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迎秋,徐立娟
(1.山東理工大學 檔案館,山東 淄博 255000;2.華東理工大學 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先秦齊魯慈善思想的局限及其現(xiàn)代轉型
劉迎秋1,徐立娟2
(1.山東理工大學 檔案館,山東 淄博 255000;2.華東理工大學 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上海 200237)
先秦齊魯慈善的哲學基礎包括仁愛思想、民本思想、義利觀等方面。先秦齊魯社會救助思想大體可分為積貯、災后賑濟、特殊救助、鼓勵社會救助等內容。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本身具有政府主導、宗族慈善、偏重主體慈善德性的特征。在當代社會文化背景下,這些特征不可避免帶有自身的思想局限,因此要求適應時代發(fā)展需要,實現(xiàn)自身的現(xiàn)代轉型。具體而言,應由政府主導慈善轉向發(fā)展民間慈善;突破宗族慈善藩籬,拓展慈善發(fā)展空間;由偏重個人慈善德性修養(yǎng),轉向突出社會責任感等現(xiàn)代慈善精神。
先秦;齊魯;慈善思想;社會救助;現(xiàn)代轉型
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是先秦慈善思想的重要方面。學術界關于先秦齊魯慈善思想的研究,主要局限于關于孔子、孟子、荀子、墨子、《管子》相關慈善思想的個案研究。對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深入系統(tǒng)的研究相對較少,而從現(xiàn)代社會慈善視角,探討先秦齊魯慈善思想特質、局限、現(xiàn)代轉型的成果更少。本文主要依據《論語》《墨子》《孟子》《荀子》《管子》《禮記》等文獻探討先秦齊魯慈善思想內容、局限及其現(xiàn)代轉型。
慈善必須建立在對受助者的慈愛、仁愛等情感基礎上。在這方面,孔子的“仁者愛人”、“泛愛眾”思想、孟子的“人性善”觀念、墨子的“兼愛”“非攻”思想等,為先秦慈善提供了哲學基礎。
在《論語》中,“仁”字前前后后出現(xiàn)了一百多次?!叭蕫邸彼枷胧强鬃铀枷氲幕緝热菖c核心??鬃拥娜蕫鬯枷胫饕侵笇Ω改感值艿难壷異邸2贿^,孔子的仁愛思想又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宗法血緣關系和社會等級,推而及于社會民眾。如孔子說:“弟子入則孝,出則悌,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保ā墩撜Z·學而》)這里所說的“泛愛眾”,既包含對全天下百姓的關愛??鬃拥姆簮郾娝枷霝橄惹佚R魯慈善實踐提供了思想基礎。
孟子在孔子思想基礎上,將儒家“仁愛”思想進一步系統(tǒng)化。在這方面,孟子提出了“四心說”,即“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孟子·告子上》)其中,“惻隱之心”即是對他人的困苦的同情、關切之心。孟子認為,“惻隱之心”是人的先天本性,只不過人在后天的成長環(huán)境中逐漸埋沒了這種天性,而道德修養(yǎng)的目的則是通過不斷反省、修養(yǎng),找回這種本性,并將這種惻隱之心推而及于天下百姓。孟子將仁愛之心歸之于人先天具有的“惻隱之心”,將慈善行為視作人的先天本性,這客觀上有助于人們在社會生活中自覺踐行慈善行為。
與儒家仁愛思想的等差觀念不同,墨子“兼相愛,交相利”的主張則帶有平等、博愛的思想特征。墨子主張將“愛”和“利”相統(tǒng)一,主張“兼而愛之”“從而利之”,認為“兼相愛”就是“交相利”。墨子主張世人應竭盡所能,從體力、物力、財力、智力各方面去幫助別人,實踐“兼相愛”理念。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實現(xiàn)“饑者得食,寒者得衣,亂者得治”(《墨子·尚賢下》)的理想社會。墨子從小生產者的利益和愿望出發(fā),提出的“兼相愛,交相利”主張,更符合底層老百姓的利益,相對而言,也更與現(xiàn)代慈善觀念相契合。
先秦民本思想主要是從統(tǒng)治階級立場提出的重民、貴民、安民、恤民、愛民的主張。民本思想突出百姓是國家的根本,樸素地意識到人民群眾在國家和社會建設中的作用。民本思想與慈善實踐密切相關,有利于促進統(tǒng)治者體恤民眾疾苦,利用自身對人力、物力、財力的支配,對民眾施行慈善救助。先秦齊魯民本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為政以德”的愛民思想、“民貴君輕”的重民主張、“治國之道,必先富民”等方面。
“為政以德”可上溯至周公的“敬天保民”思想,也是孔子思想的重要方面。周公將“德”具體化為敬天、保民??鬃觿t系統(tǒng)闡發(fā)了“為政以德”的理念。所謂“為政以德”即以德政治理天下。具體而言,即《孔子家語·致思第八》中顏回所說的“敷其五教,導之以禮樂,使民城郭不修,溝池不越,鑄劍戟以為農器,放牛馬于原藪,室家無離曠之思,千歲無戰(zhàn)斗之患”。即通過施行父義、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教,以禮樂引導百姓,達到消弭戰(zhàn)爭,百姓安居樂業(yè)的社會理想。可見,“為政以德”從百姓利益出發(fā)從愛民出發(fā)的政治思想,為統(tǒng)治者倡導、施行慈善提供了思想基礎。
孟子“民貴君輕”觀念出自《孟子·盡心章句下》:“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民貴君輕”思想強調君主的權力是老百姓賦予的,強調“國之興也,視民如殤”“其亡也,視民如土芥”,認為民心向背是決定國家興亡的重要因素。孟子“民貴君輕”主張要求統(tǒng)治者重視百姓的利益,將百姓的安康作為社會治理的根本,這為統(tǒng)治者關愛百姓疾苦提供了重要思想基礎。
富民利民是先秦民本思想的重要方面,先秦齊魯思想家關于富民作了諸多論述。如強調富民的重要性:“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論語·顏淵》),認為只有老百姓富足了,統(tǒng)治者才會富足;“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管子·治國》)強調將富民放在治國的首位,認為只有百姓富裕了,國家才易于治理。因此主張“使民以時”(《論語·學而》),“無奪民時,則百姓富?!保ā豆茏印ば】铩罚p輕賦稅,“博施于民”(《論語·雍也》),讓百姓富足。富民是解除百姓疾苦的重要方面,先秦齊魯思想家從國家治理的角度強調富民,本身有利于統(tǒng)治者關注百姓疾苦,有助于統(tǒng)治者實施富民政策。
慈善要求建立在道義基礎上,要求慈善主體關注公共利益。義利觀是指在義與利關系上的看法。其中,義指道義,利指物質利益。先秦齊魯思想家在義利關系上均強調“道義”的重要性,其代表性的義利觀是孔子“以義節(jié)利”的義利觀與墨子“尚利貴義”的義利觀。
在義利關系上,孔子一方面崇尚義,貶抑利。如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論語·里仁》)。另一方面又并不一味排斥物質利益的獲得,而是主張“以義節(jié)利”。如說“義然后取,人不厭其取”(《論語·憲問》)??隙ㄖ灰系懒x,是可以獲取物質利益的。此外,孔子還認同子貢所說的“博施于民而能濟眾”(《論語·雍也》),將其視作利益民眾的公利。不難看出,孔子將惠施百姓視作“義”的重要方面,將利益民眾的公利與道義相關聯(lián),這為“博施于民而能濟眾”的慈善實踐提供了思想基礎。
墨子從小生產者的愿望出發(fā),并沒有將義與利對立起來。在他看來,保證百姓物質利益的滿足是實現(xiàn)社會治理的前提:“故時年歲善,則民仁且良。時年歲兇,則民吝且惡?!保ā赌印て呋肌罚┢湟馐?,收成好,老百姓就仁愛良善;收成不好,老百姓就不容易治理。墨子同樣強調道義對于社會治理的作用:“天下有義則治,無義則亂?!保ā赌印ぬ熘鞠隆罚⒌懒x視作社會之亂的根本。墨子還將“義”理解為:“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利人乎即為,不利人乎即止?!保ā赌印し菢贰罚┠恿x利觀將利益天下百姓視作道義,體現(xiàn)了關注百姓物質生活利益的取向,也因此能夠為先秦慈善實踐提供理論基礎。
中國傳統(tǒng)慈善具有鮮明的政府主導特征,也就是說,政府在慈善救濟中居于主導地位,民間慈善如宗族慈善、宗教慈善往往是在政府主導下進行的,處于從屬地位。中國傳統(tǒng)慈善的政府主導特征在先秦齊魯慈善思想中也有具體體現(xiàn)。這主要體現(xiàn)在先秦齊魯思想家在論證慈善的哲學基礎時,多是從統(tǒng)治者自身修養(yǎng)的角度立論,是從惠及百姓對統(tǒng)治者的要求出發(fā)進行論述的。
所謂積貯,主要是指政府及社會重視物質資料的節(jié)省和儲備,以備社會及自然災害發(fā)生時救濟百姓的不時之需。積貯思想主要體現(xiàn)在儲糧備荒、興利除害、節(jié)省財用等方面。
所謂儲糧備荒是指積儲余糧以備荒年之需。中國古代主要依靠農業(yè)立國,糧食是立國之基,百姓生存的根本。而農業(yè)生產受季節(jié)等自然因素和戰(zhàn)爭等人為因素影響很大。因此,為備戰(zhàn)備荒,先秦齊魯思想家都很注重儲存糧食。如《管子·牧民》中說:“凡有地牧民者,務在四時,守在倉廩?!薄赌印て呋肌分姓f:“倉無備粟,不可以待兇饑?!薄抖Y記·王制篇》則對儲糧的標準作了具體闡述:“國無九年之蓄曰不足,無六年之蓄曰急,無三年之蓄曰國非其國也。三年耕,必有一年之食,九年耕,必有三年之食?!薄锻踔破返倪@一標準應該是此前形成的基本制度,也是先秦齊魯思想家備荒抗災的共同主張。
所謂興利除害,即為防止災害的發(fā)生,加強農田水利基本建設。水旱災害對農業(yè)生產影響巨大,只有興修水利,防患于未然,才能減少乃至消弭水旱災害的發(fā)生。也因此,先秦齊魯思想家均強調興利除害。如《管子·立政》強調:“決水潦,通溝瀆,修障防,安水藏,使時水雖過度,無害于五谷,歲雖兇旱,有所粉獲?!奔磁d修水利,減少水旱災害對農業(yè)生產的危害,減少其對農業(yè)生產收成的影響。
節(jié)省財用也是增加物質資料儲備的重要方式。從統(tǒng)治階級角度而言,如果奢侈無度,不加節(jié)制,必然導致財盡力竭,百姓困窮,極大地削弱政府和人民抵御自然災害的能力。因此先秦齊魯政治家、思想家都強調節(jié)省財用的重要性。如《管子·五輔》將“纖音省用,以備饑謹”列為“七體”之一。關于節(jié)省財用的方法,《墨子·法儀》中說:“歲饉,則仕者大夫以下皆損祿五分之一;旱,則損五分之二;兇,則損五分之三;饋,則損五分之四;饑,則盡無祿,稟食而已矣?!奔词钦f碰到災荒饑饉的時候,君主、士大夫、諸侯等在物質生活方面都要相應地縮減。
災后賑濟主要是社會救助的方法。災后賑濟的主要方法有移粟賑民、以工代賑、鼓勵消費、發(fā)展農業(yè)生產等。
移粟賑民是指統(tǒng)治者利用自身的權力和財力從其他地方調撥糧食賑濟災民?!豆茏印芳粗鲝垏疫\用經濟手段,將糧食從富余地區(qū)運到災荒地區(qū)。
以工代賑主要是由政府組織提供勞動機會,讓災民通過自己的勞動獲得報酬,達到賑濟災民的目的?!豆茏印こ笋R數(shù)》較早提出以工代賑的主張:“若歲兇旱水佚,民失本,則修宮室臺榭,以前無狗、后無彘者為庸。”即是說遇到水旱災害,百姓無以生存,則政府組織興建宮室臺榭,優(yōu)先安排貧困災民參加建設,為其提供基本生活保障。
鼓勵消費即通過促進社會消費,增加災民收入的賑濟方法?!豆茏印こ廾摇分鲝垼骸案徽呙抑氄邽橹?,此百姓之怠生,百振而食,非獨自為也。為之畜化?!惫膭钣挟a者大量消費,為百姓提供更多的工作。《管子》甚至主張修建巨大的墳墓,裝飾美化墳墓,制作巨大的棺槨,多用陪葬衣物,旨在為貧民、雕花工匠、木工、女工等提供更多的工作。
統(tǒng)治者通過輕徭薄賦、勿奪農時等措施,發(fā)展農業(yè)生產也是災后救助的重要方式。先秦儒家認為,減輕賦役負擔是發(fā)展生產、使人民富足的必要條件。如孟子認為統(tǒng)治者“易其田疇,薄其稅斂,民可使富也”(《孟子·盡心上》);先秦齊魯思想家還主張通過減少徭役,讓百姓不違農時。如《管子·侈靡》中說:“如以予人財者,不如無奪時,如以予人食者,不如毋奪其事。”強調不奪民時,不奪民事,讓老百姓安心從事農業(yè)生產,比施予百姓物質生活資料更重要。突出減輕徭役、不違農時對于恢復發(fā)展農業(yè)生產,促進農業(yè)抵御災荒能力的重要性。
所謂特殊救助,是針對社會上特殊人群進行的救助。具體包括對社會貧困人口的貧困救助,針對老人的老人救助,針對殘疾人的殘疾人救助,以及疾病救助等。慈善一般是指對社會弱勢群體的救濟和幫助,因此,特殊救助最能體現(xiàn)慈善實踐的本質內涵。先秦齊魯慈善思想中蘊含著豐富的特殊救助思想。
《管子》將貧困救助放在社會治理的重要位置。如《管子》“九惠之教”中的“七曰通窮,八曰振困”,所謂“通窮”“振困”也就是為挨凍受餓的人提供衣服、飲食,匡扶貧窮的人,幫助疲憊困乏的人,資助沒有生活來源的人。其貧困救助的具體做法是設置“通窮”官員,將生活貧困的居民、賓客的情況及時上報。
先秦時期已經形成了比較規(guī)范的老人社會救助制度。這主要體現(xiàn)在如下四方面:一是免除徭役?!抖Y記·王制》中規(guī)定:“五十不從力役,六十不從服戎?!倍菧p免刑罰。如《禮記·曲禮上》中記載:“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悼與耄,雖有罪,不加刑焉?!奔磳?0歲以上的犯罪老人不加刑罰;三是物質賞賜。《禮記·王制》中說:“少而無父者謂之孤,老而無子者謂之獨,老而無妻者謂之矜,老而無夫者謂之寡。此四者,夫民之窮而無告者也,皆有常餼。”所謂“皆有常餼”即是說社會上的鰥寡孤獨,政府都分發(fā)固定的口糧;四是尊重慰問。對老人的救助除了保障老人的物質生活之外,還注重對老人的尊重和慰問。先秦齊魯文化對老人的尊重突出體現(xiàn)在賜杖制度上。據《周禮·秋官·司宼》記載,國家設有“伊耆氏”一職,負責以國君的名義為老人發(fā)放手杖?!豆茏印と雵氛f到慰問生病老人的制度:“所謂‘問疾’者,凡國都皆有掌病,士人有病者,掌病以上令問之。九十以上,日一問。八十以上,二日一問。七十以上,三日一問?!薄罢撇 痹趪鴥妊残校撠熚繂柣疾≈?,尤其是老年人。體現(xiàn)了政府對老人生活的關懷與愛護。政府針對老人的尊重和慰問政策措施,對于尊重愛護老人的社會文化氛圍具有重要意義,是老人救助的重要方面。
殘疾救助對象包括“聾盲、暗啞、跛辟、偏枯、握遞”。其中,“偏枯”是指半身不遂的殘疾,“握遞”是指手指彎曲不能伸直的殘疾。據《管子》記載,國家設有專門的“掌疾”之官,負責將殘疾人員收養(yǎng)在“疾館”之中,供給基本物質生活,乃至養(yǎng)老送終?!盾髯印ね踔啤分幸舱f:“五疾,上收而養(yǎng)之,材而事之,官施而衣食之,兼覆無遺……夫是之謂天德,王者之政也。”意思是說,對于聾啞、跛腿、侏儒等殘疾人,應由政府收養(yǎng),提供物質生活資料,這是施行王道政治的要求?!抖Y記·王制》中還規(guī)定:“廢疾非人不養(yǎng)者,一人不從政?!币馑际钦f,有殘疾人的家庭應有專人在家里照顧?!盾髯印ご舐浴菲灿邢嗤挠涊d??梢?,這是先秦時期普遍奉行的政策制度。
所謂鼓勵社會救助,即在發(fā)揮政府的社會救助作用的同時,鼓勵發(fā)揮民間社會力量的救助作用。先秦時期,民間社會力量的救助主要體現(xiàn)為宗族救助。宗族是先秦時期社會基層的基本構成單位。先秦時期,宗族救助是社會救助的重要組成部分。宗族救助是指同一宗族成員之間的互助互濟、扶危濟困,主要包括濟貧、恤孤、理喪等方面[1]。
先秦齊魯思想家也多強調宗族成員之間要互助互濟,扶危濟困,主張發(fā)揮宗族救助的作用。如《孟子》說:“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孟子·滕文公上》)《管子》在主張由國家進行社會救助的同時,也號召宗族、鄰里之間團結互助,扶貧濟困。如《管子·小匡》明確規(guī)定:“卒伍之人,人與人相保,家與家相愛。少相居,長相游,祭祀相福,死喪相恤,禍福相憂,居處相樂,行作相和,哭泣相哀。”要求宗族、鄰里之間相愛相保,遇有死喪,相互扶助、體恤。鼓勵宗族、鄰里之間相互救助,能補充政府救助的不足,是傳統(tǒng)社會救助的重要方面。
上文我們論及傳統(tǒng)慈善的政府主導特征。由上論述可以看出,傳統(tǒng)慈善的政府主導特征在先秦齊魯社會救助思想中也有鮮明體現(xiàn)。這主要體現(xiàn)在,儲糧備荒、興利除害、移粟振民、以工代賑、對社會弱勢群體的救助,主要是政府實行的社會救助政策及措施。先秦齊魯政治家、思想家雖然也主張發(fā)揮民間宗族慈善的作用,但政府慈善在先秦慈善救助中占據統(tǒng)領及主體地位。
應該說,在今天發(fā)揮政府在我國慈善事業(yè)中的主導地位仍有必要,但不可否認的是,政府主導型慈善也存在自身局限,這突出體現(xiàn)在民間慈善發(fā)展不足和民眾慈善意識薄弱兩方面。
傳統(tǒng)觀念認為,民間社會從事慈善則體現(xiàn)了政府的無能,而政府主導慈善則能體現(xiàn)統(tǒng)治者的仁政恤民,因此,我國古代慈善一直帶有政府主導的特征。當代,我國政府已逐漸意識到發(fā)展民間慈善事業(yè)的重要性,但政府主導型特征尚未實現(xiàn)根本性轉變,這主要體現(xiàn)在我國當前不少慈善組織與政府機構聯(lián)系密切,許多慈善組織是由原來的民政部門劃出,其人事、制度等方面帶有政府特征,有些地方甚至將其辦事人員納入公務員系列,而其從事的慈善活動也主要是通過各行政、企事業(yè)單位的工會組織號召全民性捐獻。政府主導型慈善存在的弊端主要體現(xiàn)為,政府慈救系統(tǒng)完全擠占和替代了民間慈救系統(tǒng),不利于充分發(fā)揮民間社會的能動作用。同時,政府主導型慈善還加重了政府的財政負擔,不能充分發(fā)揮民間物資的積極作用。
隨著慈善事業(yè)的現(xiàn)代化,人們已逐漸認識到,政府應將自身的慈善職能讓渡給民間社會,充分發(fā)揮民間社會資源、主體性作用,實現(xiàn)社會資源的有機配置和良性循環(huán),而政府應將自身的職責主要定位于制定相關的規(guī)則,進行監(jiān)督和目標考核,通過社會評價與監(jiān)督,促進社會慈善事業(yè)的正常運行。具體而言,應通過相應政策措施鼓勵發(fā)展民間慈善組織,建設相應的法律法規(guī),規(guī)范民間慈善組織的發(fā)展,以提升民間慈善組織的公信力,通過民間慈善組織及其實踐,調動民眾慈善意識。
我們肯定建立在血緣關系基礎上的宗族慈善依然是我國當前社會救助的主要方面。不過,宗族慈善也存在其固有的局限。這突出體現(xiàn)在宗族慈善在救助范圍上存在囿于家族、地域的封閉性特征。費孝通曾論及中國傳統(tǒng)社會的“差序格局”,他說,中國社會“好像把一塊石頭丟在水面上所發(fā)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紋。每個人都是他社會影響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紋所推及的就發(fā)生聯(lián)系?!敝袊鐣浴啊骸癁橹行?,和別人所聯(lián)系成的社會關系,不像團體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個平面上的,而是像水的波紋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也愈推愈薄。”[2]26-27這種差序格局影響到慈善觀念及慈善事業(yè),表現(xiàn)在其慈善對象首先關注的是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親人,其次是家族成員,再次是與之熟悉的人,而捐助陌生人則不被理解。因此,傳統(tǒng)慈善帶有囿于家族、地域的封閉性特征,這與現(xiàn)代慈善關注社會整體協(xié)調的社會責任感和使命感之間存在較大的差距。這就要求我們適應現(xiàn)代社會的需要和特征,拓展民間慈善救助的范圍,增強民眾社會責任意識,突破血緣關系、地域空間的限制,將愛心及慈善范圍拓展到社會上所有需要幫助的人群身上。要求我們吸收融合國外現(xiàn)代慈善觀念及運作模式,突出現(xiàn)代慈善的社會責任意識,拓展慈善救助的范圍,突出慈善主體的現(xiàn)代公民身份等等。
民國時期,社會大眾對國外先進經驗的吸收融合值得我們借鑒,如在慈善觀念上,不少有識之士認識到,興辦慈善事業(yè)是有益于人民生計和國家和平的國民義務,其思想重點逐漸轉向服務社會、奉獻人群和民族國家危亡上;在慈濟對象、地域范圍方面,現(xiàn)代慈善突破了傳統(tǒng)慈善的封閉性、保守性、自養(yǎng)惰性,呈現(xiàn)出開放性、社會性特征。如民國上海居士佛教廣泛開展災荒賑濟、戰(zhàn)時難民救助以及慈善辦學等新形式的佛教慈善活動,救助對象不再局限于貧病,而擴大為戰(zhàn)爭難民、一般災民、婦孺及流浪失學兒童,在空間覆蓋范圍突破了地域性局限,而擴展到江蘇、浙江、湖南、華北、西北各地;在慈善主體方面,隨著近現(xiàn)代工商階層的成長壯大,傳統(tǒng)慈善中封建地主、士紳的主體地位開始為城市工商階層所取代。如民國時期各地大型慈善組織的領袖一般都是由商界巨富或軍政界的要員擔任[3]。
傳統(tǒng)慈善思想注重主體自身的慈善德性的修養(yǎng),這與傳統(tǒng)儒家將修身作為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根本是相一致的。傳統(tǒng)慈善思想文化的這一特征,在先秦齊魯慈善思想中具體體現(xiàn)為,先秦齊魯思想家將慈善建立在個人仁愛、慈悲等德性基礎上。如孔子強調的“仁愛之心”,孟子所闡述的“惻隱之心”等即體現(xiàn)了儒家慈善的思想基礎。中國傳統(tǒng)慈善文化立足于主體德性修養(yǎng)的理念,使傳統(tǒng)慈善帶有鮮明的道德自律特征。應該說,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文化注重主體自身慈善德性的修養(yǎng)本身具有積極的方面,如它能夠激發(fā)主體從事慈善實踐的內在動力。但是,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文化偏重于主體慈善德性,也具有自身的局限性,這主要體現(xiàn)在,其一,它將慈善行為與個人德性聯(lián)系起來,淡化了慈善的利他主旨,同時由于過于突出慈善主體的德性,無形當中凸顯了施受雙方德性、能力的不平等;其二,由于強調慈善主體的德性,將慈善視作對受助者的恩典,又無形當中形成了期望受助者感恩的觀念;其三,由于將慈善行為建立在德性基礎上,而不是建立在他人、社會的客觀需要基礎上,因此,其慈善活動帶有較強的隨機性、偶發(fā)性,惠及范圍有限。
適應現(xiàn)代慈善發(fā)展的需要,突破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文化偏重主體慈善德性的局限,要求實現(xiàn)從突出個人德性向強調社會責任的轉型。先秦齊魯慈善思想文化主要是從主體仁愛之心闡述慈善的立足點,希望通過激發(fā)人們的仁愛之心,推動人們的慈悲善行。重視個人德性當然可以促使人們關注弱勢人群、自然災害、戰(zhàn)亂疾苦,但是由于傳統(tǒng)社會主要是少數(shù)統(tǒng)治者把持社會治理的大權,大多數(shù)人對社會整體情況和需要并不了解,因此,社會人群的慈悲善行只能是力所能及地關注一時一地貧苦百姓的需要,對社會整體的幫助有限[4]?,F(xiàn)代社會隨著民主制度的發(fā)展,信息傳播技術的現(xiàn)代化,人們能夠較全面的了解社會民生、教育、科技、文化等方面的信息,了解社會各方面的需要,并且能夠將社會大眾的力量組織起來,發(fā)揮社會慈善的作用。這使得人們有可能將慈善行為建立在對社會民生、社會經濟文化的協(xié)調發(fā)展的關注基礎上,建立在公眾內在的社會責任感基礎上。因此,學術界普遍認同從個人德性向社會責任轉型是慈善現(xiàn)代化的根本方面的觀點[5]。由于傳統(tǒng)慈善主體關注的主要是一時一地具體民眾的生活疾苦,對主體仁愛德性的要求比較突出,而現(xiàn)代慈善則將關注點投向社會整體發(fā)展的需要,因此,相對淡化了對主體仁愛之心的強調。這是因為,仁愛之心一般是針對具體民眾疾苦所顯現(xiàn)的善良情感。而對社會整體正義、和諧、福祉的關注,要求的則是主體的社會責任心。相對于仁愛之心而言,社會責任感多了一份理性的內涵。從這方面來說,由德性向社會責任的轉型確實是慈善現(xiàn)代化的重要特征。但是,我們也不應將社會責任感視作與主體德性完全無關的品質。應該說,對民眾疾苦的關注仍是社會責任的重要方面;社會責任心本身涵攝了主體的仁愛之心,是建立在仁愛、慈悲等德性基礎之上的。
以上我們從慈善思想基礎、社會救助思想系統(tǒng)闡述了先秦齊魯慈善思想的具體內涵,并在此基礎上論述了先秦齊魯慈善思想的時代局限,及適應時代要求實現(xiàn)傳統(tǒng)慈善思想現(xiàn)代化的對策。建設社會主義慈善事業(yè),應根據我國具體國情,繼承和發(fā)展傳統(tǒng)慈善思想及相關政策措施,發(fā)揮傳統(tǒng)慈善思想文化在現(xiàn)代慈善事業(yè)建設中的作用,不能一味移植西方現(xiàn)代慈善思想、政策措施。同時,發(fā)展傳統(tǒng)慈善思想及相關政策措施,還應結合時代發(fā)展的需要,學習現(xiàn)代慈善的有益經驗,給予民間慈善充分發(fā)展的空間,拓展慈善救助的范圍,突出現(xiàn)代慈善的社會責任意識,實現(xiàn)傳統(tǒng)慈善的現(xiàn)代化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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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222;D632.9
A
1002-3828(2017)04-0074-06
10.19321/j.cnki.gzxk.issn1002-3828.2017.04.12
2017-06-11
劉迎秋(1962—),女,山東淄博人,山東理工大學檔案館副研究館員;徐立娟(1990—),女,山東德州人,華東理工大學社會與公共管理學院博士研究生。
張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