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穎聰
(香港理工大學 香港專上學院,香港 999077)
宋人以自己的智慧與創(chuàng)新精神,建造了詩壇上又一座高峰,但宋詩自開新面的風格,卻引發(fā)了宋以后有關唐宋詩優(yōu)劣的討論。例如,南宋末年,嚴羽在《滄浪詩話》中,一方面教人“取本朝蘇、黃以下諸家之詩而參熟之”[1],同時對宋、尤其是南宋末年的詩歌作出了嚴厲的批評:“近代諸公乃作奇特解會,遂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夫豈不工,終非古人之詩也?!盵2]元人在推崇唐詩的同時,對宋詩亦有不少貶抑的言論。四庫館臣稱之為“金元之間學有根柢者實無人出若虛右”[3]的王若虛(1174—1243)認為“詩道至宋人已自衰弊”[4];劉塤(1240—1319)的《隱居通議》,四庫館臣認為是“談藝者所必錄也”[5],則更是說“入宋則文人多,詩人少。三百年間,雖人各有集,集各有詩,詩各有體,或尚理致,或負材力,或逞辨博。少者千篇,多至萬首,要皆經義策論之有韻者爾,非詩也”[6];至于歐陽玄(1283—1374),《元史》對他亦贊譽有加:“海內名山大川,釋、老之宮,王公貴人墓隧之碑,得玄之文辭以為榮。片言只字,流傳人間,咸知寶重。文章道徳,卓然名世”[7],他既肯定了“詩自漢魏以下莫盛于唐宋”[8],卻強調“宋人不及唐人”[9]。
對唐宋詩的討論,乃至其間優(yōu)劣之爭,自宋以后一直未有停息。至明代,唐詩一直處于優(yōu)勢,即使如陸時雍等曾公開指出唐詩的不足,認為“唐人拋卻真情,別求假話”[10],但他們對唐詩是絕無否定的意思的。唐詩在中國古代詩壇中的崇高地位,不可能動搖;唐詩的成就,是值得后人學習和推崇的。這個認識,在明人,乃至明以后,絕無異議。明代詩壇的論爭,問題同樣集中在宋詩。在以復古詩論為中心的明代詩壇上,宋詩的地位備受否定。然而,正是在這“否定”的論爭中,宋詩的支持者經過反復考察后,理出了十分簡明的道理,讓人們恰如其分地認識了宋詩,認識了宋代詩人的可貴之處。
宋詩的出現(xiàn),是詩歌發(fā)展歷史中的一個事實;詩歌的發(fā)展不可能至某一朝代而止步。宋代詩歌繼承、發(fā)展了唐詩,并通過自己的努力彌補了唐詩的不足。袁宏道(1586—1610)所說的“故詩之道至晚唐而益小。有宋歐、蘇輩出,大變晚習,于物無所不收,于法無所不有,于情無所不暢,于境無所不取,滔滔莽莽,有若江河。今之人徒見宋之不唐法,而不知宋因唐而有法者也”[11],正是指出了唐詩發(fā)展至晚唐,暴露出了自身的弊病,這弊病則由宋人作了矯正。在這個矯正的過程中,發(fā)展唐詩,形成自己的風格。也就是說,宋詩的出現(xiàn),與漢、魏、唐詩的出現(xiàn)一樣,都不是這個朝代的詩人憑主觀意志創(chuàng)造出來的,而是詩歌發(fā)展歷史自身的要求。歷史要求這個朝代的詩人,繼承前人的創(chuàng)作,發(fā)展前人的創(chuàng)作,糾正前人的弊病,彌補前人的不足。從這個意義來說,宋詩的歷史價值只能去探討、去研究、去認識,而不能只在唐詩標準的視野下,對宋詩視而不見,甚至采取全盤否定的態(tài)度。這是明代支持宋詩的詩人,在論爭中逐漸取得的認識,這些認識至晚明尤為明顯。他們認為宋詩的價值并不減于唐詩。
袁中道(1570—1626)對唐詩情有獨鐘,對宋詩雖無特別推崇,卻同樣給予恰如其分、甚至可以說是頗高的評價。他專門為宋元選作序,在序中說:“(宋詩)即不得與唐爭盛,而其精采不可磨滅之處,自當與唐并存于天地之間?!盵12]他認為,從整體看,宋詩固然比不上唐詩,但亦有唐詩并不具備的,或不可與之相比較的優(yōu)點,這些優(yōu)點足以使宋詩與唐詩并存,成為整個詩歌發(fā)展史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宋詩的優(yōu)點在什么地方呢?袁中道亦作了簡要的說明:“各為機局,以達其意所欲言,終不肯雷同剿襲,拾他人殘唾,死前人語下?!盵13]不墨守前人,敢于創(chuàng)新,而這個創(chuàng)新則是為了盡量表達自己的真情實意。袁中道這個說法固然是有感于其時墨守漢、唐,摹擬、復制之風而發(fā),但卻是道出了宋人的優(yōu)點。袁中道是在肯定唐詩的同時,以宋人的優(yōu)點,論復古、摹擬者墨守唐人的不是,并對宋詩作出客觀的評價:
才既高,趣又深。[14]
命意鑄詞,其發(fā)脈也甚遠。[15]
若秦、黃、陳、晁輩,皆有才有骨有趣者,而秦之趣尤深。[16]
袁中道認為,宋詩的耐人尋味,是因其有風骨,有情趣,有新意,而不是因其詞語的雕飾華麗,學舌于漢唐。這是袁中道以宋詩的長處告訴世人,不必盲目崇唐,更不能因看不到宋詩的長處而墨守唐風、唐調,墮入刻板摹擬的深淵。
早在三袁之前,唐順之(1507—1560)就指出:“三代以下之詩,未有如康節(jié)者”,接著又強調“詩思精妙,語奇格高,誠未見有如康節(jié)者”[17]。這里雖指的是邵雍,然而宋詩“詩思精妙”“語奇格高”則是不少人已感受到的普遍事實。
例如,被四庫館臣譽為“以鄉(xiāng)曲儒生獨能支拄頹瀾、延古文之一派。其文沿溯八家而不剿襲其面貌,和平安雅,能以真樸勝人,亦可謂永嘉之末得聞正始之音矣”[18]的婁堅(1554—1631)就有這樣的認識:
宋人以議論為詩,誠不盡合于古,至其高者,意趣超妙,筆力雄秀,要自迥絕,未可輕議。[19]
宋人之詩,高者固多有,如蘇長公,發(fā)妙趣于橫逸謔浪,蓋不拘拘為漢、魏、晉、唐而卒與之合,乃曰此直宋詩耳。[20]
婁堅正是從“趣”與“妙”認識宋詩,肯定了宋人不拘系、不墨守前人的創(chuàng)新精神。
畢自嚴(1569—1638),四庫館臣在介紹他時,稱“其七言近體,分滄溟、華泉之座”[21]。在詩的風格取向上,他盡管是傾向于后七子,但卻能從另一個角度去認識宋詩。
在《類選四時絕句序》中,他說:
夫宋、元蘊藉聲響,間或不無少遜李唐,至匠心變幻,則愈出愈奇矣。昔人謂唐人絕句至中晚始盛,余亦妄謂中晚絕句至宋、元尤盛。如眉山之雄渾,荊公之清麗,康節(jié)之瀟灑,山谷之蒼郁,均自膾炙人口,獨步千古,安可遺也。[22]
他認為宋、元詩并不比唐詩遜色,甚至有勝于唐者;至如絕句,則宋、元之作尤勝于唐。在他看來,宋詩的特點是“匠心變幻”“愈出愈奇”。這是從宋詩結構、布局之新奇,詩人構思之精妙,風格之自成一家、超越于前人這些方面去肯定宋詩。
清人吳之振(1640—1717)在其與呂留良、吳自牧合編的《宋詩鈔》中,所撰寫的序言轉述明人曹學佺(1574—1646)《宋詩選序》的內容:“曹學佺序宋詩,謂取材廣而命意新,不剿襲前人一字。然則詩之不腐未有如宋者矣?!盵23]吳之振認為,曹學佺對宋詩的評價全在“廣”與“新”這兩個字上,正是由于做到“廣”與“新”,所以能“不腐”,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也就是說,宋詩不但繼承著唐詩的長處,更著意的是創(chuàng)新,擴大詩歌的容量,走上適合自己發(fā)展的道路。這不但是從對唐、宋詩的反復比較與思考中得到的體會,也是為漢、唐以來詩歌不斷創(chuàng)新與發(fā)展的經驗與事實證明了的正確方向。
復古詩論者對宋詩的否定,其中很重要的一點是認為宋人“以議論為詩”“以文為詩”。究竟詩中能否發(fā)表詩人對身邊事物的評論和意見,詩中能否表達詩人對事物的理性認識與批判,這同樣是貫穿著整個明代詩壇論爭的一個重要內容,也是支持宋詩者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以議論為詩”“以文為詩”的說法起自宋人,例如嚴羽正是據此而批評南宋末年詩壇的非主流傾向,然而卻成為了明代復古論者否定宋詩的口實。
明初,對“以議論為詩”雖未有作出系統(tǒng)性的否定,但受宋末嚴羽及元人的影響,在一些詩人中,對宋詩已有了主觀的偏見。例如,吳訥(1372—1457)說:“若王介甫、蘇子美、梅圣俞、蘇子瞻、黃山谷之屬,非無可觀,然皆以議論為主,而六義益晦矣?!盵24]他雖然對詩的“議論”及說理,并不如后來復古論者那樣采取絕對排斥的態(tài)度,但卻是把“議論”、把“理”,與“六義”對立了起來。因而在他的認識中,“議論”的寫作手法、“理”的表達和闡述,就不屬于傳統(tǒng)儒家關于“詩”的基本范疇了。這個意見大體上反映了反對“以議論為詩”者的依據。
后來,謝肇淛(1567—1624)在表達上便有所不同了,盡管他說:“涉議者聲卑,牽理者趣失”[25],但卻是指出:“詩不可太著議論,議論多則史斷也。不可太述時政,時政多則制策也?!盵26]
所謂“不可太著”,就有一個“度”的掌握。對“議論”掌握得不恰當,用之太過,則“詩”與“史”無異;反之,若用之恰當,自然就沒有這個毛病了。至于所謂“聲卑”“趣失”也應作如是觀。事實上不少有著鮮明議論特點的詩歌,如朱熹、邵雍等作品,在詩中的議論卻是擲地有聲,妙趣橫生。所以“聲”的“卑”否,“趣”之存沒,歸根到底,還是一個“度”的問題。從“度”上去認識詩中的議論,就較之對議論作絕對的否定有所進步了。
謝肇淛對宋詩的認識雖然還殘存著“宋無詩”論的影響,但卻是有意從這個影響中擺脫出來。他對宋詩除了作出一個“度”的掌握外,還作了直接的評價:
唐以詩為詩,宋以理學為詩,元以詞曲為詩,本朝好以議論、時政為詩。[27]
宋詩雖墮惡道,然其意亦欲自立門戶,不肯學唐人口吻耳。此等見解非本朝人可到。[28]
在這兩則評論中,謝肇淛表明了對宋詩的總體認識,這就是他仍持唐詩的標準看待宋詩,因宋詩不合唐標準,因而與“宋無詩”論一樣,視宋詩墮于“惡道”,但卻又不是對“宋無詩”論者的完全認同,他認為宋人之所以不循唐人的路子走,是由于宋人要“自立門戶”,也就是說,宋人志在創(chuàng)新,走自己的路。于是出現(xiàn)了宋人不同于唐人的創(chuàng)作,形成了與唐人不同的特點。值得注意的是,謝肇淛雖說宋詩“墮惡道”,但卻不具有否定之意,相反,他認為宋詩“議論”、言理的特點,探索創(chuàng)新的精神,是明人不可企及的;而宋詩的這些風格卻時時影響著明人的創(chuàng)作,故他說“本朝好以議論、時政為詩”,這個評論就直接痛打在以“以議論為詩”為理由,而否定宋詩的明代復古論者的身上了。
稍后的許學夷(1563—1633)在認識上又更進一步了:
嗣宗(阮籍)五言《詠懷》八十二首,中多興比,體雖近古,然多以意見為詩,故不免有跡。[29]
復古詩論者推崇漢、魏、盛唐,然而即使是漢魏時著名的詩人阮籍,亦不免“以意見為詩”。盡管許學夷對此以“不免有跡”而論之,明顯是維護著對宋人“以議論為詩”的否定;但卻不可否認,許學夷對恰當的議論、恰當的言理,不但沒有認真的否定,而且認為是詩人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運用的藝術形式與表達的思想內容。
在圍繞著“以議論為詩”“以文為詩”的論辯中,詩人們不斷深化對宋詩的認識,例如,
周瑛(1430—1518)是這樣看待宋詩中的“理趣”的:“唐詩尚聲律,宋詩尚理趣。”[30]在他的認識中,“聲律”與“理趣”,只是“唐”“宋”不同的側重,不同的特點,并無優(yōu)劣、取舍的意思。這已經不光是傳統(tǒng)的“風”與“雅”“頌”的體裁的辨認,而是從審美情趣的認識上說了。
其后,張吉(1451—1518)則把審美的意義說得更清楚:
蓋(朱熹《感興》)兼蘇、李之體制,陶、孟之風調,韋、柳之音節(jié),而其理趣則直與風雅正聲相為表里,非漢晉而下詞人所及。生乎其后,不根于此而有能詩聲者,我不敢知也。[31]
張吉不但沒有像吳訥那樣,把“理”排斥在“六義”之外,而是肯定了朱熹《感興》詩中表述的“理趣”“直與風雅正聲相為表里”,甚而認為如朱熹詩中的“理趣”乃非魏晉人所可及。他對朱熹詩中的“理趣”給予了甚高的評價,又把“理趣”與“風”“雅”聯(lián)系起來,亦就是從“理趣”中認識“六義”。不言而喻,對“以議論為詩”他是給予了恰當的肯定。
對詩中的“議論”及“文”的表現(xiàn)手法,明代不少詩人不但沒有持否定的態(tài)度,而且還把這種表現(xiàn)手法看作是詩歌創(chuàng)作的一個發(fā)展與變革。例如,林?。?452—1527)認為:“迨宋以文為詩,氣格愈異,而唐響幾絕;山谷詞旨刻深,一大變者也。”[32]他是把宋人詩中的“文”的特點看作是詩格變化的一體,認為這個變化雖不同于唐詩,更不同于唐詩的表現(xiàn)方式,但并沒有對它采取否定的態(tài)度。林俊的這個認識,是得到不少詩人支持的。
薛應旗(1500—1575)說:“余嘗謂唐人之詩獨尚乎風,宋人之詩則雅、頌為多?!盵33]
他是把唐詩與宋詩分為“風”與“雅”“頌”兩大類,均屬“六義”之制,只是特點不同,體制不同而已。因此,以“風”而否定“雅”“頌”,顯然沒有道理;唐人“雅”“頌”之不足,宋人補足之,發(fā)展之,而“宋無詩”論者把它斥之為“以文為詩”,視為異端,自是無稽之談。
宋詩雖不如唐,但唐、宋詩各有特點,“議論”的寫作及內容,在一定的“度”內,亦可以表現(xiàn)為詩中的“理趣”,不可惟唐是取而不加分析地否定宋,這已為中、晚明詩人普遍接受的結論。
傳統(tǒng)孔子儒家詩論,強調詩的“教化”作用,也就是強調詩應明理,應有理據,要符合“禮”,《詩大序》更把它規(guī)范為“發(fā)乎情,止乎禮義”[34];對讀詩者而言,重要的也是從詩中悟理、識理、懂得守“禮”。然而唐人講究的是聲律之美,情調之“真”,于是不知不覺中淡化著“教化”“說理”的傳統(tǒng),以至杜甫關心家國大事與百姓生活,寫出不少有違唐聲、唐律的感人之作,亦一時被認為是異調。于是,面對不少唐代杰出詩人所存在的“以議論為詩”的現(xiàn)象,北宋以后的一些學者,就提出了“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的分野。
宋人李復(1093前后在世)提出:“退之詩,非詩人之詩,乃文人之詩也。詩豈一端而已哉。”[35]在李復看來,“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只是詩人與學者在詩中各自不同的寫作特點,并沒有優(yōu)劣之分,更沒有以此而否定彼的必要。李復這個意見自然不是無的放矢,而是直接對侯謨有關杜甫與韓愈的詩與文既互相影響、又各有側重的提問所作的答復。其所針對者,則是其時對“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的不同風格的看法。宋代中、晚期,學者對“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有了更多的關注。例如,宋人何夢桂(1270前后在世)說:“嘗與友人譚詩,謂文人之詩與詩人之詩異。友曰:不然,詩患不到好處,詩到好處又奚文人、詩人之辨哉。此語真詩家陽秋也?!盵36]“文人之詩”與“詩人之詩”,此時已成為了親友之間討論的話題,對這個話題,何夢桂干脆認為沒有必要劃分“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直至元朝,劉將孫亦認為:“作詩者每不主議論,以為文人之詩,不知各有所當?!盵37]他指出把“議論”事理的詩,視作“文人之詩”,而排斥于“詩”外的主張,是十分不妥的。
詩人往往會在詩中以散文的詞句直率地表達自己的意見,宋人劉辰翁(1233—1297)有較詳細的說明:
后村謂文人之詩與詩人之詩不同。味其言外似多有所不滿,而不知其所乏適在此也。吾嘗謂詩至建安,五、七言始生;而長篇反復,終有所未達,則政以其不足為文耳。文人兼詩,詩不兼文也。杜雖詩翁,散語可見;惟韓、蘇傾竭變化,如雷霆河漢,可驚可快,必無復可憾者,蓋以其文人之詩也。詩猶文也,盡如口語,豈不更勝彼一偏一曲自擅,詩人詩局局焉、靡靡焉,無所用其四體,而其施于文也亦復恐泥,則亦可以眷然而憫哉。[38]
劉辰翁指出建安之不足,正是過于詩人化,而缺少“文”的表達。杜甫詩之可貴,超出時人,正是在他的詩中時時運用了“文”的寫作。韓愈、蘇軾之完美,也主要是得益對“文”的運用。
四庫館臣在《濂洛風雅提要》中認為“自履祥是編出,而道學之詩與詩人之詩千秋楚越矣”[39]。也就是說,在詩壇上劃分為“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兩個不同風格的大類,并對其各自的優(yōu)劣作出研究,是南宋、甚至是南宋末年才出現(xiàn)的。這個優(yōu)、劣之分,入元以后就表現(xiàn)得比較突出了。
元人盛如梓有這樣的說法:“有以詩集呈南軒先生,先生曰:詩人之詩也,可惜不禁咀嚼。或問其故。曰:非學者之詩,學者詩讀著似質,卻有無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覺深長。”[40]盛如梓此論是針對其時為寫詩而寫詩,脫離社會,憑空想象的詩人而發(fā)的。這些所謂詩人之詩,語出不實,只是“愛裝”“斗好”,其實是在“欺”;不似文人之詩,質實無華,耐人“涵泳”。
劉祈(1203—1250)則直斥“詩人之詩”:“予觀后世詩人之詩,皆窮極辭藻、牽引學問,誠美矣,然讀之不能動人,則亦何貴哉?!盵41]劉祈對“后世詩人之詩”的批評,正是就其時詩壇不關心社會現(xiàn)實,只追求辭藻,賣弄學問的不正之風而發(fā)。他認為,這個時期的“詩人之詩”已發(fā)生了本質的變化,不可與動人以情、曉人以理的“文人之詩”同日而語。
詩中不可能沒有文,也不必排斥議論與說理,這個認識,一直到明初仍為不少人所承認。洪武十四年張端為元人許恕《北郭集》撰《北郭集原序》:“今人之詩與古人之詩異,詩人之詩與文人之詩異,然詩而不以文為法則又戾于古也?!盵42]許恕雖未是明代詩壇的代表,但他的說法卻是頗得到宋、元以來學者的心得,而又是針對明代詩壇偏頗之論而發(fā)的。
即使明代“宋無詩”論者以“以議論為詩”“以文為詩”而否定宋詩最為盛行的成化至嘉靖年間,邵寶(1460—1527)亦明確地說:“世有詩人之詩,有非詩人之詩。非詩人之詩而才情、風致、音調、格律皆詩人也,則謂之詩人也亦宜,曷為而謂之非詩人之詩也?!盵43]這里所說的“非詩人之詩”,指的主要就是“文人之詩”。邵寶認為把這些儒者的詩,排斥在詩人之外是沒有道理的。
楊循吉(1456—1544)對其時所謂詩人之詩則作出了嚴肅的批評:“詩人之詩多以迫成,非必盡其胸次中語也?!盵44]他認為其時所謂詩人多是為寫詩而寫詩,無病呻吟,脫離社會現(xiàn)實,無真情實感,但卻自命為“詩人之詩”,這樣的詩是不值得提倡的。
這個討論自南宋開始,一直到晚明,復古詩派據“以議論為詩”“以文為詩”而否認宋詩,唯漢、唐是宗,流而形成了缺乏真情,甚至是假情假意,脫離社會,為寫詩而寫詩,并美其名為“詩人之詩”的描摹風氣,嚴重侵蝕著明代詩壇。其說時為有識之士所質疑與駁論。隨著復古論的衰落與退出詩壇,在明代心學的背景下,人們的“心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放,直抒胸臆,表達“真情”,探求“真理”,重新成為了詩人的追求;詩中“文”的傾向,說理的內容,終于取得社會的普遍肯定。在明末,外患頻仍,民族面臨垂危之際,不少詩人直抒己見,寫出了明辨是非、申張道義、憂國憂民、關心民間疾苦的優(yōu)秀作品,充分顯示了“文”與“議論”的感人力量。事實上,詩中恰當的“文”的表達,“議論”的運用,一直影響著明以后詩人的創(chuàng)作。
在中國古代詩壇上,宋詩是與唐詩并峙的又一座高峰。這座高峰的產生,是在于宋代詩人不愿坐享唐人成就而作的創(chuàng)新追求,是在于宋人堅持了前輩抒發(fā)真情、尚理、說理、關心國家命運的優(yōu)良傳統(tǒng)。對宋詩的這一認識卻是通過宋元,尤其是明代詩壇曠日持久的辯論,才得以重新審視,獲得了社會的共識。因復古詩論所產生的消極影響而引起詩人們的積極反思,其意義則是明人,尤其是復古詩人意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