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炘婷
(南京師范大學 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弗拉基米爾·納博科夫是一名俄裔美籍作家,他因創(chuàng)作《洛麗塔》而名聲大噪,為人熟知。但他并不僅僅是一位優(yōu)秀的作家,更是一位出色的評論家?!段膶W講稿》輯錄了他在康奈爾大學講授歐洲文學大師課程時的講稿。講稿中透露出,比起作品的思想和主題,納博科夫更關注文本的細節(jié)與形式,這與20世紀流行的俄國形式主義批評和英美新批評的影響是分不開的。值得欽佩的是,納博科夫并沒有因此就將評論局限于文本內部,在講稿中,他時常提及社會文化背景和作者本人的思想觀點,將內部研究與外部研究有機結合,成為后世文學評論學習者的典范。
就講稿中涉及的七部作品來看,納博科夫對于《化身博士》的總體評價不高,認為其文體學價值遠高于小說意蘊,這與目前關于《化身博士》的國內外研究論文的觀點并不完全一致。因此,本文將從納博科夫的講稿和其他論文兩者之間的對比入手,總結出納博科夫講稿的優(yōu)點與不足,提煉其帶來的學習價值。
與 《文學講稿》中評論的其他六部作品相比,《化身博士》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出乎意料。從主流文學史上的地位與意義來看,《化身博士》并非首屈一指的作品,不能稱為名家典范。但是,考慮到納博科夫本人對于細節(jié)和思想的態(tài)度,這本書的出現又顯得不足為奇?!瓣P于細節(jié),關于細節(jié)如此這般地組合是怎樣產生情感的火花的,沒有了它們,一本書就沒有了生命。就此而言,總體的思想毫不重要?!雹伲?)
不難發(fā)現,《化身博士》入選的原因是它特殊的文體價值,“它也不是寓言或諷喻小說,不論作為寓言還是諷喻,它都索然無味。如果我們把這部小說看作一種文體學現象,無疑,它具有特殊的吸引力。 ”②(201)
具體來看,內容上大致可以分為文體分析、情節(jié)梳理、藝術缺陷、敘述結構和背景補充五部分,其中前面四個部分都是從作品本身入手的,集中討論了語言和結構是如何助力實現作品的美學效果的,同時作品中的藝術缺陷也是從細節(jié)層面指出的。方法上主要運用了文本細讀法,除了文本外部的背景補充,講稿中的其余部分都穿插著大量的引文。
本部分將從文體分析和藝術缺陷兩個方面詳細闡述納博科夫對于《化身博士》的評價。
納博科夫認為文體是最重要的,“文體是最完美的,它能毫不唐突地達到最高程度的優(yōu)美、簡潔及含蓄”④(202),《化身博士》兼?zhèn)涿烂畹恼Z言和富有邏輯性的網狀人物關系。
1.美妙的語言
納博科夫認為,斯蒂文森創(chuàng)作這部小說的兩個難點分別是,如何使讀者信服變身藥水是真實有效的,以及如何使讀者相信變身前的杰基爾和變身后的海德分別對應著“善”與“惡”。這兩個難點的解決全然仰仗流暢的文體,在生動的描寫和優(yōu)美的語言中,故事得以順利展開。
(1)生動的描寫
生動的描寫主要表現在情節(jié)描寫、環(huán)境描寫和人物形象刻畫三個方面,納博科夫的評論中引用了大量原文進行佐證。
A.情節(jié)描寫
“接著嘗到的是最難熬的苦楚:骨頭里嘎嘎作聲,胸中惡心得要命,還有一種精神上的恐懼,即使在出生或死亡的時刻也不可能比這更甚。后來劇痛迅速平靜下來,我像生過一場大病似地悠悠蘇醒。我的感覺有點異樣,并且無法形容的新奇,也正因其新而難以置信的甜蜜。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變得比較年輕、矯捷、快活了。我內心意識到一種魯莽的沖動,一連串紛亂的縱欲映象猶如推動水車的湍流在我想象中奔瀉。我意識到義務的束縛已被掙脫,靈魂得到了一種過去從未體驗過的,但并非純潔無邪的自由。這種新的生活剛一開始,我就知道自己比過去壞,壞上十倍,知道我已被出賣給原罪作奴隸。在那一瞬間,這個念頭像一種酒使我振奮、高興。我伸出雙手,陶醉在這些新鮮的感受中;與此同時,我突然發(fā)覺身材變得矮小了?!雹冢?85)
在杰基爾的自白信中,這一段關于變身情節(jié)的描寫,從物理變化和心理感受兩個層面進行了細致入微的刻畫,使人信服變身藥水是真實有效的。
B.環(huán)境描寫
納博科夫提到文本中的描寫都是新穎動人的,借著厄特森律師的視角,霧蒙蒙的倫敦浮現在讀者眼前,增加了壓抑感和真實感。此外,對于杰基爾和海德進入房子的兩扇不同的門的刻畫也為兩個人物的對比增加了感染力。
杰基爾的門:這幢房屋此時雖然除了楣窗整個都沉浸在黑暗中,但還是看得出它的氣派豪華而安適。②(243)
海德的門:就在那個地方,有一座兇宅模樣的建筑,它的山墻臨街突出。房屋共兩層樓,沒有窗子;樓下只有一扇門,樓下正面只見一堵密不透風的褪色外墻,此外什么也看不見;這座建筑處處呈現著一派年久失修的頹敗景象。門上既無鈴,又無環(huán),浮泡和斑點倒不少。②(232)
C.人物形象刻畫
“杰基爾-海德”這一組變形人具有鮮明的形象對比,性格、身材、相貌和自我都截然不同,斯蒂文森通過細致的描寫使這些區(qū)別躍然紙上,使得二者之間的“善”“惡”對比更加強烈。
正如你常常說的那樣,亨利·杰基爾的手在形狀和大小方面都具有職業(yè)特征:這是一只大而堅定、白而好看的手??墒?,我在倫敦市中心黃色的晨光中相當清楚地看到的那只擱在被褥上沒有握緊的手,卻是瘦骨嶙峋、青筋暴突,灰白的皮色被黝黑的汗毛反襯得分外難看。這就是愛德華·海德的手。②(289)
(2)語言(頭韻的使用)
在語言的使用上,納博科夫特別提到了頭韻的使用,他認為這帶來了很好的文字效果。頭韻在文中的出現是斯蒂文森有意為之,他在《寫作藝術論文集》的引文中有寫道:“一個短語或是一個句子,其內容是否具有美感,絕對地取決于頭韻和半諧音”①(212-213),這樣的觀點在他的作品中得到了貫徹。
納博科夫提到了文本最后一章中杰基爾的自白信中的一段話作為斯蒂文森押韻的示例,其中discontented和doctor, liberty和leaping分別壓頭韻“d”和“l(fā)”。
Yes, I preferred the elderly and discontented doctor,surrounded by friends and cherishing honest hopes;and bade a resolute farewell to the liberty, the comparative youth, the light step, leaping impulses and secret pleasures, that I had enjoyed in the disguise of Hyde.③(58)
2.富有邏輯性的網狀人物關系
杰基爾與海德的人物關系研究,一直都是熱點話題,長期以來,國內外研究者的主流觀點都是把杰基爾和海德作為一組對立面進行區(qū)分,認為杰基爾代表“善”,海德代表“惡”。盡管20世紀以來精神分析、倫理分析等新的研究方法層出不窮,逐漸出現了“本我—自我—超我”的劃分、“斯芬克斯因子”的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的區(qū)分,但是對于這兩個人物的解讀仍然難免落入對立區(qū)分的位置。
納博科夫在講稿中使用圖表詳細說明了杰基爾和海德之間的關系,打破了人們的成見。首先,杰基爾不是“善”的化身,他本身就是善與惡的混合體,就維多利亞時期乃至當代的道德評判標準來看,杰基爾也并非善類,他是一個虛偽的人。其次,杰基爾和海德不是完全的轉化關系,當杰基爾變成海德時,作為杰基爾的部分依然保存在體內,只是不作為主導力量。最后,納博科夫認為其中存在著三個人物,杰基爾、海德和一個過渡時期的人物,即海德的特征剛剛在外貌和身材上顯示出來,但性格和自我依然是屬于杰基爾的那個人,這樣的過渡時期出現在,杰基爾無意識地變成海德的情況下,比如清晨他在海德的公寓醒來時,他具有海德的面貌,但此時他并非一心想著作惡,而是趕緊讓自己恢復杰基爾的身份。
納博科夫對于人物的探索是極具價值的,“三個人物”的觀點放在今天的評論中依然是具有新意的,他將“善惡共生”的觀點豐富化、復雜化了?!吧啤迸c“惡”并非涇渭分明,杰基爾所謂的分離始終沒有實現,它們在同一個軀體中流竄,始終同時存在,“善”突出時,表現為杰基爾,“惡”突出時,表現為海德,“惡”試圖戰(zhàn)勝“善”時,表現為過渡時期的人。
稱贊之余,納博科夫也指出了《化身博士》中的藝術缺陷,這樣的批評在國內研究者的論文中是鮮少出現的。藝術缺陷主要表現在人物的矛盾性與“惡”的模糊性兩個方面。
1.人物的矛盾性
人物的矛盾性主要表現在厄特森和恩菲爾德兩個人物身上。他們平時的形象和遇到海德事件之后的反應存在著明顯的矛盾。這一對遠親以遲鈍沉悶的形象出場,“據碰到過他們在一起作星期日散步的人報道,他們一句話也不講,看樣子悶得慌”②(231),這樣的特征延續(xù)到了他們對于海德的描述中。他們的描述都是干癟枯燥的,是概括性的,只能說出這是一個極惡的人,卻沒有任何細節(jié)上的描摹。這與蘭年博士的信中提到的海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在第九章之前,海德的形象都是模糊的,直到蘭年博士的描述中,海德才躍然紙上,亮出了他的可怖面目,從語言、動作、表情等多個方面展現出他的“惡”。因此,從日常表現與對海德的觀察和描述中,可以發(fā)現,厄特森和恩菲爾德是兩個非常遲鈍的人。但是文本中出現的兩個細節(jié)卻有力地對此作出了反駁。恩菲爾德在向厄特森講述海德先生襲擊女孩的事件時,內容十分翔實,如果沒有敏銳的觀察力,則無法重述如此驚心動魄的場景。此外,厄特森在聽完這個故事之后,在睡夢中重現了這個故事,如果沒有豐富的想象力,腦海中也無法形成如此強的畫面。從這兩個細節(jié)看來,兩個人并不是遲鈍的。
納博科夫坦言這個問題是難以解決的,他認為可以把厄特森和恩菲爾德設置成兩個具有內在藝術氣質的人物,海德的出現可以激發(fā)他們內在的藝術感,刺激他們的觀察力和想象力。但是斯蒂文森把他們塑造成了維多利亞時代傳統(tǒng)的單身漢形象,在一定程度上,這可以增強故事的真實性,但是也帶來了人物設置上的矛盾。
結合斯蒂文森的小說創(chuàng)作觀,或許可以對這個問題做出一些解釋。追求典型意義上的真實,是斯蒂文森小說觀的重要部分。他更在意的是深層意義上的真實,而不是表象的真實。對于厄特森和恩菲爾德兩個人物的塑造,作者更希望讓他們成為典型,而不是處處追求細節(jié)真實。
2.“惡”的模糊性
“惡”的模糊性是一個非常明顯的問題,文本僅僅告訴讀者,海德是純粹的惡,但沒有對海德的“惡”進行詳細的描述,以至于很難理解海德的“惡”究竟是什么?從外貌和身材上看,海德是丑陋矮小的,但這與人的本質沒有直接的關聯(lián);從行為上看,文本主要敘述了兩件惡事,一件是海德從女孩身上踩了過去,另一件是他打死了凱茹爵士,這都指向了海德具有暴力傾向、虐待傾向,但這與“純粹的惡”仍然存在著出入。文本中用了很多概括性的詞去解釋海德的“惡”,比如:尋歡作樂、不義者、惡鬼等,但這些都是不具體的。
納博科夫在此處特別提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的背景來解釋這個問題,他認為這是作者在這個偽善時代下的屈從,沒有做出暴露性的批判是怯弱的表現。杰基爾和海德之間模糊隱晦的關系吸引著讀者不斷去探索其中的多種可能性,而納博科夫認為斯蒂文森想傳達的是一種完全與善分離的惡,是沒有人性的殘酷。
《化身博士》早在20世紀30年代就被翻譯過來,又逐漸出現了多個譯本,在中國的傳播很早也很廣泛,而且還出現了改編的電影、電視劇、話劇等。但是國內對這部小說文本本身的關注度不夠,研究也相對較少。文學史論著方面,這部作品在李賦寧主編的《歐洲文學史》、侯維瑞主編的《英國文學通史》、劉文榮著《19世紀英國小說史》和蔣承勇等著《英國小說發(fā)展史》中被提及。論文方面,根據CNKI檢索“化身博士”,僅有來自期刊的論文27篇,相關碩士論文9篇。
期刊論文中最早的是1994年王曉燕發(fā)表在《世界文化》上的一則簡短的介紹,其中提到了主人公的原型。2000年尹傳紅發(fā)表的 《俊丑兩種面目善惡雙重人格——斯蒂文森與〈化身博士〉》是第一篇真正意義上的評論。期刊論文根據研究內容與研究方法大致可以分為五類:
1.圍繞文本中的情節(jié)、人物和主題進行分析
這一類文章主要涉及“雙重人格”與善惡關系,乃至運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方法,從本我、自我和超我,有意識與無意識等方面探討主人公的分裂人格,這一類評論數量最多。文章包括《小說〈化身博士〉中善的自我和惡的自我人格分裂和道德教義研究》(2019)、《“本我”的幻滅:〈化身博士〉的三重人格分析》(2018)等。值得注意的是,《論〈化身博士〉中的善惡統(tǒng)一》(2011)強調了善惡不可分離,并提到基督教中的原罪人性予以佐證,《人性的夸張覺醒——解讀〈化身博士〉》(2010)一文中提示了文本中對于“性”始終是回避的。
2.文學倫理學分析
近年來出現了一些從文學倫理學角度展開的分析,比如《杰基爾博士的沉淪與救贖——從文學倫理學視角解讀〈化身博士〉》(2018)。也有一些文章是從科學倫理的角度出發(fā)的,文章有《迷失的科學人——〈化身博士〉之倫理闡釋》(2017)和《從〈化身博士〉看史蒂文森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2016),其中指出了杰基爾的行為違背倫理,注定要成為科學的奴隸,認為小說文本啟示了人類與科學的關系。
3.兩性分析
《化身博士》中基本沒有女性角色,也不存在戀愛關系,但仍有一些論文是圍繞兩性關系展開的,《解讀斯蒂文森〈化身博士〉中被踐踏的小女孩》(2012)一文認為文本暴露了維多利亞時代女性遭到壓迫的境遇以及斯蒂文森對于女性的同情;《〈化身博士〉的兩性解讀》(2011)一文中展示了維多利亞時代的男女關系,還特別提到文本中的男性角色具有女性氣質。
4.敘事分析
從敘事學角度出發(fā)的分析文章也有不少,包括 《試析〈化身博士〉的敘述視角》(2010)、《淺析〈化身博士〉的敘事技巧》(2008)等。比較新穎的是《從〈化身博士〉的敘事話語闡釋原罪理念的表達》(2010),這篇文章對文本中的角色關系進行了意指結構分析。
5.綜合性的評述
還有一些論文雜糅了以上多個角度,比如 《鏡子的兩面——淺析愛倫·坡〈威廉·威爾遜〉與斯蒂文森〈化身博士〉》(2007),論文《解讀〈化身博士〉——兼談納博科夫對〈杰基爾醫(yī)生和海德先生〉的批評》(2012)中特別提到了納博科夫對于《化身博士》的評論。
將《化身博士》作為研究對象,進行詳細解讀的碩士論文共有9篇。最早的一篇是2005年的《如影隨形--試論西方文學中人性善惡表現的特殊類型》,這篇論文從主題和手法層面分析了四部圍繞 “人性善惡”展開的小說:《威廉·威爾遜》《化身博士》《道林·格雷的畫像》《一個分成兩半的子爵》,指出了“善惡并存于人性中”。此外,還有2篇論文也將《化身博士》與其他作品進行了對比,《面具與陰影——〈化身博士〉和〈道林·格雷的畫像〉之對比分析》(2010)基于榮格分析心理學中的人格面具理論與陰影理論對兩部作品進行了對比分析,認為人們罪惡的根源在于內心陰影和外在面具的不統(tǒng)一;《論“斯芬克斯因子”與文學的教誨:以四部經典小說為例》(2013)運用文學倫理學批評的方法,以“斯芬克斯因子”為切入點對《威廉·威爾遜》《化身博士》《道林·格雷的畫像》《一個分成兩半的子爵》進行研究,通過分析這四部作品中人物的“斯芬克斯因子”,探討人性因子與獸性因子之間的不同組合與變化,進而闡釋理性意志、自由意志和非理性意志之間的復雜關系。作者提到,人人都是善惡混合體,“人們看到海德會有一種不舒服和惡心的感覺,原因就在于海德身上這種不加掩飾的惡,讓人們看到了自己身上隱藏的作惡的欲望。 ”④(19)
《斯蒂文森小說敘事學研究》(2007)分析了斯蒂文森在敘事藝術上的成就?!峨p重人格的探討與三重敘事的技巧——試論斯蒂文森的〈化身博士〉》(2009)探討了“雙重人格”主題和敘事技巧?!墩?9世紀西方文學“自我分裂”人物母題的特殊類型》(2008)運用了原型批評的方法,探討了19世紀“自我分裂”母題的創(chuàng)作,《化身博士》作為“變形人”案例被解讀。
“To Restrain or to Release: Interpreting the Character of Dr.Jekyll in R.L.Stevenson’s Dr.Jekyll and Mr.Hyde”(2010)運用精神分析批評中的人格系統(tǒng)理論詳細地分析了杰基爾內心的矛盾與沖突,解讀其心理機制,指出杰基爾選擇自殺來結束讓他無法忍受的本我、自我和超我之間的矛盾沖突。
《卡倫·霍妮精神分析視角下〈化身博士〉主人公的人物解讀》(2018)運用卡倫·霍妮精神分析法解讀主人公的精神癥人格,指出主人公的內心沖突是由19世紀的文化矛盾造成的?!度硕枷攵嘁獛讖埬槨浴爱嬈ぁ弊鳛榧夹g手段的身份轉換現象研究》(2018)旨在討論社會中的“畫皮”現象,但是將《化身博士》作為引入,對文本進行了解讀。其中特別提到,海德與杰基爾共享著身體與靈魂,人格是統(tǒng)一的,杰基爾的變形是一種“自我欺騙的扭曲心理”,當他看到自己的面貌發(fā)生改變時,就開始隨心所欲地放縱,這與長期以來,學者的分析中普遍認同的“人格分裂”的主題有所不同。
納博科夫的課堂已經過去很久了,將他在20世紀中期的研究思路與21世紀以來國內發(fā)表的論文對比之后,筆者發(fā)現他的文學批評在今天看來依然是超前的,具有很高的學習價值。尤其表現在他對細節(jié)的研讀、對語言的關注,對內容敢于質疑,并且注重文學研究的內外部結合。
國內的研究論文數量最龐大的便是對于人物和主題的分析,將“善惡共生”“人格分裂”之類的主題反復寫了幾乎20年,結合文本進行分析時毫無新意,缺少細節(jié)探討。納博科夫在《文學講稿》中引入大量引文,提示了更多值得關注的細節(jié),尤其是對于杰基爾和海德之間關系的圖解。仔細研讀文本,不盲從前人的分析,可以避免論文落入重復前人研究的困境中。
評價作品時需要結合作者本人的創(chuàng)作觀,斯蒂文森主張在遣詞造句上精益求精,由此,納博科夫在《文學講稿》中提到了小說語言中廣泛存在的“頭韻”。對研究者來說,這也是一個新的方向。
國內的論文很少對作家作品提出質疑,怯于懷疑與批判,納博科夫在《文學講稿》中針對人物設置的矛盾性和“惡”的模糊性提出了質疑,甚至試圖提出自己的解決辦法。這啟示評論者們在具體評論中要敢于質疑,避免一味解讀。
在英美新批評的潮流中,納博科夫仍然可以做到內外部結合研究是值得贊賞的。當代研究者也應當注意這一點,結合作者背景和作品背景進行更加嚴謹的解讀。
當然,納博科夫的評論也存在著一些不足,他的評論主要還是圍繞文體展開的,缺少對于主題的探討。他指出了主人公是一個善惡混合體,在善與惡的博弈中,互相轉化,表現出不同的人體特征,但是他沒有對此作出進一步的分析。筆者認為這與斯蒂文森意圖塑造的典型有關,人性本就是善惡共生的,斯蒂文森把這種每時每刻都存在的思想斗爭通過變形人的形式暴露了出來,這反映了人類的行為都是對于人性的屈從。
注釋:
①[美]納博科夫.文學講稿[M].申慧輝,等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2,201,202,202,212-213.
②[英]斯蒂文森.金銀島·化身博士[M].榮如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285,243,232,289,231.
③Robert Louis Stevenson,Strange Case of Dr Jekyll and Mr Hyde ,USA: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8.
④劉喜梅.論“斯芬克斯因子”與文學的教誨:以四部經典小說為例[D].武漢:華中師范大學,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