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文從三個方面論述了以列維-斯特勞斯為代表的結構主義人類學視野中的神話觀:“結構”思想的來源、什么是神話、神話是如何消亡的,以此展示該學派獨特的視角與分析方法。
【關鍵詞】 結構主義人類學;列維-斯特勞斯;神話
【中圖分類號】I207?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文章編號】2096-8264(2020)21-0059-03
結構主義人類學,即用結構主義的方法和理念來研究人類學,這使得該學派有了不同于傳統(tǒng)人類學的獨特視角,同時,還使人類學脫離了手工藝的模式,擺脫了經驗論的數據收集式事務,為人類學這門社會科學第一次贏得了尊敬。
結構主義人類學于20世紀五六十年代起源于法國,以法國學者列維-斯特勞斯為領軍人物,他也由此被譽為“結構主義之父”,其影響遠遠超越了人類學領域,當時的西方思想界、語言學界和哲學界都頗為重視。
一、“結構”思想的來源
讓結構主義人類學異軍突起的當為“結構主義”,而這一思想源自現代語言學、文化人類學和現代心理學的研究。
(一)“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關于語言結構的理論使得語言學從傳統(tǒng)邁向現代。索緒爾提出語言是一個完整的系統(tǒng),系統(tǒng)中的各元素彼此關聯(lián)相互制約,決定一個語言單位功能的不是音或義本身,而是音與義的關系,這些關系構成一個網絡,即語言的結構。比起傳統(tǒng)的歷史性研究,索緒爾更倡導對語言進行共時性研究,并提出語言能指與所指關聯(lián)的任意性原則,這使語言研究由外部轉向系統(tǒng)內部,并使語言結構本身獲得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之后,雅各布森為代表的布拉格學派在研究語音學時提出了音位/音素的區(qū)別性特征和語音學普遍性的理論,指出了音位的意義不在于自身而在于不同音位/音素之間的區(qū)別性,并用二元對立的方法對之進行概括,比如元音/輔音、清音/濁音等等。布拉格學派宣稱這種二元對立的結構關系具有普遍適用性,可以應用于世界上任何一種語言。
(二)現代文化人類學提出人類社會具有共同結構,人類意識也具有心理共性。英國的弗雷澤和德國的巴斯蒂安均持此看法。之后法國的杜爾克姆和莫斯提出,要研究一種個人行為或一種社會現象時,必須把它們置入整個社會結構或社會系統(tǒng)中去,其意義才能彰顯;同時一切社會事實都是集體意識的表象,透過社會事實可以窺見人類的集體意識。
(三)現代心理學中的精神分析學也將人的心理視為不同層次的結構。精神分析學創(chuàng)始人弗洛伊德提出,人的心理有三個層次——潛意識、前意識和意識,與此對應,人的“我”也有三個層面——本我、自我和超我。其中,潛意識/本我是人類和個人一切心理活動的基礎,位于人類心理結構的最深層,同時也是最原始、最活躍和最具生命力的。
當我們考察列維-斯特勞斯的人類學理論時,不難發(fā)現以上關于結構思想對他的影響。列維-斯特勞斯起初研究哲學、社會學,1934年當第一次讀到羅維的文化人類學著作《初民社會》時,他決定將研究興趣轉向人類學。享譽世界的名著《憂郁的熱帶》,是他幾番考察巴西中部高原和亞馬遜河流域印第安人的生活后寫出的人類學著作。在對親屬關系的基本結構進行了人類學探索后,列維-斯特勞斯開始研究神話領域。
二、什么是神話
什么是神話?一般是從文學藝術或反映論的角度去定義,認為神話由人民集體口頭創(chuàng)作,是關于神仙或神化的古代英雄的故事, 是古代人民對自然現象和社會生活的一種天真的解釋和美麗的向往。高爾基說,“神話乃是自然現象,對自然的斗爭,以及社會生活在廣大的藝術概括中的反映?!?/p>
這樣的神話定義更多的是從內容的角度,而結構主義人類學卻是從結構的角度,不僅揭示了所有神話的內部共時結構,同時也挖掘出結構后隱藏的人類心靈和集體意識,由此顯示了該學派對神話研究的獨特視角和深度。
列維-斯特勞斯的神話觀可以概括為以下幾方面:
(一)神話是人類心靈結構外化的最初形態(tài)
神話產生于人類幼年時期,彼時人類的心靈處于最原始最自然也最接近本色的狀態(tài),神話也就天然去雕飾地直接展現人類心靈諸觀念的聯(lián)系形態(tài),即心靈結構。
說到心靈結構,列維-斯特勞斯認為,二元對立的分類意識是人類心靈結構的基本特征。浩瀚的宇宙是一個連續(xù)體,而人的思維能力有限,認知宇宙時只能將其分割為非連續(xù)性的東西,并加以分類或秩序化,非連續(xù)性的事物常常具有對立性,于是人類思維就有了二元劃分二元對立的特點。在分析各類神話時,結構主義人類學采用的正是二元對立的分析法。比如,男性/女性,東/西,高/低,海/陸,隨夫居/隨妻居……
因為神話是心靈結構的外化,所以借著神話,我們得以窺見原始先民的心靈世界。
在分析茨姆申社會的阿斯迪瓦爾神話時,列維-斯特勞斯就采用了二元對立的結構分析法,并由此得出了一系列的二元對立圖式:
1.地理圖式:由主人公的行程構成
2.社會學圖式:反映了主人公的婚姻狀況和姻親之間的關系
3.技術經濟圖式:根據物質生活和經濟活動構成
4.綜合圖式:
通過這樣的結構主義分析,把所有圖式綜合起來,列維-斯特勞斯指出:阿斯迪瓦爾神話表明了父系傾向和母系傾向之間的對立以及這一沖突的無法克服,因為最初的隨夫居失敗了,而之后的隨妻居也是失敗的。
無論是地理經濟,還是社會乃至宇宙學中的所有矛盾,在土著人頭腦中其實都與母方交表婚試圖解決而不能解決的沖突相類似。
(二)神話的功能是為原始先民提供解決矛盾的“邏輯手段”或邏輯可能性,以此調和或治理自然與文化世界中的對立
以對古希臘神話悲劇《俄狄浦斯王》的分析為例,列維-斯特勞斯展示了結構主義人類學的獨特性與深刻性。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被譽為“十全十美的悲劇”,這部十全十美的悲劇也是徹頭徹尾的悲劇,沒有我們中國傳統(tǒng)悲劇的“光明的尾巴”或“喜劇性結局”。
對這部神話悲劇,一般有兩種解釋:1.體現了古希臘的宿命論思想,俄狄浦斯費盡周折傾盡全力想改變命運,但終究還是“弒父娶母”,沒逃脫命運女神的手掌。2.悲壯的英雄主義,俄狄浦斯智慧超群、愛國愛民、大公無私,在命運面前不低頭不服輸,而是奮起反抗、知其不可而為之,在得知真相后又勇于擔責絕不推脫,戳瞎了自己的雙眼,把自己放逐到荒郊野外。俄狄浦斯與命運抗爭,體現了英雄主義的堅強意志與不屈精神。
而列維-斯特勞斯在分析《俄狄浦斯王》時,不是孤立地分析這一個神話故事,而是把相關的一組神話放在一起進行比較。因為在他看來,神話是一個自足的符號系統(tǒng),它在自己的結構中生成演化出各個具體的神話。所以,不應把神話看作單個的“孤膽英雄”,而應視為一簇、一組的家族存在。當把這樣的一組神話放置一起研究時,它們之間的歷時性元素和共時性元素都將呈現出來。如若獨具慧眼,便能發(fā)現這些元素以“交響樂譜”的形式展現——既有歷時的旋律,也有共時的和聲。
列維-斯特勞斯先將神話分割成一個個的事件或片段,然后用從左至右的一行行表示神話的情節(jié),從上到下的一欄欄表示一組神話中共有的元素,這樣橫縱坐標式排列,形如交響樂譜,其中,事件或片段相當于音符,情節(jié)如同旋律,而上下排列的元素類同和聲。
把這一方法運用到《俄狄浦斯王》中,就有了一個四欄的圖表:
第一欄:卡德摩斯尋找被宙斯劫走的妹妹歐羅巴 /俄狄浦斯娶其母伊俄卡斯忒為妻 /安提戈涅不顧禁令安葬其兄波呂涅克斯;
第二欄:龍種武士們自相殘殺/俄狄浦斯殺其父拉伊俄斯/埃忒奧克勒斯殺死其弟波呂涅克斯;
第三欄:卡德摩斯殺龍/俄狄浦斯殺斯芬克斯;
第四欄:拉布達科斯(拉伊俄斯之父)=瘸子(?)/俄狄浦斯之父)=左腿有病的(?)/俄狄浦斯=腳腫的(?)
此表橫向共有四欄,每一欄都包括幾個屬于同一束的關系。講述這個神話與理解這個神話的順序不一樣——如果要講述這個神話,就需撇開各欄、按照從左到右、從上到下的順序一行行地進行;如果要理解這個神話,則需撇開歷時性范疇的一半(從上到下)、而從左到右、一欄接一欄地閱讀,把每一欄都看成一個單元。
列維-斯特勞斯說,如果按理解式閱讀,我們會發(fā)現同一欄的共同特點:第一欄的共同特點是“對血緣關系估計過高”,而第二欄卻相反,表達了“對血緣關系估計過低”。第三欄與殺死怪物有關。第四欄是語言學的解釋,俄狄浦斯父系姓氏的特殊含義,從語言學的角度看,“瘸子”“左腿有病的”和“腳腫的”均暗含“筆直地行走”和“筆直地站立”這兩方面的困難。
列維-斯特勞斯對第三欄與第四欄之間關系的解讀是:龍是地獄之神,只有把它殺死,人類才能從大地中誕生;斯芬克斯這個怪物不允許人類生存。第三欄是怪物被人打敗,它的共同特點是對于“人由土地而生的一種否定”。而第四欄則體現出這樣的共同特點:堅持人是由土地而生。因為神話中,所有由土地而生的人都有一個普遍特點——當他們從土地深處出現時,要么不會走路,要么只能步履蹣跚地走。俄狄浦斯父系姓氏即暗含了此意——他們都是行走困難之人。
綜合四欄之共同特點,列維-斯特勞斯指出:俄狄浦斯神話揭示了這樣的信仰矛盾:人由土地所生還是由男女兩性婚配所生?同時衍生出的矛盾是:人是同一親緣關系還是不同親緣關系所生?而這一神話試圖給出一個解決矛盾的邏輯手段或邏輯可能性。
這一分析結論與人們熟知的文學或反映論角度的結論迥然相異,列維-斯特勞斯為人們展現了完全不同的風景,尋到了神話的旋律和內在結構。
三、神話是如何消亡的
論起神話的消亡,看到的解釋是:任何神話都是用想象和借助想象以征服自然力、支配自然力,把自然力加以形象化;因而隨著這些自然力之實際上被支配,神話也就隨之消失了。
列維-斯特勞斯獨辟蹊徑,詳盡考察了一則神話進入不同的社會地理環(huán)境后的各種變化和版本,最后給出了這樣的結論:神話是在傳播過程中消亡的。
列維-斯特勞斯收集到了薩利希語系族人一則神話的多個變體,這則神話在南面的哥倫比亞河流域和北面的佛萊則河流域這一遼闊土地上流傳。在對這些變體進行了細致專業(yè)的分析后,列維-斯特勞斯指出:在傳播過程中,神話在構架、代碼和寓意等方面都會受到影響。如果傳播通道變得狹窄,神話會變得越來越模糊,并由此產生兩種結果:一種是當通道變得十分狹窄,僅剩一個小孔時,神話在穿過這個小孔后,會在另一面形成一個顛倒的形象,并恢復原來的豐滿;另一種是在連續(xù)跨越障礙時,神話的創(chuàng)造力不斷減退衰弱,以致破壞了神話的結構,使其喪失了再生能力,于是神話就消亡了。
參考文獻:
[1]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北京:商務印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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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引論[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2019.
[3]列維-斯特勞斯.結構人類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作者簡介:
袁春紅,女,侗族,貴州天柱人,文藝學碩士,云南民族大學文傳學院副教授,從事文藝學教學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