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梁”論治心肌肥大合并心房顫動"/>
戴方圓,劉 欣,李思琪,孟 園,李賽賽,袁 晶,李金懋,王一非,李 平
《難經(jīng)》提出了五臟之積“肝之積肥氣,心之積伏梁,脾之積痞氣,肺之積息賁,腎之積奔豚”,又有“心之積,名曰伏梁,起臍上,大如臂,上至心下,久不愈,令人病煩心”。《內經(jīng)》《難經(jīng)》中所述“心之積”皆指生于胸腹部的伏梁。在《類經(jīng)·疾病類·伏梁》中有對伏梁的釋義:“伏,藏伏也。梁,強梁堅硬之謂”。 “梁”有強硬之義。在秦漢時期,“五臟之積”幾乎是現(xiàn)代醫(yī)學里“腫瘤”的代名詞,“心之積”即指上腹部的癥積包塊[1]。但積聚不能完全與癌癥畫等號[2]。歷代古籍文獻中的積聚有相當一部分屬于腹部惡性腫瘤的晚期,與現(xiàn)代醫(yī)學的臟腑病變晚期伴有纖維化、硬化、功能衰竭及臟腑部位的占位性病變等病理變化具有一定的相關性[3]?!胺骸痹凇秲冉?jīng)》《難經(jīng)》及《武威漢代醫(yī)簡》皆有論述,認為“伏梁”非指一種病,包括3個方面的疾病:脘腹部膿腫性疾病、臍周以下為主的水腫性疾病、心下積塊性疾病[4]?!胺骸笔且圆≡畹牟课弧⑼獠刻卣髅?,可見對其認識不應拘泥于癌癥,對“心之積”“伏梁”的認識也應隨著疾病譜的擴大而發(fā)展,融匯細胞分子學等,使其更微觀、更精準。它可以表現(xiàn)在多種心系疾病中,比如:①隱伏于心之絡脈中,貼附于絡脈之內壁上,即痰瘀搏結,形成斑塊;②或者隱匿于心肌細胞中,使其異常增生,郁而生成痰瘀,郁痰瘀三者膠結,引起心肌形態(tài)肥大,“形態(tài)決定功能”,從而改變心房、心室結構,影響心功能。
李平教授師古不泥,取象比類,認為心肌肥大亦可作“心之積——伏梁”的微觀之象,即“心臟亦有積聚論”,心房顫動(atrial fibrillation,AF)作為一種快速心律失常,是心肌肥大病人最易合并的疾病。心脾虛弱,外邪(心肌炎等感染性疾病)易擾,脾主運化,氣血不暢,痰瘀資生,隱匿于心肌細胞則出現(xiàn)細胞異常增生、極度肥大,形成伏梁。所以在治療上,調脾(胃)護心是根本,重視氣陰雙補;化痰活血、解毒散結治其標,可用抗腫瘤中藥治療心之積,比如:地錦草、貓爪草、土茯苓、重樓、蛇莓等。標本同治,寒熱并用,在治療疑難疾病上方能奏效?,F(xiàn)就李平教授從“心之積—伏梁”論治心肌肥大合并心房顫動的經(jīng)驗總結報道如下。
肥厚型心肌病(hypertrophic cardiomyopathy,HCM)具有家族遺傳性[5],而心房顫動是肥厚型心肌病病人最常見的心律失常,有20%~30%的肥厚型心肌病病人合并心房顫動[6-7]。肥厚型心肌病以心肌進行性增厚和心臟重量增加為主要特征,鏡下可見心肌細胞排列紊亂,細胞分支多,線粒體增多,心肌細胞極度肥大,細胞內糖原含量增多,還有間質纖維增生。心肌細胞肥大、增生,大量膠原纖維、彈性纖維和蛋白多糖等結締組織基質形成,這種異常的表現(xiàn)形式與中醫(yī)學微觀的“積聚”相類似[8],故心臟亦有積聚,即肥厚型心肌病可視為古人所言的“心之積”。心房顫動作為一種快速心律失常,是“心之積”的表征。心肌細胞為平滑肌細胞,中醫(yī)講“脾主肌肉”,故脾亦主心肌細胞,調脾(胃)則能護心。脾虛而失運化,致水谷精微無力化為氣血,壅塞阻滯形成痰瘀,痰瘀隱伏于心肌細胞,故成“伏梁”;痰瘀郁久化火、灼陰、生風,且會引起心臟結構改變,即出現(xiàn)心肌肥大、心房顫動等。
“積聚”最早出現(xiàn)在《靈樞·五變論》中:“人之善病腸中積聚者……皮薄而不澤,肉不堅而淖澤,如此則腸胃惡,惡則邪氣留止,積聚乃傷。脾胃之間,寒溫不次,邪氣稍至;蓄積留止,大聚乃起”。《難經(jīng)》又首次提出“五臟積(心之積)”的概念:“心之積,名曰伏梁”。東漢仲景在《金匱要略·五臟風寒積聚病脈證并治》中記載:“積者,臟病也,終不移”,闡明了積在臟、在血,堅硬不移。
魏晉時期,王叔和在《脈經(jīng)》中,以《難經(jīng)》為基礎,對心之積的臨床特點有所補充:“脈沉而芤,上下無常處,痞胸滿悸,腹中熱,而赤嗌干,心煩,掌中熱,甚即唾血,主身瘛瘲,主血厥”,他認識到了心之積的脈象特點:沉而芤,瘀滯主之;內熱也是心之積的內在基礎:腹中熱,而赤嗌干,心煩,掌中熱等,這和現(xiàn)代醫(yī)學認識的肥厚型心肌病病人是在炎癥(內熱)的刺激下出現(xiàn)心肌肥厚相吻合。孫思邈在《千金要方》里補充了治療痰飲引起的積聚的方劑,治以攻逐之法:蜥蜴丸主治積聚,病機提及留飲結積,方中以蜥蜴、蜈蚣等蟲藥為主[9]。在唐代中醫(yī)已經(jīng)認識到蟲類可剔除體內深處的邪氣。現(xiàn)代藥理也發(fā)現(xiàn)蟲類藥有抗凝、保護血管內皮的功能。在病因病機上,《圣濟總錄》:“然有得之于食,有得之于水,有得之于憂思,有得之于風寒。凡使血氣沉滯留結而為病者”。即引起血氣瘀滯為關鍵,痰瘀等病理產物可由血氣瘀滯引起,也可負反饋使血氣更加瘀滯,久而產生“伏梁”。金元四大家之一的朱震亨在《丹溪心法要訣》記載:“積者有形之邪,或食、或痰、或血,積滯成塊”,明確提出痰瘀搏結成積的概念。李東垣創(chuàng)立治療“心之積”的伏梁丸:黃連、黃芩、厚樸、肉桂、茯神、丹參、川烏、干姜、紅豆蔻、菖蒲、巴豆霜,其治法為清熱化痰、溫陽活血,寒熱并用。元朝滑伯仁在《難經(jīng)本義》有云:“伏梁,伏而不動,如梁木然”,形容了疾病的整體狀況、積聚的位置和對人的心血的影響。這又是對心之積所指疾病的概念的延伸?!渡褶r本草經(jīng)疏》:“飲啖過度,好食油面豬脂,濃厚膠固,以致脾氣不利,壅滯為患,皆痰所為”,脾主運化,為氣血生化之源,也是生痰之源,痰瘀積于心則成伏梁,故在治療伏梁上應心脾(胃)同治?!毒霸廊珪しe聚》:“蓋積者,積壘之謂,有漸而成者也”,心之積為慢性病程,“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先天稟賦不足,加上后天飲食、生活不節(jié),故生伏梁。清代唐宗海的《血證論》:“瘀血在經(jīng)絡臟腑間,則結為癥瘕”“須知痰水之壅,由瘀血使然”。痰瘀互結是形成“積聚”的主要病理基礎。葉天士在《臨證指南醫(yī)案·積聚》中提出“著而不移,是為陰邪聚絡,大旨以辛溫入血絡之品治之。蓋陰主靜,不移即主靜之根,所以為陰也,可容不移之陰邪者,自必無陽動之氣以旋動之,而必有陰靜之血以倚伏之,所以必藉體陰用陽之品,方能入陰出陽,以施其辛散溫通之力也”,在治療上繼承發(fā)展了孫思邈善用蟲藥的經(jīng)驗。晚清丹波元堅在《雜病廣要》中記載:“大抵積塊者,皆因一物為之根,而血涎裹之,乃成形如杯如盤,按之堅硬也。食積敗血,脾胃有之;痰涎之積,左右皆有之”。 “伏梁”道出了此病伏藏隱匿、日結癥積的特性。
“心之積——伏梁”所指的疾病范圍進行性擴大,當今結合細胞分子學等前沿科學,心肌細胞的肥大、增生,視肥厚型心肌病為微觀的“心之積”,痰瘀膠結,郁而化熱,熱極生風,形成“心風”[10],導致心房顫動。從“心臟亦有積聚”立論辨治心房顫動伴心肌肥大在理論上可行。
“伏梁”在古籍中即代表不同的疾病[11]:內癰、全身浮腫伴臍腹疼痛、結于心下的結塊等?!靶闹e”,大多數(shù)醫(yī)家將其視為上腹部惡性腫瘤。在現(xiàn)代醫(yī)學中,腫瘤的保守治療不外乎抗腫瘤、抗轉移、抗纖維化等。肥厚型心肌病的心肌細胞在鏡下極度肥大,大量結締組織基質形成,李平教授從“心之積”立論辨治肥厚型心肌病合并心房顫動疾病,擴展了“伏梁”在臨床中的指導意義。肥厚型心肌病一般不會直接引起臨床癥狀,容易合并心房顫動發(fā)生,故心房顫動是“心之積”的表征。飲食、生活的不節(jié),導致脾胃內傷,形成內熱,“壯火食氣”,內熱則心氣虛,而肥厚型心肌病病人往往伴有心系基礎病變;內虛則外邪易中,比如心肌炎等感染性疾病常常易侵襲“內虛”或有心系基礎病的病人。內外合邪,心脾(胃)虧虛,氣血不暢,則生痰瘀,痰瘀搏結是形成“積聚”的主要病理基礎。肥厚型心肌病甚至引起心力衰竭[12],降低病人生存質量,縮短病人生存時間。
《內經(jīng)》有“堅者削之,結者散之,菀陳則除之”,即用化痰活血、解毒散結之法蕩滌隱伏于心的堅硬的病理產物,這是治療“心之積”的總原則。《內經(jīng)》曰:“大積大聚,其可犯也,衰其大半而止,過者死”。即“心之積”非解毒之品攻之不可,但解毒之品,不可過用,恐其傷正。張仲景以瓜蔞薤白白酒湯治療胸痹對后世論治心疾影響深遠,眾人皆重視扶助心陽,認為胸中之陽,如當空之日,陽光普照,陰霾乃散。但“陽化氣,陰成形”,作為物質基礎的“陰”,亦需滋養(yǎng),而且痰瘀化火后亦可灼傷心陰,保護心陰不容小覷。李中梓比喻積聚如“小人在朝,由君子之衰也”,正是由于心之正氣虛弱,痰瘀更易搏結交爭于正氣,惡性循環(huán),“正氣與邪氣,勢不兩立,一勝則一負,邪氣日昌,正氣日削”。故在治療“心之積”時,以補脾益氣、滋養(yǎng)心陰為本,解毒散結、化痰活血為標,標本同治,主次分明,??色@效。常用的中藥包括:①生黃芪、仙鶴草、紅景天大補中氣。②山萸肉、熟地、五味子滋養(yǎng)心陰。③地錦草、貓爪草、土茯苓、重樓、蛇莓解毒,現(xiàn)代藥理研究結果顯示,地錦草有抗腫瘤、抗菌、抗氧化、抗疲勞、抗高血壓等作用[13];貓爪草有抗腫瘤、抗結核、抗炎的作用,可增強宿主免疫功能[14];《別錄》中提到蛇莓主胸腹大熱不止,蛇莓有抗氧化、抗腫瘤、抗血管新生的作用,可促進免疫功能[15]。④浙貝母、皂角刺、竹茹、陳皮化痰。⑤丹參、紅花活血祛瘀,可活心血;三棱、莪術破血活血,在《顧松園醫(yī)鏡·積聚》中提及:“三棱、莪術,消積聚癥瘕之要藥”;地龍、水蛭、全蝎、蜈蚣搜風活血,能活心絡之瘀。這3組中藥皆可活血,但在程度上層層深入,在臨床應用上需把握瘀血之輕重。
病人,男,50歲。2018年1年20日首診:心悸時作2年。多年煙酒史,熬夜,多汗,口干,易燒心。寐時好時壞,善思慮,大便每日2次。舌紅,苔白薄膩,中裂紋,舌下瘀。24 h動態(tài)心電圖(2017年7月20日)顯示:全程心房顫動,ST-T段改變。中醫(yī)診斷:心悸;心腎陰虛、痰火擾心。西醫(yī)診斷:心房顫動。治法:滋陰補虛、化痰散結。處方:山萸肉10 g,熟地15 g,五味子10 g,生黃芪15 g,浙貝母15 g,皂角刺10 g,竹茹15 g,陳皮10 g,地龍15 g,仙鶴草15 g,地錦草15 g,水蛭6 g。14劑,水煎服,每日2次。
2018年2月3日二診:藥后心悸未作,汗出明顯減少,心房顫動已停。納可,大便調,起夜3次,再入睡困難。舌紅,苔薄白,裂紋減少,舌下瘀減輕。門診血壓113/96 mmHg(1 mmHg=0.133 kPa),心率69次/min。宗原法續(xù)進:上方去黃芪,加丹參30 g,服30劑。
2018年3月3日三診:補充既往胃潰瘍病史、母親肥厚型心肌病家族遺傳史。舌質略紅,苔白,有細小裂紋,舌下絡脈較細。脈結。超聲心動圖(2017年12月27日)顯示:雙心房增大,室間隔增厚,左室后壁輕度增厚,左心室腔減小,二尖瓣輕度反流,輕度肺動脈高壓。補充中醫(yī)診斷:心之積(伏梁),中醫(yī)辨證:痰瘀互結;西醫(yī)診斷:肥厚型心肌病,心房顫動。治法:氣陰雙補,化痰活血散結。處方:紅景天10 g,山萸肉10 g,浙貝母15 g,丹參15 g,莪術10 g,三棱10 g,紅花10 g,全蝎3 g,蜈蚣2條,仙鶴草15 g,地錦草15 g,貓爪草10 g,土茯苓15 g,蛇莓10 g,生黃芪10 g。7劑,再調方治療。
2018年3月10日四診: 心房顫動未發(fā)作,舌質黯,苔白,舌下脈絡細暗,脈和緩。門診血壓:145/95 mmHg,心率75次/min。每晚規(guī)律服用厄貝沙坦、美托洛爾、阿托伐他汀等。病人服藥后諸證減輕,繼續(xù)補氣活血散結,以消心之積聚。處方:紅景天10 g,山萸肉10 g,莪術10 g,三棱10 g,丹參15 g,全蝎3 g,蜈蚣2條,仙鶴草15 g,地錦草15 g,重樓10 g,地龍15 g,紅花10 g。30劑,5個月后電話隨訪,病人心房顫動不再發(fā)作,精神狀態(tài)佳。
按語:上述病人為中年男性,因心悸就診,首診結合心電圖結果診斷為心房顫動,治以滋陰補虛、化痰散結之法。三診補充家族遺傳史、超聲心動圖結果,補充肥厚型心肌病診斷。肥厚型心肌病可能出現(xiàn)在心房顫動之前。病人生活作息不律,日久傷脾,再加上有肥厚型心肌病遺傳史,心脾兩虛,痰瘀互結于心肌細胞,形成“心之積”,郁久化熱生風,故導致肥厚型心肌病合并心房顫動。在治療上,補養(yǎng)氣陰以固本,活血散結以治標,標本同治、寒熱并用中西結合,后期隨訪療效尚可。
“心臟亦有積聚”,當心肌細胞異常增生、肥大,取象比類,可視其為微觀的“心之積——伏梁”。而快速的心律失常是“心之積”的表征。心脾虛弱,外邪(心肌炎等感染性疾病)易擾,脾失運化,氣血不通,痰瘀資生,隱匿于心肌細胞中則形成伏梁,所以調脾(胃)護心治其本,化痰、活血、解毒療其標。立足于“心之積——伏梁”論治心肌肥大合并心房顫動的臨床思想值得推廣。唯有標本同治,寒熱并用,在治療疑難疾病上才能取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