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候鳥形鑾鈴考略

王瑞華

摘 要：鑾鈴，車馬器，起源于西周，多為球形鑾鈴。從鑾鈴的發(fā)展趨勢看，其由雙面鏤空變成單面鏤空，球鈴由小變大，目的是使鑾鈴的鈴聲更清脆、響亮。晉國博物館館藏鳥形鑾鈴，極為罕見，兩周時期，發(fā)掘出土僅此一例。鳥形鑾鈴，鈴部為鳥形，雙面鏤空，并不符合最優(yōu)的發(fā)聲原理，想必設計者更傾向于它的圖騰崇拜與裝飾功能。

關鍵詞：鑾鈴;鳥形鑾鈴;小車

晉國是西周時期分封的重要諸侯國之一，周成王弟叔虞所封之古唐國，后子燮父侯于晉，后世始稱晉國，立國660余年，春秋稱霸150余年。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對曲村—天馬遺址晉侯墓地進行了七次發(fā)掘，發(fā)現(xiàn)了九組十九座九代晉侯及夫人墓葬，以及十座車馬坑。這對鳥形鑾鈴（圖1），出土于第一代晉侯夑父夫人墓葬M113，同時期僅此一例。鳥形鑾鈴上為鈴，鈴部為鳥形，圓目，尖喙，高冠，尾部上翹。鳥腹部兩面各有四個三角形鏤孔，內(nèi)置銅丸;下部鈴頸較窄，二次階梯狀下為方形銎，光面直邊。①

鑾鈴是立在車上的銅鈴，《周禮·大馭》的注有“鑾在衡”的記載，安裝在車軛（è）上或者車衡上。②《韓詩外傳》云：“鑾在衡，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鑾鳴。”（圖2）《說文解字》：“鑾，人君乘車，四馬鑣，八鑾鈴，象鸞鳥聲，和則敬也。從金從鸞省?！辫庘徛曀汽[鳥鳴叫，和“鸞”通用?！昂蛣t敬也”的意思是當時學校進行駕車技能的學習和訓練主要包括五種技術，稱為“五御”。根據(jù)《周禮·地官·保氏》鄭玄注的解釋，這五種駕車的技術包括鳴和鸞、逐水曲、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鳴和鸞”指的就是駕車學習的入門課程。裝在車衡上的鈴稱為鑾鈴，裝在車廂前面軾上的鈴稱為和，鳴和鸞是要求車輛啟動時和在行進間鈴聲要協(xié)調(diào)一致。如果馬與車的動作不能協(xié)調(diào)，鈴聲就會紊亂。經(jīng)過長期訓練，馭手才能使馬和車的行動配合起來，車鈴才能發(fā)出節(jié)奏有序的聲響，“鳴和鸞”就是為了調(diào)試駕車的節(jié)奏。

車上裝鑾鈴，一方面是行車時警示路人，車馬未到，鈴聲先至;另一方面可以麻痹馬的聽覺，長時間嘈雜鈴聲會使馬對聲響的刺激變得遲鈍，從而在駕車時不易受其他聲響的刺激而受驚，保證車輛平穩(wěn)行進。

目前考古發(fā)現(xiàn)的鑾鈴，多為球形鈴，鈴球正視整體呈圓形或扁橢圓形，由兩個半球扣合而成，其兩面或者一面有一圈鏤孔，呈輻射狀分布，中間有圓形孔，內(nèi)含銅質(zhì)鈴丸。銎座近似上小下大的梯形，銎座上有豎線或者凸起的菱形釘，兩面或四面有圓形釘孔，以便固定在軛首之上。

據(jù)文獻記載，夏代就有裝在車上含有木舌的銅鐸③，商人不使用鑾鈴，鑾鈴起源于西周。鑾鈴，在周文化遺址中普遍發(fā)現(xiàn)，為周文化的標志性器物。①韓金秋在《西周鑾鈴起源管見》一文中提出，西周的鑾鈴的原型應該就是北方文化中的圓銎球鈴器。②張冰冰在《出土鑾鈴研究》中提到，鑾鈴與圓銎球鈴器相比，鑾鈴的最主要特點是在球鈴的腰部加一寬邊，猶如將球鈴旋轉(zhuǎn)90度并增加一個鈴盤。推測寬邊會增加聲音的共振，使鈴聲更加悠揚持久。早期的鑾鈴，就是雙面鏤孔，類似北方球鈴器。為了增大馬車前部發(fā)聲音量，加強球形鈴的發(fā)聲分貝，慢慢發(fā)展為單面鏤孔，這樣可以進一步提高車前部的震撼力（圖3）。由于圓銎容易轉(zhuǎn)動，然后將下部的圓形銎變?yōu)榉叫析?，用于固定鑾鈴發(fā)聲的鏤孔面朝向車頭。③

從鑾鈴的發(fā)展趨勢看，從雙面鏤空到單面鏤孔，球鈴由小變大，都是使鑾鈴的鈴聲更加清脆響亮，更符合發(fā)聲原理。而鳥形鑾鈴，鈴部較小，雙面鏤空，與鑾鈴從雙面鏤空到單面鏤孔的發(fā)展趨勢是相悖的。這對鳥形鑾鈴出土于夑父夫人墓葬，這組墓葬僅出土有一輛小車，卸下的車輪平放于西南角二層臺上，輪徑1.15米，輻條16根。鳥形鑾鈴共有兩件，另外還有兩件為圓形鑾鈴。此外，此墓還出土有軛飾、衡飾等駕馭工具。

夑父夫人墓葬出土的這種小車體積較小，輪徑僅1.15米，晉侯墓地一號車馬坑出土的馬車輪徑平均值在1.25米左右。晉侯墓地出土的這類小車共有六輛，分別出土于M114燮父墓、M113燮父夫人墓④、M13晉武侯夫人墓⑤、M7晉成侯夫人墓⑤、M32晉厲侯夫人墓⑥、晉獻侯M8陪祀1號車馬坑⑦。晉成侯夫人墓中的小車最小，輪徑僅95厘米。根據(jù)考古出土的馬車數(shù)據(jù)統(tǒng)計，西周時期，駕馬的大車輪徑在1.2～1.4米，車廂長1.4米左右，寬1米左右。依車廂的形狀和面積，可知這類大車能夠并列橫站三人，即文獻所謂“立乘”三人。根據(jù)這種小車輪徑的高度，只可能駕矮小的馬或者羊、鹿這種體形小的動物，或者是人力輦車。這種小車多出現(xiàn)在夫人墓葬中，應該是供晉侯夫人或貴族在宮廷內(nèi)苑代步用的。先秦考古發(fā)掘中關于羊拉車還是有蛛絲馬跡的，在殷墟郭家莊西南的發(fā)掘中，墓葬M148內(nèi)埋有二羊，頸上有銅軛，嘴邊有銅鑣，頭上有絡頭⑧。雖同墓未見小車，但此二羊應是駕過車的。而且這種小車也可能為人力輦車，《周禮·春官·巾車》：“輦車組挽，有翣羽蓋?！比撕啥械牟捷?，或稱輦車。1986年陜西隴縣春秋秦墓出土一輛小車⑨，衡上無軛，而在裝軛的位置放置兩個站立的木俑，顯然代表兩個挽車人，這輛車應該是一輛輦車，“輦”字的字形就是車前二人拉車形。這種輦車裝飾精美，文獻記載名為“羊（祥）”車?！夺屆め屲嚒罚骸把蜍?。羊，祥也;祥，善也。善飾之車?！薄把颉迸c“祥”通，取“吉祥”之義，意思是裝飾精美的吉祥之車。

我們知道，車馬在古代人的生活中發(fā)揮著非常重要的作用，發(fā)展到西周時期，車馬被賦予了新的禮制意義，并廣泛運用于祭祀、朝覲、軍事和田獵等領域，成為禮樂制度的重要組成部分。車馬在使用上有嚴格的等級區(qū)分，身份地位不同的人使用的車馬、車飾、馬飾等都有等級之分。鑾鈴也是貴族身份地位的象征，等級不同用的數(shù)量不同，八四六二，王用八個，以此遞減。最高級別的馬車上可裝八個鑾鈴，古代帝王的車駕上就為八個，帝王車駕的代稱就是鑾儀（帝王的車駕及儀仗）、鑾駕、隨鑾、迎鑾等。《詩經(jīng)》中有對鑾鈴聲音這樣的描繪“四牡彭彭，八鸞鏘鏘”，意為四匹駿馬奔騰馳騁，八支鑾鈴發(fā)出鏘鏘的金石之聲?？梢?，古人的正式場合的車馬儀仗，對鑾鈴也是有規(guī)制的，所以我們考古出土的鑾鈴多為這種中規(guī)中矩的橢圓形鑾鈴，其他形狀的則極為少見。

夑父夫人墓葬出土的這輛小車，應該是夫人生前在宮廷內(nèi)苑代步的生活用車，而不是正式外出、朝會所用的車馬儀仗，不用特別講究禮制規(guī)格、講求發(fā)聲功能，轉(zhuǎn)而追求審美的精致、精巧，也是符合常理的。周人對鳳鳥的崇拜史來有之，周人流行的鳳鳥紋、以及眾多的鳳鳥形器物，都體現(xiàn)了周人對鳳鳥的圖騰崇拜。《墨子·非攻下》“赤鳥銜圭，降周之岐社，曰天命周文王伐殷有國”都說明周人崇拜鳳鳥這一類習俗，看作是通天、通天地的橋梁。因此，鳳鳥是神，是崇拜的祖先，與周人的命運休戚相關。

晉國乃西周姬姓封國，禮制多與宗周一脈傳承，帶有濃郁的宗周色彩。因燮父之墓乃晉國第一代晉侯之墓，早期晉文化與宗周文化傳承更直接，鳥形鑾鈴體現(xiàn)了周人鳳鳥崇拜的文化特色，出土于第一代晉侯夫人墓葬中，也反映了西周早期，作為姬姓封國的晉國對于宗周文化的傳承和緊密聯(lián)系。夑父夫人墓葬M113還發(fā)現(xiàn)有一對鳥形銅鈴，還有鳥形蚌飾等，晉侯燮父M114出土的鳥尊，晉厲侯墓葬M33內(nèi)出土的鳥形車轄①（圖4），以及晉侯墓地出土的眾多青銅器上的鳳鳥紋飾及鳳鳥形裝飾等，都體現(xiàn)了周人的鳳鳥圖騰崇拜。觀兩周考古之發(fā)現(xiàn)，鳥形鑾鈴僅見此一例，應該是不拘于禮制的約束，更多的是出于圖騰崇拜和追求裝飾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