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立了三十二年

申弓

一天晚上，夜已深了，男主人踩著虛晃的步子回來，剛到門口就有一股濃烈的酒氣噴過來。據(jù)說是參加一個(gè)聚會(huì)，因?yàn)楦吲d，喝了八杯酒，也喊了八支歌，興盡歸來，倒頭便睡。

突然，一只老鼠撞過來，我倒了，發(fā)出了“哐當(dāng)”的一聲。男主人一個(gè)鯉魚打挺起來，立即拽上女主人，奪門而出，并且大喊：“地震了！地震了！快跑！”

我知道，這是因?yàn)槟侵豢珊薜睦鲜螅】晌覅s制止不了主人的行動(dòng)。

女主人其實(shí)也還沒醒，被男主人三下兩下地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跑到了門外地坪上。

聽到男主人的呼喊，前后左右的鄰居也都紛紛從屋里往外逃。

可是，大家來到地坪上，既不見地?fù)u晃，也不見房屋倒塌，風(fēng)兒微微地吹，月亮耀眼，星星閃亮。

女主人清醒了，用手摸了摸男主人的額頭：“你是喝昏頭了吧，什么地震？”

“你沒聽到我那啤酒瓶的聲音嗎？”男主人硬挺著。

鄰居們也紛紛走過來，有的罵他神經(jīng)，有的罵他癲佬，有的甚至說他造謠惑眾，要舉報(bào)他。最后，罵歸罵，都是鄰里鄰居，也沒有人真正去舉報(bào)，大家也就慢慢地回了家。

女主人也拉上他回來了。

男主人看到我倒在地板上，伸手將我拾起，撫摸一下，我并沒有損傷，便又重新將我倒立在墻角。

我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啤酒瓶，當(dāng)然，我的招牌是挺響的——青島啤酒。可即使是盛過青島啤酒，倒空了也只是一只普通的玻璃瓶。不過讓人難以置信的是，我在這個(gè)家里已經(jīng)存在三十年了。

那是上世紀(jì)發(fā)生在唐山的一次大地震之后，年輕的男主人將我拾回來，倒立在離床不遠(yuǎn)的墻角。這一倒立就是三十年！主人從單身青年到結(jié)婚成家，到兒子出生;兒子讀書之后到了外地工作，主人的房子也從單身宿舍變成了雙職工房，后來又變成了樓房?？蔁o論搬到哪里，主人總沒忘記帶上我，并且一定要在安家的當(dāng)天，騰出位置來將我倒立好，然后才去布置他的各種家具，以致不時(shí)跟女主人發(fā)生一些口角，不是因?yàn)榕魅讼游业K眼，就是女主人不小心將我碰倒。每每這時(shí)，男主人便是一邊將我扶起，一邊埋怨女主人：“你就不能小心一點(diǎn)兒嗎？”

“什么寶貝！不就是一只啤酒瓶嗎？碰爛了，我給你找回一打！”

男主人只說：“我要那么多做什么，我又不收購廢舊！”說著說著便吼了一句：“酒干倘賣無！”

每每這時(shí)，女主人便吐出三個(gè)字：“發(fā)神經(jīng)！”

我承認(rèn)，男主人對(duì)我是用情至深，一直都給以特別的關(guān)愛。不是嗎？他三十年如一日，每次出門總要瞄一眼我是否正常倒立;每次回來也要在第一時(shí)間瞄上我一眼是否正常，如果是跌倒了，就一定立即將我扶起，依然讓我口朝地板腳向天倒立著。

當(dāng)然難受，只是也習(xí)慣了，都三十年了啊！

我再次跌倒是我在這個(gè)家庭存在的第三十二年。那一天是5月12日，我清楚地記得。二位主人去看望兒子回來，吃過午飯，便上床午休。

睡了一會(huì)兒，我倒下了，這回沒有老鼠碰撞，我很響亮地倒下了！

男主人又是一個(gè)鯉魚打挺，叫聲：“不好，地震了！”拽起女主人就往外沖，并且大聲呼喊：“地震了！快跑！”

女主人雖然不情愿，卻因男主人力氣大，由不得她，便被拽了出來?？墒?，前后左右的鄰居，都沒有動(dòng)靜。只有對(duì)門的一個(gè)小男孩跑過來：“爺爺，真的地震了嗎？”

只一小會(huì)兒，“轟隆”一聲巨響，房子倒了，前后左右的房子也倒了，到處是一片轟隆隆及哭喊聲、呼救聲。

女主人驚魂甫定，說：“老公，你真神！”

男主人將我舉起說：“不是我神，是它神！”

“可是，你就不怕別人再罵你神經(jīng)？”

“這么多年了，我是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鄰家小孩哭著要去找爸爸媽媽，可是周圍的樓房還在不停地坍塌。男主人將我及小男孩交付給了女主人，便投入到搶救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