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T381次列車上

楊碧薇

眼看著發(fā)車時間已經(jīng)過了，列車還遲遲不開。我和阿玲直淌汗，只覺火車像個燃燒的火柴盒，被牢牢地鑄在熱氣翻騰的大地上，而我們，就在這小小的火柴盒里慢慢熔化，動彈不得。想要在車廂里吹空調(diào)的如意小算盤落空了，這不過是一列設(shè)施陳舊的綠皮火車：你想要的都沒有;你不想要的，比如臟，倒是隨處可見。

我和阿玲在海寧逛了一天，這是我們此次江南之行的最后一站。一大早，我們就去了鹽官古鎮(zhèn)。整個白天，除了在皮革城里的一個多小時享受到了空調(diào)的福利，我們自始至終都泡在六月的炙熱里，成了“熱”的一部分，不，比“熱”還要熱。走出皮革城，終于逛不動了。為避免前幾日在蘇州險些誤車的窘?jīng)r再次出現(xiàn)，我們提前趕到了火車站，巴望著火車一來，就火速沖上車，在空調(diào)的慰藉下結(jié)束熱的煎熬。然而這列從上海開出的火車竟然晚點了，我們在車廂里干等著，比在候車室里還要熱得多。

此時，我只后悔沒有隨身攜帶一張硬卡紙，可以充當(dāng)扇子來扇扇風(fēng)，只能把軟皮筆記本掏出來，和阿玲交換著扇。我的筆記本挺薄的，但畢竟不像硬卡紙那樣爽利，手一扇，紙頁就嘩嘩地散開，風(fēng)倒是微乎其微，手卻挺累。阿玲沒扇幾下，就說“這個不行”。她索性把礦泉水瓶上的塑料標(biāo)簽撕下來扇。真沒想到，這片小小的塑料紙竟比筆記本給力，我倆挨在一起，貪婪地捕捉著小得不能再小的風(fēng)。列車還沒動，車廂里的乘客都坐立不安了，層層的熱把我們包圍著，此刻也只好互相安慰說：“等到火車開起來，風(fēng)灌進車廂，就不會這么熱了?！?/p>

越是熱，時間就越漫長。鄰桌的大叔說：“奇怪！我坐這趟車又不是一次兩次了，還真沒遇到過今天這種情況?！蔽覠岬妙^暈?zāi)X脹，聽他這么一說，開始擔(dān)心列車要暫時停運了，雖說在海寧再多住一晚也無妨，但此刻實在是不愿再動彈。假如還要在這熱窟窿里站起身，拖上行李原路返回，擠出人潮如織的火車站，重新去找住處……如此折騰一圈，人不散架才怪。正在胡思亂想著，謝天謝地，火車終于開動了，大家都舒了口氣，車廂里一片感嘆。

綠皮車的車窗通常是上下式的，T381也不例外。乘客們把所有的窗戶都往上推開，風(fēng)就自然而然地灌了進來。此時的風(fēng)仍是熱烘烘的，但空氣一流通，總歸是比剛才涼爽多了。我坐在窗邊，看著晚霞由金轉(zhuǎn)黃，由黃入紅，只覺時間也隨著火車的轟鳴聲快了起來。約摸過了半小時，火車到了杭州。這里是杭州的郊外，與市區(qū)的繁華景象大有不同。我看到稀稀拉拉的平房，都是些路邊的小商店，有經(jīng)營五金的，有收購廢品的;接著是一排活動板房，主婦在門口準(zhǔn)備晚餐，她面前的鐵鍋正冒著白汽;再往前走，我看到了田野，看到了懸在籬笆頂上的金燦燦的南瓜花……這時，火車慢了下來，經(jīng)過一個閘口，鐵軌兩側(cè)的閘口外站滿了行人，兩道鐵網(wǎng)柵欄把他們與鐵軌隔開。這些行人是要等火車走后，柵欄打開，再穿過鐵軌走去對面的?；疖囌媸且粋€極好的“透視工具”，我在車廂里饒有興致地觀察他們，他們并未察覺。顯而易見，這些居民們早就習(xí)慣了每日過鐵軌閘口的生活，在等待火車經(jīng)過時，他們呈現(xiàn)出最日常、最本真的狀態(tài)。這個時間點，大多數(shù)人都在回家的路上：中年婦女提著滿袋子菜;老太太抱著牙牙學(xué)語的孫子;穿校服的小學(xué)生手舞足蹈地聊著什么，哈，我也想到了我小時候。對了，還有一個孤單的姑娘，她十七八歲上下，穿一條款式簡單的連衣裙，這條米白色的裙子把她黝黑的皮膚襯得更黑了。從側(cè)面看去，她身姿挺拔，身材瘦削，細(xì)細(xì)的小腿下面，是一雙褐色的塑料涼鞋。此時，姑娘一動不動，只是注視著鐵軌對面，目光里似有某種憂郁。

此情此景像一幅畫卷攤開在我眼前，我腦中的光影倏然一晃，仿佛周圍的時間又慢了幾拍。不，何止是慢了幾拍呢，這時間分明是從快到慢，從慢到零，再沿著零反向流去了。我想到了侯孝賢的《戀戀風(fēng)塵》，也是這樣的鐵軌，也是這樣的黃昏，只是不知那黃昏里的風(fēng)和此時此地的風(fēng)有何不同呢……我想著想著，火車已駛過閘口，只覺夏日暮色蔥蘢，而人生又無端漫長，車輪聲成為我耳中的背景音，車廂里的喧鬧我也聽不到了。直到火車離開杭州，我還在想著那位姑娘。她的裝束不像是高中生，倒像是工廠里的女工。對，應(yīng)該是女工，因為她的神態(tài)里還帶著勞動留下來的痕跡。那么，她是在想什么事呢？應(yīng)該是戀愛的煩惱吧！看她站在閘口外的樣子，有點恍恍惚惚的，不正是戀愛中的狀態(tài)嗎？旅途中總有一些面孔會勾起我的遐思，而我越是猜想，未解之謎就越是鎖閉，鎖閉成一枚枚貝殼，散落在記憶的海灘上。

夜色漸稠，窗外景物亦一點點變模糊。剛開始，是外部輪廓變成黑色的粗線條，像是用蠟筆畫出的一樣;后來，粗線條加重，曼延到整個物體。道路、房屋、橋梁，全都變成了黑色的平面。車廂里的燈也亮起來了，我方才把視線移回來。這次出門快一個月了，我們?nèi)チ撕贾?、上海、蘇州、海寧，也算是長途旅行。來的路上，我們坐的就是綠皮車的硬座，回程買的也是硬座票。本來選擇飛機省事多了，機票打完折，比火車票貴不了多少，可我和阿玲一致傾向于火車，而且是硬座！若是短途倒也罷了，但我們的回程將近三十個小時，坐臥鋪都夠嗆，別說是硬座了。在確定了行程后，我和阿玲的家人多次打電話來，建議訂飛機票，但我們心意已決。我們都年輕，能吃苦，還想見識不同的生活。在我們內(nèi)心深處，悄悄地存著這樣的想法：都是大學(xué)生了，出來玩這么久，錢夠花就行，怎么好意思再向家里要多余的錢來貪圖享受呢？

現(xiàn)在正是晚餐時間，剛才，乘務(wù)員推來了餐車，餐車上有兩種盒飯，但幾乎無人購買。比起二三十塊一份的盒飯來說，旅客們更愿意吃自帶的方便面，一時間，車廂接駁處的熱水處排起了長隊。不一會兒，晚風(fēng)就把方便面味兒吹得到處都是。坐過火車的人都知道，在密閉的車廂里聞到方便面的氣味，會感到不可描述的酸爽。好在T381的車窗都開著，在風(fēng)的流動中，那氣味不會在鼻腔里逗留太久，所以尚可接受。我和阿玲也取出自備的干糧，吃完面包，我問她要不要喝水，她說不喝，只抿了一小口營養(yǎng)快線。天氣很熱，人的身體失水很快，阿玲不想喝水，也是有苦衷的。在來杭州的長途綠皮火車上，她喝多了水，老往廁所跑。硬座車廂的衛(wèi)生間太臟，她竟感染了急性膀胱炎，一到杭州，每有尿意，就憋不住尿。我倆自小健康成長，她向我描述癥狀，我也一臉懵。直到去醫(yī)院查了后，才放下心來。接下來我們就住在杭州，阿玲天天去醫(yī)院輸液，等她病好后，我們才開始四處游玩。因為受過了“皮肉之苦”，這次回程，她說什么也不敢再多喝水了。至于喝酸奶，按阿玲的說法，是相當(dāng)于吃飯，這種甜甜的飲料是能補充能量的。

火車過了義烏，停在金華站臺上。坐在我們對面的人下車了，上來一對二十五六歲模樣的小夫妻。妻子腆著個大肚子走在前面，丈夫提著大包小包跟在后面，每當(dāng)過道上有人經(jīng)過，他就微微側(cè)起身子擋住妻子，生怕她被撞到。你看他倆，一個像王后，一個像衛(wèi)兵：妻子走得目不斜視，一副萬事不關(guān)心的樣子，丈夫卻左瞄右看，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兩人一前一后蹇到我們面前，丈夫讓妻子坐窗邊，他坐中間，把她和右邊的大叔隔開。妻子坐定后，就把手肘靠在窗上，頭歪過去朝著窗口。丈夫見狀，馬上把她的胳膊拽下來，說：“不要把頭伸出窗外，太危險?！逼拮哟蜷_他的手，辯道：“我沒有?！闭f著又往窗邊靠。丈夫不屈不撓，又去撥她的胳膊。妻子說：“我熱嘛！剛剛走動一陣，全身是汗。”丈夫一面把她往自己這邊拉，一面說：“那你坐過來點，我給你扇風(fēng)。”我正好奇他要用什么東西扇，只見他從提袋里掏出一把紙折扇，看來我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他們應(yīng)該是這趟列車的?？?，早已有所準(zhǔn)備。

火車?yán)^續(xù)向南駛?cè)?，在衢州站臺上作短暫停留。天早已全部黑下來，白日的酷熱稍有緩解，旅客們臉上浮現(xiàn)出倦意。車廂里比下午時安靜多了，我的思緒又開始飄飛。對我來說，衢州是一個陌生的地方，我對它的全部認(rèn)識都來自于周迅。周迅是衢州人，雖然她很早就離開了這里。此刻我想起了周迅的電影。高中時，我看了《鴛鴦蝴蝶》《美人依舊》，上大學(xué)后看了《那時花開》《十七歲的單車》《夜宴》《女人不壞》《李米的猜想》等。人們在評價演員時會說，XX能把劇中人物演活，而我覺得，周迅不止是“演活”了人物。似乎她的每個角色里都有她自己的影子，或者說，她把自己的靈魂賦予了角色，使角色有了原本沒有的意義。那些角色里，藏著她生命的過往。她，就是一位詩性的演員。越是這么想，我就越想下車看看衢州是什么樣，為什么會產(chǎn)生周迅這樣的演員。但是在車上，這樣的向往也僅僅是向往罷了，真要實現(xiàn)，只能等到以后。

不知不覺間，火車早已離開站臺，奔向黑夜深處。黛色蒼茫，無邊無際，周迅飾演的李米還站在昆明的天橋上，在黃昏，說著令人心碎的話。

這時，火車快要到玉山了，我想去車廂接駁處的洗手臺洗漱洗漱，但過道上仍然很擠。阿玲見狀，就說她不去了，說罷兩眼一閉，趴在桌上準(zhǔn)備睡覺。因為來的路上受了罪，現(xiàn)在她對車廂接駁處已有了陰影，能遠(yuǎn)離，就盡量遠(yuǎn)離。沒一會兒，阿玲發(fā)出了均勻的鼾聲，我朝接駁處擠去，排隊上了廁所，又簡單地洗漱了一下（以我坐火車的經(jīng)驗，有時到第二天一早，洗手臺的水就用光了。所以趁有水時，我會抓緊時間洗漱）。我洗漱時，只見洗手臺的右外角上汪著一小灘水，水上漂著臟兮兮的香皂沫，水里還泡開了幾片不知誰用過的化妝棉。這灘水還在嗒嗒嗒地往地上滴，要是靠得近的話，滴下的水花就會濺到腳上了。我趕快挪到洗手臺的左邊，盡量離右邊遠(yuǎn)一點。回到座位上，想起廁所和洗手臺的臟，我的心理陰影面積也瞬間增大，趕緊取出濕巾再次擦手，擦完了，又涂上護手霜，似乎這樣就能減少細(xì)菌。

又看到這么臟的廁所和洗手臺，我心里很不舒服。興許今后也不會與T381打交道了，即便會，也不會選擇長途硬座。想到這里，我總算壓制住了內(nèi)心的不適感。想著想著，竟然快到上饒了。其實，火車離開衢州去往玉山時，就已漸漸進入了江西境內(nèi)。關(guān)于上饒，我的認(rèn)識也很模糊，腦子里能跳出的，唯朱熹而已。兩年后，我才在?？诼牭搅舜髮幾拥摹渡橡埞媚铩罚骸疤祥_往上饒的火車，去看老和人提起的你?！绻蝗还纹鹆伺_風(fēng)，親愛的你要回家收花盆?！阍谏橡埖挠曛械任?，等我找到我的船帆。”2013年的夏天，我才頂著烈日去了婺源，那時是旅游淡季，為了去計劃中的八九個村莊，我和閨蜜坐過公車、出租車、順風(fēng)車、村民的摩托、運載飼料的三輪車、拖拉機等交通工具。而我那位隱居在婺源的朋友柯國，每天做的事，就是坐在他家的客棧前臺寫作。晚上我們回去，他總要問：“你最喜歡庫切的哪一本小說？”

那時我二十歲出頭，有的是精神。時間越晚，在安靜的環(huán)境中，我的思維反而越活躍。伴隨著車廂里此起彼伏的鼾聲，我插上耳機聽音樂，循環(huán)著汪峰的《再見青春》。窗外深黑，星野浩大，世界廣闊無邊。此時，要是誰站在地球之外，是否會看到火車在北半球的指紋上孤獨奔走？此時，時間像一條細(xì)線，只讓我感到人生漫長，而我內(nèi)心明暗交錯的少年愁，仿佛田壟上的螞蟻，爬行于微小之中，卻看不見更大的整體。此時，我的青春飽滿，時光富裕，我擁有無限的遠(yuǎn)方和萬千的寰宇。多年以后，我將如何回憶在火車上度過的這一晚呢？

想到這里，我覺得有必要寫點東西。在我取出筆記本后，寫下的卻是一個關(guān)于稻草人的童話。當(dāng)我從筆記本上抬起頭時，坐在阿玲左側(cè)的那位大哥不知何時醒了，他好奇地問我：“這么晚了，你還在學(xué)習(xí)吶？”我本來想說我在寫作，隨即又感到?jīng)]有必要，就說：“我在寫日記?！北M管如此，他還是露出了欽佩的表情：“嘖嘖，現(xiàn)在寫日記的人太少了。你真刻苦……”說著，他的眼睛又閉上了。我收好筆記本，也準(zhǔn)備睡覺。此時，火車已過了鷹潭，在人們的夢境中向吉安靠近。

我睜開眼睛，清新的早晨從窗外迎面撲來。人們都在聊天，我是睡得最晚，人也是醒得最晚的一個。我算了算時間，料想火車已進入湖南境內(nèi)。這不，車上的廣播提示，下一站是衡陽。嗯，“衡陽雁去無留意”，這首《漁家傲·秋思》忽然浮上心頭。我洗漱完畢，火車正好停靠在衡陽站臺上。這一站要停十來分鐘，有人下車去抽煙，有人上來，有人離去，站臺上頗為熱鬧。不知從哪冒出一些中年婦女，挎著籃子叫賣小吃。我看到她們有在賣麻辣雞腿，就買了一個。前段時間在江南，很少能吃到辣的食物，帶的唯一一包單山蘸水也被我吃得精光。在湖南看到辣椒，我瞬時兩眼放光。阿玲也買了一些豆腐干，吃得津津有味，看來昨天吃的那點面包還是不頂用。

火車?yán)^續(xù)向南，想著今晚就能回到百色，我和阿玲心情大好，開始和身邊的人聊天。那對小夫妻也吃了麻辣雞腿，丈夫正忙著收拾垃圾。昨天我就注意到，他們講的方言像是我云南老家那邊的，今天看到他們能吃辣，我就更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一問，果然是老鄉(xiāng)，而且他們就是來自昭通鎮(zhèn)雄的。鎮(zhèn)雄人口多，外出打工也不稀奇，我在上海就碰到過兩個鎮(zhèn)雄小伙，說到上海南站，他們很自豪，說那一帶他們再熟悉不過了，很熱心地為我和阿玲指了路。在和小夫妻的閑聊中我們得知，丈夫婚前是在麗江做導(dǎo)游的，婚后，他和妻子雙雙來到金華打工。現(xiàn)在妻子已身懷六甲，他們就辭了職，準(zhǔn)備回鎮(zhèn)雄老家生孩子?！澳巧撕⒆雍竽兀俊蔽医蛔?。“沒想好，”丈夫坦誠地說，“不過，回金華的可能性太小了。我還想回麗江做導(dǎo)游?！?/p>

“是啊，麗江是個好地方。”我想起春日里繁花盛開的束河，由衷地感嘆。丈夫說，做導(dǎo)游雖然辛苦，但時間上遠(yuǎn)比在工廠坐班有彈性，而且云南的旅游市場好，只要能吃苦，掙錢養(yǎng)家也不成問題。因為做過導(dǎo)游，他的嘴巴挺能說的，整個人精明又利索你，那但在照顧懷孕的妻子時，他又顯示出謹(jǐn)慎、沉著的一面。他倆告訴我，婚后來到金華，也把周邊的上海、杭州等地逛了個遍，滿足了一直以來的愿望，以后回云南就不會再有遺憾了。一路上，丈夫說得多，妻子說得少，她總在笑瞇瞇地吃東西，一會兒是水果，一會兒又是瓜子。其間她上了一次廁所，丈夫小心翼翼地全程護送。大熱的天，一個孕婦坐綠皮火車，確實挺不容易的，畢竟這趟列車從金華到昆明，要走三十五六個小時，身體不好的人還真的吃不消。聽他們說是因為沒買到臥鋪票，只好坐硬座將就。盡管如此，妻子沒有絲毫抱怨，看得出來，她整個人很放松，很愉悅，狀態(tài)不錯。她長著一張白皙的瓜子臉，頭發(fā)簡單地綰在腦后，這副模樣讓我覺得似曾相識。但是在哪里見過，我又想不起來。

就在去永州的路上—對，就是柳宗元《永州八記》里寫的那個永州—火車停住了。我們以為這次停頓是為了等著錯車，應(yīng)該會很快錯完，沒想到半小時過去了，火車還像個傻小子一樣卡在那兒，對著綠油油的莊稼地發(fā)呆。文章一開始我就說過，這趟T381設(shè)施陳舊，沒有空調(diào)?，F(xiàn)在是盛夏，天氣十分炎熱，火車必須要跑動起來才有風(fēng)?？蛇@么一停，車廂里再次悶得像火爐一般。小夫妻有經(jīng)驗，這次又因為妻子懷孕，可不能熱壞了，所以帶了三把折扇—夫婦倆各一把，另一把備用;此外，還有兩張16開大小的硬卡紙。這會兒，他們把第三把扇子分給我和阿玲，硬卡紙分給其他人。眾人皆大歡喜，風(fēng)一扇起來，心里的躁悶也就去了大半。半晌，乘務(wù)員才走過來，說前幾天湖南一直有雨，株洲那邊的道路出了狀況，好多車都停在路上，錯不開，現(xiàn)在正在全力檢修，請大家耐心等待。

原本可以計算的時間就這么“懸置”起來，我苦中作樂，想象著在這里停個三兩天的狀況。要是真那樣，挨不過明天，車上吃的就沒了，水也沒了，附近的村民會不會來兜售食物，他們賣的又會是些什么小吃呢？不，這不現(xiàn)實，因為一旦斷水，車上的廁所就用不了了，大家怎么辦？鐵路部門會不會把我們安排到附近的村子住幾天？要是真那樣，就是意外地?fù)斓揭淮味掏韭眯校揖陀袡C會深入湖南的鄉(xiāng)間，感受一下當(dāng)?shù)氐纳?。想想，清晨在農(nóng)家小院的雞鳴鳥語中醒來，早餐就吃一碗米粉，米粉當(dāng)然要放辣椒……但阿玲打斷了我的遐思。她說：“碧薇，我的腳腫了，感覺鞋子好緊?！蔽疫@才注意到自己的腿腳也挺麻的。我朝地板看去，只見我和阿玲并排著的四只腳，腳背都腫了老高，把鞋子撐得又脹又緊，那模樣有點滑稽，仿佛不是我們的腳，倒像是馬戲團里充滿氣的氣球。這都是長時間坐著的緣故??！我趕緊拉她起來活動活動，踢踢腿，伸展一下雙臂。走道上有人站著，我們只能走一小段路，就這么來來回回走了幾圈。還好天公作美，此時天竟陰了下來，沒有剛才熱了，要不然，這么走來走去，早就熱暈過去了。

重新坐下來，我注意到小夫妻旁邊那位大叔似乎有話想說，這才想到，他上車以來就一言不發(fā)，也怪孤單的。于是我問：“叔叔，您怎么樣？”他方才開口道：“你們年輕，只是腿腳有點水腫而已。我們就不行了，坐久了還腰疼。”在交談中我得知，這位和我父親年紀(jì)相仿的大叔是貴州的布依族，常年在浙江打工，家里有兩個孩子，女兒在貴陽上民族中學(xué)，兒子在老家上小學(xué)五年級。他說，江浙一帶的很多工廠梅雨季節(jié)就放假，差不多要到九月，人們才回來上班。我想了想，這倒也符合情理，梅雨天氣又濕又熱，確實影響工作效率。大叔說，昨天正好是放假的第一天，很多工友都急著回家，所以火車才會這么擠，除了春節(jié)，一年就這一次假，大家當(dāng)然積極咯。聽了他的話，我才知道車上人多的原因。

我對大叔的故鄉(xiāng)—那個遙遠(yuǎn)而神秘的布依族村莊很感興趣。他告訴我，現(xiàn)在村里的男人基本都出去打工了，他們家也不例外，他打工，留妻子在家照顧老人和孩子。這些年來，他主要是梅雨季回家，有時連春節(jié)都不回，因為春運的火車票很難買，坐飛機開銷又大，他舍不得。我想起來，剛才路過衡陽，他都沒舍得買零食吃，渴了，就喝保溫杯里的水。那么，想必他的生活也不容易吧。想到這里，我突然很想了解他對生活的看法，但又不能直接問，唯恐傷害到他的自尊心。于是我換了個問法：“叔叔，你們村里的日子現(xiàn)在怎么樣？”其實這么問的時候，我已經(jīng)做好了聽他傾吐苦水的準(zhǔn)備，誰知他樂呵呵地說：“現(xiàn)在日子好呀，以前想都不敢想！我們小時候，隨你多勤勞的人，再怎么勞動都吃不飽，那時候真的苦，沒有一點辦法?，F(xiàn)在國家發(fā)展得快，對農(nóng)村的政策也越來越好，老百姓只要肯勞動，都不愁沒飯吃?！?/p>

“那么，您對現(xiàn)在的生活是很滿意了？”我問。

“當(dāng)然滿意啦！”他說，“而且我還會手藝。在村里，我們家的日子比其他人家的都好。”

“什么手藝？”我繼續(xù)問。

“我會釀酒，會竹編。以前沒出來打工時，我每年都會釀一些酒來賣，不過最多只賣到縣里，掙不了幾個錢。出來打工了就不釀了?，F(xiàn)在我放假回家就做竹編，竹編手藝是我們家傳的，我爺爺、我爸爸都會做。我會編桌椅板凳，也編一些小樣的：衣架、籃子、燈罩、漏瓢、米篩、蒸籠、甑子蓋—甑子你們曉得不？我們那邊是拿甑子來煮飯的……還有一些小玩意，我都會編?！?/p>

“您真厲害?！蔽艺f。

大叔聽到我夸他，便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到他的手合在一起，手指“不聽話”地絞動了兩下，才“服帖”下來。那是一雙勞動人民的手，粗糙，拘謹(jǐn)，真實。他告訴我們，他女兒今年高二了，平時在班上學(xué)習(xí)不錯，每次考試都是前十名，現(xiàn)在他的心頭大事就是女兒的高考。我們寬慰他，說她只要發(fā)揮正常，肯定能考上。聽我們這么一說，他眼里便放射出憧憬的光芒，喃喃自語道：“希望吧！要是能考上就太好了！”

天氣說變就變，陰下來后，還下了一陣小雨。雨點滴滴答答地落在原野上，車廂里的我竟也感受到了一絲絲涼意。在雨中，我們的等待沒那么艱苦了?；疖囃Ａ巳齻€多小時，這才開始啟動。過了永州后，就進入廣西境內(nèi)，朝桂林駛?cè)ァｊ柟庠俅蚊髅钠饋?，桂林的山真是好看，既不同于云貴高原上連綿磅礴的大山，也不像北方的山那么低矮呆板?？λ固氐孛操x予了這些山獨特秀美的韻致，它們既婀娜又挺拔，山頂都尖尖的，就像一只只貓耳朵，卻比貓耳朵更骨感一些，也更多變一些。一些村莊點綴在山間，稻田青翠，屋舍清秀，池塘里白鴨隨心游動?？吹竭@般美景，乘客們都贊嘆不已。那時的手機像素都低，遠(yuǎn)不像現(xiàn)在，隨便一部幾百塊的都能拍出清晰的相片?；蛟S正因這樣，才更加顯示出美景的珍貴—有的景色能留在照片里，而有的景色鐫刻在心中。兩三個月后，我專程去了桂林，也用相機拍了不少照片。但我不得不承認(rèn)相機的作用是有限的，因為任何畫面都框不下桂林山水的美。直到現(xiàn)在我依然認(rèn)為，桂林是鐫刻在我心里最永恒的風(fēng)景之一。

美景一路相隨，伴著我們從桂林到柳州。柳州是廣西鐵路交通的咽喉，在這里，火車停了近十分鐘，重新加飽了水。一過柳州，火車上干凈多了，一是因為垃圾都被清理掉了，二是因為有了水，廁所、洗手臺等地方都被打掃了一遍。此時車廂里人也少多了，清爽了不少。唯一的遺憾就是，喀斯特地貌漸漸消失，我們終于看不到那些尖尖的山了。不知何時，坐在我對面的那對年輕小夫妻，丈夫已進入了午睡狀態(tài)，看來他也累了，妻子則不再吃零食，她側(cè)過臉去，對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發(fā)呆。我看著她右半邊臉上細(xì)長的眉眼和在風(fēng)里翻飛的劉海，看著她淡然、寧靜和對未來充滿遐想的面孔，突然想起來，她原來是長得像王菲，怪不得我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澳汩L得像王菲?！蔽覍λf?！笆菃?？”她很開心，轉(zhuǎn)過頭來，一片明晃晃的陽光打在她臉上。

過了來賓，火車就向南寧逼近。我想起2007年12月底，我第一次來到南寧。開始是和阿玲借住在她表姐的大學(xué)宿舍里，最后兩天，阿玲去走訪親戚，我晚上就住在賓館里。當(dāng)2008年新年的鐘聲響起來時，璀璨的煙花開滿了半邊天，我用尼康相機拍了半天，其間多次調(diào)整快門參數(shù)。不出我預(yù)料，大部分照片拍廢了，但那些長曝光下的彩色線條另有一種趣味。我當(dāng)時想，這么快就2008年了，十年后的我又會在哪里呢？

阿玲的老家就在南寧的橫縣。當(dāng)火車停在南寧站臺上時，她說：“啊，碧薇，我真想下去吃一碗老友粉?！崩嫌逊凼悄蠈幪厣〕裕业奖本┥詈?，還網(wǎng)購過食材自己在家里做。其實到了南寧，離百色就近了，還有三個小時，我們就能下車了。但因為火車在湖南耽擱了，現(xiàn)在天色已晚，我們帶的干糧又都吃完了，肚子咕咕叫著，每一聲都在叫著一個字：“餓”。越是在這樣的時候，心情就越是迫切，覺得一分一秒都過得很慢，時間仿佛在與我們作對。我和阿玲幻想著回到百色后去下崗街喝雞湯，在吃鹽焗雞腿、烤韭菜、卷筒粉……

我們就這么望梅止渴著。小夫妻見狀，唯有羨慕的份。他們的目的地是昆明，到了昆明，要坐火車去昭通，再從昭通轉(zhuǎn)汽車回鎮(zhèn)雄，還有好長的路要走呢！尤其是昭通回鎮(zhèn)雄那一段，路況不是很好，孕婦在路上的艱辛是可想而知的。布依族大叔的目的地則是貴州的威舍。從百色到威舍，中間要經(jīng)過廣西的田林、貴州的興義兩個站。大叔說，他到威舍也是大晚上了，他會在火車站等到第二天天明，再從威舍坐九個小時的火車去貴陽;到了貴陽后，還要轉(zhuǎn)汽車，再走一段山路才能到家。歸家路漫漫，行在路上的人最能體會這種心情。而我呢，暫時地把百色當(dāng)成家了，只想快快回到右江區(qū)中山二路21號百色學(xué)院的宿舍里，躺下來美美地睡個覺。

在全心全意的期盼中，我們到百色了。下車前的兩三分鐘，我和阿玲就站起身來放松腿腳，要不然，腳真的麻得走不動了（盡管提前放松了一下，但接下來真正走起路來，還是覺得腿腳很重）。臨別前，我們祝小夫妻平安到家，祝妻子順利分娩，也祝布依族大叔的女兒明年能考上一個好大學(xué)。一路聊下來，大家相互之間都有了一些粗淺的了解，此時我們要下車了，他們也有些舍不得。小夫妻叮囑我們說，現(xiàn)在時間晚了，回學(xué)校路上要小心。布依族大叔則因為我們對他女兒的美好祝福而滿懷感激，也祝我們畢業(yè)后找到稱心的工作。聽他們說完這些，我和阿玲就朝車門走去。中國人的告別大抵如此，動聽的話大可不必說，因為一切都已蘊含在情境中，也投注到無言中了。

從海寧到百色本來就近三十個小時，再加上在湖南境內(nèi)滯留的三小時，我們總共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硬座火車。百色站的站臺上，T381在我們身后呼嘯而去。北回歸線的熱浪一陣陣撲來，這份熱令人不適，又無比熟悉。阿玲當(dāng)時的男友在火車站外面等我們，我倆行李不多，一人就一個背包。他讓我們坐上他的電車，阿玲在中間，我再一次厚著臉皮扮演起燈泡的角色坐在后面。我們朝下崗街駛?cè)?，那里的夜宵店一家連著一家，每一個深夜，它們都點綴著這座城市最真實的煙火生活。在下崗街填飽肚子后，我們才回宿舍睡覺，那時夜已過半了。

兩三天后，我和阿玲腿腳上的浮腫才徹底消去。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坐過T381。再后來，我坐綠皮火車硬座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在漫長的學(xué)院生活中，我感到自己正在喪失某種寶貴的生命激情，或許是因為這樣，才會在多年以后把這次行程記下來。坐T381，還是在2010年上海世博會期間，現(xiàn)在是2019年。你看，時光就是這么溜走的：當(dāng)你下了車，它還坐在T381上，像風(fēng)吹落葉一樣，帶走了盛夏的一片光影。可時光的終點在哪兒，你并不知道—短暫的你，才是它生命中的一個過客，而它坐著火車到處旅行，在日升月落中穿過人海茫茫。

（責(zé)任編輯：王建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