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春玲 邵藍儀
概念隱喻源自古希臘的修辭研究,亞里士多德將其分為4 種:以屬喻種、以種喻屬、以種喻種、彼此類推(Aristotle,1954)。自此,隱喻在各學科領域蓬勃發(fā)展,大致存在9 種理論:指稱說、替代說、轉移說、變異說、分類說、互動說、語義說、語用說和認知說。隱喻以兩個域共處于一種矛盾關系為特征,其識解始于矛盾,終于同一(Prandi,2017)。
Lakoff &Johnson 在體驗哲學基礎上將隱喻從修辭學引入以語言使用為基礎的認知語言學(Lakoff &Johnson,1980),持“認知觀”,認為隱喻是人類日常的思維方式,以源域和目標域的映射為識解運作,但過于注重映射的過程,對于映射后的新創(chuàng)結果未作詳解。隱喻分為概念和語言兩個研究對象,矛盾體現(xiàn)在語言層面,同一體現(xiàn)在認知層面,但同一的認知過程、實現(xiàn)方式和結果形式未有學者作出文化層面的詳細闡釋。
目標域的識解關涉一系列隱喻模型,充當認知模型的組成成分之一。有學者認為認知模型應該是文化模型的有機構成。如此看來,隱喻、認知和文化皆由復雜的模型組構,形成文化模型>認知模型>隱喻模型的互動關系。隱喻的認知觀和交際觀在理論和方法上有明顯不同,且在當代量子力學、批評話語和生態(tài)語言學等科學發(fā)展中,產(chǎn)生回歸整體論哲學思想的動態(tài)轉向。文章從認知觀和交際觀整合而來的認知功能視角,分別解釋和構建隱喻、認知和文化模型體系的性質(zhì)、結構、功能及互動關系。
一般說來,Lakoff 原有的“l(fā)ove is journey”等基礎隱喻構成了原型性質(zhì)的核心理念,由此輻射狀衍推出語境相關的下位類隱喻表述和表征,存在跨文化的差異。比如:
王啟年本以為攀上了范閑這個高枝,到頭來也只是件嫁衣裳。
(貓膩《慶余年》)
“高枝”“嫁衣裳”激活了一系列文化背景下的隱喻模式及其衍推(entailment)過程,秉承文化邏輯和文化原則作出隱喻或者非隱喻的世界觀和意識形態(tài)相關的因果識解,充分說明了文化的核心理念在構建概念隱喻中的基礎性和必要性。Lakoff(2002)增加“道德”評估作為隱喻的某種深層分析,以此塑造政治話語表述的世界觀,說明隱喻“深層”潛勢的學術探討已受到學者重視。隱喻也因此而產(chǎn)生了動態(tài)研究轉向,包括刻意隱喻(Steen,2017)、目標域的言外性(Gibbs,2017)、深層生態(tài)隱喻(Larson,2011)等的研究。學者開始關注隱喻的在哲學層面的深層研究,探索在東方禪學和中國哲學基礎上的有關生命和自我實現(xiàn)的隱喻思維體系。
概念隱喻的研究思路和研究性質(zhì)已由先驗性的靜態(tài)描述轉向了構建性的動態(tài)解釋。學者們進一步融合了“靜態(tài)認知”和“動態(tài)交際”這兩個不同隱喻研究思路,從而產(chǎn)生用于語言理解的認知范式,稱作認知功能模式(cognitive functional)。認知整合理論作為概念隱喻解釋模型的提出是隱喻復雜性動態(tài)轉向的地標之一。隱喻動態(tài)轉向的地標之二是哲學觀、世界觀和價值觀等在人類共同體及世界整體論下的當代重述,且作為一種認知語用策略在內(nèi)容、視角和方法上將隱喻研究引向跨學科的深入。
整體論的思維路徑使得隱喻從本體論轉向認知論,從單一認知轉為認知與交際整合性的認知功能,且作為意識形態(tài)揭示、解釋和調(diào)整性策略用于理解和簡化問題復雜性的政治話語的批評認知研究中(Charteris-Black,2019;張輝,2019)。此外,生態(tài)語言學者使用概念隱喻作為生態(tài)話語和故事的架構方法,批評生態(tài)破壞性話語,促進生態(tài)有益性的話語(Stibbe,2015;汪少華,2019)。如何以隱喻以及以何種隱喻構建意識形態(tài)和價值觀是當代語言學者必須要面對的研究課題。其中一個不可或缺的影響因素是隱喻的文化模型,可以直接影響隱喻的刻意性和選擇性的構建趨向,影響認知模型的構成導向和現(xiàn)實的構建取向,構成動態(tài)隱喻的地標之三。
文化模型作為隱喻理論的社會基礎和動態(tài)校準,決定了所構建的隱喻框架的視角、邏輯、原則和方法。文化特定的概念圖式和認知模型作為歷史上認知加工的形成性結果,是刻意隱喻以社會認知為目的進行構建的核心結構,且以此為基礎構建現(xiàn)實。現(xiàn)實構建的方法往往是以不同的方式來談論同一個事件,稱之為隱喻的構建作用(Janicki,2015)。然而,不同文化的邏輯、順序、原則、意識形態(tài)、價值觀和因果關系可能導致構建差異。
關于文化模型和概念隱喻的關系存在多種說法,Quinn(1991)等學者認為概念隱喻反映了先驗性文化模型的某個方面,沒有構成文化模型的作用。K?vecses(2002)認為,一個抽象的文化概念,必須經(jīng)過隱喻的架構才能最終識解。
整合來看,概念隱喻的功能在于追溯并且反溯文化模型,二者是互動關系。概念隱喻一直是國內(nèi)外文化模型的主要研究對象。文化模型在概念隱喻的研究中基本落實在跨文化的目標域理解差異層面。為對比國內(nèi)外文化模型的研究焦點,在科學引文索引數(shù)據(jù)庫(WOS)內(nèi)進行高級檢索,以“cultural model”為主題詞,來源類別為:Web of Science 核心合集。精煉類型為:LINGUISTICS OR LANGUAGE LINGUISTICS。搜索出相關期刊文獻865 篇,用Cite Space 軟件對865 篇期刊進行“關鍵詞”可視化分析。
圖1 國外文化模型研究關鍵詞及出現(xiàn)頻率統(tǒng)計(1996~2020)
上圖所示,國外文化模型在概念隱喻的研究中,中西方對比的研究較少,更多是凸顯某民族主義或自我中心的文化圖式,國內(nèi)外在文化模型的研究對象和焦點上并不統(tǒng)一。在這種情況下,學者開始關注隱喻的認知功能視角,探討文化模型的圖式、邏輯、順序、原則、意識形態(tài)、價值觀和因果關系等功能和操作,意義和目的在于實現(xiàn)國內(nèi)外隱喻在文化和識解層面的認知融通,推動中國文化自信。隱喻模型是核心文化模型的意向實現(xiàn)和語境再現(xiàn),因為文化模型的組織性決定了隱喻X 和Y 框架選擇,且以核心文化理念為中介實現(xiàn)兩個框架的整合。
鑒于不同的文化對于基礎隱喻也會產(chǎn)生不同理解這一事實,文化模型應該是隱喻的思維基礎和反溯對象,用于確定單憑現(xiàn)實經(jīng)驗無法解讀的概念。宏觀上,文化模型通過無意識和有意識兩種構建方式,以當代整體論的哲學為原則,以文化圖式的多維整合為途徑,以經(jīng)驗主體間性的現(xiàn)實構建為目的,以內(nèi)容選擇和視角凸顯為方法,構建概念隱喻在社會實踐中的功能應用。微觀上,文化模型以概念隱喻為運作和反溯,加強核心和下位類文化模型的實用力度和適用范圍。
性質(zhì)上,文化模型是一個多維交際事件構成的較為穩(wěn)定的社會歷史語境,以相對固定的圖式作用于概念隱喻的產(chǎn)生和識解的過程,構成并反映了參與者的知識集合。層面上,概念隱喻是文化模型的一類特定形式,可以理解為選擇某特定文化圖式,比如“嫁衣裳”,作為某特定隱喻的構建依據(jù),實現(xiàn)X 和Y 在核心文化概念“道”層面的“同一”。邏輯上,文化模型踐行道德、意識形態(tài)和價值觀的認識論邏輯,而非僅限于本體論的邏輯關系。原則上,文化不同導致隱喻構建原則不同,但普遍存在因果和整合標尺。
文化模型的組織原則和構建邏輯是當代科學發(fā)展的結果,即以整體論的世界觀和哲學觀重建模型。文獻表明,國外隱喻構建普遍遵守的選擇序列是:speaker>hearer>human>animal>physical object>abstract entity,體現(xiàn)的是人類中心論的主客對立的文化邏輯,偏離了整體論標準,可能會導致意識形態(tài)和價值觀的誤判,應作出生態(tài)平等性的順序調(diào)整,重塑文化模型。
當前概念隱喻的研究重點是探究文化模型在意識形態(tài)層面的構建維度、功能和效果。中國的儒家、道家、墨家和禪家學說對于文化模型的形成和運轉產(chǎn)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使中國隱喻一貫表征著歷史凝練而成的高層屬性的運作。中國的概念隱喻的構建追求“天人合一”和“道法自然”等悟道的導出,因而產(chǎn)生了大量的屬性操作的隱喻模型。
綜上,文化模型的解釋和構建應分為:表層的語言實體構建與深層的概念屬性構建、靜態(tài)圖式構建與動態(tài)模型構建、無意識認知表征與有意識刻意構建、二分邏輯構建與整體邏輯構建等,最為重要的是國內(nèi)人類整體論的原則與國外人類中心論原則的不同文化模型解釋。文化模型的研究有助于概念隱喻在語言學和哲學理論層面的深層和高層的當代重建。
文章在探討概念隱喻的動態(tài)轉向的研究內(nèi)容、性質(zhì)和功能的基礎上,導出文化模型在概念隱喻識解和構建中的基礎思維作用和社會交際作用,提出文化模型、認知模型和隱喻模型三維互動的動態(tài)關系,從認知論、圖式、邏輯、順序、原則、意識形態(tài)、價值觀和因果關系等方面重新論述了概念隱喻的文化模型應有的構建要素,提出中國的核心文化概念可以作為概念隱喻理論發(fā)展的借鑒,以此推動文化模型和概念隱喻研究的多元化和全面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