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玉杰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200042)
案例一:2015年5月7日20時許,被告人朱某某醉酒后駕駛汽車送與其一同喝酒的魯某某回家后,又繼續(xù)駕車駛入鎮(zhèn)雄縣委政府,將政府大門的花桿撞彎后繼續(xù)前行,接著將院內的一石墩撞翻并向前推行,將人行道上的青石板浮雕損壞。值班門衛(wèi)將朱某某控制到值班室,其又將值班室的電腦、凳子等物品掀翻在地。三門衛(wèi)在制止朱某某過程中均受輕微傷,經檢測,被告人血液酒精含量為204.9mg/100ml,汽車在撞擊石墩前的速度為34.68km/h。一審法院認定被告人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二審法院以尋釁滋事罪改判。①參見 云南省昭通市中級人民法院(2015)昭中刑二終字第203號刑事判決書。
案例二:2017年1月14日18時許,被告人鄭某醉酒后欲乘坐葛某的出租車,對出租車進行踢踹后,趁葛某不注意將車開走。行駛途中,鄭某駕車與楊某駕駛的汽車相撞,繼續(xù)駕車前行,又與李某駕駛的汽車相撞。后行至某處將所駕出租車拋棄。隨后鄭某又對吳某停放的汽車踢打并欲開走,被警察當場抓獲。經檢測,其血液酒精含量為204.9mg/100ml,造成了楊某、李某、吳某汽車部分毀損的經濟損失。一審法院判定被告人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二審法院改判為尋釁滋事罪。②參見 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2018)京03刑終307號刑事判決書。
案例三:2015年12月25日,被告人羅某乙酒后駕駛汽車沖向對向車道旁邊的人行道,造成在公交站臺等車的被害人楊某丙、郭某丙輕傷。之后為避讓打方向盤時,又撞上被害人吳某乙的出租車,致使乘客周小妹輕傷、出租車部分毀損。被告人肇事后立即采取了剎車措施,并撥打報警電話,同時在現場等待處理,警察隨后將其抓獲.經鑒定,被告人羅某乙的血液酒精含量為257.07mg/100ml。檢察院指控被告人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法院判定被告人構成危險駕駛罪。③參見 珠海市香州區(qū)人民法院(2016)粵0402刑初171號刑事判決書。
目前,司法實踐中不斷出現對醉駕案件不加分析地認定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情況,造成了司法實踐罪名判定的混亂,也使得刑事立法相關罪名如同虛設。上述案例即是典型體現,究其原因主要為:一是當前國內醉駕案件頻發(fā)且多樣,醉駕行為危害性加大、危害后果愈加嚴重,已難以危險駕駛罪、交通肇事罪予以規(guī)制和防范。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僅概括規(guī)定了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①我國《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規(guī)定了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尚未造成嚴重后果),《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規(guī)定了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造成嚴重后果)。使其與危險駕駛罪等相關罪名難以判定。
本文以醉駕案件為切入點,立足《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與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規(guī)定的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遵循刑法教義學的基本原理以及罪刑法定原則,對具體危險犯的性質特征進行分析,并以此為基礎,依序從客觀到主觀,明確這一罪名的具體判定標準。以期廓清對該罪名混亂不一的認定標準,并希冀司法機關能以此標準謹慎地對相關醉駕案件及其他案件定罪量刑。
就醉駕犯罪案件而言,主要關聯(lián)到危險駕駛罪、交通肇事罪,以及《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和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規(guī)定的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主流觀點認為,綜合罪名性質和主觀罪過來看,交通肇事罪、危險駕駛罪,加之前述兩法條規(guī)定的罪名,基本構建成了“過失實害犯、故意抽象危險犯、故意具體危險犯、故意實害犯”這一刑法罪名體系鏈。[1]因此,明晰這些罪名的邊界線是精準判定罪名的前提。危險駕駛罪與交通肇事罪的界線十分明顯,從客觀方面即可判定。前者成立犯罪只需要出現抽象的、潛在的危險,后者需以發(fā)生重大交通事故,造成人員重傷、死亡等嚴重實害后果的出現作為罪名成立的必要要件。因此,只要對刑法上的實害結果準確判斷即可區(qū)別二罪,界定難點是這兩個罪名如何區(qū)別于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危險駕駛罪與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界限相對清晰。前者為抽象危險犯、后者為具體危險犯或實害犯,危險犯和實害犯以法定的實際結果出現作為劃界線,較為容易區(qū)分,而抽象危險犯和具體危險犯的劃界確有難度,但是只要厘清后者的性質屬性,問題便可迎刃而解。同時,兩罪名的性質也決定了其客觀行為和主觀罪過內容的不同。危險駕駛罪在客觀上只需要依賴一般常識和經驗進行類型判斷即可,不需再結合案件情況分析;后者要綜合案件實況,具體判斷犯罪行為及其導致的危險或實害。兩罪主觀層面的故意內容不一致,前者僅要求對醉駕這一危險駕駛行為持有故意,對其所產生的危險后果無需認知,一般可從行為人的血液酒精含量超過醉酒標準后依舊駕車的客觀行為中推斷出危害交通安全的故意;后者要求對犯罪行為和后果(包含危險和實害)都為故意,且必須要從案件具體境況中判斷。
醉駕導致了人員傷亡等嚴重后果的案件才會論及交通肇事罪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界定。實際上,兩罪在客觀行為上幾近相同,區(qū)分兩罪的核心在于醉駕案件中行為人的主觀態(tài)度。交通肇事罪中,犯罪人是明知違逆交通法規(guī)而行為,即故意而行為,但對于重大交通事故后果卻是過失心理。而后一罪名,行為人對實行行為和危害結果均是故意心態(tài)。判斷行為人故意或者過失心理的重心在于其對危害結果所持的態(tài)度。
綜上所述,醉駕類案件若要判定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需要在明晰該罪的性質特征之上,精準規(guī)范本罪的主客觀判定標準。
《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是具體危險犯,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是實害犯,這一觀點在刑法理論和實踐中幾乎沒有爭議。《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實害犯的性質屬性顯然體現于法定實害結果的產生,也即以實害結果作為犯罪既遂的必要條件。難點在于如何確析《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具體危險犯的性質特征。立足客觀主義的立場,具體危險犯的主觀認定也要從客觀行為推斷而來,因此,對客觀行為的考察才是理解具體危險犯性質的重點。
具體危險行為作為犯罪行為由刑法予以規(guī)制,抽象危險行為屬于違法行為由其他部門法約束,這是其他部門法與刑法之間的前提法和保障法這一密切關系所決定的,除非刑法明文規(guī)定抽象危險行為得以入罪。例如危險駕駛罪,立法依據“醉酒駕駛”這一抽象危險行為的嚴重危害性將其明定為犯罪行為。據此,在刑法中出現了具體危險犯和抽象危險犯的劃分。抽象危險犯是將一般的危險行為類型化后規(guī)定為一項犯罪,無需判斷個案情況。比如法官只需要依賴一般常識和通常經驗對“醉酒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的行為”進行類型判斷,即可認定為醉酒型危險駕駛罪。而具體危險犯是將具體危險行為作為犯罪構成要件的犯罪。[2]較之抽象危險犯,其本身凸顯出令危險實現的更高可能性,需有更加嚴格的判定指標。
具體危險犯的成立,要求行為人實施的具體危險行為導致了具體危險狀態(tài)的出現。因此,具體危險犯本身已排除了抽象危險行為,其判定的核心要素為具體危險行為和具體危險狀態(tài)。具體危險行為的判斷重點是具體危險,不但要思考危險的存在與否,還應衡量危險從一般可能性到高度蓋然性的不同程度的狀態(tài)。[3]也即要求行為之下的具體危險有明確指向,且面對此危險的法益在正常發(fā)展之下必然會遭受到可罰性損害。[4]比如,駕駛員在大街上醉酒駕車這一行為并沒有危險的確切指向,正常發(fā)展之下不一定會造成可罰性損害,只是抽象危險行為;若是駕駛員醉酒在高速路的單向車道逆向駕車,危險明確指向對面而來的車輛,且行為的正常走向一定會造就可罰性的損害結果,那該行為就是具體危險行為。追溯本質,危險也是結果,因為“結果是對法益的侵害或侵害的危險”。[5]與實害結果相同,危險犯中的危險具備法益侵害性和一定實害性,屬于一種危害結果。需要注意的是,作為結果的“危險”是指行為造就的危險狀態(tài),而非行為本身的危險屬性。[6]換言之,行為危險不同于結果危險,只有行為產生的危險狀態(tài)才是刑法上的結果。具體危險行為可能導致具體危險狀態(tài),也可能造成抽象危險狀態(tài),兩者都是危害結果。對于以具體危險狀態(tài)構成既遂的犯罪而言,犯罪未遂的認定基礎就是具體危險行為導致了抽象的危險狀態(tài)。[7]因此,不同的危險狀態(tài)只是決定具體危險犯中犯罪既未遂的歸屬。
綜上,具體危險犯的性質屬性應當包含以下四點:1.法定的具體危險狀態(tài)必須是具體危險行為使然,以體現行為和危險結果之間存在因果關系。2.犯罪既遂的界線是法定的具體危險狀態(tài)出現。3.具體危險狀態(tài)要擁有與之對應的法定實害結果。[8]4.具體危險狀態(tài)合乎規(guī)律地發(fā)展便會產生法定的實害結果,以保證具體危險與法益侵害具有緊密關聯(lián)性。因此,《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的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作為具體危險犯,應當具備上述所有性質特征,即本罪既遂需要以其他危險方法實施的危害行為產生了危害公共安全的具體危險狀態(tài),且這種具體危險狀態(tài)在沒有異常、偶然因素的介入下正常發(fā)展就會產生法定的實害結果。應用到司法實踐中,法官還必須結合案件實際情況確定各項特征,并要以此為基石,綜合判定本罪的主客觀標準。
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中未涵蓋客觀行為的具體表述,導致實務中將本罪中“公共安全”的判斷與“其他危險方法”的認定混為一談,使得本罪行為缺乏規(guī)范性的限定標準。事實上,本罪的“其他危險方法”是獨立于“危害公共安全”的構成要素,分別明晰這兩個要件的認定標準是規(guī)范該罪名客觀行為的關鍵,同時也是廓清實踐對該罪名混淆適用的重要一環(huán)。
1.“公共安全”的實質
關于“公共安全”的內容,我國刑法上主要有兩種理論觀點。一是刑法通說認為,公共安全是指不特定且多數人的生命、健康或重大公私財產安全。二是以張明楷教授為代表的學者認為,刑法設定危害公共安全類犯罪的目的,是將生命、健康等個人法益抽象為社會權益,進行“社會性”保護,而“多數”是“公共”的核心。所以,不特定或者多數人的生命、健康或重大公私財產安全才是公共安全。[9]筆者認可第二種觀點,因為我國《刑法》設置危害公共安全犯罪這一章意在周全保護個人利益和社會權益,公共安全中的“不特定”側重保障的是社會權益,“多數”則重點體現了個人利益。因此,“不特定”和“多數”都是“公共安全”的關鍵?!安惶囟ā保侵阜缸镄袨榈膶ο蠛臀:Y果事先無法明確以定,也實難把控,犯罪對象有隨時增多的現實可能性,造成的危險或實害也具備隨時向外擴大的蓋然性。[10]亦即具有不確定性、擴張性、難預測性和難把控性。而“多數”在刑法上是指人員數量的多數,包括實際的多數人和可能的多數人。
但是,本文需要重點指出的是,上述“公共安全”的內容是針對我國刑法分則第二章的犯罪整體而言。實際上,這一章大致囊括了五種類型的危害公共安全犯罪,①5種類型具體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破壞公用工具、設施危害交通安全的犯罪;實施恐怖、危險活動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違反槍支彈藥管理規(guī)定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違反安全管理規(guī)定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這些類型的犯罪所危害的公共安全內容實質上并不完全相同。[11]具體來看,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中“公共安全”的內容,具有其特定范圍。眾所周知,放火罪、爆炸罪、決水罪等罪的行為一經實施必然會損害不特定且多數人的安全。此罪與這些罪名隸屬同一刑法條文且配備同一段位的法定刑,加之其自身實行行為需與放火、決水、爆炸等行為相當。由此可見,本罪的條文地位和實際內容決定了其所保護的“公共安全”也必須是針對不特定的多數人,而非不特定的少數人或特定的少數人、多數人。比如,一行為人故意在高樓上扔一花瓶,雖然行為的對象和可能造成的危害結果具有不特定性,但是無論如何扔投花瓶,這一行為僅可能造成不特定少數人的傷亡,因此,該行為不可定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應以故意殺人罪或故意傷害罪論處。又如,放火燒死大漠里的唯一一戶人家,無論家里人數多少,針對的始終是特定的少數人或多數人,不可能危害到公共安全,不成立放火罪,只能以故意殺人罪處罰。
另外,筆者認為,僅造成財產損失情況下不能認定危害了本罪中的公共安全。首先,無論本罪抑或過失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在公共安全內容上是保持一致的。依據罪名性質,《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是故意具體危險犯,《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二款為過失實害犯,若是將單純的財產損失作為其危害公共安全的內容,就是在對純粹侵害財產法益的危險犯和過失實害犯進行懲處,這與我國對財產類犯罪重在懲處實害犯,并且只處罰故意類犯罪的立法原則顯然相悖。其次,故意毀壞財物罪等侵犯財產權利的罪名已經能夠完整評價故意造成單純財產損失的情況,若本罪再進行相同規(guī)制,勢必導致罪名間的適用沖突。最后,本罪所在法條的法定刑種類、幅度與故意傷害罪(重傷)、故意殺人罪的法定刑規(guī)定類似,均是為了懲治刑法中性質最為嚴重的犯罪,重在保障公民人身方面的重要權利。[12]因此,本罪中“公共安全”的實質應為不特定的多數人生命、健康安全?!缎谭ā返谝话僖皇鍡l第一款“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規(guī)定應當解釋為:以其他危險方法實施的行為在危害不特定的多數人生命、健康安全同時,也可能造成重大公私財產損失。該條文中的“或者”僅意味著“公私財產的重大損失”可能附隨一起出現,但并不必然發(fā)生。換言之,行為若是沒有造成人員重傷、死亡的危險或實害作為前提,只出現財產損失的情形不能認定為本罪。[13]
案例一便是對本罪中“公共安全”實質理解不清的典型體現,筆者贊同二審法院的裁判。首先,雖然醉駕這一危險駕駛行為本身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性質,但危險駕駛罪歸屬在違反安全管理規(guī)定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中,與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中的“公共安全”實質并不完全一致。其次,從政府大門到院內的整個醉駕行駛過程中,被告人醉酒駕駛的時間短,行駛速度慢,僅為34.68km/h,其醉駕行為并不足以侵害不特定的多數人生命、身體健康權益,也未造成對應的實害結果,僅造成了政府院內的單純財產損失,無法認定行為人危害了后一罪名中的公共安全。最后,結合朱某某的整體犯罪行為,其無視國家法律和社會秩序,醉酒駕車并致公共財產遭受損失,情節(jié)嚴重,被攔截后又隨意毆打他人,情節(jié)惡劣,構成危險駕駛罪與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應以尋釁滋事罪一罪懲處。
2.“其他危險方法”的雙重認定標準
根據刑法罪名“質+量”的特征規(guī)則和同類解釋原則,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中的“其他危險方法”的“相當性”是指在性質和程度上都與放火、爆炸等行為相當。因此,需要確定出“其他危險方法”在這兩個方面的認定標準。
(1)“其他危險方法”的性質標準
“其他危險方法”具有獨立性。遵循我國罪名體系安排,這一罪名被設置在刑法第二章第一類犯罪中,獨立于危害公共安全犯罪中的其他類型,同時又將其與放火罪、爆炸罪等罪制定在同一組法條里,綜合證明“其他危險方法”的性質本身是要排除已規(guī)定在其他類型的危害公共安全犯罪中的行為方式。比如,犯罪人故意采用破壞滬杭高鐵線路軌的方法危害公共安全,不是“其他危險方法”,應當定性為破壞交通設施罪。
“其他危險方法”具有特定結果性。從罪名性質和法條規(guī)范來看,《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要求其具體危險狀態(tài)必須有與之對應的法定危害結果,依法學邏輯斷之,這里“法定的危害結果”應是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所規(guī)定的實害結果,也即第一百一十四條中的具體危險接下來會徑直發(fā)展為第一百一十五條中的實害結果,可見兩法條規(guī)定罪名的犯罪結果性質具有同一性。再者,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與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是對同一犯罪不同發(fā)展階段的規(guī)制,其犯罪行為性質也具有一致性。因此,“其他危險方法”也應當一脈相承,即必須具備導致不特定的多數人重傷、死亡的具體危險或實害結果發(fā)生的性質,財產損失可附隨出現。例如,故意將一學校所有消防設備毀壞,這種行為只是產生了危害公共安全的抽象危險,不符合上述“其他危險方法”的特定結果性,只能以故意毀壞財物罪懲處。
“其他危險方法”具有行為失控性。有學者主張,爆炸、決水、放火等行為具有“加害性”,“其他危險方法”也必須具有加害性質。[14]筆者不同意此種觀點,因為其他危險方法是客觀行為層面的判斷,而行為加害性的認定需要結合主觀罪過進行考察,這顯然混淆了具體罪名主客觀認定的界限。實際上,放火、爆炸、決水等行為,在現實中一旦實施是無法立刻把控危害結果的出現。[9]這才是此類行為方式的本質特征,“其他危險方法”理應內含并體現這一特性。
(2)“其他危險方法”的程度標準
“其他危險方法”的程度標準必須同時具備令不特定且多數人重傷、死亡結果產生的直接迅速性和高度可能性。這同樣是同類解釋規(guī)則對“相當性”闡釋的應然結論。
直接迅速性是指,行為無需借助額外因素,便可產生致使不特定且多數人重傷、死亡的具體危險或實害,且此類結果的發(fā)生在時間上十分迅速、緊迫。這也是具體危險犯的性質使然?!案叨瓤赡苄浴边@一標準較難確定。有學者主張,高度可能性是指危險已被現實化、客觀存在且有確定的指向對象。[15]筆者認為這種觀點是將危險的高度可能性錯誤地當成了實際危險,不是高度可能性的體現。也有學者認為,高度可能性就是危害結果發(fā)生的現實可能性。[16]筆者亦不贊同此觀點,因為任何危險,無論抽象還是具體,都具有發(fā)生危害結果的現實可能性,只不過可能性大小有別,現實可能性無法準確表達高度可能性的內涵。“高度可能性”作為概率學上的定義,概率的高低是無法用具體標準衡量的,不可能給出具體數值來區(qū)分程度的高低。因此,就本罪而言,筆者認為,“高度可能性”的標準應當這樣界定:在綜合案件實況下,以其他危險方法實施的犯罪行為在正常發(fā)展之下必然產生相應的危害結果。這實際上也對應了《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具體危險犯的性質特征。
案例二中,一審法院錯誤判決的主要原因便在于未能充分把握“其他危險方法”的雙重認定標準。事實上,被告人鄭某雖然醉酒駕車連續(xù)與其他車輛相撞,但是在案證據表明,鄭某駕駛出租車行駛近四十分鐘,僅與楊某、李某所駕車輛發(fā)生追尾,并無人員傷亡,也無證據顯示鄭某具有高度危險性的醉駕操作,諸如超速行駛、逆向駕駛、強闖紅燈等。由此可見,鄭某的行為性質上不具有“其他危險方法”的特定結果性和行為失控性,就強度而言也沒有達到法定結果發(fā)生的直接迅速性和高度可能性標準。因此,鄭某行為無法判定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v觀案件整體進程,被告人醉酒無故滋事,強行占用他人車輛,發(fā)生追尾事故造成財產損失,后又任意損害他人財物,情節(jié)嚴重,構成危險駕駛罪與尋釁滋事罪的想象競合犯,應以尋釁滋事罪一罪處斷。
按照刑法主客觀相統(tǒng)一的基本原則,犯罪行為符合“公共安全”的實質以及“其他危險方法”的雙重標準僅表明行為滿足了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客觀方面的要求,還需要結合行為人主觀罪過內容方可定論。
無論《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還是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的規(guī)定,這一罪名均要求行為人持有故意態(tài)度,即明知以其他危險方法實施的行為可能產生危害公共安全的后果,希望或放任相應危害后果的發(fā)生。故意的本質在于對危害結果所持的心理態(tài)度,無論希望亦或放任,均體現在不否認危害結果的發(fā)生。[17]簡而言之,故意是容忍結果的出現,過失才是否認結果的發(fā)生。因此,行為人以其他危險方法實施的行為達到罪名客觀方面的標準,主觀方面也明知其行為性質而實施,如果對具體危險或實害結果的發(fā)生能夠容忍,就推定持有故意,構成本罪;若是否定、反對危害結果的出現,則為過失,不能以本罪評價。但是,犯罪故意始終是犯罪人的主觀心理,司法者在審案時只能憑靠生活常理和客觀證據、事實來推斷故意。通過刑法學原理和司法經驗總結,筆者認為,犯罪人的客觀行為完全是其主觀意思內化于外的體現,判定主觀故意應當堅持“主觀決定客觀,客觀推定主觀”的判斷規(guī)則。另外,司法推定只是從基本事實到待證事實的一種推理,只要是推定就有錯誤的可能,當相反的事實證據足以證明行為人確實欠缺相應的主觀方面,應當允許推翻此種推定。[18]比如,行為人在完全不知情下,被人在飯食中加入了酒水,飯后醉酒駕車回家途中被交警攔獲。如果行為人提供了確實充分的證據證明自己并無醉酒駕駛故意,欠缺主觀罪過內容,其醉駕行為就不構成危險駕駛罪。
在醉駕案件中,判斷行為人是否具有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中的故意,應綜合考慮全案事實與證據,主要從以下三個客觀要件進行推定:
1. 行為人是否具有在高速公路或人多路段高速、逆向行駛等操作。如果行為人具有這些高危險性的醉駕操作,可以推定其至少持有放任的主觀故意。
2. 行為人是否采取了防止或避免結果發(fā)生的緊急措施。通常而言,行為人在醉駕過程中,如果及時采取防止或避免結果發(fā)生的緊急措施,如緊急剎車、快速轉彎避讓等,不論是基于本能反應或自我意愿,均表明行為人排斥、否定危害結果的發(fā)生,應推定其主觀心理為過失;反之,則具備主觀故意。
3. 行為人是否具有駕車一次撞擊或連續(xù)沖撞行為。《關于醉酒駕犯罪法律適用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一條①《關于醉酒駕車犯罪法律適用問題的意見》第一條規(guī)定:行為人明知酒后駕車違法、醉酒駕車會危害公共安全,卻無視法律醉酒駕車,特別是在肇事后繼續(xù)駕車沖撞,造成重大傷亡,說明行為人主觀上對持續(xù)發(fā)生的危害結果持放任態(tài)度,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故意。對此類醉酒駕車造成重大傷亡的,應依法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規(guī)定涉及了此類行為的定性?!兑庖姟返谝粭l中的第一種情形“無視法律醉酒駕車,造成重大傷亡”,是醉駕發(fā)生一次撞擊的一種情況,但是,筆者認為該結論并不合理。因為幾乎所有的醉駕行為都是無視法律的,即使發(fā)生一次撞擊出現重大傷亡后果,也不能違背刑法基本原理直接從結果推定行為人具有故意,進而一概定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除非有確實、充分的證據證實行為人主觀心理為本罪故意,否則不排除構成交通肇事罪或故意殺人罪等其他罪名。此外,醉駕一次撞擊在無重大傷亡出現的時候,也可能構成本罪,所以行為人醉駕一次撞擊情形需要綜合多方因素慎重判定罪名。針對第二種“肇事后繼續(xù)駕車沖撞,導致重大傷亡”的情況,《意見》僅是舉例強調此情形下,從行為人客觀行為可以推定其主觀上至少為放任心態(tài),應當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而實際上包括但不局限于這一情形。也就是說,醉駕帶有連續(xù)沖撞行為,無論危害結果的有無,均可推定故意,進而定性為本罪。
案例三中,檢察院指控錯誤的原因就在于沒有準確判定被告人的主觀罪過。首先,從羅某乙的行為過程和肇事后表現來看,其雖然醉酒駕駛,發(fā)生一次撞擊,造成人員受傷等實害結果,但從緊急剎車、撥打救助電話、原地等待處理等客觀條件可以推定被告人主觀上是否認危害結果的發(fā)生,屬于過失心態(tài),即使有嚴重后果,也不可徑直按照《意見》規(guī)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論判。其次,被告人醉酒駕駛發(fā)生輕微交通事故,并沒有造成人員重傷、死亡的嚴重結果,不滿足交通肇事罪的犯罪構成要件。最后,根據主客觀相結合的原則,被告人客觀上具有醉酒駕駛行為,同時主觀上對醉駕這一行為具有故意,應當以危險駕駛罪懲處。
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因法條的簡易抽象被不斷擴大化適用,既造成司法實務中罪名判定不一,也致使刑事立法中其他罪名被束之高閣。因此,刑法理論和實踐亟需對此罪名進行合理解讀和謹慎判定。
本文以醉駕案件為切入點,意在結合司法案例和刑法學原理,在明晰該罪性質的基礎上,確立這一罪名的具體判定標準。具體而言,主要應用階梯式分析法,依序從客觀到主觀予以判定。先從客觀行為著手,判斷是否危害本罪中“公共安全”的實質,即不特定的多數人生命、身體健康安全,公私財產安全只是附隨保護品;以及能否達到“其他危險方法”的雙重標準,即在性質上具有獨立性、特定結果性、行為失控性,在程度上具有結果產生的直接迅速性和高度可能性。然后,以“客觀推定主觀”的方式確定行為人是否具有本罪的故意心態(tài)。最終,基于主客觀相一致的刑法原則,判斷具體案件能否定性為本罪。
本文所提出的這一套具體判定標準,是基于法學方法論視角,同時堅持客觀主義立場,標準明確、具體、實用,方便理論解析和實踐操作,期望能夠助力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應用的規(guī)范化、精準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