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人是怎么罵人的？

許暉

古人怎么罵人？答案很簡單：我們今天是怎么罵人的，古人就是怎么罵人的。或者說：古人過去是怎么罵人的，我們現(xiàn)代人今天就是怎么罵人的。

因此，“古人怎么罵人”這個問題很好解決，更有趣的倒是：我們從古人那里繼承下來的罵人話到底是怎么來的？本文選取了兩個很多辭典都沒有或者無法解釋清楚其詞源的罵人話一一梳理它們的由來。這兩個罵人話讀者朋友們都非常熟悉，有的甚至還經(jīng)常掛在嘴邊：傻瓜、三八……

傻瓜

“傻”是宋代才出現(xiàn)的后起字，將“傻”字置于“瓜”的前面，也一定是宋代之后才出現(xiàn)的稱謂。但是，“傻瓜”的“瓜”到底是什么瓜？為什么可以用作罵人話呢？這是個非常有趣的疑問。

原來，“傻瓜”的“瓜”是指瓜州?！肮现荨钡降自谀睦?？《漢書·地理志》“敦煌郡”注解說：“杜林以為古瓜州地，生美瓜?！倍帕质菛|漢大儒，曾經(jīng)客居河西，即甘肅、青海一帶黃河以西的地區(qū)，因此熟知當?shù)仫L(fēng)物。顏師古的注解則很奇特：“其地今猶出大瓜，長者狐入瓜中食之，首尾不出?！鳖亷煿攀菢O力形容瓜州出產(chǎn)的美瓜之大，老狐貍鉆進瓜中，竟然都看不到頭和尾巴。

著名歷史學(xué)家顧頡剛先生在《史林雜識》一書中則認為瓜州在今秦嶺高峰之南北兩坡。不管是敦煌之瓜州還是秦嶺之瓜州，總之是姜戎氏和陰戎的故地，被秦國迫逐而遷徙到了晉國南部生存。

顧頡剛先生還記載了自己的兩則親身經(jīng)歷：“一九四八年，予在皋蘭，九月五日游于西北師范學(xué)院，與其教授林冠一同志談。師范學(xué)院由陜西城固遷來，冠一居城固久，為言洋縣之北，秦嶺之中，有民一族，號曰‘瓜子。其人甚誠愨，山居艱于自給，多出外賣其身，作耕種、推磨諸事，極苦不辭。每有勞役，雖胼胝困頓，而操作終不輟。以其愨也，人謬謚之曰‘傻瓜，而‘瓜子之族號反隱。其人之所以‘傻者，大漢族主義壓迫下之結(jié)果也?！?/p>

愨，厚道、樸實;胼胝，手掌、腳底因長期勞動而生的繭子，比喻勞苦。顧頡剛先生又記：“一九五一年十一月，得西北農(nóng)學(xué)院辛樹幟院長來函，云：‘今日偶閱吾校森林系學(xué)生上期畢業(yè)論文，得任世周同志《秦嶺北坡林區(qū)社會調(diào)查報告》，謂北坡地勢陡峻，人煙稀少。調(diào)查所及，當寶雞之西，天水之東，麥積山之南，至朱家后川、紅巖子二村，見有瓜子。其人行動遲鈍，體小，口大，舌圓，常露笑靨而少言語，發(fā)音異常人。朱家后川人口二百六十，瓜子二十，占百分之八點五;紅巖子人口一千二百十九，瓜子二百二十六，占百分之二十強。聞山中瓜子數(shù)尚不少也?！?/p>

顧頡剛先生只記載了這兩則見聞，但卻沒有分析“瓜子”作為族名的由來。姜戎氏和陰戎自瓜州遷來，《詩經(jīng)·大雅·綿》中有“綿綿瓜瓞”的詩句，大者稱“瓜”，小者稱“瓞”，“綿綿瓜瓞”因此比喻子孫繁衍，相繼不絕?！肮献印笨梢岳斫鉃閺墓现葸w出的后代。還有一種可能：“子”指爵位。古時爵位分為五等，公、侯、伯、子、男，夷狄之國的國君只能封為“子”，比如楚國國君稱“楚子”。姜戎氏和陰戎遷徙到晉國之后，很有可能被封為“子”，故稱“瓜子”。這種解釋僅僅是猜測，因為并沒有相關(guān)史料支持。

清人黎士宏所著《仁恕堂筆記》載：“甘州人謂……不慧之子曰瓜子，殊不解所謂。后讀《唐書》，賀知章有子，請名于上，上曰：‘可名為孚。知章久乃悟上謔之曰以不慧，故破‘孚字為瓜子也。則是瓜子之呼，自唐以前已有之?！?/p>

甘州即今甘肅省張掖市一帶。至今甘肅、四川兩省還把不聰明的人、愚蠢的人稱為“瓜子”、“瓜娃子”。顧頡剛先生總結(jié)說：“知‘瓜子一名，自秦嶺而南傳至四川，自秦嶺而北傳至甘肅。若今華北平原，譏人之愚，惟有連系形容詞之‘傻瓜，不聞有言‘瓜子者。此對于少數(shù)民族侮辱性之言辭，所急應(yīng)予以糾正者也。”

這就是“傻瓜”這句罵人話的由來。即使從元代算起來，也已經(jīng)流傳了將近一千年。

三八

作為詈詞或罵人話，“三八”最初盛行于臺灣，專用于罵女人，而且含義非常豐富，諸如瘋瘋癲癲、舉止輕浮、傻里傻氣、行事乖張、動作莽撞等等，凡是此種類型的女人都可稱作“三八”，更甚者還在前面加上一個“臭”字，臭三八，語感更重。但這個使用頻率極高的日常俗語是怎么來的呢？相信很多人都不清楚。

因為盛行于臺灣，于是人們多以為這個詈詞出自粵語或者閩南語，這是一個誤解，“三八”的稱謂實出自中原官話，而且其來歷十分有趣。

北宋學(xué)者沈括在《夢溪筆談·藝文》篇中記載了這個有趣的故事：“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善為詩，以詩著名……所居頗蕭灑，當世顯人多與之游，寇忠愍尤愛之。嘗有《贈忠愍詩》云：‘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后忠愍鎮(zhèn)北都，召野置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梗，土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愍令乞詩于野，野贈之詩曰：‘君為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p>

寇準死后，謚號“忠愍”，因此沈括稱他“寇忠愍”。魏野則是北宋著名詩人，初居蜀地，后遷居中原地區(qū)的陜州，一生隱居，與寇準相善，曾有詩勸寇準“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

寇準鎮(zhèn)守北都大名府的時候，將魏野召至門下。這一日府會，寇準叫來一位著名妓女助興。大名府的這位妓女，當?shù)氐耐寥酥苑Q之為“生張八”，“生”即為“舉止生?！敝猓皬垺眲t是她的姓，“八”乃她的排行，故稱“生張八”?！吧！钡暮x極為豐富，諸如不自然、不熟練、不柔和、不細致、不順服等等，都可稱“生?！?，與上述所舉“三八”的含義頗有異曲同工之處。

而魏野詩中所說“君為北道生張八”，“北道”即指大名府，是北宋抵御遼國的“北門鎖鑰”;“我是西州熟魏三”，“西州”即指魏野隱居的陜州，陜西地區(qū)古稱“西州”。魏野自稱“熟魏三”，“熟”是對應(yīng)“生”的戲謔之語，“魏”當然是他的姓，“三”則是魏野的排行。

在宴席之上，魏野面對人稱“生張八”的妓女，詼諧地自稱“熟魏三”，又說二人“半生半熟未相諳”。這次宴會和魏野的這四句詩可不得了，從中竟然誕生了直到今天還在使用的兩句俗語：一句即為“三八”，本來是“魏三”和“張八”的省稱，因為針對的是“舉止生?！钡摹皬埌恕保笕擞谑怯谩叭恕币辉~來詬罵“舉止生?！钡呐?另一句則是“生張熟魏”，“生張”當然陌生，“熟魏”當然熟悉，后人因此用這個成語泛指認識或不認識的人。

這就是“三八”一詞的來歷。隨著宋室南渡，這句俗語傳入了江南地區(qū)，再傳至臺灣，成為臺灣流行的詈詞，中原地區(qū)反而堙沒無聞了。今天大陸也開始流行這句詈詞，卻是經(jīng)由臺灣反傳回來的，這一語言現(xiàn)象真是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