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雪線郵路上的英雄傳奇
——《雀兒山高度——其美多吉的故事》采訪創(chuàng)作札記

□陳 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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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二月底，接到中國作協(xié)采寫其美多吉報告文學的邀請時，我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且剛剛找到感覺。因聚焦于小說，那時我?guī)缀跗帘瘟苏麄€外部世界，因此我對其美多吉一無所知。上網(wǎng)百度，關于其美多吉的信息洶涌而來：藏族?？蛋?。川藏線。郵車。幾個關鍵詞像是結實的樁腳，打進我的意識，立刻構建起巨大的想象空間。

我還注意到他是德格人，格薩爾王的老鄉(xiāng)；他是歌手亞東的鐵哥們，也有亞東一樣的好嗓子。當然，他的事跡也是感人的：馳騁雪線郵路三十年，救人很多，義舉不計其數(shù)。尤其是他為了保護郵車，被歹徒砍了十七刀、斷了四根肋骨和左邊手腳肌腱、頭蓋骨都被揭掉一塊——就這幾個粗線條，已經(jīng)勾勒出一個英雄的輪廓。

一邊是時代的英雄，一邊是個人的小說，天平立刻向前者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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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其美多吉先進事跡報告團”已經(jīng)組建，其美多吉即將開始巡回演講。因此，我和他匆匆一見之后，只能獨自開車前往康巴高原。

時間是三月下旬。僅僅是二郎山一條隧道的距離，一端是成都平原的桃紅柳綠，一邊卻是康巴高原的鵝毛大雪。在康定城外的一個斜坡上，我明顯地感到車屁股甩了一下。我明白，路上有冰了。在平武白馬掛職時，我的車曾經(jīng)在冰雪路上失控，原地掉頭，滑下邊溝。雖然車子被好心的過路司機們合力拉了上來，但是對冰雪路上溜滑的敏感，病根一樣留在了身上。我看看滿天飛雪，更加無法想象，在雀兒山海拔四五千米懸崖邊沿的冰雪路上，其美多吉和他的兄弟們，是怎樣把龐然大物一樣的郵車開過去的？

在康定的一間茶樓里，甘孜州郵政分公司總經(jīng)理李顯華和我聊了一個晚上的雪線郵路。從他嘴里，我才知道康巴高原有多么威嚴。

省郵政的專家袁成東，從成都到康定出差，當晚因為高原反應而昏迷，這時只能往低海拔的地方走才有救。過不了二郎山，于是救護車順大渡河到石棉，轉雅安，再送成都，袁成東才保住了性命。李顯華參加工作時的副科長呂幸福，到德格出差時因為路上太冷，感冒引發(fā)肺水腫。他精神抖擻地出差，卻裹著白布被鐵絲固定在郵車上運回來。回到機關時，鞭炮聲里家屬撕心裂肺的哭喊，他至今依然清晰在耳。呂幸福去世一月后，局里另一位科長趙新生，就在康定城外，因為暗冰，車子直接滑進了折多河。去德格辦案的朋友、瀘定縣公安局長鄧劍，也是因為高原反應，被雀兒山奪命。

海拔2600 米的康定，只是雪線郵路的起點。驚心動魄的往事，不由分說，為其美多吉的故事刷上了一層悲壯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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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點三刻，我背著行囊離開酒店，前往斜對面的停車場。酒店門前結冰，差點滑倒。街面被積雪捂得嚴嚴實實，印著第一輛早車的車轍，雪的反光把黎明的小城映照得如同白晝。

在停車場與郵車司機施建勛會合時，郵車已經(jīng)掛好防滑鏈，他正仔細檢查車況。

施建勛也是甘孜州頗有名氣的郵車司機，正當壯年。郵車上街，出城，車輪碾過冰雪，咔嚓咔嚓咔嚓。施建勛開車動作嫻熟，甚至瀟灑。自然地，我把他當作其美多吉的替身，載我駛上雪線郵路。

折多山是前往甘孜的第一座險山。雖然起了個大早，但還是沒有躲過堵車。因為我知道，包括折多山在內的幾座險山，堵車是常態(tài)。那天，在山上一堵就是半天多時間。光是上山一段，他跑斷了兩條防滑鏈。

長時間堵車，長時間趕路，也是一次長時間的采訪。

施建勛的爺爺是上海人，民國時就來到打箭爐（康定的舊稱），在郵政謀生。從他開始，施建勛算是“郵三代”了。

郵車是雪線上的一道風景。郵車上的施建勛也看夠了風景。他多次歷險，多次救人，也跟多吉一樣幫人修車、在危險地段幫人開車。

意外的大雪，讓模擬中的雀兒山和其美多吉郵車變得具體實在，讓我逼真地體驗了一把雪線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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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郵車直奔多吉故鄉(xiāng)德格。這里，神奇的南派藏醫(yī)，“藏文化的百科全書”印經(jīng)院，尤其是彌漫在這片土地上的格薩爾王的氣息，讓我找到了其美多吉精神的源頭。

見到格薩爾說唱藝人阿尼也是我的幸運。作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的阿尼，他本來很多時候都是不在家的。在一個漢人看來，這種“神授藝人”太過神奇。但是在康巴大地，乃至更廣袤的青藏高原，在一個作家視野里，任何神奇似乎都變得合理，因為腳下的土地就是那么非同凡響。

其美多吉老家龔埡村，距縣城不遠，川藏線就從家門口經(jīng)過。古代，這里曾經(jīng)屬于格薩爾同父異母的哥哥嘉察協(xié)葛。劇烈起伏的山脊上，幾處嘉察城堡遺址，也許是格薩爾時代僅有的幾處建筑遺跡之一。其美多吉父親呷多老師曾就職于印經(jīng)院，他親自講的格薩爾故事，是其美多吉最深刻的童年記憶。格薩爾王的故事，是藏地的父親們給孩子們啟蒙教育的經(jīng)典。不僅其美多吉兄弟，還有德格走出去的歌手亞東，也給我講到了父親嘴里的格薩爾傳奇對他們人格形成之重大意義。

作家陳霽深入德格縣采訪

不過，新中國建立，川藏線開通，汽車成為藏區(qū)少年新的圖騰。汽車兵雷鋒是多吉的兒時偶像，更強化了汽車的魅力。多吉沒有如愿當上汽車兵，卻最終成為郵車司機；雖有常年往返雀兒山的艱險，卻也有常人享受不到的快感。

從德格看出去，其美多吉的英雄情結，他的利他主義，他的悲憫情懷，他的堅韌不拔，其實就來自故鄉(xiāng)的土地，就像這里長出的植物一樣真實、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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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孜縣是其美多吉主要的工作地。老局長生龍降措，是其美多吉故事最重要的提供者。他也曾是郵車司機，經(jīng)歷了許多驚心動魄的故事。一次在雀兒山結冰的單行道上，為了避讓意外出現(xiàn)的客車，他將車往石頭上撞，自己右臂當場折斷。但是，為了不影響郵班正常運行，他居然只手將沒有助力的老解放開到德格，卸了郵件又開回了甘孜。其美多吉調到傳奇的生龍降措手下，實現(xiàn)了開長途郵車的夢想，也有了一個現(xiàn)成的精神標桿。

期間，我與益登燈真以及易曉勇、登真扎巴、林鵬和亞他彭措一干郵車兄弟相識。他們各有各的故事，也豐富了我對其美多吉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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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我終于有機會和其美多吉一起再去康巴高原。

我們在康定短暫停留，因為多吉要給阿媽和妻子買禮物?？刀ǖ摹傲锪锍恰笔蔷哂忻褡逄厣馁徫锝?。街道很長，商鋪一路排開，商品琳瑯滿目。多吉輕車熟路，直奔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店鋪。

那是一個規(guī)模不大不小的藏裝專營店，叫“康巴服飾”。多吉在這里為阿媽買了絳褐色的藏袍，為曲西買了顏色稍淺、帶條紋的筒裙。在這里，我發(fā)現(xiàn)多吉其實是一個內心細如發(fā)絲的人。他買衣服，首先在同類貨品里比較，然后拿出來，在不同角度，細看款式、顏色、質地和手感，還要走到門口，到陽光下端詳——他是生怕看走眼，出現(xiàn)較大色差。

只有對母親、對妻子愛到深處的男人，才可能這么周到和細致。

在龔埡老家，我親身感受了多吉一家的溫馨、熱鬧和幸福。家庭核心當然是多吉的母親其美拉姆。四世同堂、兒孫繞膝，返老還童、童顏鶴發(fā)之類成語，正是她的寫照。

這個人口眾多的大家庭，老母親是領袖，但是靈魂人物毫無疑問是其美多吉。雖然弟弟妹妹們都分別成家立業(yè)，但多吉在他們面前仍然有絕對的威信。

長兄如父，公正無私，施仁布澤。這是其美多吉當好大哥的“秘笈”。

這次回家，多吉的二兒子扎呷隨行。在龔埡短暫停留，雖然有繁多的事務壓身，但扎呷還是找了空檔，一個人去了哥哥的墓地?；佚張海锤绺缡撬谋匦拚n。從其美多吉可知其父呷多的為人，從兒子扎呷可以預知家風的傳承。

其美多吉，被家庭所塑造，也深刻影響著一個龐大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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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吉的父親在九十歲時無疾而終。

在多吉主導下，家里嚴格按照藏族傳統(tǒng)為呷多治喪。多吉說，他們在一樓布置了靈堂，老人家經(jīng)過特殊處理的遺體置放于木槨之中，盤腿，雙手合十，像在祈禱，念經(jīng)，冥想，神情赤子般安詳。在擇吉日火化之前，老人家將一直留在那里。多吉和七個弟弟妹妹，他們只要回家，就必然要去靈堂看望阿爸，一如生前的問安。路上與多吉說好，我也要拜謁老人家。但是，回到家里的多吉立刻被導入電視臺預設的流程，并且很快接到上級通知，必須提前返回成都，在德格的一切活動，戛然而止。

不僅僅是沒有看望呷多老師。作為作品主人公的多吉，他能夠給我的時間也實在太少，許多的采訪和考察，我不得不放棄。

作品總有遺憾。《雀兒山高度》的遺憾，大多與那些未能完成的采訪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