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文化自覺思想的現(xiàn)代意蘊

蘇運蕾

文化自覺是文化自信的基礎，文化自信是文化自覺的結果。只有建立在高度文化自覺基礎上的文化自信，才能指引中華民族走向偉大復興。因此，在新的歷史條件下，應借鑒和運用儒家學說。

文化自覺是一種“自我覺醒”

所謂“自我覺醒”，就是對本土文化在世界文化中的歷史地位有清醒認知，對民族文化現(xiàn)實發(fā)展特點有正確體認，對中華文化歷史發(fā)展趨勢有深刻認識。深刻理解“自我覺醒”理念，必須要把握好以下幾個問題。

文化自覺不是“文化回歸”。“文化回歸”是指文化范式和文化樣態(tài)在時間序列上逆向流動的過程和結果。對于“文化回歸”引發(fā)的心理不適應癥，孔子開出了“克己復禮為仁”的藥方;董仲舒開出了“仁義制度之數(shù)，盡取之天”的藥方;王陽明開出了“心外無物”的藥方;等等。當然，“克己復禮為仁”提出的是恢復周代的禮儀并不是回歸周代的制度;“仁義制度之數(shù)，盡取之天”強調的是要增強現(xiàn)存社會的制度自信;“心外無物”不僅是為了身心的愉悅和健康，更是為了國家的平安和吉祥;等等。由此可知，在儒家看來，文化自覺并不是“文化回歸”，而是生活在一定文化境遇下的人對自有文化懷有的自知之明。

文化自覺不是“文化中心主義”。在儒家看來，“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即人類和其他存在都是有“靈性”的存在，人類的行為不僅會改變自身也會改變自然界。儒家認為，“自然中心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之爭的本質是“德性之爭”。典型的例子便是“夷夏之辨”。針對孔子提出的“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無也”，孟子表示：“吾聞用夏變夷，未聞用夷變夏者也。吾子弱冠學堯舜周孔之道，而今舍之，更學夷狄之術，不已惑乎。”由此可知，“西方中心主義”和“東方中心主義”之爭的本質是文化自覺理念的爭論。而新時代提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命題，正是敢于擔當、敢于突破、敢于創(chuàng)新的文化自信的表現(xiàn)。

文化自覺不是“文化移植”?！拔幕浦病笔侵覆煌奈幕妒?、文化理念、文化精神在不同的國家間進行“本土化”轉換的過程和結果。一般來說，“文化移植”受移植國和被移植國文化嵌入機制、文化融合思維、文化變遷意識、文化沖突訴求等的制約。總體上看，儒家遵循“哲學移植”的基本思路，即儒家傳統(tǒng)中的互相尊重的學說、以和為貴的哲理、平等主義的教育思想等都可以移植到其他文化體系中，而且還會兩不相礙、共生共榮。當然，儒家強調的是哲學意義上的“文化可移植性”，這并不說明制度層面和信仰層面上也具有可移植性。在儒家看來，文化自覺并不意味著文化是一種制度創(chuàng)新的工具，其只是一種自信教育的力量。

文化自覺是一種“自我反省”

身處喧囂世界中的人們很難靜下心來思考自身的不足和短處，這正是文化自覺缺失的典型表現(xiàn)。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踐行文化自覺必須養(yǎng)成“自我反省”的良好習慣。

對“根”的尋找是“自我反省”的第一環(huán)節(jié)。儒家強調的“民為邦本”是說民眾的力量、人民的幸福、百姓的生活始終是文化進步的根本，離開了對民眾力量的敬畏、離開了對大眾幸福的深切關注、離開了人民對國家的精神支持，文化自覺就會偏離正確的軌道，甚至走向反面。“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jié)用而愛人，使民以時?！甭?lián)系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歷史和現(xiàn)實會發(fā)現(xiàn)，只有以民為本才能形成高度的文化自覺，只有為民服務才能實現(xiàn)高度的文化自信。

對“真”的批判是“自我反省”的第二環(huán)節(jié)。正確認識中華民族的悠久歷史和燦爛文化，既要反對歷史虛無主義，也要反對歷史虛構主義，要追求“文化之真”。在儒家看來，“真”就是“舍生取義”的“義”，就是“朝聞道，夕可死矣”的“道”，就是“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儒家文化自始至終都貫穿著自我批判和自我反省的精神，其強調真理的相對性和暫時性，指出批判精神是哲學和其他社會科學發(fā)展進步的必由之路。如果沒有了對“真”的批判，就沒有了對“假”的認知和警惕;沒有了對“真”的懷疑，就失去了對事物的甄別能力。唯有不斷“諍真”“疑真”“辯真”，才能推陳出新、與時俱進、開拓創(chuàng)新。

對“容”的追求是“自我反省”的最終歸宿。當今世界正在經(jīng)歷一場深刻的歷史變革，一方面是西方國家主導的全球化浪潮正面臨新的危機，另一方面是中國正以其寬廣包容的情懷接納、融入世界。在這個歷史轉折點上，基于“自我反省”的文化自覺，已經(jīng)成為中國印象形成的關鍵。儒家認為，包容性理念是文化自覺思想的集中體現(xiàn)，失去了“和”的內核，所有的“文化之根”和“文化之真”都會化為烏有。因此可以說，體現(xiàn)包容萬物精神的文化自覺理念是“自我反省”的最終歸宿。

文化自覺是一種“自我建構”

“自我建構”是社會心理學術語，是指不同文化境遇下的人們詮釋和處理人與人之間、人與社會之間、人與組織之間相互制約、相互作用、相互影響關系的理念、過程和結果。儒家特別強調“自我建構”的文化內涵，指出“自我建構”是“文化轉化”和“文化苦旅”

文化自覺這種“自我建構”不是“文化轉型”而是“文化轉化”。在個人主義的影響下，人們傾向于從自我存在出發(fā)詮釋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并根據(jù)自我知識存量和理性認識來改造世界;在集體主義的影響下，人們傾向于從他我存在出發(fā)詮釋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并根據(jù)人際關系知識和社會交往理念來改造世界。在儒家看來，無論是“個人主義的自我建構”還是“集體主義的自我建構”，其強調的都是“文化轉化”問題，即文化自覺必須以傳統(tǒng)文化為基礎，在繼承傳統(tǒng)文化的基礎上推陳出新。中國現(xiàn)代文明是中西文化創(chuàng)造性“轉化”的結果，而不是單一文化自我變遷的結果。因此可以說，文化自覺是從中華傳統(tǒng)文化到現(xiàn)代文化的“轉化”，不是從中華傳統(tǒng)文化到現(xiàn)代文化的“轉型”;文化自覺是從西方文化到中華文化的“轉化”，不是從西方文化到中華文化的“轉型”。

文化自覺這種“自我建構”不是“文化同質化”而是“文化異質化”?！半S著全球經(jīng)濟的發(fā)展，我們所看到的不是以西方文化普遍化的形式所表現(xiàn)出來的與日俱增的一致性，而是文明多樣性的延續(xù)?！币簿褪钦f，建立在“自我建構”基礎上的文化自覺并不是文化特異性的消失而是文化異質化的凸顯。中華文化和域外文化、東方文化和西方文化、中東文化和遠東文化、宗教文化和非宗教文化等，在本質上都是可以相互學習、相互借鑒、相互促進的。豐富多彩的人類文化正彰顯著“文化異質性”，延續(xù)著人類文明。

文化自覺這種“自我建構”不是“文化解構”而是“文化苦旅”。受制于文化多樣化和文明差異化的影響，人們很難在“文化解構”的話語體系下實現(xiàn)高度的“自我建構”，因而文化自覺不是“文化解構”而是“文化苦旅”。正如孟子所說：“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也，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蔽幕杂X是一種身心的磨練過程，而不是身心的歡愉體驗過程。只有充分認識自有文化和所接觸到的多元文化的內涵，才能明確自身的位置，然后經(jīng)過自主地適應，與其他文化一起建立一個和平共處、各抒所長、聯(lián)手發(fā)展的良好環(huán)境。當然，這一過程絕非是簡單的文化堆積，也不是機械的文化組合，而是極為艱難的“文化苦旅”。

【注：本文系教育部重大課題攻關項目“稷下學派文獻整理與數(shù)據(jù)庫建設”（項目編號：19JZD011）研究成果】

【參考文獻】

①費孝通：《對文化的歷史性和社會性的思考》，《思想戰(zhàn)線》，2004年第2期。

②程志華、許敬輝：《儒家哲學的移植、創(chuàng)造觀念及未來擴展：南樂山的儒家哲學思想》，《河南師范大學（社會科學版）》，2017年第1期。

責編/孫渴? ? 美編/楊玲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