈍痛。走到破山江橋頭，看到江水白花花地翻動著，一只廢棄的水泥船半個身子陷入水里，艱難地浮動。“阿明呀，阿明……”有人在喊，聲音蒼老。橋邊的小屋前，老姑媽在檐下生煤爐。老姑媽問他，昨夜回老家了。孝明點(diǎn)點(diǎn)頭。老姑媽又問，那女人在不在。孝明說不知道。老姑媽問他額頭的包怎么回事。孝明說自己不小心撞到的。老姑媽在圍裙上擦擦摸過煤灰的手，擠了一點(diǎn)牙膏涂在他的額頭。孝明一股鼻酸。這個家族里，只有這位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還在心疼自己。“不管怎么樣，爹總歸是爹，你也不要太生氣……”老姑媽好像知道真相似的?！拔抑馈毙⒚魑樟宋绽瞎脣尩氖直?，翻起帽子，轉(zhuǎn)身走過橋去。

2

孝明第一次看到老女人，就在老家的客廳里。彼時，老娘剛過世半年，孝明去貴州雷山支教。偶爾跟老頭子通個電話，老頭子總是愛理不理的?！白灶櫭θ?，我還沒死呢?！痹S嵐說老家有鄰居傳話過來，有個老太婆給老頭子灌迷魂湯，迷得他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老屋都快淪陷了。“反正，你老爹現(xiàn)在是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了?！痹S嵐冷笑道。

年底，孝明從雷山回來，當(dāng)晚就去了老家。進(jìn)門聞到一股泔水槽的腌臜味，他才明白許嵐說的“淪陷”是怎么一回事。老屋的客廳里，麻將嘩啦嘩啦呼嘯著，他的堂兄堂嫂和一對陌生男女在“修長城”。旁邊的餐桌上，擱了一張棗紅色圓臺面，一個燙著栗色頭發(fā)的老婦在擺餐具。他們看見孝明，都停了手?！靶⒚骰貋砹恕碧眯中⑶迮呐男⒚骷珙^。“你也不早說，我可以來接你?！毙⒚鳑]應(yīng)聲，自顧打量著那對男女。男人長著梯形臉，下巴像套了肉色硅膠，眼窩里有一塊指甲大的青痣?！扒嗝娅F！”孝明腦海里蹦出一個詞。堂兄笑道：“不認(rèn)識了，你們還是同學(xué)哩……”“青面獸”站起身，呵呵笑道：“是同學(xué)……是同學(xué)……”

記憶被“同學(xué)”激活了。孝明想起這個“青面獸”正是他小學(xué)同學(xué)，叫什么建偉還是建東。小學(xué)三四年級的時候，從外地轉(zhuǎn)學(xué)過來的，聽說是他媽帶來的“拖油瓶”。他媽帶著他嫁給了六塘戶的一個老光棍。那老光棍人憨，家里窮，老討不到媳婦。他媽嫁給老光棍不到半年，就與村里的一個閑漢勾搭上了。那閑漢的老婆也是個拎不清的女人。她跌散了頭發(fā)，癱在門檻上，拍手拍腳地對自家男人叫囂：“要摸奶子，來摸我的，我也有的呀……”這話，都是同班的野小子羞辱“青面獸”的。他們拖著掃把，在教室里追鬧。有一個男孩還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燙發(fā)女人，裸著上身，胸前的奶子像兩個懸在半空的氣球?！扒嗝娅F”氣得掄起掃把，直沖他身上扔……

老頭子從廚房里出來，端著一盤車?yán)遄??！澳慊貋碚Σ幌日f一聲……”他嘟囔著。盤子沒端平，兩個車?yán)遄訚L落到臺面，又滑落到地上。那個栗色頭發(fā)的老婦，蹲下身撿起車?yán)遄?，在圍裙上擦了擦，一個放入自己嘴里，另一個直往老頭子嘴角塞?！鞍⒚骰貋淼谜菚r候，晚上大家熱鬧些……”

“阿明……”這個老女人居然叫他小名，還當(dāng)著他的面，把一顆車?yán)遄尤剿赣H的嘴里。第一次見面，就這樣毫無顧忌，好像他們老早熟識似的。老女人又回轉(zhuǎn)身吩咐“青面獸”去培訓(xùn)班接孩子?！扒嗝娅F”對孝明尷尬地笑：“我先去接兒子……”

門外，誰家的孩子在放煙花，傳來火藥的爆裂聲。孝明突然明白，這老女人就是許嵐說的老太婆，而“青面獸”正是她的兒子。他們一家人在他支教的三個月里，已經(jīng)侵占他的“老巢”。

堂兄拽了拽他的胳臂?！叭币?，補(bǔ)個空……”孝明掙脫了他的手，說自己回來只是拿東西，馬上就走。他快步走向樓梯，三步并作兩步地往上跨。老頭子老娘的房間敞開著門，里面的家具照舊擺放，只是一張老式眠床換成了席夢思，鋪上了棕紅色床單，兩個罩上銹紅色枕套的護(hù)頸枕親密地疊在被子上。

孝明走到三樓，推開房門，一股霉氣撲鼻而來。他與許嵐的婚房，家什凌亂，已露出頹敗跡象。他抹了一下衣柜外的灰塵，鼻腔里涌起辣辣的腥味。

3

十年。孝明在暗夜里望著窗外。這是七塘新村的公寓樓。小區(qū)的路燈帶著寒意，從窗簾縫里滲進(jìn)來。就在剛才，孝明又夢見了自己抱著蒙蒙跌跌撞撞地逃離老家。

那個冬夜，像黑衣人掠走了所有亮光，院子里拴在水井邊的黑狗汪叫著，鐵鏈子咣當(dāng)咣當(dāng)亂撞。屋子里，碗筷撒落一地，湯汁剩菜散發(fā)出動物園的氣味。有那么一瞬間，孝明恍然覺得這難聞的氣味已伴隨了他二十多年，只是突然加重，像原子彈爆發(fā)后，蘑菇云籠罩了整個天空。

孝明不敢相信，老頭子會突然掀翻桌子，當(dāng)著他的面扇了許嵐一記耳光。他弄不清是許嵐的哪句話激怒了老頭子。許嵐說：“八塘姆媽要抱囡囡，你們不肯，又不肯出力。小孩子會躺在搖籃里自己長大嗎？”許嵐說：“你們就當(dāng)孝明狗呀貓呀，捏在手心里。孝明受得了，我受不了！”許嵐說：“肚不痛，肉不親，親爹親娘會這樣子不管兒子嗎？”……許嵐穿著寬大的羽絨衣，因?yàn)槲鼓?，沒有穿文胸，看上去整個胸脯都鋪開來，臉就越發(fā)顯得黑瘦。

她沒有騎電瓶車，就瘋跑出去?！安辉S去追，有本事不要再進(jìn)這個門！”老頭子抖著喉結(jié)叫道。孝明沒睬老頭子，推了電瓶車趕出去?！鞍堰@個小畜生也帶走……”老頭子踢了一腳碎瓷碟，老娘拉住老頭子哭道：“讓他走，就當(dāng)我們養(yǎng)了一只白眼狼?！毙⒚魍Ｗ×恕Ｋ恿穗娖寇?，抱起正在搖籃里哭鬧的蒙蒙，沖出家門。

初冬的夜風(fēng)，如迎頭澆淋的冰水。蒙蒙睜著黑眼睛望夜空，一點(diǎn)也不哭鬧。孝明用下巴蹭了蹭女兒的額頭，感覺有股熱氣迷住了眼。他不知道自己當(dāng)年從八塘戶姚家老屋抱到這邊，是哪一天。他是農(nóng)歷11月底出生的，如果是晚上，應(yīng)該也天寒地凍。但他知道，他們絕對不會選那樣的日子。那一天，一定陽光明媚，空氣里說不定還有臘梅的幽香。老娘抱著他，不時掀開襁褓，親他的小臉蛋，老頭子樂顛顛地跟在后頭。老娘的妹妹——八塘姆媽一定穿著花棉襖，捂著太陽穴上的膏藥，靠在床沿上嚶嚶地哭。她的三個孩子圍在床邊，偷偷往白糖缸里伸出手指戳一下糖霜，快速塞到嘴巴里……

孝明冷得牙齒發(fā)顫，他騰出一只手給許嵐打電話。對方已經(jīng)關(guān)機(jī)。他在破山江的橋頭墩坐下，腦子一片混沌。蒙蒙出生后，許嵐已跟老娘吵鬧多次了。每一次，兩個女人都在他面前哭訴。許嵐說老娘抱孩子不積極，隨便把小孩往搖籃里一扔，自己在旁邊看男人們打麻將。村子里的那些閑漢，有事無事到老頭子開的小店來，買一包劣質(zhì)煙，坐下來“筑長城”。煙霧繚繞，閑漢們剔著屎黃的牙垢講黃段子。一些無所事事的半老女人，嗑著瓜子圍觀在后面，推推搡搡打情罵俏。老娘也混在那些女人中，東家長西家短地扯著閑話。即便蒙蒙哭鬧，她也不理會?！翱蘅薮蟠?，越抱越嬌氣……”這是她的口頭禪。好幾次，許嵐回家給蒙蒙喂奶，發(fā)現(xiàn)小屁股的屎都快結(jié)干了。蒙蒙剛滿三個月，就得了一次流感，哮喘得像只破風(fēng)箱。要不是用激素，差點(diǎn)得肺炎……

孝明望著黑鐵似的天空，緩緩站起身。他下意識地走向一盞路燈。那是通往八塘戶的村路。八塘姆媽拒絕抱蒙蒙，是老娘老頭子說了太多的閑話，可現(xiàn)在還能去哪里呢。他抱著蒙蒙，沿著那條熟悉的路走去。

4

許嵐說，這樣下去，老家遲早要被老女人一家霸占?！半S他去，隨他去吧……”八塘姆媽道。她正忙著給蒙蒙織羊絨線衣。她的手因?yàn)殚L期勞作，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她捏著鋼針劃頭皮，眉眼間愁云涌動。

兩年前，老娘查出胃癌晚期，孝明實(shí)在沒法子，只好麻煩八塘姆媽來伺候老娘。八塘姆媽很少說話，習(xí)慣用眼神示意，老娘則用不同的呻吟聲來回應(yīng)。孝明發(fā)現(xiàn)，她們的側(cè)臉非常像。

老娘手術(shù)后的第四天下午，孝明回了一趟單位。單位里要星級檢查，校長讓他回去配合工作。那日晚上，孝明在學(xué)校的值班室里，接到八塘姆媽的電話——老頭子不見了！

“什么時候不見的？”八塘姆媽說，孝明出門后不久，他就跑出去了，說是去買東西，一直沒回來。他的手機(jī)落在病房里，聯(lián)系不上。八塘姆媽嗓子都啞了。“剛才你媽問你爸去哪里了，我就騙她說有個老朋友找他……”

八塘姆媽掛掉電話，孝明的手機(jī)已砸在床上。他抓了抓越來越高的發(fā)際，搞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頭子大概是故意弄出點(diǎn)事情來，讓他與八塘姆媽著急……孝明抽了兩根煙，給八塘姆媽回了一個電話，撒謊說，老頭子已經(jīng)給他通過電話了。“還真是遇上了老熟人，晚上喝了酒，就不回來了?！毙⒚髀牥颂聊穻岆娫捓锏泥培怕?，自己不由得苦笑起來。有些地方，他跟八塘姆媽挺像的，比如撒謊，都是吹胖的氣球，一碰就破的那種。

第二天下午，孝明就趕赴省城，到醫(yī)院已夜幕降臨。

八塘姆媽在衛(wèi)生間里忙碌，老娘靠著枕頭看電視。孝明坐到老娘的床沿邊。老娘像沒看見他，自顧自地看電視。電視的音量很輕，只看見屏幕上胖女人的嘴巴在夸張地開闔。大概又是《金牌調(diào)解》《老娘舅》之類的綜藝節(jié)目。孝明把剛買來的藍(lán)莓、粑粑柑放在床頭柜上。老娘回頭瞥了一眼，哼聲道：“我吃不了，你給你親娘吃去。”孝明幫老娘拉了拉胸前的被子，笑道：“你不好好養(yǎng)病，只知道吃醋。她不來照顧你，還有誰來照顧你……”老娘便不響了。

孝明翻著手機(jī)，看看親友中誰跟老頭子走得近，能給他提供一些信息。有一點(diǎn)，他很確定，精明固執(zhí)的老頭子肯定不會走失，更不會做想不開的事。老頭子曾經(jīng)跟老娘說過，他享福還沒享夠呢，得多活幾年。

“你爹，他是要拋下我了……”老娘突然回過頭來問，“我還沒死呢，他就這么著急……”她微微揚(yáng)了揚(yáng)頭，沒戴帽子的頭發(fā)稀稀疏疏的。孝明道：“您老是胡思亂想，他不過出去散散心……”

老娘哼了一聲道，她也很想跟孝明、八塘姆媽、老頭子上一回“金牌調(diào)解”，讓那個戴眼鏡的調(diào)解員好好說說事?！吧辖鹋普{(diào)解！”孝明笑起來?！澳鞘枪?jié)目，都是排練好表演給人看的，哪有這么傻的人，把家長里短曬給人看?！崩夏锲财沧斓溃骸拔覀儾挥门啪殻苯由鲜?，比他們有趣多了……”孝明沒有接話。老娘回過頭來，爆出一句：“我老早就知道，你們都盼著我早點(diǎn)死……可我偏偏不肯死！”這是什么話？孝明拍拍老娘的后背，搖搖頭。他看見八塘姆媽洗完衣服，到公共陽臺去晾曬，也借口打電話跟了過去。

初冬的夜空墨一樣黑。冷風(fēng)吹來，身上的衣服薄成一層紙。八塘姆媽對著臉盆絞濕衣服，滴滴答答的水聲像通過擴(kuò)音器傳來。“八塘姆媽……”孝明輕聲喊道，“八塘”兩字因?yàn)楣Ｔ诤韲道?，喊出來的只有“姆媽”。八塘姆媽像遇了一個霹雷，手里的衣服連帶著臉盆滑落在地。她慌亂地蹲下身拾撿臉盆衣服，孝明扶起她?！鞍颂聊穻尅毙⒚魍蝗灰话褤ё∷?。八塘姆媽太矮了，腦袋只到孝明的胸口。孝明卻像個孩子彎下腰，伏在她的肩頭?！澳穻尅?dāng)初，您為什么要把我送給她……”八塘姆媽囁嚅著，濕漉漉的手抱住他的后背。孝明感覺到了她臉上溫?zé)岬囊后w，那是三十多年來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母的體溫。

“你們在這里做什么？”一個渾濁的聲音突然響起。老頭子像個幽靈出現(xiàn)在他們身后，滿臉慍怒。

5

“不要急，你爹只是一時頭腦發(fā)熱……”老姑母捻著佛珠，默念著。孝明在一旁狂刷手機(jī)，反復(fù)翻看微信朋友圈。明明知道自己沒有跟“青面獸”加微信，老頭子也從來不在朋友圈里發(fā)圖片，他似乎仍想從中找出他們的蛛絲馬跡。

老頭子的腰椎病發(fā)作是在三天前。老頭子打來電話說，腰疼得褲子都穿不了了。孝明說等他上完課，就送他去省二院。老頭子年輕時，干過灌煤氣的活兒，腰椎長期患病，幾乎每次發(fā)作，都去省二院住院理療。

孝明忙完事務(wù)，開車跑出校門，卻發(fā)現(xiàn)老頭子坐在一輛鼠灰色別克車的后座里。老女人陪在一旁?！靶⒚鳎阕懊鎭怼薄扒嗝娅F”拉下車窗，孝明愣住了。有那么一瞬間，他眼前一片混沌，身體像掉入了一個漩渦?！坝腥伺隳闳?，你還跟我說什么！”他沖著老頭子怒聲道，重重拍了幾下方向盤，費(fèi)勁地調(diào)轉(zhuǎn)車頭。隔著車窗玻璃，他聽到老頭子的咒罵聲。

莫名地，起了一陣猛風(fēng)。車棚里，焦藍(lán)色帆布做的棚頂撲打著不銹鋼支架，孝明伏在方向盤上，努力吞咽涌上來的怒氣。老頭子那張橫眉怒目的芋艿臉不斷在眼前晃動。上課鈴響了。“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空氣里流動著快樂的旋律。孝明按了按太陽穴，打開車門……

“你不能跟他作對，他再發(fā)昏也是你爹，現(xiàn)在你娘走了，他一個人也可憐的?！崩瞎脣屖⒘艘淮笸肟居筌?，端到飯桌上。孝明剝開芋艿皮，塞在嘴里。經(jīng)過咸菜汁蒸騰的芋艿，非?？煽?。小時候，老姑媽每每烤了芋艿，總會喊他們堂兄弟來吃。老姑媽的嗓音很亮，只要她一喊“孝清……孝明……”麻雀都會撲棱棱地從電線桿上滑落。她待孝明跟孝清一樣好。那一年，老頭子因?yàn)樵旆孔优c孝清的父親大吵一場。老姑媽勸不住，只好一屁股坐在他們房子的界地間，哇啦哇啦哭起來，老頭子與他兄弟方停止?fàn)幎?。此后，老頭子與他兄弟再不來往。因?yàn)槔夏锏母嬲]，孝明也很少同孝清玩鬧，只有老姑媽喊他們時，倆小孩才一起到場。這么多年過去了，孝清突然與老頭子走得那么近，讓孝明吃驚不小。

“孝清也忙，馬上要造房子了。里里外外，都要人手。也沒心思管你爹的事……打個電話總是有時間的?！崩瞎脣屝跣醪恍??！霸旆孔?，誰造房子？”孝明驚叫道。

6

電話是“青面獸”主動打過來的。“青面獸”說，老頭子做了幾次理療后，好多了，估計不久就能出院。孝明沒有哼聲，他四仰八叉躺在老家婚床上，任手機(jī)在一旁嗚鳴。

已過立春，老家門外的白梅都開了，香味滲在空氣里。拉開窗簾，太陽光潑灑進(jìn)來，屋子晃蕩得像個水晶宮。半月前，“耳石癥”突發(fā)后，孝明看什么東西都虛虛晃晃，對時間也失去了概念。就像這會兒，他盯著壁柜上那個錫兜，像似回到三十多年前的某個早晨。老娘在陽臺上曬被子，老頭子躺在他身邊呼呼睡懶覺。“兩條懶蟲，兩條懶蟲，快起床快起床……”老娘進(jìn)進(jìn)出出，哼唱著《兩只老虎》的曲調(diào)。孝明轉(zhuǎn)過身，撥弄老頭子的眼睛鼻子。左眼皮剝開來，里面只有帶血絲的眼白，嘴唇張開來，一口煙黃的牙齒緊咬著。孝明捏住老頭子的鼻子，老頭子搖搖頭，繼續(xù)睡。孝明跑下床，踮著腳從五斗柜上捧錫兜下來。錫兜里有八塘姆媽送來的“金棗卵蟲”（一種油炸的條狀零食）。孝明掏出兩根，爬上床，在老頭子鼻尖晃蕩。老頭子突然張開嘴，咬住“金棗卵蟲”，一眨眼就吞到嘴里去了。

那是童年最快活的時光吧。彼時，老娘在社辦廠里做代班主任，老頭子在村里做會計。冬夜漫漫，他們坐在暖烘烘的被窩里玩撲克，什么“斗地主”“打紅星”“算十點(diǎn)半”……三個人隆起的被窩前堆滿硬幣。每次玩到最后，總是贏者出錢讓輸者去廚房里燒點(diǎn)心。酒釀圓子，薺菜炒年糕、蔥花雞蛋掛面……孝明的記憶里，美味的夜宵總是與被窩上的硬幣撲克牌有關(guān)。那些場景就像褪色的老照片，在某種藥水的浸泡下，能慢慢清晰起來。

“其實(shí)，我也反對我媽搞對象，畢竟一把年紀(jì)了，但她太寂寞了。我想劉伯伯也是吧?！薄扒嗝娅F”在手機(jī)里說。似乎隔著時空，什么尷尬都消除了?！扒嗝娅F”說，他還記得老頭子在老娘葬禮上的悲痛。“你怎么知道的？”孝明忍不住回了一句?！靶⑶遄屛疫^來幫忙，那日我在場的。”

老娘過世前一夜，孝明已經(jīng)把她從省腫瘤醫(yī)院接回家了。第二日半夜，老娘就不行了。孝明和許嵐都慌掉了，老頭子卻很平靜，他像是見慣了很多人的死亡，淡定地擺弄各種儀式。他招呼孝明給老娘“喂飯”，用筷子撥了飯粒，塞到老娘已經(jīng)閉合的嘴巴里，又從樟木箱里翻出紙燈籠和佛牒，在床腳邊燒掉。因?yàn)闆]有女兒，他給老娘穿好壽衣后，又吩咐許嵐象征性地拉拉衣袖褲腳。之后便是轉(zhuǎn)床，請金仙寺的和尚念經(jīng)，請八塘戶的伍娘娘來哭喪。

到了第三夜，老娘入殮時分，老頭子突然崩潰了。他嚎啕大哭，所有在場的人都嚇懵了。他粗重的喉嚨猶如山洪崩泄，怎么也止不住。“不要哭，不要哭了，眼淚千萬不要落在壽衣上……”老姑媽拉住老頭子，不讓他靠近老娘。好在孝明和幾個族里的兄弟已扛著老娘，一點(diǎn)點(diǎn)放入棺木。等他們覆上透明蓋子，老頭子已哭得快要暈厥了?！敖形乙粋€人咋弄弄呀，咋弄弄呀……”他像個被拋棄的孩子拍打著棺木，兩鬢蒼白的頭顱無力地耷拉在棺木沿上。

孝明仰頭看窗外。一只灰雀趴在窗檔上，閃出好看的藍(lán)羽。“叫我一個人咋弄弄呀，咋弄弄呀……”他的耳邊又響起老頭子悲愴的哀鳴聲。

7

孝清動土造新樓，已過清明。孝明獲知消息，一早驅(qū)車趕赴老家。

果然，孝清的舊屋（確切說，是他爹娘居住的老房子）早已拆掉。幾個泥水匠在一堆廢墟中拉皮尺丈量。老頭子咬著一支煙坐在屋門口的洗衣板上。他的身旁，孝清也吞吐煙霧，豎著右手食指跟老頭子比劃著。孝明突然發(fā)現(xiàn)，孝清的下巴跟老頭子非常像。

孝明下了車，孝清像是沒看見，自顧與老頭子聊天。幾個泥水匠過來了，把鐵樁頭打在孝明老屋的斜前方?！熬瓦@里，再過來些?！毙⑶鍝]著手?！案纭毙⒚餮柿搜士谒械馈＿@么多年了，他確實(shí)已不習(xí)慣這樣稱呼孝清?！白钇鸫a的陰架路還是要剩的。親兄弟，明算賬。我們堂兄弟也一樣?！毙⒚鲗ふ抑线m的措詞。孝清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這事，我大伯同意的，你就不用管了。反正你也不住這里?！毙⑶逑蚶项^子接了一支煙?！按蟛?，你同意的喲。”老頭子從鼻孔里嗡出一聲，聲音含糊濁重。孝明走過去，跨步丈量著，回頭對孝清道：“這也太靠過來了吧，這樣一來，我家門口都沒太陽了?！毙⑶鍝u搖頭說不會不會。老頭子對泥水匠揚(yáng)手道：“靠過來好了，我沒意見的……”

挖泥機(jī)開始在邊界處運(yùn)轉(zhuǎn)。巨大的鏟子挖起一堆堆廢瓦碎礫。孝明奔到老頭子面前。老頭子斜了他一眼道：“這房子是我蓋的，你沒權(quán)說話。”“好好……”孝明聳了聳肩，捏緊拳頭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他鼓著腮幫，坐進(jìn)車?yán)铮徊扔烷T，直接把車開到老屋旁的空地上。

“你們要造到這條界限，除非把我的車也挖進(jìn)去……”孝明幾乎是吼出聲的。他砰地關(guān)上車門，對著地上的可樂易拉罐猛踢一腳。孝清迎著易拉罐墜落的方向跑過來，遞上一支煙，見孝明不接，又夾在自己的右耳上。他用一籮筐的話解釋著，無非是他們家確實(shí)有困難，才借地過來，其實(shí)也影響不了大局。孝明不吭聲。他太清楚孝清的為人了。老娘在世時說，孝清像他爸，笑面虎，順竿就爬，過河拆橋。老娘說，老頭子就是個榆木腦子，一根筋，不及他弟一根小指頭。“要不是領(lǐng)養(yǎng)了你，我們家遲早被他們占去……”

老頭子卻像一輛戰(zhàn)斗機(jī)沖過來，指著車門，叫囂道：“挖，使勁挖，他的車不開走，你們就連同車一起挖。挖破了，我負(fù)責(zé)！”孝明坐進(jìn)車，拉下窗玻璃道：“我要不是你兒子，我才懶得管這檔爛事……”“兒子？你是我兒子嗎……我沒有兒子。我的地基我做主……”老頭子跳著腳叫罵。很多過路的行人聚過來，一旁的孝清揮著細(xì)長的手臂解釋著。

孝明終于看清楚了，人群里除了鄰居和路人，還有老姑媽。老姑媽系著藏青色圍裙，抱著一個熱水袋。孝明擔(dān)心她來敲他的車門。但她望了望他的車，只是拉住了老頭子。孝明聽不清，老姑媽在跟老頭子說什么，只見她黑瘦的手緊緊攥著老頭子的袖子，拉著他走向老屋。

挖泥機(jī)轟隆響著，開到空地中間，朝西邊方向挖地。圍觀的人漸漸散去。孝明仰頭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發(fā)現(xiàn)老女人趴在二樓的陽臺上。她的身后，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露出嬉笑的黑眼睛。

8

放學(xué)值班，總是特別忙碌。孝明站在校門口，指揮來接送的家長安全停車。一個穿黑T恤的男生跑過來，孝明提醒他明天必須穿校服。黑T恤男孩把雙肩書包挎在一個肩頭上，灑脫地?fù)]揮手。一輛三輪車騎了過來。“劉校長，我坐黃包車回家喲?！彼蛐⒚髡ＵＱ?。孝明定睛一看，一股熱血猛地涌上腦門。

老頭子幾天沒來了，這會兒又出現(xiàn)在校門口。自從孝明阻止孝清的地基后，老頭子時常踩著黃包車出現(xiàn)在校門口。幾個同村的孩子興奮地跑來向孝明報告。這些壞小子就是要看他的好戲——兒子做副校長，老爹給人踩黃包車，哈哈哈！

“您難道沒錢花了嗎，為什么要踩黃包車！”孝明質(zhì)問老頭子。他握手機(jī)的手不停地抖著。老頭子在電話那端罵道：“我騎不騎黃包車，關(guān)你屁事……”“誰管你騎不騎，有本事不要到學(xué)校門口來做生意！”“他媽的，我偏要到學(xué)校門口來。我就讓那些人看看，他們的劉校長是個什么貨色……”

孝明癱坐在辦公桌前，雙手揪住日漸稀疏的頭發(fā)。他知道自己與老頭子又陷入了死穴。二十多年前，他們的小學(xué)也在這個位置。有一年初夏下午，突下暴雨。同學(xué)們都待在教室里等父母來送傘。老頭子也來了。他大概剛從地頭跑過來，頭上的破草帽沾滿泥巴，上身穿一件淺灰色舊襯衫，肩頭縫著一大塊青布補(bǔ)丁。藏青色長褲挽著褲腳，一只在膝蓋上，另一只在腳踝處。更可怕的是長褲的屁股處，居然破了很大一片，像一扇小窗開閉著，里面的軍綠色內(nèi)褲忽隱忽現(xiàn)?！斑@是誰呀？”“孝明的老爹，怎么像個丐幫幫主呀……”教室里一陣哄笑。孝明拎起書包，看都沒看老頭子一眼，自顧沖入暴雨中。多年之后，孝明依舊記得當(dāng)時被大雨澆淋的痛苦。粗大的雨滴猶如同學(xué)們的譏諷，劈頭蓋臉落下來，徹底迷住了他的眼睛。他卻像個瞎子迎著風(fēng)雨瘋跑。盡管如此，還是有同學(xué)給他起了“丐幫幫主”的綽號。到了初中后，這個綽號升級到“丐子”。每次化學(xué)老師做實(shí)驗(yàn)，說打開裝有固體物的“蓋子”，大家都轉(zhuǎn)過頭去看孝明……

那一回，與老頭子談崩后，老頭子幾乎天天來學(xué)校門口“做生意”。他頭戴焦藍(lán)色工人帽，身穿卡其黃的和尚領(lǐng)夾克，腳上套軍綠色舊解放跑鞋，站在校門口，與來接孩子的家長侃侃而談，一知半解地說著這所中學(xué)的各種八卦。這些都是門衛(wèi)告訴孝明的。門衛(wèi)也是七塘戶村人，多少知道孝明家里的一些情況。他感慨道：“雖說不是親生的，你也沒錯待他，他為什么老想著拆你的臺。”孝明搖搖頭，沒有解釋。

9

姚鎮(zhèn)的民事法庭像一間教室，幾個面帶倦容的法官，敲著錘子，阻止著各種爭論。老頭子耷拉的下巴涌動著，控訴著孝明的種種不孝。他說孝明不關(guān)心他的生活，不跟他住在一起照顧他，反對他再婚，生病了也不送他去住院……明明是他的房子，孝明卻要來奪取房產(chǎn)權(quán)……望著老頭子怒氣澎湃的臉，孝明忍不住笑起來。老頭子列舉這么多可笑的罪狀，是他沒想過的。孝明說，老娘生病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他一個人負(fù)擔(dān)照顧的。關(guān)于房子，他只是不想讓別人侵占老屋地基，并不是要爭奪房產(chǎn)。他沒有反對父親再婚，只是不想看到家里搞得烏煙瘴氣，父親最后被人利用，到頭來一場空……

“你說我被人利用……要說被利用，老子被你們整整利用了半輩子……你照顧的是你老娘，不是我，不是我！”老頭子咬著腮幫，手臂揮舞，像在制造一場風(fēng)暴。“我這一輩子，圖了個啥。老婆，兒子，全他媽的……”他咆哮著，血涌上脖頸，滿臉紅脹。突地，身子一后仰，整個人倒了下去。坐在他身邊的老女人與“青面獸”，趕緊扶住他。孝明也奔起來，被老頭子一掌擋了回去。老家伙到底沒有暈過去，只是坐在椅子上緊一口慢一口地喘氣。隨同一起來的孝清因?yàn)榈鹬鵁?，被法官勸出門。他那副事不關(guān)己又事事在乎的樣子，讓人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八塘姆媽也來了，坐在角落里，默默垂淚。許嵐坐到了她身邊。八塘姆媽抹著淚對許嵐說，本來八塘爹爹也要來的，她怕他發(fā)脾氣，鬧事，就沒讓他來。

“你個壽頭（傻瓜）……”法官一錘定音后，老姑媽站起來罵她的老兄弟。這個八十多歲的老太太，顫巍巍地走到孝明身邊，拉住八塘姆媽的胳臂，老淚縱橫。她說老頭子與孝明雖說解除了收養(yǎng)關(guān)系，打斷骨頭連著筋，他們當(dāng)初也是一把屎一把尿把孝明養(yǎng)大的……八塘姆媽點(diǎn)頭說老姑媽是明理人。

走出法庭，老姑媽和八塘姆媽坐上孝明的車。老頭子爬進(jìn)“青面獸”的車?yán)?。孝清開著車從背后慢慢駛上來。“阿明，不管怎么樣，我們還是兄弟嘿！”他細(xì)瞇著的眼睛，隨著緩緩上升的車窗，閃爍出晃蕩不定的光。孝明別過頭，自顧駛出姚鎮(zhèn)最熱鬧的團(tuán)圓路，送八塘姆媽和老姑媽回家。

放下老姑媽后，孝明立馬掉頭，沒有從老家的門口前駛過?？匆娖粕浇希币姷臋C(jī)船突突而過，他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個荒誕的夢！

10

天氣漸漸轉(zhuǎn)涼了。秋分之后，金桂抑制不住地開放了，那種香甜叫人忍不住心生憂郁。驅(qū)車回老家的路上，孝明的胸口像堵著一團(tuán)愁霧。他也說不清是怎么回事。與老頭子解除關(guān)系后，他整個人都輕松了很多。所有的糾纏就像一堆打了結(jié)的亂麻繩，從法庭里出來的那一刻突然松解了。順其自然，互不添堵，也許是最好的結(jié)局。他自我安慰道?？蓻]過幾天，他又感覺自己像懸浮在空中，時時有一種腳不著地的惶恐。

暑假的一個午后，他趁老頭子在村老年活動室里搓麻將，偷偷拿了鑰匙跑到老屋。

鑰匙卡在后門的門鎖里扭動著，很久都沒打開?！鞍⒚鳎裉煸诶霞已健焙訉γ娴睦吓Ｙ慕o他打著招呼，孝明尷尬地應(yīng)聲。等那老頭走后，孝明才明白，鎖芯已經(jīng)換過了。后門的菜園子里，有一棵老樟樹，孝明小時候常常爬到樹上去掏鳥窩。有那么一瞬間，孝明很想爬上樹看看自己當(dāng)年的婚房。許嵐曾吹枕邊風(fēng)說：“本該屬于你的東西，怎么可以輕易被人家占去呢?！毙⒚鲗χ诎抵械囊唤z亮光說，他從來沒想過要去占有老屋，從來也沒想過自己會失去老屋?！澳闶遣粫靼椎摹彼麌@息道。

車子駛?cè)氪遄?，車速越來越慢，形似蝸牛。他甚至能聽到車輪摩擦地面的聲音。老姑媽依舊捏著佛珠，坐在江邊的老屋前。孝明停了車，迎上來。老姑媽湊近孝明的耳朵說老頭子的近況。她說老頭子與老女人吵架了，老女人前幾天回老家去了，這幾天還沒回來，估計是領(lǐng)證的事。老姑媽說著這些事，干裂的嘴唇滋潤了很多。孝明淡然一笑，說自己現(xiàn)在不管這事了，也沒資格管這事了。“傻小子……”老姑媽嗔聲道：“要是真的領(lǐng)了證，那這房子以后就歸那老太婆的兒子了。不領(lǐng)證，最后還是歸你的?！毙⒚鲹u搖頭，說怎么也輪不到他了，還有隔壁的孝清等著呢。老姑媽愣了一下，呵呵笑道：“侄子嘛，到底不如自己養(yǎng)大的兒子。”她快速捻了幾粒佛珠，孝明望著老姑媽布滿老年斑的手，后悔自己不該提起孝清。

稍稍坐了一會兒，孝明又回到汽車?yán)?。他吸了口氣，繼續(xù)向老家開去。太陽光透過窗玻璃照進(jìn)來。路邊的四季海棠斜靠著墻頭，掛著粉色的花。幾只狗竄過來，汪叫著追逐。一個外地小孩，穿著艷俗的腈綸T恤，蹲在地上撒尿。煙霧裊裊，誰家的阿婆又在用煤爐子燒水。

距老屋還有二十來米，孝明在斜對面停了車。仰頭看見隔壁孝清的房子已超過老屋的屋頂了，正忙著做外墻粉刷。三樓頂上尖尖的不銹鋼，似要刺破天幕。那些搭建的毛竹架子，橫七豎八地，幾乎碰到了老屋的墻壁。孝明回頭，看見老頭子斜坐在院子門口的洗衣板上，半側(cè)著頭，手托著下巴，眼睛斜望著孝清的高樓。一只麻雀飛來，唧叫著從老頭子頭頂飛過，沖上屋頂。老頭子紋絲不動，眼睛像被孝清三樓頂上的不銹鋼吸住了。孝明偷偷拿出手機(jī)，給老頭子拍了一張照片。照片里的老頭子像座雕塑，臉上涌動著復(fù)雜的難以言說的表情。

“我這一輩子，圖了個啥……”孝明突然想起老頭子法庭上的話。他停了車，打開車門，一步一步走過去。老頭子如夢初醒似的回過頭來。“爸……”孝明輕聲喊道，“明天是媽的三周年了，我想去金仙寺給媽做個佛事，你去不去？”“我……再說?！崩项^子鼻子嗡了一聲，轉(zhuǎn)過身。孝明躡著腳步，偷偷走到樓道。身后傳來老頭子的聲音。“灶臺上有糖腌桂花，你給蒙蒙帶上一瓶……”

孝明吸了一下鼻子，回轉(zhuǎn)身，走向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