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振林 何凱迪
(重慶郵電大學網絡空間安全與信息法學院 重慶 400065)
“排除合理懷疑”是刑事訴訟證明標準,位階僅次于“準確無疑”,是證明追求的最高目標。同時作為判斷有罪與否的唯一依據(jù),明確其適用范圍對實現(xiàn)刑事訴訟目的具有重要意義,否則,必然造成適用混亂,譬如出現(xiàn)認定隨意、訴訟各階段配合有余而制約不足等情況。鑒于此,學者們對該問題有“統(tǒng)一說”和“層次說”兩種觀點,前者認為“排除合理懷疑”應當統(tǒng)一適用于刑事訴訟各階段,后者認為訴訟階段不同則任務不同,證明標準應當體現(xiàn)出層次感。然而這兩種觀點都欠妥,忽略了證明標準的本質特征,即證明標準是統(tǒng)一的、固定的、不變的、唯一的定罪依據(jù)。那么“排除合理懷疑”的適用范圍到底為何?本文認為這一問題有一步探討的必要。
“統(tǒng)一說”是指偵查、審查起訴和審判等各訴訟階段的證明標準都應當能夠“排除合理懷疑”,強調各階段證明標準的統(tǒng)一性。持此觀點的代表學者徐靜村教授在其文章中明確表示刑事訴訟證明標準應當是統(tǒng)一的,否則設立幾個標準,無論是理論研究,還是司法實踐都會造成紊亂,是不可取的[1](P15)。此前,孫長永教授也在文章中表達過類似觀點,他認為每個專門機關在其負責的訴訟階段必須從事實和法律上保證對案件作出自認為是正確的結論,要求三大機關反復審查、驗證,最終確保有罪的人受到應有的處罰,無罪的人不受追究[2]。之后學者張元鵬在文章中明確支持此觀點,他認為我國刑事訴訟三大機關實行“分工負責、相互配合、相互制約”原則,如果刑事案件在進入庭審之前就大幅降低證明標準,那么案件真實性難以保證,因此必須對偵查終結的刑事案件予以嚴格篩選,堅持較高的證明標準,盡力避免證據(jù)不足的案件流轉到審判程序,保障無辜者免受錯誤追訴[3]。
之后“統(tǒng)一說”被我國立法部門所采納,《刑事訴訟法》第162 條、176 條、200 條都明確規(guī)定,只有達到“證據(jù)確實、充分”,偵查機關、檢察機關和審判機關才能做出偵查終結、提起訴訟和有罪判決的決定。根據(jù)《刑事訴訟法》第55 條對“證據(jù)確實、充分”所作的要求,證明必須能夠“排除合理懷疑”。而且《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guī)定》第66條和《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guī)則》第63 條都規(guī)定“證據(jù)確實、充分”要能夠“排除合理懷疑”。
“層次說”依據(jù)偵查、審查起訴和審判各訴訟階段任務和重點不同,認為適用的證明標準也應不同,應當由低到高體現(xiàn)出層次感。具體而言即“排除合理懷疑”應當是審判機關定罪判罰的標準,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不要求達到“排除合理懷疑”的程度①。檢察官王海博士在文章中對此表示贊同,認為偵查階段是刑事訴訟的第一道關口,如果把關過嚴,并不利于打擊犯罪,檢察機關并不承擔確定犯罪嫌疑人有罪的職責,審查起訴的標準應當?shù)陀谛嬗凶锱袥Q的標準[4]。熊秋紅教授也在論文中指出證明標準的層次性和差異性應當從訴訟階段和證明對象,以及證明主體三個方面得到主要體現(xiàn)[5]。卞建林教授和學者張璐都持此觀點,他們從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對該觀點做了描述,認為訴訟本質是主觀對客觀的認識過程,對案件事實的證明需遵循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由淺入深,不斷深化[6]。以同樣從角度論證該觀點的學者還有肖沛權、李學寬等教授。李學寬教授認為認識的過程是由低到高,由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的,對案件事實的證明也應當遵循這一規(guī)律,逐步地由感性認識上升到理性認識,達到定案的標準[7]。肖沛權教授認為,認識是一個由淺及深的過程,證明也是一個認識的過程,證明標準應當表現(xiàn)出一種層次感[8]。
持“層次說”的學者都主張針對不同訴訟階段的任務和主體不同,應當適用不同的證明標準,將偵查和審查起訴的證明標準等同于審判的證明標準不符合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不能將最高的證明標準用于偵查和審查起訴,證明標準應當呈現(xiàn)出層次性。譬如德國《刑事訴訟法典》將提起公訴的標準規(guī)定為“有足夠的事實根據(jù)”[9],而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為“內心確信”[10]。
首先,“統(tǒng)一說”的合理性在于認可“排除合理懷疑”是審判階段的證明標準,強調證明標準適用的統(tǒng)一性與具體化,具有使案件分流,嚴格啟動訴訟程序,防止錯誤追訴等優(yōu)點。
但是,該觀點也“一骨腦”地將“排除合理懷疑”強加給了偵查和審查起訴,一方面忽略了不同訴訟階段的任務存在差異性,另一方面使追訴犯罪的難度升高,容易出現(xiàn)放縱犯罪的情形,也忽略了“排除合理懷疑”的要求和本質,弱化了審判的中心地位,忽視了質證的要求和條件。
1.忽略了“排除合理懷疑”的本質和要求
一方面,“排除合理懷疑”本質是判斷犯罪是否成立的唯一標準,唯一有權判斷犯罪是否成立的主體是審判機關,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不具有該職權。另一方面,“排除合理懷疑”要求綜合全案證據(jù)。刑事訴訟中,偵查機關的職責是收集證據(jù),也根據(jù)檢察機關的意見和建議,進一步完善證據(jù)體系[11]。檢察機關是對偵查機關所收集的證據(jù)做進一步審查,或者親自偵查,所以審查起訴可以評價為偵查的一種延續(xù)。然而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所收集的證據(jù)只是控訴證據(jù),而非全案證據(jù)。而且司法實踐中偵查機關有時存在違法取證的情形,檢察機關作為公訴機關,對非法證據(jù)的審查和排除動力不足,因此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所收集的證據(jù)并非全案證據(jù)。
2.損害了審判的中心地位
“排除合理懷疑”是證明的最終追求,是作出有罪判決的唯一依據(jù)?!敖y(tǒng)一說”將標準前移,偵查終結便要求事實足以“排除合理懷疑”,意味著偵查終結后犯罪嫌疑人便是罪犯了。而緊隨其后的審查起訴和審判是對偵查結果予以確認的程序,審查起訴和審判淪為形式。最終,刑事訴訟演化為以審判的名義對偵查結論予以確認的程序,審判成為偵查的附屬品,形式的“高標準”異化為實質的“低標準”[12],公檢法三機關分工混淆,配合有余,制約不足,刑事訴訟異化為“偵查機關做飯,檢察機關端飯,審判機關吃飯”的結構[13],司法權威徹底淪喪,訴訟的意義蕩然無存。
3.忽視了“質證”的內在要求和外在條件
“排除合理懷疑”必須滿足兩個條件,即案件事實都有證據(jù)證明和證據(jù)均經法定程序查證屬實?!百|證”是確認此二條件的程序,需要控辯雙方通過辯論和證明對證據(jù)進行“質證”,所以對抗是“質證”的內在和外在要求。然而在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辯護方處于弱勢地位,無法充分發(fā)表意見。要保證控辯雙方充分辯論和對抗,只有審判階段才能實現(xiàn),這是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所不具備的。即使在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中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會聽取辯護人意見,但此時辯護意見的力量微乎其微。而且,司法實踐中,辯護人并不會將全部意見傳達給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而是選擇將其作為審判階段的“秘密武器”。同理,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也不會將全部案卷提供給辯護人查閱。因此,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并不能滿足“質證”的內在要求和外在條件。
因此,“統(tǒng)一說”雖然具有一定合理性,但實則使證明標準的適用更加繁冗,所以該觀點并不能解決證明標準適用范圍的問題。
“層次說”注意到不同訴訟階段的任務不同,訴訟主體對事實和證據(jù)的考量存在較大差異,強調證明應當遵從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從偵查到審判的證明標準應當體現(xiàn)出層次感。同時,也強調“排除合理懷疑”是審判階段應當適用的證明標準。這是“層次說”的合理性所在,也是該觀點能夠被贊同的原因所在。
然而該觀點卻忽略了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對認識主體同一性的要求,且其自身存在矛盾,也混淆了公訴標準與證明標準的概念。
1.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不能支撐“層次說”
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是指認識是由淺入深的,隨著時間推移,同一主體對同一對象的認識會越來越深入和全面。但刑事訴訟中,不同階段主體不同,對事實和證據(jù)的認識是基于前主體移轉的證據(jù)所產生的新認識。而且,審判人員相對于偵查人員和檢察人員并不具有后者所不具有的超凡發(fā)現(xiàn)能力和智慧[3],能夠繼承偵查人員和檢察人員的認識方式與結果,以其認識終點為起點進一步拓展認識。審判人員只是在審判的立場對控辯雙方所出示的證據(jù)進行判斷和權衡,使自己的認識趨于客觀全面,最大程度地還原真相,做到公正無私。
2.“層次說”自身存在矛盾
依據(jù)“層次說”,偵查階段所收集的證據(jù)數(shù)量應當最多,而且多是“第一手證據(jù)”,但是證明標準反而最低。相反,經非法證排除據(jù)之后,審判階段的證據(jù)數(shù)量相對最少,證明標準卻是最高。從偵查到審判,證據(jù)整體“如穿越時空的粒子”出現(xiàn)了逐步衰減的狀態(tài),數(shù)量逐漸減少,標準卻不斷升高,這一矛盾使證明案件真實性的難度進一步提高[14],追求“排除合理懷疑”的難度進一步提升,容易發(fā)生重罪輕判的情況,違背“罪責刑相適應”原則。
3.混淆了公訴標準與證明標準的概念
證明標準區(qū)分罪與非罪,一旦認定意味著被告人構成犯罪。檢察機關決定提起公訴的標準是檢察機關行為選擇的依據(jù),是公訴標準,本質上區(qū)別于證明標準,一旦認定僅使犯罪嫌疑人成為被告人,而非罪犯。然而“層次說”僅因為訴訟任務不同,追求與“統(tǒng)一說”的不同,降低檢察機關所謂證明標準,卻未看到提起公訴與有罪判決屬于兩種不同的訴訟范疇,前者導致起訴,是審判的開始;后者導致有罪,是審判的結束。
因此,“層次說”雖然具有一定合理性,但是卻未注意到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對認識主體的要求,也忽略了自身矛盾,混淆了公訴標準與證明標準的區(qū)別,也未解決證明標準適用范圍的問題。
“統(tǒng)一說”與“層次說”都不能解決“排除合理懷疑”適用范圍的問題,那么“排除合理懷疑”標準的適用范圍究竟何在?對此,本文提出“獨適說”予以回答?!蔼氝m說”是指在一部訴訟法中有且只有一個證明標準,“排除合理懷疑”作為證明標準應當單獨適用于審判階段,由審判機關予以判斷,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不存在判斷證明標準是否達到的問題,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無此職權。
“獨適說”與“統(tǒng)一說”和“層次說”的相同之處在于三者都認為審判階段的證明標準是“排除合理懷疑”。然而,對于無論是強調各訴訟階段證明標準都必須能夠“排除合理懷疑”的“統(tǒng)一說”,還是強調從偵查到審判的證明標準應當依次提高到“排除合理懷疑”的“層次說”,“獨適說”區(qū)別之處在于其認為證明標準不適用于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不存在對證明標準進行判斷的問題,只有審判機關才能判斷案件是否排除合理懷疑,并依此判決被告人是否有罪。原因如下:
1.刑事訴訟中,偵查機關的職權是收集和固定證據(jù),屬于查明行為,具有單向性、積極性和主動性。審查起訴是偵查的一種延續(xù),具體表現(xiàn)為兩個方面:一是對偵查機關所取得的證據(jù)進行審查,判斷是否符合起訴要求;二是在發(fā)現(xiàn)問題后退回補充偵查或自行偵查,是對偵查的監(jiān)督和彌補。這意味著偵查終結所要求的標準和決定起訴所要求的標準無限趨近。
2.檢察機關是刑事訴訟中的控訴機關,承擔決定是否對犯罪嫌疑人提起訴訟和執(zhí)行公訴的職責。第一,公訴機關對于是否提起公訴的決定不是基于對證明標準的判斷而作出的,而是對控方證據(jù)的判斷,并非是對全案證據(jù)的判斷。第二,檢察機關決定對犯罪嫌疑人提起公訴只說明該證明達到了公訴的標準,與證明標準有著本質區(qū)別。證明標準被一旦認定,意味著被告人成為罪犯;而公訴標準被認定,只意味著犯罪嫌疑人成為被告人,實質上是檢察機關的一種預判,而非最終判決。譬如英國總檢察長在1983年發(fā)布的《刑事起訴準則》中規(guī)定:不能只看是否存在足以構成刑事案件的證據(jù),還必須考慮是否會合理導致有罪判決的結果,或考慮無偏見的陪審團審判時,有罪判決比無罪開釋是否具有更大的可能性[14](P269)。1994年《皇家檢察官守則》第5.2 條中也明確了“預期可予定罪”是對案件所有相關資料的客觀性審查,保證陪審團或者治安法官對被告人定罪判罰的可能性大于無罪開釋的可能性[15](P543)。在美國,各州檢察機關在審查起訴時會根據(jù)已收集到的所有證據(jù),推理犯罪嫌疑人是否有很大的可能性實施了該犯罪行為而被判處刑罰[6]。這都表明,檢察機關對證據(jù)的判斷屬于對公訴標準的判斷,而非對證明標準的判斷。第三,“任何人不能做自己的法官”[16],刑事訴訟中,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可以看成一體,共同“組成”控訴機關,承擔刑事訴訟的證明責任,追求對被告人定罪。所以,“排除合理懷疑”作為唯一的證明標準必然不可能適用于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
3.審判機關與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不同。審判機關作為刑事訴訟裁判的主體,承擔審理和裁判兩項職能,是我國唯一有權宣告被告人有罪的國家機關?!芭懦侠響岩伞弊鳛閰^(qū)分罪與非罪的界線,也是審判機關作出最終判決的唯一依據(jù),對于其認定和判斷必然應當是審判機關的專有職權,否則偵查機關與檢察機關具有該職權,必然造成審判和辯護形式化,喪失公信力。
1.“排除合理懷疑”的前提是綜合全案證據(jù),而全案證據(jù)應當包括控方提交的證據(jù)和辯方提交的證據(jù)。審判階段是刑事訴訟的最后和核心階段,也是最終決定被告人命運的階段,無論控方證據(jù)還是辯方證據(jù)都必須在審判階段提交給審判機關,經過質證和辯論,最終由審判機關根據(jù)證據(jù)作出最終判斷。所以只有審判機關有條件和職責對控辯雙方提交的證據(jù)進行整體把握、綜合判斷,判斷案件事是否能夠排除合理懷疑。
2.“排除合理懷疑”對全案證據(jù)有“質”和“量”的要求。在“量”方面要求“定罪量刑的事實都有證據(jù)證明”,在“質”方面要求“據(jù)以定案的證據(jù)均經法定程序查證屬實”[17]。然而無論是證據(jù)“質”的要求,還是“量”的要求,都是“質證”環(huán)節(jié)要解決的問題和爭議[18]。即使我國《刑事訴訟法》中規(guī)定檢察機關審查案件時,應當訊問犯罪嫌疑人,聽取辯護人意見,但這種“聽取意見”的效果是值得懷疑的?;趯z察機關的不信任,或出于辯護策略的考慮,辯護律師即便掌握了有利于犯罪嫌疑人的證據(jù),或發(fā)現(xiàn)了偵查漏洞,往往不會向檢察機關提出,而是將這些證據(jù)與辯護意見留作庭審時的“秘密武器”[19]。同時,檢察機關和偵查機關收集的有力證據(jù)也不會完全提供給辯護人,所以偵查和審查起訴階段的“聽取意見”很難評價為真正的“質證”,真正的“質證”應當是審判階段專屬的。在審判階段控辯雙方才會完全地出示各自所擁有的證據(jù),經過充分的較量,由審判機關聽取控辯雙方的意見之后作出判斷。而且也只有審判機關才有足夠的能力和條件保證“質證”順利公正地進行[20]。
因此,只有審判階段才符合證明標準的內在要求,既能綜合全案證據(jù),又能保證證據(jù)的“質”和“量”。
十八屆四中全會第一次提出了“審判中心主義”的訴訟理念,并且指出只有在審判階段,訴訟參與人的合法權益才能得到充分的維護,被告人的責任才能得到最終的、權威的確定。
“審判中心主義”是指在刑事訴訟各階段之間的關系上,將審判階段作為整個訴訟的中心,偵查和審查起訴等階段被視為審判階段開啟的準備階段,是為審判階段服務的,要使審判在整個刑事訴訟中程序占據(jù)中心地位[21]。這意味著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的訴訟行為是為審判機關的訴訟行為服務的,刑事訴訟的目的應當集中體現(xiàn)于審判階段中??胤匠袚C明責任,辯方根據(jù)控訴予以辯護[22],最終由審判機關依證據(jù)和邏輯、經驗判斷案件是否能夠“排除合理懷疑”。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只承擔收集和審查證據(jù)的職責,一切訴訟行為為審判服務,并無判斷被告人是否有罪的職權[23],這是“審判中心主義”的必然要求。因此,作為判斷被告人是否成立犯罪的標準,由審判機關對“排除合理懷疑”作出判斷是“審判中心主義”的必然要求。
首先,“獨適說”吸收了“統(tǒng)一說”與“層次說”共有的優(yōu)點,強調“排除合理懷疑”作為證明標準應當適用于審判階段。其次,“獨適說”吸收了“統(tǒng)一說”關于證明標準適用必須統(tǒng)一的思想,將證明標準的適用范圍定為審判階段獨有,本身就是統(tǒng)一適用“排除合理懷疑”的舉措。最后,“獨適說”吸收了“層次說”不同訴訟階段任務不同證明也應當不同的思想,按照審判與審前訴訟任務不同,明確審判階段應當適用證明標準,審查起訴階段應當適用起訴標準,雖然二者都強調對證據(jù)證明力的判斷,但是前者強調對全案證據(jù)的判斷,而后者強調對控訴證據(jù)的判斷;前者區(qū)分被告人罪與非罪,而后者區(qū)分檢察機關訴與不訴。證明標準與公訴標準本質不同。
“獨適說”否認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對“排除合理懷疑”的判斷資格,一方面使證明標準的適用范圍更加清晰,另一方面彌補了“統(tǒng)一說”與“層次說”的缺陷。
1.“獨適說”彌補了“統(tǒng)一說”的缺陷。第一,“獨適說”結合“排除合理懷疑”作為證明標準的本質,避免了“統(tǒng)一說”的“一骨腦”,區(qū)分了審判與偵查和起訴對證據(jù)要求的差異。第二,“獨適說”進一步強化了審判的“中心”地位,響應了“審判中心主義”的改革主題。第三,“獨適說”滿足“質證”所有的要求,將控方與辯方徹底拉到平等的訴訟地位。
2.“獨適說”彌補了“層次說”的缺陷。第一,“獨適說”解決了“層次說”關于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所帶來的困擾與缺漏,統(tǒng)一了認識主體,使認識的一般規(guī)律科學地運用于刑事訴訟。第二,“獨適說”化解了“層次說”自身的矛盾,將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定位為為審判提供證據(jù)的服務者,直接化解證明標準判斷主體多雜所產生的矛盾與混亂。第三,“獨適說”區(qū)分證明標準與公訴標準,將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排除在證明標準適用范圍之外,明確強調證明標準區(qū)分罪與非罪,公訴標準區(qū)分訴與不訴。
1.偵查終結之后,偵查機關需要將案件與偵查結果全部移送至檢察機關審查起訴,然后由檢察機關對偵查機關的偵查結果進行審查,如果審查通過,則決定對犯罪嫌疑人提起訴訟,否則退回補充偵查或親自偵查,或者責令偵查機關撤銷案件。所以檢察機關審查通過與否的標準即是偵查機關偵查終結的標準,偵查終結標準應當向決定起訴標準看齊,并無限趨近。因此起訴標準明確,則偵查終結標準自然明朗。
2.檢察機關決定對犯罪嫌疑人提起訴訟,意味著檢察機關在預判上認為該犯罪嫌疑人具有極大的犯罪可能性,即檢察機關認為審判機關會對犯罪嫌疑人宣告有罪判決。同理,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標準在證明程度上應當無限接近于證明標準,即“排除合理懷疑”。
因此,“獨適說”在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標準上為審查起訴提供了指引,公訴標準在程度上應當與證明標準具有某種程度的同一性。但是檢察機關所追求的是綜合控方所掌握的證據(jù)進行判斷,同理,偵查終結的標準亦如是,在程度上也應當是無限接近于“排除合理懷疑”。
然而應當注意的是,“獨適說”即使為偵查終結和審查起訴提供了證明程度與程序交接標準的指引,程度上無限趨近,但不能將兩者同等視之,偵查終結標準和公訴標準與證明標準存在本質區(qū)別,前者并非對證明標準的判斷,也不能產生有罪與否的結果。
我國《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非經審判機關宣告,任何人不能被定為有罪,所以“排除合理懷疑”作為罪與非罪的界線,應當由審判機關對其確認,將其適用范圍統(tǒng)一于審判階段,既能夠保證法律運行的統(tǒng)一和司法實踐與立法精神的統(tǒng)一,使證明標準的適用更具有可操作性和生命力,也能夠提高偵查機關和檢察機關的積極性,有利于統(tǒng)一打擊犯罪和保障人權。當然,法治建設任重道遠,過程注定坎坷,需要相應的制度予以配合和保障,只有形成制度體系,才能真正使刑事訴訟發(fā)揮應有的作用。
注釋:
①諸多學者認為,將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完全等同于有罪判決的證明標準之做法欠妥。參見奚瑋、孫康.論提起公訴的證明標準[J].中國刑事法雜志.2008(01);謝小劍.提起公訴證據(jù)標準之內在機理[J].比較法研究.20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