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菲
“‘福字還可以這樣寫?”“有創(chuàng)意!”……觀展的人絡繹不絕,紛紛為百福展豎起大拇指,看到這些形形色色的“?!弊?,筆法功底老辣,設計又新穎別致,富有智慧,不由心生震撼,決定采訪“造?!比私鹌较壬?。
約見金平是在元旦后的一天,大街上處處都還彌漫著新年的氣息。遠遠看見金平出門迎接,高高的個子,精致的五官,樸實無華,骨子里流露出文人的儒雅與智慧。
出生于1971年的金平,是理工男,清華大學計算機系碩士。如今AI如此盛行,機器人在世界各行各業(yè)大展身手,這可是金飯碗,為何像魯迅先生一樣“棄醫(yī)從文”,談及此事,金平笑稱自己學書法純粹是玩票,是被“逼上梁山”的。
說起與“?!弊纸Y(jié)緣,金平充滿了兒時的回憶。過年時,金平父親總要從會寫書法的幾個伯父那里請回幾個福字和春聯(lián),看著漂亮的字體,自己也會舞文弄墨地寫滿滿屋的“?!弊?,自己看著這一張張晾著的“福”字,如同即將被挑起的大紅燈籠!這一張張紅色的“福”字,在昭告著新年的歲月,新一年的期待的福氣即將到來。自己開心得如同蝴蝶一樣在墨香的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偶爾忍不住拿著未干墨跡的福字滿院子跑,就會被大人嚴厲斥責,自己更是咯咯笑著跑開,卻樂此不疲。這也許就是當初的啟蒙。
在這個冬日暖暖的午后,金平一邊回憶,一邊一筆一劃地寫著“?!弊帧<词菇?jīng)年,那都是自己生命中永恒溫暖的事情。小時候的年味簡單而又純粹,滿屋的墨香味,滿地攤開的“福”字,滿臉笑容的鄰居,來來往往,好不熱鬧。
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金平每次自己都幻想著能寫出一個漂亮的“?!弊郑瑓s也為滴落在紙張上的墨汁而蹙眉,為不小心弄到身上的墨汁而不開心。
每當神來之筆寫出一個還算滿意的“?!弊謺r候,得到父輩的夸獎。仿佛那瞬間,自己也正式加入了歡迎新年的儀式;仿佛那瞬間,自己不再是簡簡單單的孩子,自己知道那鄭重的一筆一畫里有著對生活最美好的期待?!暗菍W習書法后受到升學壓力中斷數(shù)年,書道早已經(jīng)荒廢多年。加之又從事快速變化的信息技術工作,覺得天賦不夠,繼續(xù)堅持初心,已無任何基礎,猶豫不決。待到事業(yè)漸穩(wěn),自家?guī)讉€伯父都已經(jīng)是書法翹楚,已經(jīng)是一字難求?!敝車H朋故舊逐漸鼓勵其重新習書寫字,又受到啟功先生“書法非同雜技,非有幼功而不可”的鼓勵,從此又誘發(fā)了藝術的心靈之路。經(jīng)其數(shù)年硯田筆耕,虛心求教其家族多位親屬,金平漸漸書藝有所進步。孩童時期練“福”字種子又重新煥發(fā)生機。
與金平閑談非常有趣,不但增長了福文化知識,同時也增長了很多滿族文化的知識。經(jīng)金平介紹才知道,歷史上清朝皇室姓氏的愛新覺羅,其中“愛新”是滿語“黃金”的意思?!皭坌掠X羅”這個姓氏是根據(jù)遠祖部族支系遠近劃分的,意思即為愛新部族遠支。自民國起皇室大多都改為金姓。按照愛新覺羅宗譜“福,玄,(后為康熙定)胤,弘,永(康熙乾隆均定),(后為乾隆定)綿,亦(奕),載,(后為道光新增)溥,毓,恒,啟,(后為咸豐續(xù)增)燾(dào),閭,增,祺”,金平屬于“燾”字輩。因其出生于“文革”時期,本名應為金燾平,但當時有人舉報說“燾”字與“盜”字音同,誣告其家族有盜取國家財產(chǎn)之嫌,故其同輩親屬皆去“燾”字。
“燾”字輩上面是“啟”字輩,大名鼎鼎的書法大師啟功先生算起來應該是金平叔父輩了。據(jù)金平介紹他的書法愛好純是受到家族的熏陶,家族里愛好這方面的人物很多,除了啟功先生外,還有啟源、啟驤、啟博等多位本家的伯父寫字習書。金平的書法藝術不但精心學習他們的技巧,同時也努力繼承他們做學問的嚴謹,力求創(chuàng)新,師古不泥,融冶求變。作品以行楷見長,功底扎實,用筆嚴謹規(guī)整,結(jié)構(gòu)俊秀飄逸。
眾所周知啟功先生沒有子嗣,而其他幾位學習書法的伯父的子女大多也沒有從事這門藝術,金平覺得應該把這門藝術繼承下來,隨逐漸下決心后半生以弘揚中國書法藝術,復興國學為己任,這也是當初為什么“棄醫(yī)從文”,實乃是家族的一種責任擔當。
在北京滿族圈中,金平是大家熟知的愛新覺羅家族新一代的書法代表人物,主要是以寫“天下第一?!奔捌鋭?chuàng)作的新“福”字著稱。
聽金平介紹說,他是受到民俗組合字的影響,創(chuàng)作一系列“福”字的。從南北朝到唐宋,構(gòu)成一個民俗組合字的成分(漢字)越來越多——南北朝時,一個民俗組合字一般是由兩個漢字組合而成。而到了唐宋時期,則有用多達4個漢字組合而成的。這應該是民俗組合字發(fā)展的大趨勢。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到了近現(xiàn)代,有的民俗組合字竟由多達八九個漢字組合而成。不過,隨著組合成一個民俗組合字的成分(漢字)越來越多,其會意的意味卻越來越淡化。如今,流傳下來還在民間使用的民俗組合字已經(jīng)很少,認識民俗組合字的人也已經(jīng)不多,但民俗組合字作為漢字文化和民俗文化的雙重載體,在漢字民俗文化研究上的重要價值仍然值得珍視。
金平就想是否可以在“福”字上做做文章,嘗試一下用組合字的辦法創(chuàng)作出一些新的“?!弊郑粊碡S富一下“?!弊治幕硗ㄟ^“?!弊謧鬟_出時代的正能量信息。說干就干,隨之其展開大量福文化的研究工作。這一研究才發(fā)現(xiàn),大家對福文化大多不了解。很多有關福文化的故事,信息都很少知道,傳播有限。民間更是把求福有庸俗化趨勢,以為福是靠燒香拜佛而能求來。
因此,金平把時代信息融入“福”字文化中,這樣一目了然,寓意深刻,教育的目的潛移默化。近年來陸續(xù)創(chuàng)作了上百個新的“福”字,如“厚德載?!薄皧^斗福”“中國夢?!薄罢\信?!薄凹液透!薄耙粠б宦犯!薄皨寢尭!薄耙粋€中國?!薄敖y(tǒng)一福”“福到家”等,令人耳目一新。
金平創(chuàng)作的“人民第一?!?,暗含“人”“民”“心”“黨徽”圖案,寓意著中國共產(chǎn)黨全心全意為人民謀幸福的宗旨,是“中國夢就是人民的夢,必須緊緊依靠人民來實現(xiàn),必須不斷為人民造?!钡纳鷦芋w現(xiàn)。
福文化是源自中國的民俗文化,伴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文明的變遷與發(fā)展,如今已經(jīng)滲透到了人們生活的點點滴滴中,所折射出的是我們整個中華民族的生活觀、價值觀以及人們對福的向往和寄托。
現(xiàn)存于北京恭王府中的清康熙創(chuàng)作的“天下第一福”是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孝莊太皇太后60歲大壽將至,不料突染沉疴。百般無奈之時,康熙決定嘗試“請福”,一氣呵成了這幅“福”字。孝莊太皇太后自此百病全消,以75歲高齡得以善終。事后康熙幾番重提御筆,卻再也寫不出其間的神韻,所以民間盛傳此福為“天賜鴻?!?。被人稱為“天下第一?!钡摹案!弊衷趯懛ㄉ习岛白印⑻?、才、壽、?!?種字形,寓意“多子、多田、多才、多壽、多福”,從書法角度看,將數(shù)個字合為一體卻流暢自然,已屬罕見,更為珍稀的是,這也是世上惟一的“五福合一”、“福壽合一”之“?!保直环Q為“長壽?!焙汀疤煜碌谝桓!?。
金平詳細介紹了康熙第一福以及他受到的影響,期間還親自書寫一幅康熙體福字送給筆者,那沉浸于書法境界的一筆一劃,從容淡定,氣定神閑,這也是寒來暑往不間斷練習,筆耕不輟,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常言,書法要學習字外功。這些年來,金平一面學習書法歷史、理論知識,同時對漢語言文字學產(chǎn)生濃厚興趣,深感國學博大精深,中華文化燦爛輝煌。這點從金平書房的藏書量可以得到印證。玻璃櫥窗的書架,一塵不染,一排排語言類,書法類的書籍,整整齊齊歸類排列,墻上掛著金平收藏的一幅幅碑帖、字畫,無不彰顯主人的品位。
金平不但自己深研國學,還經(jīng)常去北京大學、北京師范大學、人民大學等學習語言文字學相關課程,一些艱難的課程如音韻學、訓詁學都是學了兩遍三遍,尤其是自己喜愛的福文化更是研究再研究。
《禮記》有曰:福者,百順之名也。也就是說,“?!庇许樌?、諸事如意的含義?!俄n非子·解老》則認為“全壽富貴之謂福”,即長壽、富貴則是“?!?。民間更有“一福壓百禍”之說。金平侃侃而談,仿佛福文化從心底流淌。
福文化是中國最古老的傳統(tǒng)文化之一,是中國吉祥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從字形來看,福字由“一口田”組成?!懊褚允碁樘臁?,在中國古代農(nóng)耕社會,擁有一寸自己的田地可以男耕女織就是“?!?,可見人們對福的最初觀念。傳統(tǒng)文化中的“福、祿、壽、喜、財”這五個字中又以“?!睘槭?。跟金平聊天,對福文化也加深了認識。
2008年,金平獲得赴美工作機會,在美多所大學、孔子學院、華人社區(qū)講授書法藝術、漢字知識、國學常識、福文化取得了良好的反響。看到金發(fā)碧眼的學生拿起毛筆寫下“?!弊?,移民第三代的華人父母留下的動情淚水,心底的滿足感、新年的美好愿望全部被激活了。在異國他鄉(xiāng),新中國的福文化似乎在彼岸開了花。
雖然有所收獲,但是也讓金平有所感慨,看到蓬勃發(fā)展的孔子學院逐漸在世界各地建立,但是教師普遍缺乏書法基礎知識,更不要談到提筆寫字,這也讓金平萌生教中國人學習書法尤其是福文化的想法?;貒螅鹌今R不停蹄開展福文化、國學文化的教學,在各大單位企業(yè)大學宣傳國學,傳承福文化,樂此不疲。
觀金平所創(chuàng)作的“福”字,都是對傳統(tǒng)文化的繼承與發(fā)展,他們的創(chuàng)意素材全部來源于傳統(tǒng)與民俗,為人類挖掘出了源于歷史卻又鮮為人知的福文化,為人們認知幸福尋求了新的依據(jù)。
金平獨具匠心,為我們從卷帙浩繁的歷史典籍中精心挑選,飛速發(fā)展的時代浪潮中捕捉靈感、創(chuàng)編出一個個鮮活的“福”字。作為最重要的文化符號,每一個字從它誕生開始,就同時充滿了歧義,相悖的危險和生長繁衍、創(chuàng)造奇跡的期待。字是行走的,它所走過的路徑便是一份真實的文化圖譜;字是生育的,每一個充滿活力的字通過歷史的滋養(yǎng)都擁有一個龐大的族群,歷五千年,豐富的營養(yǎng)足以讓它們根系發(fā)達、枝繁葉茂。每一侏植物都是一道壯麗的風景。平時,我們或可看到一些零散的枝葉或者裸露的根,但我們看不見全貌。金平還在繼續(xù)研究福文化,就是把樹的全貌描繪了出來,讓我們看到了譜系發(fā)達的福文化體系。
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中國共產(chǎn)黨人的初心和使命,就是為中國人民謀幸福、為中華民族謀復興??倳浀闹v話,深刻的說明:福文化是中華民族最悠久、最核心的文明特征之一,是中華民族追求了數(shù)千年的奮斗目標,中華民族復興和中國夢的主要內(nèi)容,是“和”文化的延續(xù)和深入,更是聯(lián)系著千家萬戶的現(xiàn)實生活和對未來的美好期望。高興的是,“?!币呀?jīng)成為新時代中國文化、中華文明走向世界的顯著標志。
春節(jié)即至,“?!弊謧涫芮嗖A,金平因為這個最中國的春節(jié)文化符號成了忙人,他忙并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