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諾
《夢》、《恐怖故事》、《大朵大朵的寂靜》差不多是去年底在一個月內(nèi)完成的,因為不習慣對著電腦,先寫在紙上,錄入時再有不同程度的修改,修改程度視當時寫作時的阻滯情況。一般來說在敘事上很少作大的調(diào)整,而我的敘事一般來說也相對簡單,多為單線平鋪、單人視角,很少多人敘述或多角度的復調(diào)式。對我來說,挑戰(zhàn)最大、最難寫的是景,這也是我最喜歡寫的一部分,在閱讀中,我也喜歡讀寫景的部分。J.A.貝克的《游隼》通篇寫景,輝煌,壯麗,詩意,令人神往。在我看來,寫景凝聚了寫作者的人格意志,以詩意、自由的語言塑造紙上風景,在頭腦中演繹一場純粹光線變幻游戲,還有什么比意念更自由不羈,難以形容、捕捉的呢?
去年年底,在結束了幾乎(也可以肯定)是正式坐班的最后一份工作后,我開始將醞釀了一些時間的念頭形諸紙上。由于工作消耗了主要、大量的時間,導致我上班幾乎無法寫作,狀態(tài)不好,寫下的一些東西由于是在掙扎狀態(tài)中,后來也幾乎廢棄了。將近兩年時間沒寫(沒有一篇完整的小說),使我打算從一些短的入手,因為體量小,在整體上相對也更好掌控,作為恢復?!秹簟肥堑谝粋€來到我頭腦中的,也是我最想寫的,近兩年我的生活發(fā)生了重要變化,既是對這一變化的銘記,也是對一段時期,既是結束也是開始的一種總結?!犊植拦适隆肪壸晕疑舷掳鄷r路過的一家寵物店,之所以“恐怖”,在于那只先被誤認為是真貓,后來發(fā)現(xiàn)是只假貓的心理錯位上,心理代入上對那種真切冰冷的毛骨悚然久久不能忘懷。當時我很想把這種感覺寫下來,就有了后來的小說?!洞蠖浯蠖涞募澎o》的念頭則比以上兩篇都要早,在寫的過程中遇到的困難也最大。基本沒什么情節(jié),依靠人物行進路線,及行程變化中景物的變化來推進,寫的時候感覺到異常阻力。阻力主要來自枯燥,對敘述對象無能為力的一種膠著,幾乎寫下的每一句話都在反對自己,對存留于腦海中既有印象、同時也是付諸于可能形象的否定。它們顯得既亂又沒有層次,于是我把它們分為幾部分,每部分取一個小標題,這無疑是一種討巧的做法,但關于語言,依然懸而未決。但我別無選擇,只有繼續(xù)寫下去,直到在修改時,才能在初稿上做出調(diào)整。但它是否就是我想要的樣子?是否就是最初設想時的質地?我不敢做出肯定的回答。它只是以既成的面目存在那里,彰示著我的某種無能。莉迪亞·戴維斯處理過類似的題材,《圣馬丁》、《科德角日記》處理的也是看似平淡無奇、無所作為的景致,隨處可見的城市、郊區(qū)景色,長時間的散步,沒有高潮的空間,一些線條不甚分明、僅僅被提及的人物,他們更像是作為背景的點觸,作為豐富層次的不可少的色彩,在這里,完成性才是需要考慮的問題。在莉迪亞·戴維斯那些平淡無奇的風景上(真的什么都沒發(fā)生嗎,在寫下來的那一時刻,某種變化已經(jīng)完成),在這些簡線條的描寫中,冷靜、有意克制了的白描以簡潔令人心醉,以片斷瞬間(看似斷裂的)構成一種連續(xù)性流動,層次感在斷裂的空白處形成,不留意的話很難察覺它們是如何不動聲色地從一個點過渡到另一個點,同時也是另一個起伏的層面,正是在這些點與點、層與層之間,情緒的流動也得以完成(戴維斯也是處理情緒的大師,近距離的、放大到點地直面過它們,同時冷靜、節(jié)制、優(yōu)美)?!洞蠖浯蠖涞募澎o》自然無法與戴維斯的相提并論,我也不可能去模仿她,但它或許呈現(xiàn)了另一種面目,別扭、強制、磕磕絆絆。
直到現(xiàn)在,我依然會認為,也會持續(xù)認為,像我以前那樣,把以上三篇小說列入“過渡作品”,如同那些我更早完成的小說們。我一視同仁地把它們歸入這僅有的一檔,通向未來圖景的無可回避的途徑。寫作時最大的困難不在于對作品的掌控,其實這個問題幾乎不存在——能看到的現(xiàn)有作品都是寫作者相對或部分自信的表現(xiàn)、留存,否則他/她不會選擇觸碰這樣的題材和形式。最大的困難在于,寫作時無休止無窮盡的自我懷疑和否定,這導致寫作時的異常艱阻和難以行進,也許在某一點某一部分會取得微末的勝利,但匯合起來依然是一次虛無。弗萊在《塞尚及其畫風的發(fā)展》中寫道:“……他(塞尚)沒有那種直接抓住一個理念并以某種強化手段將它栩栩如生地表達出來的才華;直到最后,他似乎才能領會他自己作品的主題;在他的表達背后仿佛總存在某種潛在之物,某種只要可能他就會一直想要抓住它的東西。一言以蔽之,他并不完美,而在許多當代作品中,人們卻可以預期這種完美……對他來說,構圖最后的綜合從來不會在瞬間完成;毋寧說,他以極度的小心趨向于它,追蹤著它,仿佛一會兒從這個角度,一會兒從那個角度來趨近它,總是擔心一個不成熟的界定會從其整體的復雜性當中奪去某種東西。對他來說,綜合乃是一條漸近線,他永遠在不斷趨近而永遠無法抵達;那就是現(xiàn)實,無法完全實現(xiàn)的現(xiàn)實。”在塞尚早已選定、始終堅定的道路上,對他來說,只有實現(xiàn)的形式、方法問題,這樣的問題對大多數(shù)藝術家來說都是共通的,需要終生面對的。吸引著我的,是塞尚從什么時候、哪一刻起,明白了這就是他畢生尋求的形式,夢寐以求的“實現(xiàn)”,“將這一現(xiàn)實帶出,使它變得清晰可見”,即頓悟?也許更大的可能是,正如弗萊所說,塞尚直到死都掙扎在懷疑與自我否定的邊緣,所謂的實現(xiàn),醍醐灌頂?shù)哪且豢?,蔓延散布在塞尚藝術追求之路上的每一階段,在他不停涂改和涂抹下的每一筆中,不斷澄清隨即又被不斷否定,尋求并承受可能到來的每一次變化,那些畫作上的色彩、構成都顯示并證明著他面臨過的災難、痛苦與歡樂,如同一次次爆炸之后的遺跡。那些每一幅畫,每一幅都不可或缺,形成了一條蜿蜒的、有跡可循的運動軌跡,它們以其自身運動的張力合成了一個整體,構成了塞尚自身的藝術史。同樣,對每一個寫作者來說,他完成的每一部作品都不可分割,是有機整體的一部分,在他個人的、哪怕如何微小的建筑體系中,只有運動、變化才能促成可能性,而可能性只有在寫作、不停的寫作中產(chǎn)生,哪怕這種可能性就是失敗。
這樣的一個時刻,莉迪亞·戴維斯有過灰暗的、同時也是迷人的描寫:“……你無法確定這個地方其實不是出自一個夢,雖然很難說它是不是完全出自那個夢,而如果它只是部分出自一個夢,那么它怎能既處于一個夢又處于現(xiàn)實世界——是你站在現(xiàn)實世界透過門廳望進那個更灰塵仆仆的地方,那個夢,還是你從這個現(xiàn)實世界繞過一個拐角來到那個灰塵更厚的地方,走進那個夢境里被過濾過的光,從那塊變黃的窗簾中透過來的光。”頓悟,發(fā)生于某一刻,這某一刻或許很快就會被遺忘,但它的影響卻會持續(xù),或者是在寫作中(寫作更近于現(xiàn)實與夢的交接點),在一個即將抓住或者失去的時刻,一種艱難的、難以界定的時刻,或許就會站在這樣的一個交界、模糊的地帶,晦明、神秘、難以言述,開端與終點聯(lián)結、匯合,形成了赫貝特筆下的那個優(yōu)美的圓:“為什么/我的生命/不像水上的漣漪/而是一個在無盡深淵里被驚醒的/而正在生長的開端/形成一圈圈一層層的皺紋/以便在你深奧莫測的膝邊/平靜地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