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廣西與日本沖繩喪葬文化比較研究

張芳 李明華

【摘 要】喪葬文化是傳統(tǒng)民俗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國華南廣西和日本沖繩自古以來洗骨文化盛行，歷史悠久并延續(xù)至今。通過對廣西與沖繩洗骨二次葬習俗的考察，比較兩地在宗教信仰、社會結構等方面的異同，不僅可以展現(xiàn)中日兩國在文化傳承上的痕跡，也可以加深對中日兩國文化的理解。

【關鍵詞】洗骨二次葬;中國廣西;日本沖繩;比較研究

【作 者】張芳，江蘇理工學院外國語學院講師。江蘇常州，213000;李明華，廣西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廣西桂林，541004。

【中圖分類號】G122? ? 【文獻標識碼】A? ? 【文章編號】1004-454X（2020）01-0063-009

一、喪葬文化中的洗骨二次葬

喪葬文化是關于人類死亡的，由多種民俗事象相結合而形成的民間習俗文化，反映了一個民族或地區(qū)的宗教信仰、風土人情和社會構成。各地的喪葬文化不僅在屬性上呈現(xiàn)出一定的共性，而且，根據(jù)地域與歷史演進過程的不同也產(chǎn)生了極大的相異性。洗骨二次葬是一種廣泛存在于中國華南地區(qū)的特殊喪葬形式，其主要特征是將已經(jīng)安葬數(shù)年的死者骨骼取出，由家庭成員假以樹葉、紗布、水等道具清洗干凈置入一個特制的陶甕，再永久性地安置在家族墓地里，甚至直接放在家中。另一個特征是必須將清洗干凈的骨骼按照一定的排列方式放入甕中，最常見的形式是頭骨置于最上方，使死者呈屈體抱膝的姿勢。洗骨二次葬作為地方重要風俗，具有極鮮明的儀式特色和極強的地方傳承性，迄今為止在中國華南廣西、廣東和福建等地仍有大量洗骨二次葬存在，其中尤以廣西最為常見。

受中國華南文化的影響，日本南部沖繩的大部分地區(qū)也有洗骨二次葬的習俗。沖繩的洗骨二次葬在儀式上充分體現(xiàn)了四面環(huán)海的島國特征，但其內(nèi)核與中國華南的二次葬有著密切的聯(lián)系?？梢圆孪肴A南文化流變至明清時期的琉球諸島時，洗骨文化也隨之進入，并逐漸發(fā)展為具有沖繩地方特色的喪葬習俗。如今，受日本政府大力推行火葬的沖擊，沖繩的洗骨習俗已經(jīng)大大減弱，但依然保留著一些洗骨文化的影子，其在民俗心理上的深刻烙印短時間內(nèi)仍難以磨滅。

洗骨二次葬不僅是民族風情的范本，也是當?shù)厝思訌姼星榧~帶的重要途徑。洗骨二次葬的地域性一方面展現(xiàn)了國家間、地區(qū)間民俗文化的傳承與變遷，另一方面也展現(xiàn)了漢文化在異域一個流變的過程。

二、廣西的洗骨二次葬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是眾多少數(shù)民族聚居的地區(qū)，也是民族文化的熔爐。歷史上的廣西也經(jīng)歷了大規(guī)模的民族遷移帶來的沖擊，在喪葬文化上也體現(xiàn)出多重文化的特點，其中洗骨二次葬具有較強的代表性。

（一）洗骨二次葬的分布

廣西壯族自治區(qū)地處我國南部邊疆，屬熱帶、亞熱帶氣候區(qū)，終年濕潤，植被豐富。同時，廣西境內(nèi)山地較多，地形崎嶇，交通相對不暢，這導致了廣西各民族“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廣西也是一個多民族雜居的地區(qū)，歷史上是由百越人和南遷而來的中原各民族融合形成，常住民族除包括壯族在內(nèi)的五個原住民民族外，還包括漢族在內(nèi)的七個外來民族。其中壯族是南方乃至全國人口最多的少數(shù)民族，在廣西具有巨大的影響力。壯族擁有燦爛的民俗文化，涵蓋了婚喪嫁娶、衣食住行等生活的方方面面。因此，壯族的喪葬習俗不僅在廣西十分具有代表性，在中華民族喪葬文化中也有重要的位置。

洗骨二次葬是壯族喪葬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桂林出土的新石器時期甑皮巖古人類遺址中，有十八具以屈體下蹲的姿勢埋葬的人骨，雖然缺少了陶甕這一基本特征，不過可以猜想這是廣西洗骨二次葬發(fā)展的雛形。戰(zhàn)國時代的《墨子·節(jié)葬下》中記載“楚之南，有炎人國者，其親戚死，朽其肉而棄之，然后埋其骨”，與現(xiàn)代洗骨二次葬的形制極為相似。這里的楚之南意為楚國的南部，也就是如今湖南以南的廣西一帶，與廣西原住民的世居地區(qū)相重合，可以視為是廣西洗骨二次葬自古以來不斷發(fā)展的證據(jù)。從考古情況和現(xiàn)代留存的二次葬分布看，壯族、瑤族是廣西境內(nèi)進行二次葬最多、二次葬覆蓋面最廣的民族。其聚居區(qū)附近的山崖石洞內(nèi)或村莊小路旁，常見一排排裝入骨殖的陶甕，尤以南丹、平果、隆安、靖西、大新、崇左、凌云等縣內(nèi)為多。[1]161

（二）洗骨二次葬的特點

廣西壯族的洗骨二次葬具有與傳統(tǒng)土葬相區(qū)別的喪葬儀式和死者遺體處理方式，在歷史演進過程中也產(chǎn)生了如下諸多特點。

1.墓穴選擇的特點

廣西的地理條件濕熱多雨，多酸性土壤和喀斯特地貌。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進行土葬，死者的遺骨難以完整保存。而青銅器時代的陪葬品也會快速腐朽，給死者后人帶來極大困擾。而廣西多山，易形成溶洞，將骨骼放在不易腐壞的陶甕中放置在較為安全的石洞里就成為解決的良策。因此，廣西大多數(shù)洗骨二次葬都會選擇崖洞葬。此外，也有不少具有地方特色的其他種類的墓葬。比較接近傳統(tǒng)的土葬，將陶甕放置在長型的墓塘內(nèi)，也有地方將陶甕擺放在家中，一來方便供奉，二來是希望死者的靈魂守護家庭。在一些地區(qū)，人們僅將陶甕放在村內(nèi)的道路或山坡旁，有可能是因為年代久遠或數(shù)量過多而臨時放置。廣西壯族在選擇洗骨二次葬的墓穴時一般會考慮風水問題和便利性，不同的地域特色也各異。

2.儀式過程的特點

廣西壯族洗骨二次葬主要分為兩個階段，首先是第一次埋葬死者的初葬。由于需要讓肉體腐化，在下葬時僅需要簡單的壽衣或玉石器等隨葬品，以及輕薄棺木。初葬的選址較為重要，通常家人會委托一位或多位風水先生探查，同時舉行常規(guī)的道場等祭祀儀式，俗稱“寄土”，也稱“大葬”。一般葬后三到五年進行二次葬，此時，家人便按家族和村落的親疏關系宴請賓客，并進行撿骨儀式。

二次葬的儀式包括“寄土”“撿骨”和“埋骨”三個重要步驟。人們普遍認為二次葬基本是永久墓地，關乎子孫后代的盛衰，儀式內(nèi)容比初葬更為重要，備受關注。選址及撿骨日期、時辰需經(jīng)過風水先生根據(jù)死者的生辰擇定，一般在春秋兩季舉行，春季在清明前，秋季在冬至前后。因為清明節(jié)是祭祀祖靈的日子，此時舉行撿骨重葬的家庭較為普遍。撿骨者多為家庭男性成員，有的地方也請當?shù)赜型拈L者或專業(yè)的“撿骨人”完成。撿骨時也要按照人體的結構按照從下至上的順序。為避免招災，洗骨一般用草紙沾山茶油拭凈，也有的地方由用柚子葉煎水洗，據(jù)說柚子葉能驅邪。洗骨完成之后按由下到上的順序將骸骨以屈體抱膝的姿勢安放在事先準備好的陶甕中，并在其表面標記享年、法名、卒去年月日。儀式完成后，依然是大宴賓客，意圖結束死者的漂泊，使其升華為家庭的守護神。[2]84洗骨二次葬初葬簡單而復葬較復雜，但是對于死者的敬畏和風水的講究始終貫穿其中。

3.祖靈信仰的特點

壯族的原始宗教信仰是多神教或巫教，壯族人相信萬物有靈，且不同部族信仰的圖騰各不相同。圖騰信仰因而也就成為了壯族人祖先崇拜的源頭。在壯族的喪葬祭禮中，對于祖先靈魂的崇敬如影隨形，每一個接受洗骨二次葬的死者最終都要加入祖先的行列，保佑家庭風調(diào)雨順、人丁興旺，對靈魂的重視和尊崇是洗骨二次葬的一大特點。此外，由漢人南遷帶來的中原思想文化對壯族喪葬風俗影響頗深，其中道教影響最甚?，F(xiàn)代壯族洗骨二次葬中使用的祭祀禮器、宴請祭拜的規(guī)矩禁忌等都脫胎于以道家為根基的傳統(tǒng)民俗信仰，與中原文化相差無幾，而崇祖重孝的思想又體現(xiàn)出深厚的儒家文化。如今壯族的洗骨二次葬是在我國漫長歷史發(fā)展中由各族文化融合演變而成的，兼具民族特色與中國傳統(tǒng)文化底蘊的文化形式。

三、沖繩的洗骨二次葬

沖繩是東亞歷史滄桑進程的一個支點，也是世界各民族文化交融的一個中心，其喪葬文化體現(xiàn)出了多元復合的特征。明清時期，琉球作為藩屬國，與中國保持了500余年的冊封朝貢關系，中華底蘊深厚的文化進入琉球并成為琉球社會文化的范本，琉球的年中重大歲時節(jié)慶也完全承襲了中國。在這樣的背景下，不難想象沖繩人的精神世界及生死觀念也受到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深遠影響。

（一）洗骨二次葬的分布

沖繩諸島位于日本九州與中國之間的海域，是由宮古諸島、奄美諸島、八重山諸島構成的群島。沖繩屬亞熱帶海洋性氣候，冬夏雨水差異較大，年平均氣溫高，自然環(huán)境秀美。沖繩歷史上稱琉球王國，沖繩本島最早的時代為三山時代，即中山、南山和北山三個國家分裂割據(jù)的年代。1429年中山王統(tǒng)一琉球，并同周邊國家如中國、日本和朝鮮等國展開頻繁的貿(mào)易往來，并在十五世紀時接受明王朝的冊封，成為中國的藩屬國。十七世紀日本侵占琉球國，并在1879年吞并了琉球，改名為沖繩。二戰(zhàn)后，美軍接管沖繩，實行異化政策，向沖繩輸入西方文化。沖繩歷史上幾易其主，其文化也體現(xiàn)著兼收并蓄、多元交融的特點。

沖繩的喪葬文化受中國閩南文化影響較深。1392年，明太祖賜琉球國閩人三十六姓，其中大多數(shù)為學者或技術工，他們帶去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和先進科技，洗骨文化也隨之進入沖繩。關于沖繩洗骨文化的起源，有學者指出沖繩出土了新石器時期裝有人頭骨的土器，但沖繩研究者酒井卯作認為人的復葬制度必須建立在社會生活穩(wěn)定及個人對復葬追求的基礎上，因此十三世紀的按司時代才是沖繩二次葬出現(xiàn)的時期。[3]81-86雖然學界對此問題仍無定論，但可以肯定沖繩洗骨二次葬的諸多要素來源于中國。

沖繩洗骨二次葬的分布范圍北至種子島，但種子島的二次葬多為沖繩南部移居者進行，當?shù)夭]有二次葬。而自奄美諸島南至八重山，洗骨二次葬都十分普遍。此外，宮古群島極少見二次葬分布，沖繩本島也只有稀疏的二次葬分布，比如出現(xiàn)意外死亡的死者，才會舉行二次葬儀式。隸屬于奄美諸島的德之島上，二次葬分布呈現(xiàn)東西兩極化的狀態(tài)，島嶼西部分布密集，而東部只是普通土葬?？梢钥闯鰶_繩洗骨二次葬分布并不均勻，呈現(xiàn)出零散、破碎的特征，關于這一點，較符合邏輯的猜想是可能有中國或沖繩島中有二次葬習俗地區(qū)的人遷徙至此，但形成了較小的聚居群落，習俗沒有對外擴散。

（二）洗骨二次葬的特點

洗骨二次葬是沖繩葬制中較為普遍的一種形式，在戰(zhàn)前延續(xù)了數(shù)百年的時間。經(jīng)過歲月的沉淀，其諸多方面不僅展現(xiàn)出了沖繩傳統(tǒng)文化的神秘與莊嚴，更散發(fā)著濃郁的中國華南文化氣息。整體來講，沖繩的葬制葬禮具有與日本本土相異的鮮明文化印記和特質(zhì)。

1.遺體處理的特點

沖繩是群島地形，島嶼星羅棋布，島上多山地，海岸懸崖及崖洞較多，因此古代沖繩人習慣將剛剛逝去的死者遺體放置在海岸山洞中自然風干腐化，節(jié)省了掘坑埋沙的繁瑣。但這種洞窟葬隨著佛教的深入而逐漸被廢止，更多的人選擇土葬。至明治時代，政府則明令禁止風葬，所有初葬便改為棺木土葬。但在八丈島，以前一直是用一種高約60cm、直徑約50cm的水甕盛裝尸體，甕底開有小孔，為的是讓尸體在土中快速腐朽。死者家屬會在家中擺上六枚屏風，在其間設置新佛的牌位，直到49天服喪期滿才會撤下。死者死后七天內(nèi)的牌位稱為“生亡者”，會由一名還未有月經(jīng)的少女或已經(jīng)絕經(jīng)的老婦人擔任“服務者”，每日上香祭拜，為的是安撫靈魂。此外，沖繩還有按年數(shù)祭拜死者的習俗，一般年忌為1年、3年、7年、13年、17年、25年、33年等，第三年祭拜時，家屬會在墓地設燈籠，宴請賓客，宴后則會燒毀燈籠。

沖繩進行二次葬的時間各地有所不同，如八丈島會在13年忌日或17年忌日時進行，還需要根據(jù)死者的體型和安葬位置的不同對時間進行調(diào)整。值得注意的是在沖繩女性可以參加重要的撿骨洗骨儀式。1取出遺骨后，家人用海水或者燒酒清洗骨骼，并且會著重清洗頭骨。清洗完畢后，遺骨會先被放入紙箱等簡單容器內(nèi)，隨后由眾人轉移至大型陶土罐中。骨骼的擺放姿勢依然遵循屈體下蹲，雙手抱膝的規(guī)定。最后，裝了遺骨的廚子甕一般要放入龜甲墓內(nèi)稱為棚的地方。2棚也稱段或者檀，是指龜甲墓里面左右兩側墻壁上設置用來放置廚子甕的地方;另一個稱為池的地方，指墓室的正里面用于合葬的場所。廚子甕上會寫上被葬者的姓名、生卒年月日、洗骨年月日。沖繩人認為，龜甲墓的墓型象征母體，人死后經(jīng)洗骨重斂，再入龜甲墓中意味著回歸母體。

沖繩的二次葬遺體處理符合對當?shù)刈匀画h(huán)境的需求，利用洞窟以節(jié)省稀少的土地，并用作為信仰寄托的海水清洗骨殖，反映了沖繩根深蒂固的海洋文化傳統(tǒng)。

2.儀式祭典的特點

沖繩的大部分地區(qū)，死者下葬后家人會在家中設置六片屏風，并設靈堂，供奉神佛的牌位，此段時間為服孝期，一般會維持49天。之后的特定年份，如1年、3年、7年、13年、17年、25年、33年等，家屬還會舉行年忌活動，宴請賓客，在墓地懸掛燈籠，以安撫死者的靈魂，使之超度。奄美諸島下屬的沖永良部島上還會舉行獨特的“考祖祭”，時間是進行改葬當年的舊歷9月壬寅日，其內(nèi)容為祭拜先祖。死者死后33年的祭典一般為最后一次，這一次的祭禮最為隆重，家屬會大設宴席，請巫女神婆在祭奠儀式上起舞禱告，對死者做最終的送別。沖繩人認為，經(jīng)過33年祭的祖靈才能真正得道升天，擺脫對世間萬物的留戀，同時也正式升格為庇護家族安康的守護神。[4]105-106

3.宗教信仰的特點

沖繩是文化熔爐，最早在沖繩衍生的信仰是其原生信仰——姊妹神。3隨著中琉貿(mào)易往來密切，福建文化傳入琉球，沖繩與福建擁有了共同的宗教信仰“媽祖神”。媽祖信仰起源于福建莆田一位熱情助人的女巫，后人祭拜她以求出海平安。而中國朝廷也多次冊封媽祖神，媽祖信仰就被沿海民族賦予了保佑風平浪靜、保佑漁民安全的寓意。媽祖?zhèn)魅霙_繩后，同姐妹神一起成為了沖繩的重要守護神。

佛教和道教于明清時期先后傳入琉球，并被國家所推崇，在全國建立起多座寺廟和道觀。琉球僧人博學多識，社會地位很高，而閩人三十六姓帶來的道教風水占卦學說也對沖繩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儒學最晚傳入琉球，但也深刻改變了沖繩人的忠孝觀念。

沖繩的洗骨二次葬，本質(zhì)上具有多重內(nèi)核的性質(zhì)。以海水洗骨，體現(xiàn)人們對大海的敬畏與依賴，反映著沖繩的海神信仰。為死者設立的靈堂牌位也是佛教文化的顯現(xiàn)，反復祭拜和洗骨也完全滿足了儒家孝道思想下人們對孝行的追求。沖繩洗骨文化是多文明交融的產(chǎn)物，在沖繩傳統(tǒng)服飾、歌謠和語言外殼下，依然散發(fā)著濃厚的中國大陸文化氣息。

四、廣西與沖繩洗骨二次葬文化內(nèi)涵的比較分析

廣西與沖繩都擁有原生的獨立民族，同時地理環(huán)境差異巨大，因此在洗骨二次葬的基本文化形式和風俗，如喪葬禮儀、墓葬制式和祭拜方式上存在不同之處。但作為集中性進行二次葬的地區(qū)，廣西與沖繩都必然具有相通的文化內(nèi)核與社會結構，能夠對兩地洗骨二次葬的傳承做出合理解釋。同時，兩地的洗骨二次葬也并非完全自發(fā)性的產(chǎn)物，都受到了人口遷移與文化變遷帶來的影響。雖然現(xiàn)階段沒有證據(jù)證明廣西與沖繩的洗骨二次葬存在直接聯(lián)系與繼承關系，但兩者毫無疑問都有中華文化圈的印記，是民族特色與外來文化融合的民俗事象。

（一）舉辦時間

在沖繩，除部分偏遠的離島在13年或17年忌日時舉行洗骨二次葬外，大多數(shù)家庭會選擇每年的農(nóng)歷七月七日。沖繩人深信農(nóng)歷七月七日是不需要占卜的黃道吉日，最適宜祭祀活動。另外，此時氣候適宜，農(nóng)忙結束，人們比較清閑。而我國華南地區(qū)多選擇祭奠祖靈的清明時節(jié)。洗骨完成之后，沖繩地區(qū)一般不再進行墓前祭拜，只在家中定期設靈位祭拜，而我國華南地區(qū)會在重陽或清明節(jié)進行墓前祭拜。另外，在華南，洗骨改葬之后，視現(xiàn)實情況的需要還要舉行多次洗骨葬。洗骨葬后一、二年內(nèi)，如果家中沒有發(fā)生什么不幸，則不需再洗骨遷墳，否則還要洗骨重葬，帶有明顯的洗骨以除祟的色彩。

（二）社會結構

社會環(huán)境是二次葬文化產(chǎn)生的土壤，社會性質(zhì)的變化是推動二次葬形態(tài)轉變的重要因素。廣西和沖繩都擁有不同的社會背景，也有著不同的發(fā)展軌跡，但最終都形成了二次葬習俗，這說明兩地社會結構在差異中存在著共性，屬于相同的文化圈。

1.廣西壯族的社會結構

廣西壯族的起源早至石器時代，彼時的壯族先民形成了母系的氏族社會，氏族長老由德高望重的年長女性擔任，女性在氏族中的地位也普遍較高，享有對子女的所有權，并主導物質(zhì)經(jīng)濟生產(chǎn)。壯族母系社會的婚姻制度在婚姻關系穩(wěn)定后逐步發(fā)展為氏族外婚，即男子出嫁到妻子所在的氏族，入贅女方。對于妻子的氏族而言，入贅男子是外族人，他與他的子女之間的姻親關系遠不如孩子同本族的舅姨近，并且無權繼承財產(chǎn)，死后也需要安葬回原本的氏族。對于本族的男子而言也是如此，舅舅入贅到別的氏族，死后也需要安葬回自己的氏族。由于廣西氣候炎熱，尸體易腐，通常的做法就是將尸體先葬在女方處，再另行儀式，取出骨殖葬回家鄉(xiāng)，這是壯族二次葬產(chǎn)生的原因之一。[5]12-13

隨著社會生產(chǎn)力的發(fā)展和漢族南遷帶來的思想轉變，壯族社會也較早步入了父系制度形態(tài)，以父系家長為主導，家族中的男子掌握經(jīng)濟和婚姻大權，同時，在喪葬儀式中也擁有了絕對的話語權。當今的壯族洗骨二次葬儀式基本由家中的男子完成，并且禁止女性參加最關鍵的撿骨儀式。不僅如此，由于氏族外婚和群婚形式的消失，壯族母系社會特有的“女娶男嫁”風俗也逐漸被獨立家庭的婚姻所取代，因此如今的洗骨二次葬基本都是在男方家庭中進行，死者也會被安葬到記錄男性族譜的家族墓地中，成為父系祖先的一員。

不過，壯族的喪葬儀式仍然有著母系社會風俗的影子。如果死者為女性，死者的家屬就必須重視同女方親屬，也就是舅姨的關系，宴請賓客時舅舅和姨姨必不可少，對他們的尊敬程度往往也要高于本地領導者如村長、村支記。對于死者的家屬而言，二次葬儀式不僅是向死者的告別與回歸儀式，也是拉近兩家親緣關系的契機。人們通過這種方式調(diào)整社會關系，人際交往間的親疏濃淡會在招待的細節(jié)中顯露無疑。這種在喪葬儀式中對女性家庭關系的重視屬于遠古時期母系社會習慣的遺存，反映了壯族現(xiàn)代社會以父系為主體，同時隱含諸多母系社會風俗的特征。

2.沖繩的社會結構

“門中制度”是沖繩最重要的社會制度。門中即圍繞家族建立起的地域性社會組織，是一種以父系血緣關系為基礎建立的社會結構，主要執(zhí)行祭祀祈禱等社會禮儀功能，也代表了一個地區(qū)的道德標準、文化傳承和利益分配，具有很大的社會影響力。門中制度在中國、朝鮮及日本本土也都有分布。

沖繩門中制度與其他地區(qū)相比，具有幾個顯著的特點。一是地域性強。門中輻射范圍比較有限。沖繩門中的規(guī)模多者可達四五千人，但在距離王城首里城較遠的地區(qū)，門中的功能就會被削弱，且門中的歷史較為短暫。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只有以首里為中心的氏族階層才會對祖先進行完整記錄，農(nóng)民之間往往只通過口耳相傳，難以追溯久遠的歷史，現(xiàn)代子孫也難以形成同一集團的意識。并且隨著門中成員的移居和死亡，門中集團意識也就漸漸消亡，門中的范圍也受到了極大限制。二是血緣文化雖然濃厚，但在血緣關系的紐帶聯(lián)系上卻不甚嚴密。沖繩門中制的血緣關系同中國及朝鮮等地相比并沒有極強的約束力，但又比日本本土強很多。這是由于沖繩社會集團基本是以小型村落為主，村內(nèi)婚姻頻繁，門中成員的關系十分復雜。此外，沖繩門中的核心是本家，也就是說沖繩門中內(nèi)的姓氏大可不必相同，人們會通過屋號來識別本家及分家的關系，不過分家并沒有從屬于本家的特點，門中的最高領袖“根屋”以及輔佐他的兩名“輔佐役”都要聽取長老的意見，也要同其他分家共同商討事務。[6]48在門中約束力及權威不足的背景下，沖繩門中更多是被用來證實人們的血緣親疏，而不是通過血緣的聯(lián)系使核心成員獲取更大的利益。

在這樣的社會制度下，沖繩的喪葬禮儀同樣遵循父系血緣關系，在二次葬之后將死者的遺體葬在以男性祖先為主的家族墓地中。早期門中成員仍會進行合葬，但隨著時間流轉，門中意識日漸微薄，各家才將遺體分葬在自家的墓地中。與廣西女性禁止參加重要的撿骨儀式不同，沖繩二次葬的撿骨儀式允許家族女性參加。究其原因，筆者認為一方面沖繩族內(nèi)婚姻盛行，門中成員與妻子家庭成員的關系更為親密牢固。另一方面女性自古以來在沖繩特有的“優(yōu)位”使得女性在社會組織中也占據(jù)著重要的地位，能夠行使家族的部分職能。

3.社會結構對二次葬習俗影響的異同

廣西與沖繩都屬于亞洲儒家文化圈，以儒家思想、父系血緣關系為核心建立的社會制度影響深遠。家人為逝去的親人舉行二次葬，是為了更好地紀念父輩，最大程度盡一份孝心，同時也是向其他社會成員展示自己對于孝的重視。儒家重孝的思想在這里與社會關系的處理相結合，二次葬就成為了一個重要的儀式工具。此外，父權深深植根于儒家文化的每一個角落。廣西與沖繩的二次葬制度由男性家族成員主導，死者也歸屬于男性家族祖先之列，在這一點上，兩者有著共通的社會背景。

但是，廣西壯族有著更為明確的考古證據(jù)證明其自遠古時期以來保留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的母系社會制度，因而在母系社會消亡的今天，仍能從二次葬儀式的細節(jié)中尋找到母系社會遺風。壯族女性雖然不能參與重要的撿骨等儀式，但其社會地位仍能通過宴請賓客等葬禮習俗的環(huán)節(jié)中展露無疑。

沖繩的門中制度雖然也包含女性社會地位較高的情況，卻沒有足夠有力的證據(jù)說明其是自遠古時期的母系社會發(fā)展而來?？梢圆孪霙_繩門中是由中國大陸遷徙居民帶去的社會自我管理制度，同當?shù)貍鹘y(tǒng)信仰文化相結合形成的地域性組織，只是在本地化過程中適應了當?shù)赜蓙硪丫玫逆⒚渺`魂處于優(yōu)勢的社會習俗，逐漸促成了女性參加二次葬儀式的傳統(tǒng)產(chǎn)生。

（三）宗教信仰

二次葬反映的是人們對精神不滅、靈魂長存的認知。宗教信仰是二次葬文化的內(nèi)核，當?shù)厝私瓒卧岜磉_自己對生死的理解與思考，同時也是為了表達對神明的崇敬與敬畏。

1.廣西壯族的宗教信仰

廣西自古以來盛行巫文化。巫師作為一種宗教祭祀、社會制度的領導者，占據(jù)著壯族等當?shù)厣贁?shù)民族精神生活的重要地位。巫師的存在反映了一定的社會需要和社會發(fā)展進程，體現(xiàn)了社會生產(chǎn)力的水平。壯族在歷史上很長一段時間處于母系社會，巫師的職責往往由女性酋長或族群首領承擔，這一點從諸多出土了祭祀法器的考古墓葬中可以得知。在母系社會中，女性代表了生育與血緣關系，受到人們的崇拜與尊敬，女性巫師有很高威望，直到男權制度取代母系社會，人們認為女性無法承擔溝通人與神的職責，巫師才逐漸由女性轉為男性擔任。[7]41-42

巫師文化反映的是先祖與靈魂觀念。隨著生產(chǎn)力的進步和聚居地的穩(wěn)定，壯族人萌發(fā)了祖靈意識，認為萬物皆有靈，而人類的靈魂在死后也不會消散，但如果是枉死或沒有經(jīng)過超度，就會變成危害人間的孤魂野鬼。通過一系列儀式，這些野鬼可以回歸到原先的家庭中，并成為家庭的守護神，被列入先祖的一員。巫師就扮演一種有能力將死者的靈魂安撫召回，并使其回歸祖先的角色，而這一招魂的過程就是喪葬中的各種祭祀活動。在二次葬儀式中，招魂過程則是圍繞洗骨改葬展開的。古代壯族人將死者的遺骨轉移至自己的家庭中，不僅符合天氣炎熱、道路崎嶇的客觀條件，也是對死者靈魂回歸的期望。

而在父權制度基本建立，中原文化進入廣西后，中國傳統(tǒng)宗教道教中的風水學說又對壯族喪葬文化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一個壯族人去世后，他的家人首先要請風水先生為其初葬選址、擇日，有時甚至需要多次請不同的風水先生，以證明其正確性。洗骨的日子也遵循黃天吉日的規(guī)矩，不能觸怒鬼神或者招惹了自家還未回歸的死者靈魂。其次，廣西初葬時通常是棺木淺葬，撿骨后剩下的棺木有的丟棄，也有地方會由家屬帶回家做豬圈的欄板等，陶甕則被小心翼翼地請回家族墓地。在撿骨容器選擇上，廣西基本使用陶甕，其紋樣和色彩也都形成了固定化的特色，龍鳳和金色釉面都代表吉祥富貴，既表達了家人對死者安息的愿望，也是希望死者能保佑自己生活安康，體現(xiàn)了愛護家庭、尊敬祖先的中國傳統(tǒng)民俗思想。

2.沖繩的宗教信仰

沖繩四面環(huán)海，其傳統(tǒng)宗教祭祀活動與海洋以及出海平安等要素密切相關。除承襲中國的宗教信仰外，琉球神道是沖繩諸島的本土宗教，內(nèi)容復雜而神秘。琉球神道因崇拜“御岳”和“龍宮”，又稱其為“御岳信仰”1和“龍宮信仰”。以祖靈信仰為核心的琉球神道與七月來訪神、本土守護神、姊妹神信仰混合構成了地域特色濃郁的琉球神道信仰。琉球神道中獨特的他界觀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即龍宮和天界。根據(jù)琉球神道的說法，龍宮在大海的彼岸，是大地豐饒與生命的根源。人死后，其靈魂將渡至大洋彼岸的龍宮，成為其肉親的守護神。守護神一年中有三個時間節(jié)點（正月十六日、清明節(jié)、中元節(jié)）會回到其生前的居住地，祈禱人間的豐饒，庇佑家人的平安。同時家人去世后，經(jīng)過超度也會成為神明的一員。在沖繩的某些地區(qū)，舉行二次葬儀式時會點燃篝火并進行名為“考祖祭”的活動，其意義就是紀念從遠方大海上歸來的先祖。舉行此儀式時，奄美島南部的加計呂麻島嘉入地區(qū)會將遺骨放在船上送入海中，一些地區(qū)舉行考祖祭時還會點火“為自海而來的祖靈驅寒”。[8]76-77而自中華文明傳入沖繩后，這種龍宮信仰又被賦予了一層佛教色彩，通過數(shù)年甚至數(shù)十年的祈禱和祭奠，以及最后進行的洗骨儀式，死者由死后令人畏懼的孤魂野鬼升格成為神佛般的存在，超然于世，乃至成為人們宗教崇拜的對象，這一現(xiàn)象充分體現(xiàn)了沖繩信仰觀念的融合性。

在具體的洗骨儀式中，沖繩反映出強烈的頭骨崇拜傾向。比如與論島上的居民在洗骨后，有時會將頭骨以外的骨骼丟棄在墓地附近的樹叢或深坑中，僅保留下頭骨。而在舉行門中葬的地區(qū)，如沖繩久志村汀間，由于多人合葬，墓地容易變得十分擁擠，利用效率下降。為此，沖繩的神官“yuta”2會每十三年進行一次打開墓門的儀式，在此之前去世的人會被暫時埋葬在墓旁的臨時安置點，待死后三年進行洗骨，隨后放入甕中等候墓門打開，歸放墓室，而這甕中置入的往往只有一個頭骨，其余骨殖則另外安放或丟棄。[3]56-58這不僅是為了節(jié)省空間，也說明人們在人的全身骨骼中最重視頭骨，其原因可能是存在頭骨代表了人的靈魂及意識，只要對頭骨進行洗骨就能保全死者靈魂的觀念。而實際上，沖繩二次葬中優(yōu)先處理頭骨也早已形成慣例，對頭骨的崇拜在沖繩二次葬中占據(jù)重要地位。

沖繩二次葬中另一個較為明顯的心理觀念是死穢觀念。死者剛離世時，身體會快速腐朽，令人產(chǎn)生不潔感。因此在二次葬中，只有真正完全骨化的遺體才具有神性，才會得到升華，在這之前的狀態(tài)則是肉體污穢，且對塵世仍有迷戀。在奄美大島，埋葬后沒有完全骨化的情況會被視為死者在生前做過惡事，產(chǎn)生流言，這對于死者的名譽也是一種損傷。因此，舉行二次葬的時間大多數(shù)都是深夜或黎明，僅有至親的家人到場，手執(zhí)火把安靜工作。死者的污穢相對應的就是進行過洗骨后的神圣與潔凈。正是對洗骨儀式的重視和對洗骨后死者的升華的希冀推動了死穢觀的發(fā)展，這也充分體現(xiàn)了沖繩人在喪葬中強烈的靈魂觀念。

3.宗教信仰對二次葬影響的異同

廣西與沖繩由于地理環(huán)境和社會歷史進程的差異，在人文信仰上顯示出大陸性與海洋性文明的區(qū)別。廣西壯族所信仰的傳統(tǒng)巫文化取自山岳和叢林，復雜曲折的生活環(huán)境增添了巫信仰的神秘氣息，外來的道家文化又帶來了宗教活動章程和規(guī)矩上的革新。壯族社會則是穩(wěn)定的小農(nóng)社會，相對封閉，活動范圍小，其信仰都具有回歸性，即信仰的作用范圍基本圍繞著家庭或聚落本身，人們祈求的是風調(diào)雨順，適宜耕作。壯族信仰的神靈是山岳之神、萬物之靈。壯族人對待死者也如同神明般敬畏，在經(jīng)歷二次葬儀式前的畏懼期后，死者真正成為家庭的守護神，是一種對家庭的回歸，家人的態(tài)度也由敬畏轉為崇敬。

受海島格局和閩南文化的影響，沖繩人信仰海神，海洋較之山岳相對開放，出海捕魚、各個島嶼互相訪問或與中國進行友好往來等均屬于開拓性、包容性的活動。海神的作用一般是保佑出海平安，輻射范圍非常廣泛，因此才會產(chǎn)生神明遠道而來，對海島進行訪問的傳說。沖繩人對于死者雖然也是敬畏的，并且在舉行二次葬后也會接納死者為祖先，但是相較于壯族人認為的祖先一直身在家中、寸步不離地守護家庭的狀態(tài)，更多的是成佛的超脫于世，祖先這一概念已經(jīng)上升到了抽象的精神層面。自家的祖先也會隨著其他的神明一同到訪，到了規(guī)定的日期便會一同離開，沖繩人對祖先的認知就如同對龍宮神明的崇拜，會把祖先當成是神明的一員，與祖先的關系有一定的隔離性。

但綜合而論，兩地都具有濃厚的先祖意識和靈魂意識，通過二次葬儀式完成對前人的追思，強調(diào)靈魂的完整性。同時，壯族的母系社會傳統(tǒng)中巫文化職掌者為部落女族長，沖繩的神職人員也多為女性，表明女性在兩地信仰和宗教生活中都占據(jù)重要地位。雖然之后受到男權文化的取代，但仍然保留了一席之地，在二次葬洗骨儀式或其他環(huán)節(jié)的喪葬儀禮中承擔著部分職責。

（四）文化遷移

廣西壯族的洗骨二次葬起源較早，自發(fā)產(chǎn)生的可能性較高。原本的祭祀活動和洗骨可能由占據(jù)社會主導地位的女性承擔，而漢人南遷最大的影響就是加速了壯族社會性質(zhì)的轉變，使得男性成為二次葬儀式的主體。中原的宗教道教也對壯族原始宗教產(chǎn)生了沖擊，并逐漸融合為傳統(tǒng)民間信仰。壯族人原始所信奉的萬物之靈、部落圖騰也逐漸被鬼神觀念取代，二次葬中的勘察風水、果牲供物以及對待遺體的禁忌事項多與道家民間信仰聯(lián)系緊密。中原文化南遷實際是對廣西洗骨二次葬形制和死后他界觀上的補充，是兩種神話體系間的融合，并沒有動搖洗骨二次葬這一習俗本身的地位。直到發(fā)展至現(xiàn)代社會，隨著科學思想普及浪潮和國家推行火葬政策的影響，二次葬習俗才逐漸弱化，但仍然是普遍存在的民俗事象。

沖繩的洗骨二次葬則更有可能是外來文化，在中琉交往過程中同其他中華文化一起傳播至沖繩。閩南文化對沖繩的影響可謂首屈一指，但閩南喪葬習俗多土葬及“懸棺葬”，和二次葬的基本特征相差甚遠，推測沖繩的二次葬也有可能是由東南亞傳播而來。閩南文化對沖繩最大的影響在于生產(chǎn)生活方面。此外，中國東南沿海的“媽祖”信仰也與沖繩傳統(tǒng)海洋信仰相融合，舶來的佛教也迅速占據(jù)了沖繩宗教信仰的主要地位?？梢哉f文化遷移不僅為沖繩帶來了洗骨二次葬的傳統(tǒng)，也為其賦予了豐富的多元內(nèi)核，對于沖繩洗骨二次葬的發(fā)展有著決定性的作用，這是和壯族二次葬有所區(qū)別的。在現(xiàn)代，由于日本政府火葬政策帶來的不可抗力，沖繩洗骨二次葬鮮少存在。在廣西，受新中國倡導移風易俗的影響，二次葬習俗同樣逐漸弱化。但由于廣西少數(shù)民族眾多，許多地區(qū)仍然處于相對封閉的環(huán)境，受外界影響有限，而且在地域廣度和人口上也遠超沖繩，統(tǒng)一管理相對困難。沖繩文化熔爐的特性和兼容開放的格局注定其在文化的各個領域，包括喪葬形式上都在快速發(fā)生著變化。

綜合來看，廣西和沖繩雖然有著不同的人文地理環(huán)境和歷史進程，卻利用洗骨二次葬來完成相同的職能。一方面是調(diào)解社會矛盾，加強同親族的交流與聯(lián)系，同時達到“盡孝”的目的，另一方面，沖繩的祖靈信仰與廣西的祖先崇拜又有相似之處，都是通過二次葬的儀式將死者由死后對家庭有威脅的死靈轉化為保護家庭的祖先，表達了對死者的尊敬與懷念，其實質(zhì)是以洗骨再葬的形式重新接觸親人，接納死者的靈魂。

五、結 語

我國南部廣西與日本南部沖繩雖然都存在洗骨二次葬的習俗，但是在葬制、葬禮儀式和文化背景上都有頗多差異。廣西壯族精神內(nèi)核統(tǒng)一并呈遞進式發(fā)展，社會結構除了生產(chǎn)力和民族遷徙引發(fā)的大變革外基本穩(wěn)定。洗骨二次葬歷史悠久，演變有序，祖靈觀念濃厚而地域性強;沖繩開放包容，社會文化和精神信仰都受到外來文化的極大沖擊。社會結構在傳統(tǒng)有序中也逐漸弱化，導致二次葬歷史相對較短，發(fā)展較不平衡，顯示出極強的旅居和擴散性特征。祖靈意識同樣濃厚卻相對脫離獨立家庭。盡管兩地二次葬習俗有諸多差異，但也有著諸多共性。如通過二次葬完成社會關系的重組與穩(wěn)定，死者靈魂由令人畏懼轉變?yōu)榱钊顺缇吹?，反映出這一喪葬形式對人倫，對信仰的重要作用。兩者很好地詮釋了世界民族文化的同一性與差異性，人類生活的多樣性與豐富性，都是民俗文化的瑰寶，都應得到更多的重視與研究。

對洗骨二次葬的比較研究今后應更側重于文化意義上的探討和對其演變軌跡細節(jié)的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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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PARATIVE STUDY OF FUNERAL CULTURE BETWEEN GUANGXI AND OKINAWA

——A Case Study on Seconday BURIAL

Zhang Fang， Li Minghua

Abstract： The funeral culture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raditional folk culture. Guangxi in South China and Okinawa in Japan have a Secondary Burial culture since ancient times， with a long history that continues today. By examining the customs of Guangxi and Okinawa Secondary Burial culture， comparing the similarities and differences between the two places in terms of religious beliefs， social structures， etc.， can not only show the traces of China and Japan's cultural heritage but also deepen the two Cultural understanding.

Keywords： Secondary Burial; Guangxi， China; Okinawa， Japan; Comparative Study

〔責任編輯：李?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