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漢語字典中動詞“就”的義項設立問題研究

羅榮榮 王東明

(1河北師范大學 文學院；2石家莊外國語教育集團，石家莊 050024)

“就”的實詞意義十分豐富。以動詞詞性為例，字典對“就”的意義解釋有明顯不同，在義項數(shù)目上有所體現(xiàn)?！锻趿艥h語字典》設立了3個義項，《漢語大字典(普及本)》6個義項，《漢字源流字典》15個義項 。如表1：

表1 三部字典動詞“就”的義項設立比較

三部字典比較，直觀數(shù)目上《漢字源流字典》多出了8個義項，但第④個義項“靠近，接近，親近”可以與③歸并，其余還有7個義項：①達到極高②登上、踏上⑥歸于，到⑩變成，成為遇到因襲搭、陪。這些義項是否全有設立的必要性？或者有的必要，有的不必要？《漢語大字典(普及本)》6個義項、《王力古漢語字典》3個義項等歸類是不是做到了全面而簡明？或者不如《漢字源流字典》的細致分類更為妥當？是項數(shù)多的需要再歸納還是項數(shù)少的需要再分化？哪一家的釋義更為客觀？

CCL語料庫收錄先秦(春秋戰(zhàn)國時期語料)“就”句例322個，本文對這些語料(含西漢劉向整理的《戰(zhàn)國策》)再加分析，闡明“就”動詞性義項的設立問題。

一、先秦語料中，“就”的“接近”義

先秦語料中，有些物體名詞與“就”組合較為常見。語料庫數(shù)據(jù)如下：席31、舍8、次(古人更衣處/居喪處)7、筵6、位4、官4、物(標志物)4、車4、功3、列3。這些詞和“就”的內(nèi)容意義緊密相及，可對其高頻組用的具體格式做出歸納。

(一)“角色者位移→接近+[席、舍、次、筵]某具體物”

【席】31見

直接記錄“就席”禮儀，戰(zhàn)國《儀禮》2例。

1.賓就席。(《大射儀》)

2.賓拜送，遂就席。(《大射儀》)

《管子》《晏子春秋》各1例。

3.后至就席。(《弟子職》)

4.夫子就席。(《內(nèi)篇諫上》)

有時先有動作詞“反”，組成為“反就席”，見于《儀禮》，在《鄉(xiāng)射禮》《大射儀》中各有1例。

多數(shù)情況下，先有其他禮，如“升”，有“升就席”等。《儀禮·大射儀》：“諸公卿升就席”，共13例。《燕禮》“公升就席”等，共4例?！多l(xiāng)射禮》“大夫升就席”等，共3例。其余有“卿、大夫、卿大夫、諸公卿大夫……就席”，也或者以“皆”概括，指向主語，而有“……皆就席”。

以下例自《儀禮》。

5.升成拜，公答拜，乃就席，坐行之。(《燕禮》)

6.小臣正辭，升成拜。公答再拜，乃就席，坐行之。(《大射儀》)

禮儀之規(guī)，“升”在“就席”之先，述明守禮法、致恭謹?shù)取?/p>

“就席”或先受“賜爵”，而后“坐”，如例2.“乃就席，坐行之”。

還有“就席坐”，2例：

7.受賜爵者以爵就席坐……大夫就席。(《大射儀》)

8.受賜爵者，以爵就席坐……士不拜受爵，大夫就席。(《燕禮》)

“揖就席”，2例：

9.賓揖就席……主人揖就席。(《鄉(xiāng)射禮》)

10.主人阼階上再拜，賓西階上答再拜，皆揖就席。(《鄉(xiāng)射禮》)

《儀禮》例還有多個動詞在先共現(xiàn)的，如“升/升堂揖；揖/揖讓”等。

以上，“就+名詞”表示(人)“就”于“物”，朝向物而走過與物的間距，或?qū)崿F(xiàn)與物相接。

【舍】8見

《管子·立政》有一段話，反復用及“就舍”。如下：

11.“憲既布，乃反致令焉。然后敢就舍。憲未布，令未致，不敢就舍，就舍謂之留令，死罪不赦。五屬大夫，皆以行車朝，出朝不敢就舍，遂行。至都之日，遂于廟，致屬吏，皆受憲。憲既布，乃發(fā)使者，致令以布憲之日，蚤晏之時。憲既布，使者已發(fā)，然后敢就舍。憲未布，使者未發(fā)，不敢就舍。就舍謂之留令，罪死不赦?！盵4]

其中，“就舍”闡釋國家的綱領(lǐng)性措施的頒布之日，統(tǒng)治者應有的恭謹?shù)亩Y節(jié)。如不守此禮，“死罪不赦”。“留舍，指[留于……]休息?！薄胺罟纪炅?，要及時予以回報，這之后回到任處。法令沒公布，報告沒交回，是不敢到住處休息的。否則就叫作‘留令’，那是死罪不赦的事情?！倍Y制同樣規(guī)定，“五屬大夫乘車來朝，但是，出朝也不可以到任處去休息，而要立刻出發(fā)。到達都邑的當天，在祖廟里召集所屬官吏，一同前來領(lǐng)受法令。法令公布之后，接著就遣使者回報去。遣使的事情也宜在公布法令的當天完成，務必是當天里，早一些晚一些都可以。法令公布完后，把使者派出去，這樣以后才敢到住所休息下。法令沒公布，使者沒派出，不能到住所休息。否則，這么做也叫‘留令’，也要死罪不赦?！边@一段專門闡說敬畏禮制而合于禮的做法，其中的“敢/不敢+留舍”強調(diào)內(nèi)心恭敬的態(tài)度要真正來自內(nèi)心。特別要解釋的是，這里的“就舍”與此前“先生就舍”用法上相同，字面上就是“休息”義，但要說明，它與“休息”的具體意義及使用動機不同。“休息”是“暫?；顒覽休]以恢復精神體力[息]”?！熬蜕帷笔恰敖咏?屋舍(放下政事，接近可以休沐止宿的屋舍而休息)”。

《禮記·曾子問》：“每舍，奠焉而后就舍?！?每到一處休息之地，先來祭奠這些幣圭，然后才敢休息。)余例見《管子》《戰(zhàn)國策》《莊子》等。其中，“主語+就舍”，如《管子》“吾子就舍”1例?！稇?zhàn)國策》“先生就舍”2例?！肚f子》“主語+請入就舍”1例?！陡３罚骸澳蠘s趎請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惡。”

“就”表示[身體]朝……移動而接近[走到……(物所在的)地方去]，由此有“就舍待命”1例?！肚f子·說劍》：“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

【次】(更衣處/居喪處)7見

主要類型與上述“席、舍”等相同。一類同上述，主語+就次。如《儀禮·士冠禮》“賓就次”1例。先或后有其他禮節(jié)，如“拜、答謝”等?；蛳扔小耙尽钡榷Y，后“(乃)+就次”，3例，皆見于《儀禮》，如“主人揖，就次?！绷碛幸活惒煌瑸椤?相者)告就次”3例，皆見于《儀禮·奔喪》?！抖Y記》多有“相者+告”?？追f達疏：“相者，相主人傳命者也?！薄熬痛巍笔恰案妗钡膬?nèi)容。分析這些文獻用例，“就”是“接近+處位、位次(抽象處所)”。

【筵】(更衣處/居喪處)6見

與上述相同，“主語(主人、尸；尸+主人)+就筵”等用法為多，3例。分別為：“揖”禮先之，如“賓揖，冠者就筵。”“……反位，揖賓就筵。”“升”禮先之，“主人及尸、侑皆升就筵?！?/p>

用例體現(xiàn)出“就+……”組合在“禮”場域的鮮明的規(guī)律性。其中，“就”表示“接近”，為“身體趨向、朝向某個地方(屋舍又蘊含了‘物’義)移動”的圖景，“就”指連續(xù)的“接近”，盡管動作是具體的，但表達的意味在于對動作的朝向及動作的目的而被概括為抽象的“接近”。

(二)“就+物”，表示“角色者位移，接近某物(直接對準具體目標物)”

【物】見于《儀禮》，4例。

12.公就物，小射……大射正執(zhí)弓，皆以從于物。(《儀禮·大射儀》

余為“主語(公、君)樂作而后就物”?！熬臀铩敝浮敖咏硞€標記物”。

【車】4

“揖”后“就車”，1例。

13.君揖大夫就車，君鼓而進之。(《國語·晉語三》)

“出+就車”、命(人)就車”，2例。

14.君出就車，則仆并轡授綏……命車右就車。(《禮記·曲禮上》)

所就之“物”為“車”，“車”載人而行，故有“就車[而]去”，1例。

15.于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終已不顧。(《戰(zhàn)國策·燕策三》)

(三)“就+官、位；列、功”表示“(人)移接于較高的秩次”，“接近”是“接受(社會意義的)較高的序位”。

【官】4

16.就官一列。(《莊子·讓王》，又《呂氏春秋·誠廉》)

用于總釋官制為多，有時不凸顯所涉角色人物?！豆茏印分杏?例。如下：

17.此三人者，皆就官而眾。(《輕重己》)

18.舉能以就官，不類無能。(《君臣下》)

【位】4

語句中提示出“就位”的時間、地點、狀態(tài)等相關(guān)信息，如“旦夕就位。”(《墨子·號令》)“士、庶子以次就位于下?！?《禮記·燕義》)“執(zhí)弓就位?！?《儀禮·鄉(xiāng)射禮》)也多用于總釋制度，如“稱身就位，計能定祿?！?《晏子春秋·內(nèi)篇問下》)

“列、功”與“官、位”一樣，表示計算得出的序次，見于“舉賢”等語境中，如“陳力就列”(《論語·季氏》)、“舉德以就列”(《管子·君臣下》)。

19.以德就列，以官服事，以勞殿賞，量功而分祿。(春秋《墨子·尚賢上》)

“就列”“服事”“殿賞”都是有關(guān)“任官分祿”之事。“服事”從“五服內(nèi)所封諸侯定期朝貢、依服數(shù)事天子?！币曛副M臣之道等?！熬土小奔础暗玫饺蚊呓咏殑铡保褐傅氖恰俺袚问隆?。

“就功”之“功”相對抽象，“就”的“接近”義難于在字面給出譯說。

20.“敢問就功成名，亦有術(shù)乎？”(《戰(zhàn)國策·魏策一》)

21.“脫衣就功……盡其四支之敏，以從事于田野。”(《國語·齊語》)

“就功”分別指用力獲得勛名，用四肢、全身之力從事某一(農(nóng)事等)勞作。

總結(jié)可知，先秦語料中，“就”的“接近”義是顯明的，也比較穩(wěn)固。漢·許慎《說文·京部》：“就，就高也。”“就高也”解釋出了“就”字歸于“京部”的理據(jù)。語句中，“就”所加名詞性賓語逐漸延展至社會意義指“高”的詞語，如“就+官、功”，雖然意義還是“接近”，但“官位、功名”與動作的“接近”間的關(guān)系難于在日常得到顯明，語素相比早期所加“席、舍”等的具體義名詞其意義隱蔽了，連帶與“就”的組合也難于在現(xiàn)代漢語中找到相應的譯說了。

二、反義關(guān)系：“就”之“接近”義/“去”之“離開”義

如上所示，《說文》對“就”的釋義中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社會意義。另有與之相近的一個詞及其解釋，“去，人相違也?！敝浮叭恕彪x開(與“就、接近”相反)某地、背離某個處所(指寬泛的處所，包括人、觀點、場域等)。可以這樣分析，要“接近”A，意味著從現(xiàn)在的地方B離開，經(jīng)過B到A之間的大或小的距離，發(fā)生朝向A的移動，這個移動是基于目標地(或物)A來描述的，也就是“接近A”。它當中蘊含了起點B。對此另作描述，基于B而言，那么，就是“離開B”了?？梢?，“離開”與“接近”是在同場域的反義關(guān)系。人們使用“就”的“接近”義的語境，在邏輯上推議，應該是“先在地”使用的“去”的“離開”義，因為“離開”而后“接近”。由此推議，語料中當有先見“去”后用“就”、兩者共現(xiàn)的例句。對此進行比較分析，有助于解釋多義詞“就”的釋義問題。

CCL語料庫有緊相連接的“去就”、上下相應的“去……就……”。如下：

(一)“去就”

兩詞緊接，“去/就”反義顯明。例如：

22.益損、去就、倍反，皆以陰陽御其事。(《鬼谷子·捭闔》)

23.民之去就，如火之于燥濕，水之于高下。(《管子·禁藏》)

表達意義相反而有相反的結(jié)果，故表達取舍，有“(人+)議論去就”：

24.先取《詩》《書》，混說損益，議論去就。(《鬼谷子·內(nèi)楗》)

“君子謹慎去就”：

25.唱和有應……故君子慎其所去就也。(《荀子·樂論》)

若此，呂叔湘《筆記文選讀》就易于理解了。“我是國家命官，怎敢恁地無去就？(《迪功郎》)呂氏注解：無去就：不識分寸，不懂規(guī)矩?！盵5]去，表示遠離；就，表示接近。“去就”為抽象義，為依據(jù)規(guī)矩，應當遠離的、不當做的、違背規(guī)矩的事情；“就”則是合乎規(guī)矩、可以做的、要做好的事情。

(二)“去……就……”

“去……就……”仍然是“就”“去”相對，“接近”是“離開”的反向作為。如“能去私曲、就公法者，民安而國治?！?《韓非子·有度》)在這些論理句中，動作義不具體，不及記行述事的句子所表示的動作方向顯豁，但關(guān)鍵詞語的反向意義還是確定無疑。再如“去故而就新”“去故鄉(xiāng)而就遠”“奚就奚去？”總體可知，“就”所記錄的不是當下“兩物呈現(xiàn)的接近狀態(tài)”，而是一個角色者正朝向一個目標物、目標地進行身心位移、做出傾向動作、在途徑中接近著另一物地(距離遠近不論，但必定是在度越這個距離等同地完成著向朝向物的接近)?！叭ァ笔恰熬汀钡陌l(fā)動，有“去”而有“就”，兩者邏輯地共現(xiàn)一域，并以“去……就……”同敘一事。由此也就不難理解，“去”在先、“就”在后為同一事的進程，顛倒此用的“就……去……”則為一事更作另一事，“就去”與“就……去”也就另作他義了。

三、對古漢語字典中動詞“就”釋義的建議

“去”表示“離開”義，字典釋義是一致的?！熬汀北硎尽敖咏绷x，釋義分歧較多。這是因為“離開”就切斷了某種關(guān)系，動詞在邏輯上的賓語向后退了；“接近”則意圖產(chǎn)生某種關(guān)系，動詞義的理解中受到“所接近物”的影響，在極高頻組接中，“就席”的“席”義、“就車”之“車”義等浸入了“就”，于是有釋為“朝著席走去”，“接近車”也就“登上了車”，釋義趨遠；“就官”之“官”浸入“就”，釋義為“從事；擔任”，詞語相復合的使用意義得到了概括，語素的意義在概括中變模糊了。

這樣，在動詞+賓語的結(jié)構(gòu)中，核心的動詞語素意義被隱沒，復合詞的釋義依據(jù)也不顯明了。釋義只是意義的綜合，不顯示詞的結(jié)構(gòu)特征；這或無悖于文句所在的章旨，卻不利于語言認知中對于語義組合理據(jù)的把握。無論是作為動作動詞還是復合詞的語素，只要“就”意在表達“接近”，就要釋為“接近”。文獻讀者可能取“登上”“從事；擔任”等沾染了關(guān)涉賓語的疏譯，可說情有可原。但字典釋義不能如此，字典不但要給讀者以正確的解釋，使讀者獲得對未解詞的意義訓詁，還要注意對讀者易于給出模糊解釋，從訓詁上看只能是勉強不誤、過得去的解釋以糾正、完善，而不是過度離析字義，設立區(qū)分度不明的義項。如“就”解釋中，字典也把動詞的“賓語”帶入了義項的設立，把常用搭配印象解作了新義項，使得簡明陷于繁復的網(wǎng)絡，實在是不可取。

還需補充指出，舊時古注為解經(jīng)而生，這一現(xiàn)象是可存在的。例如：

《儀禮·既夕禮》：“纓三就，入門?！编嵭ⅲ骸熬?，成也?！盵6]

《國語·越語下》：“先人就世?！表f昭注：“先人，允常。就世，終世也?！盵7]

今注如此，就過于自由而不足取信了。例如：

“君出就車，則仆并轡授綏”。閆紅衛(wèi)注“就”為“登”：“就：登?！盵8]

“于是荊軻遂就車而去?！睆垙┬拮⒄f“就車”為“登車”：“就車：登車?！盵9]

分析可知，“就車”是“接近車”，目的多是“登上車”?！熬汀痹凇暗恰敝埃橇硪粋€相對持續(xù)的動作。“登車”為經(jīng)驗常見，于是解釋者沒有覺察地以“就”為“登”，讀者接受也基于同樣的自然經(jīng)驗而沒有發(fā)現(xiàn)“就”被錯誤地置換了。仔細分析，文獻中的“就車”從無“登”義。

(26)君揖大夫就車，君鼓而進之。(《國語·晉語三》)

(27)君出就車，則仆并轡授綏。左右攘辟，車驅(qū)而騶。至于大門，君撫仆之手而顧，命車右就車。(《禮記·曲禮上》)

文獻例27為先“出”后“就”，“出”之后走至車前，未上車時，仆人把牽馬的繩子遞上(給君主)。于是，下文云“顧”，而“命車右就車”。車右從后往前，先走近，再上車；(車右)既得“君”命“就車”，自可默會得其“上車”。同理，“就官、就位”之中的“就”也只是“接近”，“從事，擔任”也是泥于語境而作的過于具體的解釋，作為義項列入字典就簡單問題復雜化了。

《王力古漢語字典》釋義為三個義項，高度概括了“就”的動詞用法。比較《漢語大字典》(普及本)，《漢字源流字典》，可以對義項的分歧加以討論。

一，以《王力古漢語字典》為比較的基本點，第一個義項“趨向”可以出報補充優(yōu)化，表達出其為“去”的反義，也就是“與‘離開’反向，表示‘接近’”，就是在既有‘趨向’意義上增示出‘接近’義。對于《漢字源流字典》來說，就是合并第三和四個義項。

二，《王力古漢語字典》《漢字源流字典》的第二個義項“留，不去”“留下、取用”合并于第一個義項中，它們實際就是“接近”義。此以王力本的舉例來說明(為便討論，此補全上下文)：

“河伯曰：‘然則何貴于道邪？’北海若曰：‘知道者必達于理，達于理者必明于權(quán)，明于權(quán)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熱，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獸弗能賊。非謂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寧于禍福，謹于去就，莫之能害也。’”[10]

河神說：“既然如此，為什么還那么看重‘道’？”海神答：“懂得‘道’的人一定通事理，通事理的人一定明應變，明應變的人一定不被外物所傷。道行高的人，烈焰燒不著，洪水淹不著，寒暑擾不著，禽獸傷不著。不是其能近水火而免難，而是明于安危，安于禍、福，慎于‘離’‘近’，沒有災害能傷著他們。”

三，《王力古漢語字典》第三個義項“成就”，各部字典也都設立為獨立義項。鑒于“成功”義項所蘊含的“接近”意義抽象程度已經(jīng)很高，現(xiàn)代漢語認知中不再能夠用“接近”置換“成功”所處的語境含義，將“成功”獨立為一個義項也就可取。

四，《王力古漢語字典》未設立的《漢語大字典》“④擔任；從事⑤順隨；依從⑥菜肴、果品等搭著主食或酒吃下去?！睂嶋H即“接近”的具體化?！皳巍绷x項本文已經(jīng)充分討論?！绊橂S；依從”也即“接近”。具體至于用筵的場合，聯(lián)系上文所討論的“就筵”諸例，可知這是拘泥于語境制約的理解，《漢字源流字典》用“連帶著吃”更是把從具體到抽象發(fā)展而來的歷史傳承詞“就”又歸于極端的具體了，設立義項失之板滯。若此，呂叔湘《筆記文選讀》“何物漢子，與官不就！”[11]“就”言“接近”，也就是“接受任命”，不必專設“就于(官職)”為義項；它實與《檳榔》“晝則就盤更噉，夜則置盤枕旁”用法一樣。

其余在《漢字源流字典》遞加的多義項(①達到極高②登上、踏上⑥歸于，到⑩變成，成為遇到因襲搭、陪)也都宜歸于“接近”。

最后可以總結(jié)，在一般語文字典特別是古漢語字典中，對于常用動詞的釋義要分外小心，避免把賓語義帶進動詞釋義中，把過多的具體使用義設成了區(qū)分度不足的獨立義項，導致出現(xiàn)不必要的意義解釋?！锻趿艥h語字典》以簡明的釋義概括了“就”的核心義，同時還需要浮現(xiàn)出“接近”義。也就是，調(diào)整義項①“趨向”為“接近、趨向；留、不去”，原義項②“留，不去”合并進去，而保留原釋義字樣以便讀者識用，使得類似“就業(yè)”等抽象“接近”義的極常用詞語得到明晰的解釋；義項③作第二個義項，將釋義詞“成就”補全為“完全、完成、成就”。這樣更貼合文獻用例從“(經(jīng)過一定的時間變得)完全、完成”到“成就、成功”的用法軌跡。如《史記·留侯世家》：“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盵12“]就”指羽毛長完全了，羽毛豐滿而可高飛了。這樣使得字典的釋義就更為完善，字典的應用價值得到更好的體現(xiàn)。

注釋

[1]王力主編.王力古漢語字典[Z].北京：中華書局，2000：235.

[2]徐中舒主編.漢語大字典普及本編輯委員會編.漢語大字典(普及本)[Z].武漢：湖北辭書出版社，2003：322.

[3]谷衍奎編.漢字源流字典[Z].北京：語文出版社，2008：1479.

[4]〔唐〕房玄齡注，〔明〕劉績補注；劉曉藝校點.管子[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18.

[5]呂叔湘選注.筆記文選讀[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66.

[6]〔清〕阮元校刻.儀禮注疏[Z].清嘉慶刊本.北京：中華書局，2009：2486.

[7]〔春秋〕左丘明撰，徐元誥集解，王樹民、沈長云點校.國語集解[Z].北京：中華書局，2002：580.

[8]閆紅衛(wèi)等注.四書五經(jīng)簡注[Z].濟南：山東友誼出版社，2000：1023.

[9]張彥修注說.戰(zhàn)國策[Z].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683.

[10]〔清〕王先謙集解，方勇導讀整理.莊子[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9：159.

[11]呂叔湘選注.筆記文選讀[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72.

[12]〔漢〕司馬遷撰，〔南朝宋〕裴骃集解，〔唐〕司馬貞索隱、張守節(jié)正義，史記[Z].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15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