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而美的另類法庭

饒紅 RAO Hong

致大建筑工作室/正東設計

1 磨黑鎮(zhèn)法庭入口

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親疏如一，無所不行，則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

——《資治通鑒》

中國人一向把“打官司”視為畏途，唯恐避之不及，這縱然和中國數(shù)千年來的封建體制有關。然若以建筑而論，這和打官司的場所——衙門，也無不關系。何也？概中國的封建衙門，屋宇威嚴，戒備森嚴。雖可擊鼓鳴冤，但三聲殺威棒響起，威武之聲不絕，再令原告、被告跪于堂下，不能抬頭，使人不寒而栗，則任憑有理，也膽怯了三分。因此，若情非得已，誰愿意打官司呢？

新中國成立之后，雖然衙門已不復存在，但“衙門式建筑”相信大家并不陌生。今天的法院，也早已不是舊時的衙門，但“屋宇威嚴，戒備森嚴”者，似乎并無二致，更有甚者，高臺闊宇，巍然聳立，令人望而卻步。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1 夙愿

作為建筑師，雖然人微言輕，然而因“社會責任”使然，總希望以建筑的方式改變點什么。設計一個“非衙門式法庭”，一直是一個揮之不去的夙愿。于是，但凡涉及到法院、法庭等建筑，構(gòu)思之初便總以“非衙門式建筑”開始，但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不免總以“衙門式建筑”告終。雖如此過了二十余年，但仍然“不忘初心”，等待機會。

2 機會

常言道：“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此言不虛。若干年前，曾經(jīng)設計了一個縣級法院，雖然也未能逃出“以非衙門式建筑開始，以衙門式建筑

業(yè)主：寧洱縣人民法院

建設地點：普洱市寧洱縣磨黑鎮(zhèn)新民街

建筑/景觀設計：致大建筑工作室/正東設計

主持建筑師：饒紅

設計團隊：饒紅、李仕鵬、魏玲、趙云杰

基地面積：830m2

總建筑面積：750m2

設計時間：2014.10

建成時間：2018.01

攝影：饒紅、劉洋、劉彥成

2 總平面圖

3 一層平面圖

4 二層平面圖

5 屋頂鳥瞰圖

6 各功能與庭院相互穿插

7 建筑生成邏輯

8 從街道看向法庭

9 穿插的院落生趣盎然

10 調(diào)解室外的小庭院

告終”的宿命，但遇到了一個能理解建筑、且也想改變“衙門式法院”的甲方院長。雖然迫于“眾所周知的原因”，結(jié)果不盡人意，卻因此結(jié)緣。幾年之后，時過境遷，彼院長調(diào)到另一地方做院長，恰下轄一鄉(xiāng)鎮(zhèn)法庭要改造，于是又找到了筆者。因為只是一個小小的鄉(xiāng)鎮(zhèn)法庭，關注者寡，院長完全可以決斷，遂一拍即合，機會來了。

3 難題

話雖如此，但也并非沒有問題。法庭位于普洱市寧洱縣磨黑鎮(zhèn)，放之全國，這實在是一個極不起眼的普通小鎮(zhèn)。但因為一來此鎮(zhèn)產(chǎn)鹽，二來20世紀50年代出了一個家喻戶曉的演員楊麗坤，故而在云南也算是“歷史文化小鎮(zhèn)”。說起楊麗坤，現(xiàn)在的人們已知之甚少，但她主演的《五朵金花》和《阿詩瑪》，確也在中國電影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問題在于，由于甲方院長的開明，雖然做一個“非衙門式的法庭”沒有阻礙，但是不是會要求做一個“符合歷史文化傳統(tǒng)風貌”的法庭呢？雖然這只是擔心，但也是實際面臨的一個難題，需要認真思考。

4 挑戰(zhàn)

更具體來講，擬建法庭位于磨黑鎮(zhèn)老城區(qū)一個小路圍合之后形似小島的基地?；孛娣e僅830m2，且有約3m的高差，總建筑面積750m2。建筑功能包括法庭、調(diào)解室、陳列館、辦公室、法律服務站、車庫、職工宿舍、廚房、餐廳、門房、公廁等，可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要在如此緊張的用地及面積下安排如此之多的功能絕非易事，何況要做一個“小而美的另類法庭”呢。可見，雖然是機會，卻也是挑戰(zhàn)。

5 認識

要做好一個鄉(xiāng)鎮(zhèn)法庭，首先要對“鄉(xiāng)鎮(zhèn)法庭”有一個基本的認識。我國基層的鄉(xiāng)鎮(zhèn)法庭雖然小，但功能卻比法院的“專門法庭”有更多的外延。在我國，鄉(xiāng)鎮(zhèn)法庭不僅是一個“打官司”的地方，更是一個宣傳民主與法制、調(diào)解糾紛、維護公民權益的場所。

6 設計

基于這樣的認識，筆者并沒有把法庭置于正對大門的位置作“威嚴狀”，而是偏于一側(cè)。并且，在用地極為緊張的條件下，仍然留出了一個“小廣場”，其一是與庭院構(gòu)成“一虛一實、虛實相生”的平面關系和空間肌理，以融入小鎮(zhèn)環(huán)境；其二，有利于人員疏散；其三，法庭的面積實在太小，加上審判席僅60m2。如此之小的法庭，平時使用自然沒有問題，但鄉(xiāng)鎮(zhèn)法庭往往有很多不確定性，難免會有人太多而容納不下的情況。這個時候，與法庭相連的小廣場就成為了法庭的外延空間，擴大了法庭的旁聽席。當人增多時，將推拉門完全敞開，一部分人可以在法庭外的小廣場上旁聽，相當于擴大了法庭的空間，使空間有了更多靈活性和可能性；其四，平時法庭的推拉門關閉時，則形成了一個面對“小廣場”的“大屏幕”，或可張貼宣傳畫，或可召集居民看“小電影”，也可以作為法制宣傳之用。

與法庭相鄰的是調(diào)解室?！罢{(diào)解”是中國民主與法制建設的一大特色，而且行之有效。因為有“調(diào)解”，許多“雞毛蒜皮”的“官司”不用“對簿公堂”也能得到有效的解決，為構(gòu)建和諧社會起到了積極的作用。因此，調(diào)解室的設計，尤其是鄉(xiāng)鎮(zhèn)法庭的調(diào)解室，不可等閑視之。為此，筆者為調(diào)解室設計了一個“水院”，在調(diào)解室面向水面的墻上開了大面積的落地窗。寧靜的水面能起到“平心靜氣”的作用，對平復調(diào)解雙方當事人的心情、提高調(diào)解的成功率將是有益的。在材質(zhì)方面，法庭運用清水混凝土，有“樸實而堅實”的意味；而調(diào)解室則用原木裝飾，給人以“溫暖而敦厚”的感覺。審判席位于旁聽席與調(diào)解室之間，運用玻璃設計成“虛體”，既滿足建筑通風采光的功能需求，又給甲方一個“透明執(zhí)法”的說辭。同時，在建筑形式上起到了兩種對比材料的過渡，結(jié)合坡屋頂造型形成一個有機統(tǒng)一的整體。

辦公區(qū)比鄰法庭，方便聯(lián)系。生活區(qū)與辦公區(qū)則有“一院之隔”，成為相對獨立的部分。而這個“生活性庭院”，不僅在空間上形成“虛實相生”的內(nèi)在肌理，隔離了辦公區(qū)和生活區(qū)，也為長期在此工作、生活的基層法律工作者提供一個在工作之余可以品茗聊天、觀花賞景，甚至澄懷靜思的空間場所，體現(xiàn)了對基層法律工作者的人文關懷。在生活區(qū)的后面，也設置了一方小院，作為生活區(qū)的“后院”，可以讓在此生活的人們工作之余種點“蔥姜韭蒜”以“勞其筋骨”，讓相對枯燥的小鎮(zhèn)生活有些樂趣。同時，在后院開了一個“后門”，既有利于疏散，又使得法庭辦公區(qū)與生活區(qū)有各自獨立的出入口，互不干擾。在建筑形式方面，辦公區(qū)與生活區(qū)都采用了“民居化”的設計手法。在餐廳部分使用了一些原木裝飾，一則與調(diào)解室和門房形成呼應，二則使生活區(qū)有些“溫暖的氣氛”。

11 清水混凝土的法庭外立面

12 面向街道的開敞門房

13 以原木裝飾的調(diào)解室

14 法庭外部的院落

15 靈活多變的使用方式

陳列館是進行法制宣傳的主要陣地，位于基地入口的正對面。雖然很小，但還是在建筑形式和空間方面做了一些突破，意圖使這個相對“嚴肅”的建筑多一些趣味、多一份輕松。建筑材料同樣運用了清水混凝土，和法庭形成呼應，也免去了不必要的“裝修”。建筑內(nèi)部空間上下貫通，并設置了高側(cè)窗，以利于展覽。門房和公廁位于法庭對面，和陳列館一起把小廣場圍合成一個“積極空間”。門房的設計也采用了“民居化”的手法，用原木裝飾，與餐廳形成“首尾呼應”，從而構(gòu)成一個相對完整的整體。

在本項目中，如果算上小廣場，一共有5個“院子”。這5個院子，大小不同，功能各異。雖然都很小，但在空間上“虛實相生”，形成建筑的“氣”和“眼”，不僅使外部空間靈動而豐富，而且賦予了室外空間更多“積極空間”的意義。既然是“院子”，就要圍之以墻，但如果以實墻圍之，則勢必使原本就不大的空間更加狹小，因此所有圍墻都以鏤空砌筑。鏤空圍墻的運用，不僅可以有效化解狹小空間的封閉感，而且可以有效改善小院的通風，利于植物生長。

7 回望

項目落成使用之后，與常見的法庭相比，自然顯得有些“另類”。且因施工水平有限等原因，許多細節(jié)并未到達設計要求，但仍然不失為一個“小而美”的、體現(xiàn)“公民性”的法庭。這樣的設計，既是筆者對建筑的“公民性”及“建筑品味”的積極追求，也是經(jīng)過邏輯分析的、“合情合理”的結(jié)果，絕非“為了另類而另類”。正因如此，項目建成后，得到了業(yè)主及各方的廣泛贊譽，成為當?shù)氐摹暗貥恕?。用院長的話來說，可謂“好評如潮”。如此，亦可謂“不忘初心，方得始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