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流劃來放筏人

任芙康

中國文壇不愛寂寞，總愿天天有喜事。近來好些年，“重走長征路”，有聲有色，蜂飛蝶舞，令人欣慰甚多。曾經(jīng)的雪山、草地，昔日的遵義、延安，從淡忘中回來，再度成為頂禮膜拜的圣地。才郎雅女的仰頭瞻仰、拉旗合影、舉臂宣誓、動容抒情，無一不錦心繡口，別有驚艷。我仿佛回到學童，喜樂交加，又畢竟年已老邁，便有淺淺惆悵無以言表。

小時家住廠區(qū)，我七歲上了附近農(nóng)村學校。這是一所鄉(xiāng)級中心小學，黃桷樹上掛著老鐘，兩座二層磚樓，是民國初年的建筑。到了三四年級，工人子女與農(nóng)民子女在一些芝麻小事上彼此較勁兒，為爭個你輸我贏，時而還會訴諸拳腳。每日放學，校長與值班老師必是立于校門高崗上，監(jiān)視兩伙乳臭未干的斗士，在岔路口作鳥獸散，才放心轉(zhuǎn)身。

這一天，一場打斗，見血見肉，兩邊“頭目”被傳進校長室。校長素來安靜，對學生從無責罵、推搡，反令學生敬畏。她久久直視著兩個孩子，掩不住的憐惜，讓她出口的話，倒像母親訓兒子：“曉不曉得，你們是六親不認啊。你的大爹，”校長用食指點點其中一個，“是老紅軍?！彼洲D(zhuǎn)過臉，點點另一個：“你的二舅，是老紅軍。”校長說著說著，眼眶紅了：“你的爹媽做工，他的爹媽務農(nóng)，這又有什么不同？莫忘了，打斷骨頭連著筋，你們都是紅軍的后人?！蓖蝗?，一個孩子開始抽泣，另一個忍不住，亦跟著哽咽起來。

兩彪人馬，仿佛一夜懂事，就此偃旗息鼓。農(nóng)民媽媽炒的蠶豆，勻你吃;工人爸爸做的鐵環(huán)，讓他耍。桃子、李子熟了，約廠里的同學去;周末看戲、看電影，邀鄉(xiāng)下的同學來。呼朋引類，互為知己，直至畢業(yè)。

其實，我本就知道，周圍不少人家都跟紅軍沾親帶故。廠里就有“老革命”數(shù)人，只是不曾覺出他們的特殊。后來聽說，校長的大哥亦是紅軍。這才明白，她是有愛憎的，所以能將話說出那樣的急，說出那樣的痛。

十三歲，我考進達縣第一中學初中部，全縣小學拔尖五十名。高中部設(shè)班四個，遴選全專區(qū)十一縣的初中考生。這所中學，1906年創(chuàng)辦，曾走出不少紅軍、國軍的名將，其中就有國防部長張愛萍、臺灣海軍“總司令”黎玉璽。開學那日，大開眼界，同班有三男一女是紅軍子弟，四人均著改裁合身的老式軍裝，灑脫又有禮貌，聰明而無戾氣。

達縣建城一千九百多年，乃地委、專署所在地，蓋有兩處紅軍干休所，接收回歸故土的老人。軍隊下來的，住西郊永紅村;地方下來的，住城內(nèi)紅星村。每家一幢方方正正的西式平房，房前屋后，遍植花草、果樹。五十多年前，萬山叢中一座小小古城，竟能有官方與民間的共識，對這些九死一生的功臣，反哺多少亦不為過。良善涌動，實在是血脈相承，便有民風的淳樸、慷慨與高貴，氤氳出老區(qū)的人世美好。

我跟高我兩個年級的謝姓同學交好，成為紅星村的?？?。頭一次去時，便很驚詫，他爸爸，以及滿院的叔叔，說的都是巴山話;而他媽媽，甚至滿院的阿姨，操著一口外省腔。俗語道，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大巴山的水土，怕是天下少有，山高水長，盛產(chǎn)紅軍好兒郎。謝同學母親是河北人，愛包餃子。當然這算不上阿姨的優(yōu)點，她的優(yōu)點是喜歡讓我陪吃。而我的優(yōu)點，則是善解人意。去得多了，便生出慶幸之心，叔叔們轉(zhuǎn)戰(zhàn)南北，功勛卓著，他們沒有錯過英雄美人的浪漫，實在是天地有情、功德圓滿了。

中學第二年，一個秋雨天，在小城新華書店，我隨手翻開一本詩歌集。那時買書，已學到一點路數(shù)，先讀序言。序言作者嚴辰，后來知道，嚴詩人乃現(xiàn)代文學史上的詩壇名流。他在序里推薦大巴山，非常抒情，讓人有飄起來的輕盈;又非常寫實，讓人有沉下來的飽滿。字里行間，散發(fā)一種不曾有過的誘惑。我毫不猶豫，掏出五角八分，攜書而回。此書小小開本，文字不多，價錢不低，能抵我住校三日的飯錢。

詩集在手，自是親近，最喜書名《山泉集》。“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潔。細流入大江，大江噴白雪?！币粋€“噴”字，好生了得，全是川陜蘇區(qū)的朗朗乾坤，全是紅軍戰(zhàn)士的壯志凌云。不少詩篇的末尾，標注著完稿之地：通江、南江、巴中、平昌、宣漢、達縣……通通是大巴山里的縣名。我去過的不說，沒走到的地方，亦無不耳熟能詳。一份熟悉，一份感動，一份親切，一份溫暖，叫人只覺這書好，且好到無邊無際。

不到兩百頁的薄薄詩集，一時成我枕邊書。生我養(yǎng)我的故鄉(xiāng)，見慣不驚的老兵，第一回在《山泉集》的詩行中，在活蹦亂跳的文字里，給人新異的感覺。每個詞語、每行句子，帶出濃濃鄉(xiāng)音。那些毫不陌生的風物、人情，迎面而來，重新回味，陷人于春陽燦燦的喜悅。

不可思議，人居然可以這樣容易被左右?！渡饺废褚晃涣钊诵刨嚨睦蠋?，領(lǐng)著學生去走更多的路，讀更多的書。我本少不更事，又明知與功課無關(guān)，卻偏偏想弄明白，大巴山的紅軍，先從哪里來，后上哪里去？老蘇區(qū)的百姓，歷經(jīng)怎樣的苦難，有過怎樣的覺醒？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天下大亂。工農(nóng)紅軍第四方面軍，選定三省接壤的大別山創(chuàng)建鄂豫皖蘇區(qū)?？上Я⒆阄捶€(wěn)，數(shù)度遭遇圍剿，兵敗西撤，輾轉(zhuǎn)千里。出人意料，生死一發(fā)之際，劍指大巴山，四方面軍竟獲峰回路轉(zhuǎn)。土豪打了，田地分了，政權(quán)建得威武，買馬招兵亦霸氣。單說后一項，原先的萬余人馬，雪球般滾出十萬之眾。山里山外，瓦房、茅屋的門上，皆堂掌正正，貼上恢宏的對聯(lián)：“斧頭劈開新世界，鐮刀割斷舊乾坤。”問世僅年余的川陜蘇區(qū)，異軍突起，令四海矚目。自古以來，天下起事，都像干柴烈火。然此地迅猛，又如火上澆油，燃燒出石破天驚。

大巴山窮鄉(xiāng)僻壤，為何就是紅軍的福地？又拿什么來答惑釋疑？其實用風水可以，用科學可以，用道理可以，若用事實更可以，只因事實牢靠。

一個社會，萬不可把人搞到萬念俱灰的地步。九十多年前，四川、陜西兩省交界處的閉塞窮困，實難用言語形容?？傊?，民不聊生到了極致，百姓既無生之快樂，亦無死之畏懼。遠處哪怕驚雷滾滾，傳進山來，如風飄過，無痛無癢，至多留下幾句閑言碎語。即或是家族間的紅白大事，亦只在周邊傳揚，遠不出前山幾條河，高不過后山幾面坡。難怪紅軍到來，只消幾袋旱煙工夫，講一番打土豪的道理，即可群情激奮;喊幾句分田地的口號，便能谷應山鳴。

又有眾多石匠站出來，他們手藝好，愿意為紅軍效勞。當義士們的身影騰躍起來，大山里凡具規(guī)模的崖壁上，皆回蕩開“土地革命”“擴大紅軍”的吶喊?！秳趧臃睢贰妒笳V》，鏨上不少場鎮(zhèn)的巨石，這多半是粗通文墨的雕刻師傅辛苦十天半月的杰作。就是這些刻上石頭、刻進人心的千金一諾，脫離文字本身的無色無味，讓識字或不識字的山民，蕩漾起吃飽穿暖的希望。川陜根據(jù)地的石刻宣傳，系傳播形式之一種，表面看并無創(chuàng)意，但就鼓舞自家士氣、瓦解敵方斗志而言，藝術(shù)構(gòu)思的氣派，除舊布新的決絕，堪稱全國蘇區(qū)之最。

《山泉集》里，從南江縣到通江縣，穿越峽谷關(guān)隘的古道兩旁，山巖上的革命口號，將幾百里石板路，鋪陳出一條紅色走廊。石刻標語“赤化全川”，最為著名。一座峻嶺懸崖之上，碩大、工整、遒勁的書法，云霧消退時，溝外數(shù)十里，可一睹真容。

川中多陰多霧，山區(qū)潮濕更甚，故有蜀犬吠日的俗話。然蘇區(qū)老鄉(xiāng)心里，天天是云開霧散大晴天。白日上坡，去新近分配的田地里勞動，晚上舉著火把，遠遠近近，湊攏座座院落。東屋的男人抽煙、識字，西屋的女人納鞋、唱歌，一天天無憂無愁，別致如游戲。別輕看這樣太平無事的快活，實在算得頂級的歌舞升平。

誰料好景不長，忽一日，紅軍要出發(fā)。并未聽說有仗要打，隊伍為啥要走呢？大人慌起來，細娃哭起來。有見識的老人卻說，紅軍橫豎都是有章法的，一跺腳就走，必有緣由。三年前進山，不也沒得一絲風聲嘛。

沒著沒落中，許多人山前山后通通氣，竟打著同一個主意，索性跟著隊伍，當紅軍去啊?！渡饺防?，登高一呼，應者云集，便是“擴大紅軍”的生動寫照。說到這里，似乎有些繞不過去，捎帶一點我們家族的往事吧。故鄉(xiāng)渠縣趙家坪，一時間，是否跟著紅軍走，成為每家的話題。終于有一天，水落石出，有人經(jīng)父母同意，有人悄然離家，一下走了三四十，好似個個都不甘，要完成從凡人到豪杰的蛻變。我的三爹和五爹，在一個夜里，兄弟牽手，雙雙隨紅軍消失而去。

《山泉集》中的《望紅臺》，描寫親人走后，蘇區(qū)父母妻小、兄弟姊妹的思念之曲。從前奏到尾聲，杜鵑啼血，全是牽掛和祝福：“紅軍的人馬喲，你哪年回鄉(xiāng)？你幾時轉(zhuǎn)來？”

許多年前，曾讀過老作家曹靖華的散文，今已忘掉散文標題。里邊一節(jié)內(nèi)容，仍舊記得。文中擬鄉(xiāng)親相問，仿紅軍作答。一位紅軍戰(zhàn)士不忍問者失望，口齒間生出寬慰的豪氣：很快回來，三五年吧。這個“三五年”，便成了老區(qū)民眾念茲在茲的思念。先以為是三年，三年到了，不見紅軍;又以為是五年，五年到了，仍不見紅軍;再以為是三年加上五年，八年到了，依舊不見紅軍。但人們堅信紅軍的許諾，始終不放棄“三”與“五”的組合。又用三年乘以五年的等待，十五個年頭過去，紅軍回來了。

凱旋的軍隊當然不是駐扎當?shù)氐脑嗳笋R。歲月不甚太平，還得熬過世道初變的春風秋雨，但民間的“蓮花落”已帶出喜色，揚眉吐氣是肯定的了。

又過了兩年。這一天，趙家坪老家的院壩里，鑼鼓喧天，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剜l(xiāng)探親的老紅軍，我五爹趙佛山回來了。五爹隨行數(shù)人，并偕我五媽張林芝，軍中文化教員，說一口脆生生的承德話。而我的三爹趙榮山，則已犧牲在戰(zhàn)場。前山后嶺當紅軍走的，有名有姓數(shù)十人，時至今日，除了我五爹，個個無音信。五爹命大，雪山草地，西路軍，抗日戰(zhàn)爭，解放戰(zhàn)爭，抗美援朝，很多場敗仗，很多場勝仗。五爹面相好，集善良、正派、聰慧、堅毅于一體，有形有樣的軍裝，增添逼人的英氣。警衛(wèi)員挎著相機，來回幫我們家人和鄉(xiāng)親照相。時年我兩歲，對五爹省親一幕，本無任何記憶，但手頭存有的幾張留影，可以還原當時的盛況。如今，我的上一輩親人，叔叔、嬸嬸，生父、生母，養(yǎng)父、養(yǎng)母，先后全都離世，這些老舊照片，似乎傳來歡聲笑語，成為隔世滄桑的物證。

三爹已永遠不能回家。奶奶朝著北邊，他當年走去的方向，獨自遙祭，大哭幾場。五爹在家半月，奶奶總是抓住他的手，又常會笑出聲來。我爺爺則內(nèi)向，訥口少言，幾十年苦難，幾乎天天連著身家性命，使他顧不過來，荒廢了很多張嘴的機會。但他講過一句話，老少都有記憶：“我家五兒還在，就算老天開眼?！?/p>

那年紅軍走后，一切的好，一切的壞，全都翻轉(zhuǎn)重來。凡當了紅軍的家庭，都獲得一頂“匪屬”帽子。我家一氣兒走了兩人，自是雙料“匪屬”，遂備受凌辱，變得誰都可以欺負。又過了些年，日本人打來，前線戰(zhàn)事吃緊，后方官僚緊張。兵荒馬亂中，我生父趙志康被抓壯丁，送到云南，成為遠征軍中亡命人。先去印度，飛機失事，僥幸活命。后在中緬邊境，爬出死人堆，用數(shù)十天的晝伏夜出，將幾個省的路，一步步丈量過來。在一個太陽出山的早晨，走回趙家坪，走進奶奶正為他祈禱的堂屋。

1949年之后，因三爹和五爹，我家墻上掛上“光榮烈屬”“光榮軍屬”兩塊匾。奶奶格外看重匾牌的潔凈，三天兩頭，總會叫人取下來。老人家拿在手里，輕摸細看，有時喃喃自語，又讓人無從聽清。在奶奶眼里，這是護身符呢，護衛(wèi)全家，又重點庇佑她“歷史復雜”的幺兒。她的幺兒就是我的生父。我兩歲抱養(yǎng)給我姑，離開老家，此后一直叫生父為幺爹。兩塊匾牌也真是仁義，沒有辜負奶奶的愿望，讓她幺兒一生福祿平平，但多子多壽，歷經(jīng)社會巨變，卻有驚無險。年逾九旬，無疾而終。

屈指算算，一本《山泉集》，到手五十五年，始終跟著我，或者說，我始終跟著它。搬家十數(shù)回，仍盤踞書櫥顯要處。有一天，閑來亂翻，又打開這本書。從里到外的黃，泛出歲月悠悠，讓人心頭一動：去趟重慶吧，拜望它真正的主人。

《山泉集》的作者梁上泉，與我有三十多年交往，但這回距上次相見，已隔十年上下，真不覺得這么久呢。而今人們碰杯，總愛感嘆“日子太快”。當我走進重慶南岸區(qū)濱河公寓梁宅，見到的老朋友，全然沒有八十八歲的老態(tài)。川音龍門陣，擺談出往事件件。老漢思維敏捷，只是耳朵稍背，說到快樂處，仍是朗聲大笑，讓人跟著高興。在山城的街道上，領(lǐng)我上坡下坡，看我喘氣不勻，安慰道：“你沒事哈，常來重慶逛逛街，就慣了。”接著又粲然一笑，笑出個孩子模樣，“你不覺得重慶人一身肌肉，大胖子少嗎？”

并非重慶人的梁上泉，祖籍達縣碑廟，十九歲成為部隊專業(yè)創(chuàng)作員，當過全國人大代表，現(xiàn)為重慶市專業(yè)作家。親屬中多人參加紅軍，無一活著回來。從醒事開始，大巴山便被他認定為夢繞情牽的故土?？梢哉f，梁上泉的創(chuàng)作，從川陜蘇區(qū)起家，亦從川陜蘇區(qū)揚名?！渡饺分猓液髞碛仲I到他的《紅云崖》，同樣是謳歌革命老區(qū)的名篇，壯懷激烈，彌漫史詩大氣象。

握手梁夫人蒲心玉，熱情、周到如昨。一樣樣欽點菜單，保姆應命而去，灶間很快傳出案板的歡唱。大姐典型的巴山妹子，達縣城內(nèi)長大，從小能歌善舞，重慶歌舞團招牌演員。而今八十五歲高齡，仍時時活躍熒屏。一部百集連續(xù)劇播過之后，飾演主角的大姐，成為山城名人“周幺嬸”。如果出門辦事，必須口罩掩面，否則街頭碰上簽名、合影，往往會令正事泡湯。

二老的兒子梁芒，舞文弄墨深受父親影響，在年輕人眼中，又儼然比他父親更有影響。詩人、音樂人、作詞人，多種名號在身，如今譽滿京城。1983年夏天，奇熱，梁上泉領(lǐng)著少年梁芒，從東北邊境采風返渝，在天津逗留兩天。我迎回家中，熬出一鍋綠豆稀飯，用花椒油澆上一盤泡菜、一盤涪陵榨菜絲。這是老家流行的夏食，土氣，但口惠又實在。蝙蝠牌電扇吹出習習涼風，身穿跨欄背心的梁上泉，邊吃邊與我聊天，而俊秀的梁芒不言不語，埋頭吃飯，待擱下筷子，連呼三聲“安逸”。

這回在重慶，我問梁上泉：“你的《山泉集》與你的名字，有關(guān)系嗎？”他一搖頭一擺手：“湊巧而已?！比绱诵膽B(tài)，看著灑脫，做起來難。不少成功作家的創(chuàng)作談，挖空心思，編造各種由頭，將淵源之類的索引，搞到天花亂墜，而梁上泉概無興趣。詩人的直樸，已經(jīng)多年，竟一直延續(xù)到今天。

無獨有偶，糾纏般熱愛老蘇區(qū)的巴山籍作家，還有一位，是我結(jié)識三十多年的王敦賢。敦賢僅長我兩歲，工齡卻長我十年，在南江縣一個叫下兩河口的鄉(xiāng)場上，小學畢業(yè)，被招入縣川劇團當藝徒。從業(yè)余愛詩到專業(yè)創(chuàng)作，直到一級作家，四川省作家協(xié)會秘書長、副主席，中國作家協(xié)會全委委員。著書、編書數(shù)十種，拳拳心意，全在川陜根據(jù)地。他的文名自然不小，但又以另一種“身體寫作”見長。他有他的盤算，一個人的筆墨終歸有限，不妨邀約更多文朋詩友進山，讓他們五彩繽紛的感覺，交匯各自的生花妙筆。幾十年來，這幾乎成為一種人生“工程”，讓王敦賢亢奮不已。

南江縣桃園一帶，海拔兩千米以上，山險林密，是昔日國民黨嘴里的“匪窩”。我上桃園兩回，都是聽令王敦賢的召喚。第一回，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一個秋天。山下尚單衣，山上已飄雪，我們見到了巴山民兵隊隊長。紅軍北上，民兵隊五年堅持，彈盡糧絕，歸于流散，卻留下無數(shù)傳說。就像山歌傳唱：“金梭銀梭金銀梭，紅軍走后故事多?！标犻L帶我們登上當年激戰(zhàn)的河谷，摸進夜里棲身的巖洞。老人家說話簡潔，腿腳硬朗，唯晚上應請與我們吃南江黃羊時，甚是拘禮，不肯落筷。我們越是幫他夾肉，他越加推辭，甚而臉紅。

那次上山，同行有甘肅高平、湖北丁少穎和省內(nèi)梁上泉、何永康及省作協(xié)一干領(lǐng)導。之后王敦賢又將馬識途、周克芹、吉狄馬加諸多文人帶進山中。時隔二十年，新世紀初，一個夏天，再上桃園，正是避暑好季節(jié)。原先大嚼黃羊肉的隊部周圍，已成街市，家家客棧、足療店排列兩旁。多處革命“遺跡”，近年打造出來，做舊手藝逼真，令紛至沓來的訪客激動不已。民兵隊長已謝世，導游姑娘口齒伶俐的解說，“重現(xiàn)”蘇區(qū)當年，頭頭是道，反令人心生恍惚。

這回仍有梁上泉、高平，而蔣子龍、吳泰昌、舒婷、陳世旭、李霽宇等人，均屬初來乍到，亦都真心誠意，盛贊此地優(yōu)于別處，“紅色”與“綠色”好生了得，值得大書特書。

去年去成都看望王敦賢，再次享受他夫人張秀龍的廚藝。秀龍厚道，二十多年前來天津，我請她下過館子，此后見一次她念一次，而她做的飯菜，我不知吃過多少回。秀龍賢惠，王敦賢每次進山，家里老老小小，瑣碎諸事，就靠她一人照應。秀龍溫婉，知書達禮，人見人敬。

這天飯后喝茶，我問王敦賢，幾十年來，全國有多少寫作人，被你“拐”進大巴山？他快樂一笑：“我逐次都有記載，數(shù)字很壯觀呢?！?/p>

梁上泉有《放筏》一詩，其中幾句，我早已倒背如流：

天色沒有山色青，

山色沒有水色深。

水色泛起一抹銀，

中流劃來放筏人。

大巴山，連綿起伏，廣闊無邊。大小江河眾多，便有無數(shù)放筏的水手。這些人身手不凡，激流險灘，如履平地。在山民眼中，個個英雄，唱山山應答，吼水水倒流。水手嘴里的放筏號子，唱出他們自家的種種喜樂，般般哀怨，亦唱出山里人的排遣、抒懷與寄托?；叵霂资辏荷先?、王敦賢與我時近時遠，但讀他們寫的書，想他們做的事，文如其人，人如其文，威武、豪邁、正派、無私，始終就是我心目中的“放筏”高手。他們竭盡全力，將人生智慧悉數(shù)付出，且以二人有同有異的方式，用深情的號子詠唱心中的至愛?！俺隹诔烧麦@太陽，太陽徘徊不愿走。首首隨水入大海，化作飛云又回頭。”梁上泉的詩，水墨丹青，就好似他們二位的畫像。

在梁上泉、王敦賢看來，生逢其時的這個現(xiàn)實世界，龐雜、斑駁，變幻莫測，但在蘇區(qū)后人的內(nèi)心世界里，不可以消失從前的大巴山，不可以忘記人民的老紅軍。兩人幾乎養(yǎng)成同一個習慣，七十歲之前的幾十年，每年必定離開家居的重慶、成都，三趟兩趟地“鉆”回巴山深處，重溫饑一頓飽一頓、熱一陣冷一陣的感知。他們愛看的樹叫青杠，愛聽的鳥叫陽雀，愛喝的酒叫苞谷醇，愛摘的花叫映山紅。而他們喜歡結(jié)交的伙計，便是放筏人。他們惦量自己，尚有筆墨的優(yōu)勢，尚有經(jīng)歷的優(yōu)勢，亦尚有心愿的優(yōu)勢，就得竭盡所能，在時下與當年之間，搭建用料誠實的橋梁，供人們放心通達。生于老區(qū)的文化人，如果丟棄這份心腸，喪失這份本分，只顧安享都市，那就縱然住有舒適、食有可口，無非酒囊飯袋，亦等于一貧如洗。

二位行者，進山下鄉(xiāng)，不是上峰的交辦，不是金錢的驅(qū)使，不耍行吟詩人的浪漫，不含套取素材的功利。他們難以割舍的，正是一代忠臣良將的家國情懷。

于我個人而言，實為幸運，得他們耳提面命的引路，一年年、一步步走進蘇區(qū)腹地，觸碰其脈搏，領(lǐng)略其精魂，便多了些明白，少了些糊涂。山野靜寂，能聽見前輩的吶喊，吶喊愴然，似有種種不甘;江河奔騰，讓人感悟歲月的流逝，流逝滄桑，仿佛無盡悲欣。依我自身體會，如此“回歸”，靈驗無比?，F(xiàn)實得以小別，虛幻聊作解脫，登高必可望遠，神閑就能氣定。有梁上泉、王敦賢在前，我巴望有生之年，繼續(xù)東施效顰，在立國安邦的高山大川之間，知曉一點點沉穩(wěn)，再陶冶一點點豁達。

此刻，我在北國，遙祝上泉、敦賢天天快樂，身體安康。晚年的寧靜屬于你們，而“放筏人”的勞作，應該交棒了。放心吧，二位老哥，你們經(jīng)年不息的呼號，早已蕩起大巴山的回音。后生可喜，編織繼往開來新故事，自有更高遠的境界、更青春的人。

責任編輯：姚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