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元武
一
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別處》里說:一個偉大的時代,總是難免一些糊涂和莫名其妙的傷害發(fā)生。這個春天由于某些特殊的疫疾而毀了。我望著窗外的花無奈地開放,無奈地飄零,就像秋風掃落葉子般無情。日子本來就是無隋的,時間給了我太多的選擇機會,而我卻一次次地錯失,就像去年許多時間里,只是在平庸無奇的閑聊里打發(fā)掉絕大部分的時光,風吹落的塵埃漸漸堆積成荒蕪的模樣。有時候,我也想擺脫這樣的無聊,但除了書和雜志外,幾乎也沒有太多的選擇。整個冬天,氣溫居高不下,某一天,居然熱到需要脫下外套,穿上單薄的秋衫。在河邊步道里汗涔涔地走著,想象這錯亂的季節(jié)里會不會發(fā)生什么事情。很顯然,我的擔憂可能并不多余,不久,就有傳聞?wù)f某種烈性的傳染病再次襲來。在跟西藏的一個朋友聊天時,他說,可能吧,這個季節(jié)太不像冬天了,因此,我們可能會在下一個季節(jié)碰到麻煩。去年的下半年,就沒有正經(jīng)下過一次雨,山崖上的樹多半像要枯萎的樣子,連茅草都枯成一片了,這得多旱呀。不久,西藏的色達寄來一盒藏香,名為吉檀迦利,沒有竹芯做骨的藏香,顯得簡單而平淡,淺褐色的香末像是麝香的味道,帶著點檀香木屑味。燃起來,一炷煙縷細微緊湊,緩緩升起,寫出許多莫名的曲線或者圖案。這種奇特的香氣,讓室內(nèi)有了一種出塵的味道,或許,我在塵埃堆里待太久了,都不知道香與臭的區(qū)別了。
不久,氣氛越來越凝重,各種傳聞紛至沓來,讓本來平靜而無聊的生活多了些緊張的意味。誰,怎么了,呼吸窘迫綜合征,發(fā)燒,肺部撕裂般疼痛……各種藥、口罩和消毒液成了搶手貨,被一搶而空,于是,囤積居奇,漲價,瘋子般的搶購。我放下無聊的手機,加入搶購的隊伍,口罩價格,在短短幾天里翻了十倍。幾十個口罩,總可以用上一陣子吧,心里這么想著,那藍色的口罩突然像神盾般具有魔力了。熔噴無紡布面料,簡單的三道褶子,簡單的掛耳,就這么不簡單地瘋漲并脫銷了。酒精,醫(yī)用級,無貨,那不行,用點高度酒替代行不行,專家說不行,白酒度數(shù)不夠。有酒廠臨時改生產(chǎn)消毒酒精了,這似乎不是開玩笑吧,我們喝的白酒,竟然跟消毒酒精混為一談,也就是在原料上具有了共性。于是,許多美妙的廣告宣傳不攻自破了,事實上,一切商業(yè)行為都是如此,認真不得。有飲料廠改產(chǎn)了消毒水,那種傳統(tǒng)的84消毒液居然也賣到脫銷了。一些平時生意不太好的飲料廠改產(chǎn)了這種產(chǎn)品,也具有蒙太奇的效果,如馬爾克斯小說里的情節(jié)一樣離奇而突兀。街面上多了些背著噴霧器的消毒員,白色的霧狀藥水噴過之后,是濃濃的氯氣味道或者是雙氧水刺鼻的酸味。街區(qū)突然變得鴉雀無聲,行人稀少,店鋪關(guān)門,天空中隱約有各種宣傳車的喇叭聲傳來,各種布告、通知和禁令在發(fā)布。陽臺上,陽光仿佛也被消毒水侵蝕過一般,蒼白而微弱,化學的力量是能夠讓丑與美同時被消滅的。
鳥兒無知,依舊聚集閑諞,榕葉的新梢遲遲未發(fā)。往年這時,像天漏似的下雨,今年,雨水偏少得像秋天似的。不日艷陽高照,曬得頭皮發(fā)麻。身上似乎有千萬條蟲子在蠕動,血管里涌出了春的勁道,可是,疫情依舊像一頂緊箍咒似的罩在每個人的頭頂??谡肿尯粑兊脴O為困難,每次都得用力呼吸,并且殘存的口腔味道像臭豆腐似的惡心,于是老是想摘掉口罩舒暢一番。云層低壓到城市的樓宇之上,鉛灰色的,仿佛剛揩拭過天幕的抹布,可是,天幕依舊是灰色的,霾層似乎壓在城市的上空,一動不動。關(guān)于疫情的消息也如同雷霆般驚悚和不安,然而火光之后,一切都變得虛無和冷靜,那些關(guān)于生與死的思考沒有像這個春天一樣被所有的人反復關(guān)注。人如草木,有生必有死,這是自然的情節(jié),也是自然無情的一面。老子說“天地無情,以萬物如芻狗”,既然是這樣的,也怪不得天地了,本來,只有有情的事物才不會長久。佛家說的“六意”之一就是情欲,人有情而命有限,樹有情而多傷逝。只是因橫生之禍而殞命,則是無常之常了,人有意外之事,因此百般周慮也是多余的,“無?!倍?,像隨時落下的鍘刀,我們的生如頭顱般脆斷滾落。這就是無常。因為無常,人多惜緣隨緣,喜歡什么、講究什么,有何可資驚訝欣喜,有何可時時太息傷悲?不過過眼云煙罷了。人生只有兩件大事——生與死,除此之外,并無大事。無常之事,無常而至,像這疫情像這春天,沒有料想到,也不曾料想到這般嚴重和驚怖。我與武漢的朋友純屬商業(yè)上的關(guān)系,在這個春天里,他們中的三個永遠消失了,微信依舊停留在去年底。時光,或許對于他們已經(jīng)終結(jié),但對于我,則是無限的哀傷。這種生死的體驗,不是所有的人都經(jīng)歷過?;蛘?,我不應(yīng)該去打聽他們的下落,我想象著那些橘黃色的火焰騰空時,一個微軀是何等渺小,它迅速被火焰吞沒,成為火焰的一部分。
二
某某小區(qū)被封閉了,小城終日里飛著這樣的傳聞。電視新聞里不斷更新的數(shù)字讓人有徹肺腑之痛,不過痛過后,依舊是恓惶和惴惴不安。那種微小到只有幾納米的微生物,被想象成魔鬼手里的毒沙,像柘樹果似的3D病毒圖像,這猩紅色的小生物體竟然有如此深刻的心機和歹毒。藥物的宣傳隨之鋪天蓋地,成為熱搜,各種雜耍紛紛出籠,有效的無效的,有專家振振有詞煞有介事推廣著某種秘方神露。然而,數(shù)字依舊在迅速攀升。在莫名的恐懼面前,我驚慌失措,這其實就是無明的表現(xiàn)了。人有無明之時,事有無明之因。所謂的智者,畢竟寥寥,他們被各種消息包圍著,像落在水中的人,面對起伏的波浪,驚恐而無措,以為每一根從身邊漂過的樹枝或者草葉都是獲得拯救的機會。
從醫(yī)生A的日記里可以看到此病的各種癥候——發(fā)燒、干咳,仿佛重度流感般的胸痛和頭痛,肺部壓迫般疼痛,呼吸窘迫,肺里像灌滿了水,溺水者般無法呼吸,肺葉腫脹變白,肺泡間充滿著褐色的膠凍狀滲液,幾乎將肺泡完全栓塞。危重者臉色潮紅,發(fā)汗,呼吸困難,像隨時要被掐掉呼吸一樣,死亡隨時降臨。病人不斷地喊救命,拼命地呼吸,像上岸已久的魚一樣張大嘴巴,用力想吸進一點空氣,甚至,借助于機械呼吸機,也感覺那空氣已經(jīng)離自己很遙遠了。據(jù)說重癥恢復者的感覺就是一條快干死的魚突然被扔進含氧的水里般,雖然身體綿軟無力,但空氣重新進入肺泡里,是那么的可愛和鮮美。醫(yī)生A說,在救助這些病人時,他忘記了恐懼,全神貫注于每一個醫(yī)療步驟——甲強龍、呼吸機、氣管插管、吸痰……而病人的瞳孔放大,眼睛對光失去反應(yīng),心電監(jiān)護儀上的曲線逐漸變成一條直線。終于,病人解脫了生死輪回,表情僵硬在最后那一刻。醫(yī)生A的汗在剎那間全部涌出身體,護目鏡都模糊了,世界因此變得一片蒼白而模糊。生命是如此脆弱,像一朵花般墜落塵埃?;氐劫e館里,他仍然沉浸在剛才的搶救情形中,手不停地顫抖。這樣的經(jīng)歷多次重現(xiàn),于是,夜里,他無法睡眠,一閉上眼睛,面前都是那些危重病人渴望生存的目光與不甘的表情。睡夢里,尸體在空中飄著,逐漸遠去,一只只橘黃色的裝尸袋被專業(yè)人員抬出病房。他們像一朵朵象征主義畫家的夢魘之云般飄遠。窗外是灰色和血紅色的天空,大地是褐色的,有高高的碑石矗立,阻擋在道路中央。有時是橋或者梯子之類的意象,大地伸出血色的根脈,吸吮著一只只尸袋里的液體。
他問我怎么辦。我說,忘記吧,你在玻璃的另一面,在那個世界的鏡像之外?;蛘邠Q個科室,去救護輕癥者吧。他說,不行,這才是他的戰(zhàn)場,他不能夠脫離自己的戰(zhàn)位。那么,好吧,我說,那些死者的靈魂已經(jīng)心懷感激而去,他們并不會怪罪你的,因為疫疾從來就是無情的,像收割莊稼一樣收割著生命。大無常是常在的,/J、無常也偶爾會出現(xiàn),這是自然的規(guī)律,無人能夠回避,這不是你的事了。蓮花從污泥里長出來,不會沾染一星點污泥的,這就是忘情和離相,遠離諸生死欲念,悲欣不及,斷卻諸念,一心只是施救。這應(yīng)該就是眼下醫(yī)生的最好的自證方式。有情者悲傷,然有情斷然不敵無常,非是鐵石心腸,是有所為而有所不為。為,即是利他,不為只是為了利己。忘記,是最好的醫(yī)藥。
不知道他是否做到了忘卻生死之大痛,或者,我只是作旁觀者之想,而置身其中的他是很難做到的,他要不斷經(jīng)受這樣的刺激。他是道義上的拯救者,但不是每個溺水者都有機會被拯救上岸。
三
春天來臨,幾乎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這個春天是無人的。公園關(guān)閉,家家戶戶緊閉門窗,似乎一層玻璃就能將風險和狡猾的病毒阻隔在外。當然,春天的景色也同時被一并隔斷了。春天的時候,鳥兒發(fā)情般鳴囀,追逐和廝打,公鳥之間,母鳥之間,陽光仿佛是裁判者。樹蔭下,是空蕩蕩的座椅,落著一層浮塵,春天需要激情和發(fā)酵,也需要歌聲和贊美詩??墒牵磺卸技澎o得像太初的空曠。一千多年前,曹孟德在路過洛陽城時,感嘆:“鎧甲生蟣虱,萬姓以死亡,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睅缀趺恳粋€時代的詩人都不甘寂寞,就像這鳥兒一樣,不會錯失每一個季節(jié)。波德萊爾是寫死亡最有名的詩人,加繆的《鼠疫》則將疫災(zāi)的場景寫到了內(nèi)心里。生命不一定全是鮮花爛漫的春天,也有黑夜里的寒冷和凍餒,有死亡的黑色和疫病來臨時的景象。像波德萊爾的《烏鴉之歌》:嬰兒的哭聲總是比挽尸的痛哭來得
更為真切,
死亡的黑色烏云總是在城邦的上空飄蕩。
沒有烏鴉的早晨或者黃昏,
天空如此的無恥和失真,
當詩篇迷醉了每個人的耳朵,
尸蛆開始紛紛鉆出了墓園淺淺的覆土。
烏鴉的啼叫又怎能改變一切命運,
無恥的死神早就在一旁竊竊私語。
我們能夠看到的,只是無情的世界將生與死橫亙在面前,像一道不可攀緣的危墻。加繆的《鼠疫》將大難面前的人性描繪得淋漓盡致。有的人為了生的一線希望,竟然哄騙別人去干罪惡的勾當,有的人在死亡面前變成了懦夫和逃兵,朋友、親人對之而言都不復存在,只有求生的欲望和逃避死亡的念想是真切的。背叛和欺騙、隱瞞和沉默,都被認為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只有動物是真誠的。
今天,對面那矮小老頭不知所措了,貓咪不知去向,原來是馬路上發(fā)現(xiàn)的大量死老鼠刺激它們失蹤了。依我看,貓是絕對不會吃死老鼠的。記得我自己的貓就非常厭惡死老鼠。盡管如此,那些貓仍有可能去各個地窖瞎跑,而小個子矮老頭也因此張皇失措……今天,城里有一輛電車被迫停了下來,因為乘客發(fā)現(xiàn)一只死老鼠不知怎么來到了車上。兩三個婦女下了車,把死老鼠丟掉后,車又開了……從那一刻起,塔魯在筆記里開始詳盡地談到這種從來未見過的發(fā)燒,公眾那里已經(jīng)有人為此擔心了。在老鼠絕跡后,矮小老頭終于找到了那幾只貓,并且耐心地校正他吐口水的位置。
塔魯最后將這一切現(xiàn)象告訴了里厄大夫。這個矮小老頭的貓算是吹哨人的角色,而他只是一個尋常的老頭,醫(yī)院停尸間的看門人。他不停地對塔魯描述尸體的表狀:臉看上去烏青發(fā)黑,嘴巴大張,似乎缺氧窒息,嘴角流著污黑的血,脖子上浮起一串的腫塊,他們是被火燒死的,那種地獄之火,總之非??植?。
他也死了,他死的第二天,濃霧彌漫。短暫的暴雨往城里傾瀉而下,隨后酷熱跟蹤而至。連海水都失去了它的深藍色。在霧蒙蒙的天空下,海水發(fā)出一片銀色或者鐵灰色的閃光,非常刺眼。又濕又熱的春天倒讓人寧愿忍受夏天的酷熱。在這座像蝸牛一般聳立在高原上幾乎不朝向大海的城市,氣氛陰郁,死氣沉沉。
加繆的小說展示出一幅大災(zāi)難來臨時的眾生相。輕松的、無所謂的和準確認真的門房矮小老頭,各種猜忌、揣測、指責、推諉和攻訐。生命如同黑色畫卷。而小說的結(jié)尾自然也不能免俗地慶祝和喜鬧了——
第一批萬眾歡騰的官方的禮花從黑暗的港口升騰起來。全城的百姓爭相觀賞,歡呼聲經(jīng)久不息,柯塔爾、塔魯以及里厄失去的所有他愛過的男人和他的妻子,無論是去世的抑或犯罪的,此刻都被遺忘了。那老頭說得對,人永遠是一個樣。但不變的是他們的精力和他們的無辜,而正是在這里,里厄超越了一切痛苦,感到自己和他們心心相印……編寫的初衷是不做諱莫如深的人,鼠疫桿菌永遠不會死絕,也不會消失,它們能在家具、衣被中存活幾十年,在房間、地窖、旅行箱、手帕和廢紙里耐心等待。也許有一天,鼠疫會再度喚醒它的鼠群,讓它們葬身于某座幸福的城市,使人們再罹禍患,重新吸取教訓。
是的,多年前,我們曾經(jīng)歷了一次烈性的疫情,而我們現(xiàn)在再次罹此災(zāi)難,不同的原因,相同的情形。人往往在一棵樹上撞幾個來回。我想,多寫是無益的。生活畢竟會重新開始,反思的意義在于,我們需要在下一次災(zāi)難來臨時變得不那么驚慌失措,能夠更理性些,盡量將災(zāi)難扼殺于萌芽狀態(tài)。春天的意義在于它永遠是那個樣子的。樹葉重新煥發(fā)新鮮的綠意,暖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日子總是會恢復到原來的那樣,可是,其間我們又失去了多少呢?醫(yī)生A的夢魘能否永不再發(fā)生?路邊的黃花鈴鐺樹又開始萌花芽了,那一串串黃色的花蕾正準備在某個艷陽高照的下午突然進放??諝饷篮枚逍?,我需要讓自己在這個不尋常的春天冷靜下來。
責任編輯:沙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