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敏華
她戴著眼罩,像蝦一樣
側(cè)身入睡,黑色的眼罩帶
扣在她的后腦勺上。
淡黃色的被子裹緊她的身子,
輕微的喘息有些動人,
“呼吸也有了靈魂?!?/p>
不愿開燈,黑不再怕黑,
柔軟的床越陷越深。
失眠的夜晚我什么都敢想,
但沒人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也不能把
所想的告訴誰,包括她?!?h3>風(fēng)
又遇到風(fēng),聽到了與風(fēng)的摩擦聲。
被風(fēng)蒙面,劫持,像樹一樣
掙扎,風(fēng)將我吞咽,
一個踉蹌,我被風(fēng)絆倒——
滿地落葉,這風(fēng)的碎片。
生死被風(fēng)懷抱,
時間久了,風(fēng)從我身上駁落。
我和風(fēng)一起走丟,
在遺忘帶來的悲傷里——
(以上選自《揚(yáng)子江》詩刊2019 年1 期)
打開窗,樹上孤零零的鳥巢
擱淺在我的視線里——
“零下5° C,巢里的鳥冷嗎?”
多么希望現(xiàn)在是春夏之交,
我和外孫女一起
在樹下逗螞蟻,抓蚱蜢,
鳥鳴抖落幾片羽毛。
但現(xiàn)實是節(jié)氣剛過小雪,
光禿禿的樹上,鳥巢
是空巢,而漸漸冷卻的被窩
仍保持著我身體的形狀。
(選自《詩歌月刊》2019 年1 期)
江南進(jìn)入雨季。
她說:“汛期,做一尾洄游的魚。”
丙申年,猴子撈月。
她說:“最有詩意的幻覺?!?/p>
收到一封“查無此人”的退信。
她說:“不曾去過?!?/p>
面影在井水中隱現(xiàn)。
她說:“竹籃打水,執(zhí)手相攜?!?/p>
雨后經(jīng)過墓地。
她說:“后會有期——”
(選自《詩潮》2019 年5 期)
世界:從一個到另一個,
如果缺席這一天,這世界變得
混沌。
這一天,和梨花油菜花一起
分享明亮的叢生。
這一天,像結(jié)束的時間,
又一次回來。
在生與死的國度,那么多繚亂的
煙火,抓住了長眠者
寂寞的衣袖。
風(fēng)停下來,我不需要用風(fēng)
來辨別方向,一棵樹攔在路上,
我像風(fēng)閃到一旁。
內(nèi)觀而自得,池塘睡蓮開,
喝一口白茶,性子太急,茶水太燙,
我學(xué)會放下。
用樹枝在地上涂鴉,
偶爾抬頭望一下結(jié)痂的天空,
心無掛礙。
躲進(jìn)山里,躲過塵世喧囂,
但躲不過花白的頭發(fā),中年的
記憶和遺忘。
一座山隆起一座墓,
千百年來青煙
裊裊。
登山前行,或停步回首,
憑借一座古剎,
天空變亮,山變青。
一山一寺,如果沒有寺,
山就空了——
目光落在觀音臉上,
人生每一次不經(jīng)意的抬頭,
都能看見愛……
(以上選自《星星· 原創(chuàng)》2019 年10 期上旬刊)
鏡片碎了,失神的目光那么沮喪——
月亮,影子的布道者,
向它討一枚銅圓。
風(fēng)卷起變形的聲音,
鳥,風(fēng)的孩子,
回家吧,回到蛙鳴的村莊。
近視的平原,蟋蟀聲消失在霧里,
—— 睡眠的池塘,
螢火蟲,帶著人性的一閃。
竹子開花,被砍下,曾經(jīng)的墓毀于一旦。
盛世修志,也修墓——
道光年間,邊鐫“九世孫召齡敬立”。
望祖庇蔭,正面鐫“崇祀鄉(xiāng)賢明進(jìn)士了凡袁
公墓”。
背鐫“德配沈高宜人”。拜謁,敬慕之情。
兩條清河,如玉龍半抱。
風(fēng)水這邊獨好。
一夢到人間。
卒后410 年,年年雨后春筍。
(以上選自《四川文學(xué)》2019 年8 期)
鳥巢被卡在樹枝上,我們
望著河對岸的葦草——
“世界始于我們的意識,
向著低垂的天穹?!?/p>
竹林深處的寺院,被木魚聲遮掩,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
我們像蟬一樣卑微地活著,
爬出欲望的空殼。
離去五十年,我們老了,
一群麻雀突然從我們眼前飛過,
我們,一個一個的我
不見了蹤影——
又一個一個悄悄返回人間。
保持沉默,風(fēng)替我說話——
“但我越來越懼怕風(fēng)?!?/p>
麻雀瀕死在網(wǎng)扣上,我低頭
俯身,愿望達(dá)到極限。
燈被打碎,我聽見
被俘的蟋蟀仍在失明地吟唱。
歸來的人,全是對自己的托詞,
我,已不再是我。
—— 從哪里來,到哪里去?
是我離去的時候。
讓我驚駭?shù)氖撬拇嬖冢?/p>
七千年前的太陽,還沒有腐爛!
似乎只有泥土把殘骸埋葬,
而挖掘是一種痛。
瓷器般的容顏,依附于草木,
鑿井取水,風(fēng)把柴門關(guān)上。
炭化的干欄式民居,
被傾斜的陶缽和骨耜支撐。
(以上選自《海燕》2019 年6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