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奧地利表現(xiàn)主義詩人特拉克爾詩歌中的意象立足于詩人的自我注視與精神的倒影,在彼此奇異的映照中傳達潛在的象征寓意,建構(gòu)靈性的詩歌空間。末世的感傷情緒賦予其詩以靜默沉郁的基調(diào),亦使其筆觸延及更廣闊深刻的非個人命題。詩人以洞穴為觸發(fā)之物隱晦地寄寓心靈深處對往昔的回憶、對童年的追溯與對都市的棄離,懷揣追尋純真的希望,步入精神的還鄉(xiāng)之路。
關(guān)鍵詞:特拉克爾 洞穴意象 還鄉(xiāng)情結(jié)
奧地利表現(xiàn)主義詩人特拉克爾(Georg Trakl)素被冠以“黑暗詩人”之名,其詩歌立足于陰郁的主觀精神與感性情緒的外化,異化的夢魘、沉默的意象與纖細的感受成為其主要表征——這是“最純粹的抒情詩”,以其預言般神秘莫測的美將讀者引入“深不可測的深淵”①,詩人在詩歌場域內(nèi)的靜默呼喊中完成了對自我的召喚與求索。
在以靈性的藍色為基調(diào)的文本底色中,“啜飲過上帝的沉默”(《深淵》)的詩人讓意象為其訴說,將自我封閉于昏暗而夢幻的詩歌空間,使感性的內(nèi)在情緒外現(xiàn),延展于意象的流動。其中,意象與意象之間有著神秘的聯(lián)結(jié)——其所言盡是“對黑暗的沉默暗示”②,這一“黑暗的沉默”在《致男童埃利斯》中得到喻示:“黑色的洞穴是我們的沉默。/偶爾有溫和的獸由此踱出,/緩緩垂下沉重的眼簾?!庇诖?,“黑色”是“幽暗的鎖閉和陰暗的庇藏”③,“黑色的洞穴”是“沉默”的代體。對洞穴的隱喻潛在地指向詩人對世界之疏離與孤寂的敏銳感知,這一疏離感源自其于故土衰微及文明侵襲下的虛無主義與還鄉(xiāng)情結(jié),詩人以洞穴為觸發(fā)之物隱晦地寄寓內(nèi)心對往昔的回憶、對童年的追溯與對都市的棄離,步入精神的還鄉(xiāng)之路。
一、末世的虛無與救贖之途
19世紀末20世紀初,工業(yè)生產(chǎn)卷攜巨大的資本財富蓬勃而生,都市在機械的轟鳴與物質(zhì)的豐沛中振興:“龐大的都市/你們在平原/漠然崛起!”(《西方》詩人親歷戰(zhàn)爭的殘酷,目睹奧匈帝目的傾覆,敏銳地覺察上帝的缺席與星辰的隕落,慨嘆“失去故鄉(xiāng)的人”與惶惶不安的“垂死的民族”。末世的感傷情緒使特拉克爾的詩歌被賦予靜默沉郁的基調(diào),亦使其筆觸延及更廣闊深刻的非個人命題。在詩人所懷想的寂靜家同彼側(cè),“幽暗的路閃爍通向/冷漠的都市”(《夜之魂》——當寧靜的童年、故鄉(xiāng)的綠樹林與金色的家同成為失落的存在,人們終將“無望地走進他鄉(xiāng)”(《夜的頌歌》)。“他鄉(xiāng)”,在特拉克爾充滿暗示性的詩歌中,是“崩潰的鋼鐵都市”(《長眠》),被“荊棘的荒地”所纏繞,布滿憂郁與煙塵,寄居著冷漠而陰險的“腐朽的一族”(《傍晚》),安寧平和的僧侶時代在黑暗中沉默地隱退。特拉克爾將精神深處的末世情緒融于詩作《致沉寂者》中,借“畸形的樹”“沉墜的晚鐘”“紫色的瘟疫”“冰涼的顫栗”等銳利扭曲的異質(zhì)性意象表現(xiàn)都市的混亂癲狂與光明的被驅(qū)逐。此刻,“都市”成為孤獨虛無的精神荒漠,而“更沉寂的人類在昏暗的洞穴默默流血,/堅硬的金屬鑲嵌成拯救的頭顱”?;璋档亩囱ㄔ谀┦赖幕臎鲋杏髦盖艚翜S的異鄉(xiāng)人的牢獄,承載著人類的墮落與沉墜。當人類深陷其中,即失去人之為人的獨立與信仰,唯余被裹挾、被壓迫的內(nèi)在心靈。詩人注目于真實生活的阻隔及人類在工業(yè)文明背景下的邊緣化與個性的喪失,以陰郁而絕望的夢魘描繪世界的畸形與異化,并從中暗示其洞穴意象的立足之處。
一盞燈已被大風吹熄。/一只水罐在午后被醉酒的牧人遺棄。/一座葡萄園已化為灰燼,唯余爬滿蜘蛛的洞穴。
(《詩篇(第二稿)》)
《詩篇》之名源自希臘文“psalm 6s”,意指《(圣經(jīng))詩篇》中所收錄的舊約中的宗教歌曲或贊美詩。特拉克爾擅長于在詩歌中借中世紀宗教意象潛在地傳遞情感,因而愈增添其詩朦朧神秘色彩。在晦澀的象征義中,被風吹熄的燈盞指向黑暗的降臨,牧人作為基督教義中的心靈守望者因醉酒而失去屬靈的神性。葡萄同曾是上帝神圣的果同——“晶瑩的陽光灑在/清涼的葡萄同/哦,圣潔的純真!”(《暮年》)而此時也已“化為灰燼”,爬滿蜘蛛的洞穴成為詩人末世預言的寄托意象,是其心靈世界的絕望和罪孽于詩歌的倒影。其后詩人進一步訴說純潔心靈的逝去:
癲狂者已經(jīng)死去。太平洋上的孤島/迎接日神的蒞臨。鼓聲隆隆。/每當大海歌唱,男人跳起戰(zhàn)舞,/女人扭動臀部,恍若蛇藤和火花。/哦,我們失去的樂園。
日神的秩序與理性精神尚未蒞臨,酒神的狂醉令世人沉酣于虛無與情迷。詩人將個人情緒上升至對人類命運的觀照,跳起戰(zhàn)舞的男人與恍若蛇藤和火花的女人指向戰(zhàn)爭與情欲,揭示眾生的罪惡與時代的痼疾。伊甸同的沉沒是對“唯余爬滿蜘蛛的洞穴”的映射,人類于此失去靈魂安息的樂同。在巖石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沉默中,“黑夜吞沒了被詛咒的種族”(《夢魘與癲狂》)。
出于對個體及人類罪惡的白責與反思,“被詛咒的一族”的意象于詩人筆端反復出現(xiàn)。然而特拉克爾在詩中所流露的對末世的態(tài)度并非全然指向絕望,而是依稀寄托以閃現(xiàn)的靈光,黑夜亦非絕對悲觀的困境——“在幽暗的草地上/我們與牧人和白色的星星相逢”(《埃利昂》)。在純潔的白色星光下,詩人獲得了心靈的某種救贖:“昏暗的身影,人是美麗的,/當他驚奇地舒展四肢,/在紫色的洞穴里默默張望?!保ā栋@骸罚?/p>
二、生命的母體與還鄉(xiāng)之路
海德格爾將特拉克爾在詩歌中所置放的“孤寂”視作“純粹的精神”,是精神深處的“藍光之閃現(xiàn)”,這種精神層面的聚集力將“終有一死的人的本質(zhì)帶回到它更寂靜的童年中”④,并指明詩歌的“位置”所在。透過特拉克爾的生命歷程,缺失愛與關(guān)懷的童年“充滿病患、恐怖和黑暗”(《夢魘與癲狂>,早年的陰郁記憶促使其于詩歌中尋覓、書寫童年的純真本質(zhì)——“在藍光之中/摸索童話”(《人間地獄》)。
接骨木果實累累;寧靜的童年一度/棲居在藍色的洞穴。沉寂的樹枝/思念著逝去的小徑,如今野草枯黃,/一片蕭瑟;樹葉的沙沙聲
(《童年》)
特拉克爾的《童年》可視作解讀其詩歌中的洞穴意象的關(guān)鍵詩篇,“童年”“洞穴”“藍色”“小徑”等關(guān)鍵同交織而成相互映襯、相互印證的意象叢。“一個藍色的瞬間更賦有靈性”(《童年》),“藍”是神圣的救贖,是詩人望向世間萬物時心靈的感發(fā)與頓悟,藍色時刻賦予詩人不祥的童年以瞬息的神性與生命的靈光,這靈光時常以靜默的隱喻為媒介而訴說,于童年意象與他者的交織中閃現(xiàn),洞穴意象的象征寓意亦因此在對童年的回溯與永恒的還鄉(xiāng)愿景中被隱晦地傳遞。
在早期原始洞穴神話中,洞穴意象是“史前宗教中地母神話的衍生”,是“具有原型本體價值的象征符號”(5)。早于人類精神文明發(fā)源的起點,洞穴即以其空間獨立性與可接近性被視作人類柄居之境,又因其深邃的昏暗而被賦予神秘的傳奇意義。古今中外經(jīng)典文學作品中神秘的洞穴意象往往指向超然世外的桃源仙境,或寓意奇幻漫游的入徑與發(fā)端,洋溢奇異迷人的寓言色彩。對特拉克爾而言,“寧靜的童年一度/柄居在藍色的洞穴”,藍色洞穴于其筆下為童年棲居之處,意味著童年安寧的庇護與純真的寂靜之物,這一原初性的寄寓與人類原始思維及其地母神話觀念相吻合。作為海水的映照,“藍色”在用以修飾洞穴特質(zhì)之際賦予“洞穴”以寓言性深度,即暗含女性的柔媚,是“偉大的母親”,被寄托以神性的圣潔之力。在《火炬》(DieFackel)雜忐中,K.克勞斯(Karl Kraus)曾對特拉克爾的《詩篇》予以回應與闡釋:“他們伴隨著羞愧的啼哭出世,而世界所給予他們的唯一、最初且最后的感受即:讓我回到你的身體中吧,母親,那曾經(jīng)的美好!”⑥其中所蘊含的對生命起源的思索實質(zhì)上亦為將洞穴視作生命母體象征之觀點的佐證。在這一詩歌場域內(nèi),洞穴指向?qū)ψ訉m的幻想,象征生命的母體與本源,時間于此定格,隱喻歷史性的存在,通往靈魂寧靜的原鄉(xiāng)——透過對存在之初的回望與追溯,詩人重返往昔,步入“故鄉(xiāng)的綠樹林”。
特拉克爾的詩歌是對世紀伊始之際人類境遇的鏡像折射,而詩人對故鄉(xiāng)的回望亦基于此。在去往故鄉(xiāng)的途中,逝去的小徑象征詩人夢境里最珍貴的還鄉(xiāng)之路,亦即其還鄉(xiāng)情結(jié)于詩歌的投影。這條曾經(jīng)繁茂的小徑將流浪的人們“引入村莊”,將真實與虛幻、現(xiàn)境與夢魘相聯(lián)結(jié)。于“銀色的夜”下,詩人以穴居的獸為自我的指喻,朦朧地領會故鄉(xiāng)靈性的召喚——“愿藍色的獸思念它的小徑”(《殘夏》)。但縱觀詩人的短暫人生,他并不曾真正背井離鄉(xiāng)地遠走,其還鄉(xiāng)愿景實際出于在時代劇變而家園衰落背景下的個體精神的孤寂與人類共性的訴求——詩人期望著靈魂重歸藍色的童年,那是母腹之中尚未出世者最光明的純真;期望著人類回返曾經(jīng)的僧侶時代,追尋暗金色的春日與靈性的歲月,在“云雀的歌聲和綠枝柔和的寂靜”(《夢魘與癲狂》)中找到安寧。
三、結(jié)語
作為早期表現(xiàn)主義代表詩人,特拉克爾對詩歌中的特殊意象具有奇異的鐘情,其筆端意象與其解作外界真實的投射,毋寧視為心靈深處趨于抽象的隱晦倒影,它源于詩人對自我的注視,發(fā)生白內(nèi)心靈性的瞬間。這些靜默的意象在字詞的編織所衍生的寂靜效果中成為潛在的隱喻,是詩人召喚詩歌內(nèi)在美質(zhì)的重要途徑,也為其詩學精神的明晰提供了解碼的密匙。
特拉克爾詩歌中的洞穴意象一方面為詩人末世預言的寄托,喻指岡禁異鄉(xiāng)人的牢獄,另一方面意涵生命本源的象征,是孕育純真與希望的母體。詩人的洞穴寓言基于對心靈之孤寂本身的言說,并以意象群的交匯在彼此靈性的映照中編織出不朽的詩境,最終透露出詩人內(nèi)在生命的感知力量以及對愛與關(guān)懷的期望,進而步人靈魂的新生與精神永恒的還鄉(xiāng)。
①[奧]奧·巴西爾、林克:《特拉克爾及特拉克爾研究》,《世 界文學》 2014年第6期。
②James Wright and Rohert Bly:Twenty Poems of Georg Trak/,The Sixties Press,1961,P.2。
③④[德]海德格爾:《在通向語言的途中》,孫周興譯,商務印書館2004年版,第76頁,第66頁。
⑤王懷義:《陶淵明與柏拉圖:中西方洞穴喻的分野》,《民 族藝術(shù)》 2013年第4期。
⑥ Karl l Kraus: To Ceorg Trak/as a thank-you for the poem“Psalm”, https://literaturnische.de/Trakl/english/material/texdokumente-f-e.htm。
參考文獻:
[1]特拉克爾.孤獨者的秋天[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14.
作者:程馳也,浙江工業(yè)大學人文學院中文系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