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一顆青梅（四）
2020-09-10 07:22:44孜黎
花火彩版A 2020年12期
孜黎
上期回顧：
雖然林初眠放出“絕交三天”的狠話，但在江同學(xué)想盡辦法的“套路”之下，她還是被江同學(xué)拐在了身邊……
這話聽著雖客氣，但畫外音卻是不留余地的拒絕，帶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離。連林初眠這樣的粗線條都感受到了，何況是心思細膩的陸雨晴，她臉“騰”地漲紅，一路蔓延至耳根，整個人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你倒是想得美，”情急之下，林初眠出口解圍，話是對江湛說的，眼睛卻看著陸雨晴，“雨晴要去圖書館，才沒空去聽你那什么專業(yè)課?！?/p>
“是、是啊。我先走了，再見?！标懹昵缏浠亩?，心里難堪到了極點。
她一直以旁人眼里乖乖女的形象成長，拼命學(xué)習(xí)不讓家人操心，按部就班地走過青春期，周遭的同齡人大抵如此，她便以為人生也不過如此，死水無瀾。
直到她一眼喜歡上江湛，那個看著很冷卻在舉手投足間都吸引著她的人，遺憾的是，他的目光從不肯在她身上停駐哪怕一秒。
到這一刻，她終于承認自己對林初眠種種復(fù)雜的情緒，其實叫作嫉妒。
而嫉妒使人喪失理智。
“喂，”安分不過十分鐘，林初眠又拿胳膊肘懟了懟身邊人，“老師剛說椎弓發(fā)出七個突起，橫突、關(guān)節(jié)突和那什么突……”
“棘突。”江湛補充。
“對，棘突，很好，”林初眠目的達成，像哄小孩般加以贊賞，再反問，“你這聽得不是挺好的嗎？”
江湛：“……”
“喀，下面第五排中間那兩位同學(xué)，”臺上的老教授清了清嗓，笑瞇瞇地說，? ? ? “我看你們討論得挺熱烈，正好，這一節(jié)好像很多人沒聽懂，你倆派個代表給大家講講？”
公共課被警告，醫(yī)學(xué)院的課還被抓來公開處刑，林初眠恨不得一頭磕暈在桌上，她抱著筆記本側(cè)過臉，一臉生無可戀，恨不得能原地消失。
“老師，我來?！鼻笾氖旨磳⑴龅浇恳陆堑膭x那，他主動站了起來。
老教授推了推眼鏡，細看幾眼：“噢，是江湛啊。好、好、好，你說說看?！?/p>
江湛從善如流，給出的回答里間或夾雜著專業(yè)術(shù)語，林初眠聽不太懂，但在周圍人的唏噓議論聲中，她知道他答得不賴。
同時，也聽到那么幾句閑言碎語。
“江神跟她討論？不是……這女孩兒看著好眼生，不是我們系的吧？”
“不知道，之前貼吧里傳八卦的時候也沒見過她啊?！?/p>
“我還沒見過江神和女的挨這么近呢！我有種不祥的預(yù)感，總感覺我們系的高嶺之花就這么折在別人手里了?！?/p>
“……”
在此之前，林初眠完全沒料到，開學(xué)不過大半個月，江湛在本系也有了如此之高的關(guān)注度。
而在她毫無察覺的時候，已經(jīng)有好事者偷拍她的照片上傳到“未來男友”那條帖子下，引發(fā)了新一輪的熱議。
06
接連好幾天，只要沒課，林初眠就會被江湛以“頭疼”“鼻塞”“精神不好”等層出不窮的理由，連蒙帶哄地騙去陪他聽課、記筆記，然后……再順道陪他去吃飯。
一個感冒，仿佛引起了無數(shù)并發(fā)癥。
而她一個商院的學(xué)生，因此在醫(yī)學(xué)院混了個臉熟。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比如江湛總會帶些零食給她，從養(yǎng)樂多到巧克力，問起來，他只說是別人送的，不想吃。
旁人只見過女生塞禮物給江湛，哪兒見過他跟帶了個百寶箱似的瘋狂投喂別人，一不留神，又成了茶余飯后的談資。
時日一長，林初眠倒是習(xí)慣了那些無中生有的流言。
這天，兩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教學(xué)樓，身后有隱約的議論聲，當事人林初眠置若罔聞，快步跟上前，拽了拽江湛的書包帶子：“我還有事兒，今天不去食堂啦！”
事實上，今天、明天、后天……她都不想去了，準確地說是不想和他一起去，不過與那些八卦無關(guān)，要說原因嘛，主要是醫(yī)學(xué)生的食譜真是太講究了——同去吃飯的次數(shù)多了，她才發(fā)現(xiàn)，江湛那天不是挑著寡淡無味的窗口排隊，而是挑著養(yǎng)生的來。
原本重油重辣的她也被迫跟著養(yǎng)生，直接結(jié)果就是這段時間下來，她想起小吃街的味道就要垂涎三尺的地步。
“嗯，”出乎意料地，江湛沒多說什么，點頭放行，“下周要新開一門課，我要查些資料，暫時可能沒空陪你去吃飯了?！?/p>
誰陪誰啊。
林初眠默默吐槽，表面上卻揚起笑臉，萬分體貼：“你安安心心查，我都可以的。”
終于，解脫了！
“等一下。”要轉(zhuǎn)身時，江湛出聲叫住她。
“怎么？”林初眠警惕地問，“你頭開始痛了？我又要去食堂打紅棗枸杞燉雞湯了？”
“……”江湛抬手拂去她肩上的粉筆灰，原本想問問她有錢吃飯嗎，想了想，最終只說，“算了，你去吧?！?/p>
林初眠也沒放在心上，興沖沖地直奔小吃街，卻在半道上收到一筆轉(zhuǎn)賬通知。
定睛一看，是江湛，再一看，數(shù)額還不小。
“轉(zhuǎn)錯人了？”除此之外，她實在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沒有?！蹦穷^否定，很快又回，“聽說你生活費被停了?！?/p>
聽誰說？林初眠擰了擰眉，她和家里鬧矛盾是開學(xué)后的事，起因是她媽打掃房間時，翻出了她同網(wǎng)站簽約的合同，火山頃刻爆發(fā)。
她寫小說這事兒，盡管從未影響過學(xué)習(xí)，還是被家里人一口咬定為不務(wù)正業(yè)，在他們家，這算是雷區(qū)，一碰即炸。
可林初眠這次并未退讓，兩相爭執(zhí)下，不給生活費成了威脅她的籌碼。
“不給就不給，我又餓不死?！彼敃r在氣頭上，話說得也絕。
這事兒她誰也沒說，怎么會傳到江湛那兒？林初眠想起什么，問：“阿姨和你說的？”
“嗯。和家里吵架了？”
聽他這么問，應(yīng)該并不清楚具體的緣由，林初眠無端地松口氣，含糊地回：“問題不大，不用擔心。”
轉(zhuǎn)而想到，難怪從那天開始，他又是給她帶歐包，又是投喂她零食、帶她去食堂的。這么一想，她眼尾都染了笑意：“你不會是怕我餓死吧？”
“原來如此。”自問自答完畢，她退還了那筆轉(zhuǎn)賬，灑脫地回：“放心，我有小金庫，再說，我們美少女通常拿的是主角劇本，不可能輕易狗帶！”
江湛：“……”
聽這語氣，隔著屏幕都能想見她說話時得意的神情，小尾巴幾乎都快翹上天了，以他對她的了解，倒也不像在逞強。
思及此，江湛兀地笑了笑。不知怎的，被扣生活費的人明明是她，他卻無端跟著松了口氣。
///
接到江湛的電話時，林初眠正在活動室參加語速練習(xí)。
說來奇妙，從前沒接觸這行，她總覺得主持人只要臺風(fēng)好就行，卻從未想過，簡簡單單的“臺風(fēng)”二字，涵蓋了各種各樣幾近苛刻的要求。
譬如此刻，薛淺淺為大家示范如何把控語速，在不看鐘表的前提下，將念完一段稿子的時間精確掐在了一分鐘內(nèi)。
不多不少，正好六十秒。
林初眠同其他幾個新人看得入了神，正聽薛淺淺分享經(jīng)驗，氣氛卻被乍起的手機鈴聲打斷。片刻，她才意識到是自己忘了切換靜音模式，正要手忙腳亂地摁掉，薛淺淺卻沖她笑笑：“沒關(guān)系，你先出去接一下吧?！?/p>
看到來電顯示，林初眠猶豫了。江湛處理問題的方式簡單高效，原本一通電話能解決的事，決不會長篇累牘地發(fā)文字，但她卻是喜歡碎碎念的人，想到什么發(fā)什么，江湛拿她沒辦法，天長日久，也就習(xí)慣于發(fā)信息了。
眼下?lián)乃惺裁醇笔?，她說了聲“抱歉”，幾步跑到走廊上滑開接聽鍵。
“你在哪兒？”他問得直接，毫不拖泥帶水。
像是真發(fā)生了什么事，林初眠聽得蹙眉：“在學(xué)活的活動室，怎么了？”
江湛沒有多說，只叮囑她就在那兒等著，便果斷掛了電話。
她云里霧里地折回活動室，卻在握上門把手的那一瞬，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初眠？不會吧，她看著不像這種人啊。”
“你又知道了。照片都有了，人心隔肚皮好嗎？”是另一個和她不怎么熟的女生。
“行了，不要再討論了。”
“林初眠，你沒事兒吧？”
兩道不同的聲音響起，室內(nèi)外霎時都安靜下來。前者來自門內(nèi)的薛淺淺，而后者……林初眠回過頭，林沛宇不知幾時站在了身后，看樣子聽了個七七八八，且知道些什么。
“沒事兒啊?！绷殖趺呃蠈嵉負u頭，事實上，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何成了旁人嘴里的談資。
“那就好?！绷峙嬗钔崎_她身后那道門，擺出了學(xué)生會會長的架子，“迎新那天，記得我對大家說過，任何時候不要在背后說人長短，況且，林同學(xué)的事情，真假也未可知，她——”
說著，他想將她拉進活動室，伸手卻抓了個空，與此同時，林初眠的手腕上落下一道溫?zé)嵊|感。她被人稍用力地往后一帶，耳邊響起熟悉的男聲：“謝謝你為她解釋?！?/p>
江湛將人帶到自己身后，掃一眼室內(nèi)呆坐的眾人，目光重新落到林沛宇身上：“但這件事與你無關(guān)，就不麻煩你了?！?/p>
林初眠懷疑自己在做夢。
光怪陸離，莫名其妙，毫無邏輯。
這些人說的話、做的事，她一丁點兒都不懂。
半晌，室內(nèi)有人低聲爆了句粗口，感嘆道：“要是知道兩個當事人都在這兒，貼吧指不定還得怎么炸?！?/p>
費了一些時間才理清來龍去脈，林初眠著實沒料到，轉(zhuǎn)眼間被眾人討論“配不配”的中心人物成了她。
可和上次又不太一樣，一盆臟水兜頭潑下，她甚至連反應(yīng)的時間都沒有。
第三章 這一秒，像夢一般的心跳
01
“大一金融系某林姓女同學(xué)厚顏無恥地對醫(yī)學(xué)院男神死纏爛打，且夜不歸宿，嚴重違反校風(fēng)?！?/p>
秉承“有圖有真相”的原則，還發(fā)了一張照片，但夜色濃重，又是遠距離從她身后拍的，因此只有她的一個背影以及江湛那張不甚清晰的臉。
雖說看不清面孔，但稍一對比身形輪廓，就知道當事人之一的確是江湛無疑。
林初眠有些窘。
為什么她喝醉了會像樹袋熊一樣吊著別人脖頸啊……
為掩飾窘迫，她快速滑過照片，清清嗓子，繼續(xù)一字一句地念著屏幕上的內(nèi)容，剛念到一半，江湛長臂一伸，把手機收回去：“別太在意。”
“在意？”林初眠一愣，不以為意地擺擺手，“為什么我要在意？該在意的是造謠狗吧！”
因為，接下來她就要開始全方位懟人了。
好像但凡和江湛有關(guān)的事，輕易就能引得關(guān)注的目光，就好比現(xiàn)在學(xué)校貼吧里這條莫名其妙的熱帖。
目前被討論得最多的就是林初眠方才念的那條回復(fù)，跟帖的樓層數(shù)要拿到現(xiàn)實中，都夠蓋一個獨棟別墅區(qū)了。
雖然沒露臉，但言語間已經(jīng)具體到了年級和院系，生怕別人不知道林姓女同學(xué)是誰似的，就差指名道姓了。不過嚴格說來，夜不歸宿也不算假的，頂多是用詞不當會引人遐想，至于其他部分，則完全是無中生有。
所謂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林初眠本就不是吃悶虧的人，這會兒照她的性格，只恨隔著網(wǎng)線沒法兒揪出對方打一頓。
她這副模樣，顯然是沒意識到問題所在。江湛好笑地看著她，剛想出聲提醒，就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
“接個電話?！彼龔目诖锩鍪謾C，看著來電顯示皺眉，嘟囔道，“這誰啊……”
約莫一兩分鐘后，林初眠掛了電話，一臉生無可戀地望向江湛：“你說，老唐百忙之中要見我，應(yīng)該不是單純想請我喝茶吧？”
老唐是金融學(xué)（二）班的班主任，現(xiàn)下不過三十出頭，但他頭禿得早又喜歡啰唆，沒過多久，大家就“老唐、老唐”地叫開了。
早在上大學(xué)前她就聽人說，大學(xué)班主任就好比英國的女王，意味著主要工作是象征群體團結(jié)的紐帶，實際不怎么管事，大部分人學(xué)完四年，見班主任的次數(shù)還不如見選修課老師的次數(shù)那么多。
開學(xué)后只見過班主任一面的林初眠對此深以為然，也因此，這通電話更讓她不安。
聞言，江湛雙臂環(huán)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說完也不等她應(yīng)聲，他長腿一抬，自顧自地往大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約的什么時間？”
“??？”林初眠愣了愣才意識到他問的是什么，“這周五，中午?！?/p>
“地點？”
“商學(xué)院103?！绷殖趺邲]多想，他問什么就答什么，過了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小跑著追上去，“不是……你問這干嗎？不會是想整我吧？現(xiàn)在就夠說不清了，你可別再摻和進來……”
少女跟在身后絮叨，像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江湛聽得有些頭疼，好在他腿長，稍稍加大步伐，兩人就拉開了距離，見狀，林初眠也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你走那么快，是因為被我說中了心虛嗎？我跟你說……”她話癆發(fā)作，一路上繼續(xù)喋喋不休。
忽然，江湛毫無預(yù)兆地頓住腳，跟屁蟲林初眠沒有防備，一頭撞上他結(jié)實的背部，她蒙了一瞬，抬手摸了摸額頭，這一碰，痛感后知后覺地漫上來，她“咝”地抽了口涼氣，小聲嘟囔：“你這骨頭還挺硬?！?/p>
“謝謝?！苯康恼Z氣無波無瀾，出于醫(yī)學(xué)生的修養(yǎng)，好心給她科普人體骨頭硬度的知識點，“嚴格來講，顱骨的硬度和肩胛骨相比，其實——”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打住，心想，話癆是不是也會傳染？
“你繼續(xù)啊，其實顱骨更硬嗎？”林初眠眨了眨眼，求知欲寫在了臉上。
“你好奇的話，可以再撞上來試試?！苯恳槐菊?jīng)地胡扯，見她額頭的紅印在消散，手插在褲兜里轉(zhuǎn)身就走，“還有，如果你不是想?yún)⒂^男寢，就別跟著我了?！?/p>
“嘁，我又不是變態(tài)?！绷殖趺咂财沧?，這次她學(xué)聰明了，并肩走在他右手邊，一抬眼，卻看到前方九棟的門牌——琴湖公寓是男女混住，女生住一到八棟，九到十五棟就是男生的地盤了。
她悻悻然：“誰讓你一直不說目的是什么……”不然她怎么會跟到男寢門口！
江湛不自然地將臉別向左邊：“為了幫你開脫，笨蛋。”
末尾兩個字聲音放得很輕，細一聽，卻像是帶了幾分寵溺和縱容的意味。
林初眠猛地搖了搖頭，剛剛那一下她大概撞得不輕，腦子里才會出現(xiàn)這樣的幻覺。她伸手拍了拍雙頰好讓自己清醒一點，然后抬腳要走：“拜拜！”
恰好趕上大課間時分，有人下課從教學(xué)樓回寢，也有人拿了書匆忙趕往教學(xué)樓。一時間人潮喧嚷，其中有人眼尖地瞥到熱帖雙方當事人，翻出帖子一看，身板、發(fā)型都對得上，竟當場和同伴討論起來：“這就是林初眠，長得多好看啊，何必想不開倒追小白臉，追我多好?！?/p>
“追你？兄弟，凡事先問自己配不配?！?/p>
“……”
男生也這么八卦？江湛皺了皺眉，拿著門卡的手揚到半空，忽地又垂到身側(cè)，他開口叫住已經(jīng)走出幾步的林初眠，淡淡地說：“我送你回去?！?/p>
“？”林初眠環(huán)顧一周，確定這是白天，周圍人多也安全，更加滿頭問號，“你不會說的是送我回宿舍吧？”
得到肯定的答復(fù)后，她開始覺得撞到頭的人是她，腦子出現(xiàn)問題的卻是江湛——畢竟，兩棟樓總共就隔了百來米，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她還沒來得及抗議，兩邊肩膀分別落下一只大掌，江湛稍稍使力將她整個人轉(zhuǎn)過一百八十度，面向七棟的方向：“走了?！?/p>
路上有結(jié)伴而行的女生偷偷看過來好幾眼，女生大抵沒怎么關(guān)注校園八卦，并不認得他們，只是轉(zhuǎn)頭推了推同伴：“你看，你看，那一對顏值好高?。∥疵庖蔡菍α恕?/p>
江湛挑了挑眉，心底暗忖，果然還是女生看人的眼光比較準。
///
快到七棟樓下時，林初眠才注意到前方的三個室友。
她放輕腳步靠過去，一把拍在居中的邵雪身上：“靚女，年紀輕輕頭埋得這么低，頸椎不好?。俊?/p>
邵雪像是嚇一跳，回頭見是她，伸手就要蹂躪她的臉，眼看有關(guān)校園八卦的“十萬個為什么”終于找到了答疑對象，話頭卻在瞥到她身后不容忽視的江湛時，生生咽了回去。
邵雪訕訕地縮回手，翻了個白眼：“早晚要被你搞出心臟病。”
“江湛，你、你還好嗎？”不知道為什么，每次見到江湛，陸雨晴都顯得有些緊張。但這次，其他兩人竟也跟魔怔了似的，盡管看得出來在極力掩飾，臉上神色還是有些不自然。
“嗯。”江湛輕輕頷首，仿佛沒注意到幾人神色各異的臉，“我先回去了，再見?！?/p>
盛昭昭向來心直口快，目送江湛走出去五米不到，就憋不住脫口而出：“眠眠，江湛真的——嗯！”
邵雪眼明手快地捂住她的嘴：“小聲點兒，姑奶奶，人家不聾好吧！”
這一天都是些什么事兒啊。
林初眠揉了揉額角，語氣不善：“我勸你們有話快說，我目前不太想猜謎?！?/p>
邵雪看一眼某個方向，確保當事人聽不見了，才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問：“那個，江湛他是不是被那個、那個……”支吾了半天，到底還是說不出口，“嗯嗚嗯嗚了？”
林初眠的耐心到了極限，作勢捏了捏手腕：“嗯嗚嗯嗚我是不知道，不過我現(xiàn)在就可以讓你嗚嗚嗚。”
“她的意思是，江湛是傍上富婆了嗎？”盛昭昭看不下去，問得直白。
什么富婆？是什么玩意兒？看到林初眠一臉被雷劈的表情，眾人明白過來：又一個謠言罷了。
見狀，邵雪收起手機，愉悅地哼哼：“昭昭，愿賭服輸，記得請吃飯?！?/p>
“小事一樁，”盛昭昭眉頭都沒動一下，一手搭上她肩膀，“不過你那么信他？”
“小江在游戲里氪金比我都狠，要是這錢是他哥淪落到這種地步賺來的，”邵雪想了下措辭，“那他沒有心?！?/p>
“嘖，一口一個小江，你倆是不是背著我打游戲了，我郁悶！”林初眠就那么順口一說，邵雪卻摸著下巴，狀似認真地思考一番，“被你發(fā)現(xiàn)了，小江怕和你組隊掉分，喊我打游戲時都有意避開你來著。”
“滾吧！”林初眠笑罵一聲，要去撓邵雪的癢癢，兩人很快鬧做一團。
回寢室歇了會兒氣，她才聽說，原來貼吧里除了討論她倒追的，還有人討論江湛是不是小白臉的，想來是那天江媽媽來接人的事。
她覺得好笑：“這些人撐的吧，江湛他——”話說到這兒，她咽了咽口水，換了個說法，“他不缺錢?！?/p>
確切地說，如果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反過來養(yǎng)富婆。
怕這話引得大家追問，她也就沒說出口。只是想到方才江湛來找她時，大概也早已看到了那些不懷好意的揣測，可他也不提，完全讓人看不出情緒。
她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下意識地想發(fā)點兒什么，指腹剛碰到輸入框，江湛似是心有靈犀，先彈出一條消息：“今天活動室門口那人是誰？”
哪個？林初眠在腦海里過了一遍，才不確定地問：“你說林沛宇嗎，就留板寸頭，戴金絲邊眼鏡，鼻梁邊有顆痣那個男生？”
她描述得盡可能詳細，以確保和他口中那人對上號，卻不知這話很容易引起另一番解讀。
觀察得倒是挺仔細，江湛冷哼一聲，如果面前有一面鏡子，他應(yīng)當能看見自己的臉有多不悅：“別和他走太近?！?/p>
林初眠一噎，她和老干部？走得近？雖然火鍋之仇她是不打算計較了，但她和老干部的畫風(fēng)怎么看也不像在一個頻道上的吧，怎么可能走得近！
短時間內(nèi)，她實在想不起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才會讓他生出這么可怕的誤會，于是千言萬語匯成茫然的一個字：“啊？”
“現(xiàn)在大家說，你對我死纏爛打?！?/p>
“所以呢？”
“如果你不注意，就會變成腳踏兩條船?！?/p>
林初眠怔怔地看了半晌。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話，有區(qū)別嗎？
02
周五這天，作為開學(xué)以來第一個被老唐約談的對象，林初眠心情沉重得跟過清明節(jié)似的。
等了不大一會兒，江湛如約出現(xiàn)在經(jīng)管樓門口，她緊張兮兮地湊上前：“欸，你到底要干嗎？”
“不是說過了嗎？”江湛睨她一眼，伸手安撫性地揉了揉她發(fā)頂，“別怕，走吧?！?/p>
“我怕什么?！弊煊矚w嘴硬，林初眠深呼吸一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shè)才往辦公室走。
據(jù)說老唐正為攻博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看起來是真忙，也沒怎么和她客套，開門見山就說：“林初眠，我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也希望你能和老師坦誠相待?！?/p>
林初眠點了點頭，老唐這才像是看見跟在她身后進來的人，也沒怎么意外，他推了推眼鏡，問：“這就是醫(yī)學(xué)院的江湛同學(xué)吧？”
待江湛禮貌地打過招呼，他點點頭：“學(xué)校貼吧的事你們應(yīng)該也都知道了，按理說，你們也到了自由戀愛的年紀，我們本來也不該管這些事。”
事實證明，林初眠不好的預(yù)感總是會應(yīng)驗，因為老唐很快就開始轉(zhuǎn)折了：“但是呢，凡事它得有個分寸，開學(xué)的時候我是不是說過，非特殊情況是不允許外宿的，尤其是在沒有跟輔導(dǎo)員報備的情況下？”
林初眠蒙蒙地點頭，點著點著隱約覺得哪里不太對，沒等她搞清重點，老唐就自顧自地發(fā)散開了：“那你應(yīng)該也知道，你夜不歸寢的行為是在公然挑釁規(guī)章制度，而且你看看，大半夜的在公共場合摟摟抱抱，像什么話嘛！”
這會對其他母胎單身的同學(xué)造成多大的心理陰影??！
說著有點兒扯遠了，老唐輕咳一聲：“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夜不歸宿這個事兒，如果出了什么意外……”
老唐連珠炮似的說教了半天，好不容易趁他喘口氣喝水的空當，江湛才找到開口的機會：“那天晚上，她的確和我在一起。”
“噗！”老唐剛喝進一口熱茶，聞言如數(shù)噴出來，他將保溫杯重重往桌上一擱，起身抽了紙巾擦桌，“咋的，這是想破罐子破摔??？”
林初眠眼前一黑，他今天果然是來坑她的吧？
但下一秒，就聽江湛不疾不徐地回：“她不小心被鎖在活動室，我發(fā)現(xiàn)后，就翻墻進去找她了，走廊上的監(jiān)控應(yīng)該有拍到?！?/p>
此時此刻，林初眠切身體會到了邵雪“快要嚇出心臟病”的感覺——要到這時，她才知道原來那天江湛所說的“幫你開脫”是這個意思。
“這樣啊，”老唐半信半疑地坐回去，顯然，心理活動與她高度相似，“你這同學(xué)，怎么不早說？”
“您沒問?！苯咳耘f不卑不亢。
林初眠：“……”
老唐：“……”
“那網(wǎng)上傳得那么難聽，你怎么也悶聲不吭呢？且不說學(xué)校，這對咱們院里的風(fēng)氣影響多不好??！”
江湛抿抿唇，說：“抱歉，唐老師，是我處理欠妥當?！?/p>
話雖如此，這事兒說到底還是院里沒認真調(diào)查，他這么說無疑是給了個臺階下，老唐擺了擺手：“具體情況我們回頭再核實一下，那今天就先這樣兒?！?/p>
“唐老師，我可以多說兩句嗎？”雖是問句，江湛更像是有備而來，老唐扒拉一把稀疏的頭發(fā)：“當然，你說?！?/p>
“貼吧里關(guān)于我的言論不要緊，但，”話拐了個彎，他若有似無地看了眼林初眠，而后直視著老唐，眼底的誠懇和坦蕩不容人忽視，“針對她的那部分明顯要惡劣很多，希望院里能嚴肅處理?！?/p>
“這個是一定的，”老唐摸了摸后腦勺，隨口問道，“你怎么就不替你自己操操心呢，這事兒你們院里怎么說？”
……也沒怎么說。
事情剛剛發(fā)酵時，江湛去找過系主任，希望院里出面刪掉這個帖子，畢竟官方自帶威懾力，也算是對造謠者一種無形的警告。
誰知系主任笑瞇瞇的，不當回事兒：“哎呀，辯證看待，這個帖子是你見義勇為事跡的發(fā)揚地，何況你還是新生代表，醫(yī)學(xué)院就需要這樣的榜樣！至于那些不好的聲音，你想想，還能順帶鍛煉你的抗壓能力不是？”
抗壓能力先不說，畫外音他倒是聽出來了。醫(yī)學(xué)和工學(xué)歷來是C大的兩大強勢學(xué)科門類，院系之間明里暗里地較著勁兒，誰不希望自己院里出個話題人物。
思及此，江湛巧妙地回：“我沒關(guān)系，但她畢竟是女生，而且——”
話沒說完，他的右手忽然感到一股輕微的拉力。林初眠原是想扯他衣角，結(jié)果方向感不好，一把捏到他的手。老唐就隔著一張桌子，她動作幅度也不敢太大，只好就著那個姿勢，輕輕拽了拽他小指，示意他別說了。
路人不過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tài)，等過兩天熱度自然會被別的校園八卦替代，倘若校方再深究，她擔心他更多的隱私會暴露在人前。
江湛垂眸，目光落在兩人指尖相觸的地方，忽地晃了神，他記起從前不經(jīng)意瞥到她在看的小說，書里寫，女孩子的手柔軟得像是棉花糖。
原來是真的。
“江湛同學(xué)？江湛！”老唐拔高音量，猶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響，猛地將人拽回了現(xiàn)實：“你剛說而且什么？”
江湛回過神，面不改色地套用老唐的話：“而且，不查清楚對商院影響不好。”
嘖，謊話說起來還一套一套的，林初眠在旁邊看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再看看老唐一副有被感動到的樣子，險些憋不住笑。
出了辦公室，林初眠碰了碰江湛的胳膊：“喂，你本來想說什么?。俊?/p>
他那樣一個凡事都不上心的人，會在乎什么影響不影響的就怪了，這話說出來也就只有老唐會信了。更主要的是，方才說話時，他屈起食指抵了抵鼻尖，這是他撒謊時習(xí)慣性的小動作，大抵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而且她根本用不著對我死纏爛打。江湛在心底默默重復(fù)這句話。
“沒什么。”他再度屈指擦過鼻尖，而后將手隨意插在口袋里，指腹仿佛仍然殘留著片刻前的觸感，明明是正常的體溫，卻一路灼燒至他心口。
中秋節(jié)后沒多久，C大新生人手一套軍訓(xùn)大禮包。
和其他學(xué)校不太一樣，C大的新生軍訓(xùn)通常是從國慶前一周開始，持續(xù)到國慶結(jié)束，其間只放一天假，這也就意味著，所有人此前的假期計劃都宣告破產(chǎn)。
宿舍內(nèi)一片唉聲嘆氣，林初眠倒沒太大感覺，她還在和家里冷戰(zhàn)，既不打算回家，也沒想過在節(jié)假日出游看人頭，待在學(xué)校還能抽空寫寫新文的存稿，簡直不要太美好。
然而才軍訓(xùn)第一天，她就忍不住哀嘆：“這究竟是什么人間疾苦??！”
“還好意思說，”盛昭昭全程笑到打鳴，“教官說的話你也敢信，平時也沒見你這么好騙啊。”
邵雪揩去眼角笑出的淚花：“可以啊眠眠，今天你就是操場上最亮眼的崽。”
“沒人性三個字我已經(jīng)說累了，你們最好做個人?！绷殖趺吣桀^耷腦地往宿舍走，腳踩在水泥地上都沒有實感，仿佛輕飄飄地踩了一團棉花，迷彩服外套脫下來，濕得幾乎能擰出水。
這一切都要從一句“腿麻了”開始說起。
午后兩點多，太陽最是毒辣的時候，林初眠他們班因為軍姿站得歪歪斜斜，被教官罰蹲一小時，時間剛過半，隊列里就開始躁動了。
“腳有問題的可以站起來。”黑臉教官聲音嘹亮，但還算平和。
林初眠正游走在崩潰邊緣，一聽，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再然后，眾人就見一個小身板緩緩地站了起來。
“喲，還真有，說說，啥問題？”教官背著手朝她走來，不知是不是背光的原因，總感覺他的臉更黑了。
“腳沒問題，”林初眠格外誠實，巴巴地看著教官，“但是……腿麻了?！?/p>
“腿麻啊？”教官笑吟吟的，下一秒，就給眾人原地表演了一個川劇變臉，“出列！”
他抬手指了指某個方向：“看到主席臺旁邊的臺階沒？”
林初眠難得腦子轉(zhuǎn)那么快，瞬間明白了他想干嗎，立馬改口：“報告教官！我覺得我還能蹲……”
可惜為時已晚。
“去，跳臺階，活動活動筋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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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同學(xué)好不容易將林初眠拐在身邊，生活還沒滋潤幾天，盛昭昭忽然過來問她，怎么讓江湛“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