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紹銘 著
趙冬旭 譯
在中國現(xiàn)代戲劇史上,沒有哪位作家能像丁西林(1893—1974)一樣,作品極少卻又如此頻繁地被人提起。即使在1939年后便中斷了寫作,①丁西林在1923—1939年間,共著有7個獨幕劇、1個四幕劇,分別是:《一只馬蜂》(1923)、《親愛的丈夫》(1924)、《酒后》(1924)、《壓迫》(1925)、《瞎了一只眼》(1927)、《北京的空氣》(1930)、《三塊錢國幣》(1939)、《等太太回來的時候》(1939)。關于丁西林的書目信息,詳見《中國現(xiàn)代戲劇圖書目錄》,香港中文大學聯(lián)合書院圖書館編印,1967年。同名補編于1970年出版。譯者注:此處有誤,丁西林在1940年寫成四幕劇《妙峰山》后才中斷寫作。他仍然是戲劇技巧最為精湛的中國現(xiàn)代喜劇作家,無人能與之相媲美。當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位寫喜劇的作家。熊佛西、李健吾、袁牧之、陳白塵、袁俊等作家,往往誤把喜劇藝術當作是簡單的鬧劇或者滑稽?、诙∥髁肿约涸槍︳[劇與喜劇的區(qū)別做過較為中肯的評價:“年僅幾歲的孩子們可以欣賞鬧劇,而很難欣賞喜??;為什么?能不能這樣說呢:鬧劇是一種感性的感受,喜劇是一種理性的感受……我喜歡卓別林,他是一位藝術家,他拍的片子是喜劇,而勞萊、哈代拍的片子就是鬧劇了?!眳⒁婙P子:《訪老劇作家丁西林》,《劇本》1961年第11期,第65頁。(例如熊佛西的《洋狀元》,1926年),而喜劇藝術的魅力在丁西林早期作品中已得到了充分的展現(xiàn),他利用喜劇來對當代中國風俗發(fā)表個人評論。
丁西林的第一部劇本《一只馬蜂》寫于1923年,亦即“五四”運動爆發(fā)后的第四年,郁達夫發(fā)表《沉淪》后的第二年,胡適的《易卜生主義》以及魯迅的《狂人日記》發(fā)表后的第五年。不過奇怪的是,雖然《一只馬蜂》同樣由白話寫成,卻和同時代的文學作品大相徑庭,并沒有那種普遍的執(zhí)念。丁西林在1939年前所寫的多數獨幕劇都是如此:沒有對腐朽制度的聲討,沒有對殘暴軍閥或外國侵略者的譴責,沒有過分的多愁善感或顧影自憐,沒有把個人的失敗同國家的無能相提并論。身處于一個沉迷于社會改革和國家復興的時代,他所創(chuàng)作的喜劇難免會被社會主義評論家認為是無關時代的。陳瘦竹便指責丁西林的早期作品有“憑空虛構而又缺乏現(xiàn)實意義”“追求市民階級趣味”的毛病。③陳瘦竹:《論丁西林的戲劇》,《戲劇論叢》1957年第3期,第185頁。
在一些社會主義評論家眼中,只要不是反映代際、階級之間矛盾與斗爭的藝術作品,都稱不上是“現(xiàn)實主義”(realistic)。所以,陳瘦竹對《等太太回來的時候》和《妙峰山》這兩部愛國主義作品的評價更高,也就不足為奇了。他是這樣解釋的:“丁西林在這一時期中,面對著偉大的民族戰(zhàn)爭,他的視野逐漸擴大,密切注視當前形勢;所以他這一時期的作品,要比初期喜劇更接近現(xiàn)實,更傾向革命,充分表現(xiàn)出他對國民黨統(tǒng)治的不滿,對漢奸賣國分子的憎惡,以及對人民積極抗戰(zhàn)的歌頌?!雹佟墩摱∥髁值膽騽 ?,第186頁。
然而,無論這兩部戲劇起到了多大的宣傳作用,就藝術方面而言,由于需要用煽情的語言來激發(fā)國人的愛國救亡之心,它們的戲劇結構就被牢牢地限制住了。即便是曹禺這樣富于想象力的劇作家,在寫《蛻變》(1940)一劇時也陷入了同樣的困境。不同的是,丁西林作為業(yè)已成名的喜劇作家要向宣傳家轉型,只會比曹禺更加艱難。鑒于曹禺此前已經有《雷雨》(1934)、《日出》(1936)、《原野》(1937)這樣的作品,要他在《蛻變》的結尾處發(fā)出疾呼——“中國,中國,你是應該強的!”②曹禺:《蛻變》,上海:商務印書館,1940年,第287頁?!膊凰氵^分。但是,觀眾卻早已習慣了丁西林的喜劇伎倆。當梁治對他母親說教道:“中國人打仗,向來以為只是軍人的事。這是不對的。軍人有軍人的事,學科學的人也有學科學的人應該做的事。必定要大家齊心協(xié)力,才可以打勝仗?!雹鄱∥髁郑骸抖∥髁謩∽鬟x》,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5年,第104頁。臺下觀眾一定摸不著頭腦,甚至要揣摩一陣后才能意識到作家是期望這些宣言被嚴肅對待的。雖然父親與兒子之間的“代溝”本該是絕佳的風俗喜劇素材,但在抗戰(zhàn)期間,尤其是當父親成了漢奸而兒子是愛國青年的情形下,這道“溝壑”就變成了一個不能被輕松處理的沖突和主題。所以,雖然作家宣稱《等太太回來的時候》是四幕喜劇,但在喜劇這一意義下,它是名不副實的;在藝術上,它也以失敗告終。即使人生中不乏淚中帶笑的時刻,我們仍然難以想象出一個合適的場景能調和歡笑與憎恨這兩個極端,而這便是該劇所設定的情境。因此,《等太太回來的時候》給人一種舉步維艱的感覺,好像作者在盡力拖長劇情,好讓每一個青年角色都有機會發(fā)表他們的愛國言論??墒牵瑳]有喜劇人物的戲劇是無法被稱為喜劇的——雖然評論界對此還認識不足。由于梁家的沖突過于緊張,丁西林必須加入兩位親戚才能使得該劇呈現(xiàn)出一絲滑稽的色彩。然而由于內容的局限性,這些角色所能做的也只是時不時地貢獻些“俏皮話”罷了。例如,在梁治對他父親淪為漢奸感到不解時,許任遠提出了他的看法:“飯碗與良心的問題。你如果要我分析漢奸的人品,我想我可以把他們分為三等。第一等是雖有良心,沒有飯吃。第二等是本無良心,又無飯吃。第三等是雖有飯吃,沒有良心?!雹芡希?2頁。
其實我們不難解釋丁西林早期劇作大受歡迎的原因。首先,它們是一種賞心悅目的娛樂,而娛樂作為戲劇觀眾的最基本權利,卻常常被那些比丁西林更知名的同代劇作家所忽視。大多數“五四”劇作家要么熱衷于說教,要么沉浸在被他們視為燃眉之急的問題當中,而不屑于為觀眾呈現(xiàn)娛樂的享受。(20世紀)20年代初,中國舞臺上充斥著洪深筆下的殘忍軍閥、田漢筆下的悲情戀人、熊佛西筆下的無情父母和惡毒丈夫,以及無數即將出走的中國娜拉(Chinese Noras)。劇場里接連上演這樣的話劇,幾乎變成了強制社會教育的高臺。因此,丁西林的出現(xiàn)不啻是一種巨大的解脫,也毫無爭議地“在我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建立不可磨滅的功績”①胡寧容:《談丁西林獨幕喜劇的特色》,《劇本》1963年第2期,第65頁。。
即便不提其他,僅是閱讀丁西林的白話文,就已經大為受益了。他運用白話語言的精湛程度(遺憾的是這一點無法在英語譯文中體現(xiàn)),很少有同代劇作家可以達到:郭沫若過于直白露骨,熊佛西則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夸張,還有田漢那沉痛的感傷。丁西林的白話甚至比郁達夫、茅盾等頗負盛名的小說家還要略勝一籌,而后兩位曾寫過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上最糟糕的白話文章。有人可能會誤以為丁西林的白話屬于“我手寫我口”的風格,實際上,這些自然天成的對白卻來之不易:它們是作者經過細致的觀察與斟酌得來的。對于這位非表現(xiàn)主義戲劇作家來說,對白是他講述故事和塑造人物形象的唯一途徑。所以,正如他在一次采訪中所說的那樣,在寫下人物對白之前,他會花很長的時間去思考人物在規(guī)定情境下的心情。②《訪老劇作家丁西林》,第65頁。例如,在《孟麗君》一劇中,他讓皇甫少華在見到孟麗君丞相后發(fā)出贊美:“數年不見,你長得越發(fā)美麗了?!雹弁稀慰催@句話,似乎沒什么特別的意義,然而一旦與語境結合起來,它就不僅揭示了兩人之間的秘密,而且是說話人的一種表白,因為孟麗君丞相正是一位易釵而弁的美麗女性。丁西林對語言的追求,沒有止步于貼切或流暢,他還苦苦搜尋一個合適的情境,能讓看似毫無藝術價值的話語變得富有內涵。
與此同時,他也非常注重情節(jié)的設計。雖然有人提及丁西林的寫作受到了莫里哀(Molière,1622—1673)、契訶夫(Anton Chekhov, 1860—1904)或A.A.米爾恩(A.A.Milne, 1882—1956)的影響,④洪深第一個指出丁西林可能受到了A.A.米爾恩的影響。參見洪深:《〈中國新文學大系·戲劇集〉導言》,載趙家璧主編《中國新文學大系》,香港:香港文學研究社,1962年,第78頁。喬羽則在文章《橄欖——讀〈壓迫〉札記》中,將丁西林與莫里哀、契訶夫作對比(《劇本》1957年第9期,第67頁)。但在我看來,他的編劇技巧更接近于斯克里布(Eugene Scribe, 1792—1861)式的佳構?。╳ell-made play),因為他常通過劇情的轉折來達到他所期望的意外效果。除《酒后》和《北京的空氣》改編自同名小說外,⑤《酒后》和《北京的空氣》分別改編自凌淑華和宇文的同名小說,參見陳瘦竹:《論丁西林的戲劇》。基本上丁西林所有原創(chuàng)的劇本都得益于佳構劇那精巧的戲劇藝術手法?!秹浩取肥撬麑懙米詈玫那榫诚矂。覀儾环烈运鼮槔?。
《壓迫》是為紀念一位病逝的單身朋友劉叔和而寫的獨幕劇。叔和曾與丁西林等人在北京同住。在書信體的前言中,作者回憶起有天晚上,叔和同他在火爐邊聊天時曾隨口提及想要搬出去另找房住。丁西林回應說,想要找房就必須得結婚,因為“北京租房,要滿足兩個條件:一是有鋪保,一是有家眷”⑥丁西林:《西林獨幕劇集》,香港:學林書店,1956年,第107頁。。之后不久,叔和死于瘟熱。雖然丁西林悲痛萬分,但他并沒有忘記那一夜的談話內容,即房東對未婚租客的“壓迫”,這其實是很好的喜劇素材。所以他寫了這出戲,因為他知道叔和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不會責怪他“寫一篇喜劇來紀念一個已死的朋友”⑦同上,第108頁。。
《壓迫》里有五個姓名未知的角色:房東太太、老媽子、巡警和兩位單身的男女客人。劇情直接從事件的中間展開。在一個雨夜,男客人剛到房東太太家,就被老媽子告知太太要把租房的押金退還給他,因為她不愿租給單身的男房客。男客人覺得很費解,要求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老媽子答道:
你知道,我們的太太愛的就是打牌,一天到晚在外邊。家里只有我和小姐兩個人。有人來看房,都是小姐去招呼。有家眷的人,一提到太太、小孩,小姐就把他回了。沒有家眷的人,小姐才答應,等到太太回來,一打聽,說是沒有家眷,太太就把他回了。①《西林獨幕劇集》,第111頁。
但凡男客人能“通情達理”些,事情應該也就到此為止了,畢竟這房子是房東太太的私人產業(yè)。可男客人卻不這么認為:他的理由事實上和房東太太一樣荒謬:
房東 (漸漸的感到不快)你這話我真不大明白,你的意思,好像是說這房子的租不租要由你答應,是不是?
本次論壇由農業(yè)農村部發(fā)展規(guī)劃司、農民日報社聯(lián)合承辦,以“落實精準幫扶措施,提升產業(yè)扶貧質量”為主題,分產業(yè)扶貧政策與部署、產業(yè)扶貧實踐與創(chuàng)新2個專題,研討交流產業(yè)扶貧的好經驗好做法。論壇發(fā)布了產業(yè)扶貧十大機制創(chuàng)新典型。
男客 喔,不是,這房子的租不租,自然是要由你答應。不過,既然把房子租給了我,這房子的退不退,就得由我答應。你知道,現(xiàn)在這房子不是租不租的問題,是退不退的問題。②同上,第114頁。
房東太太聽罷目瞪口呆,只得讓老媽子去找巡警來,自己則氣沖沖地回了屋。但在巡警到來之前,卻出現(xiàn)了新的情況:一位女客人不期而至,也想要租這兒的房。男客告訴她雖然屋子已經租出去了,但她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女客 房子倒不錯,房價也不貴。(想了一想)這房子真的可以讓給我嗎?
男客 自然是真的,為什么要騙你?
女客 不過今晚就來住,總不行吧?
男客 行,行。(好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來)不過——你結婚了沒有?
女客 (跳了起來,挺了胸脯,豎起眉毛)什么?!
男客 (還要補一句)你結了婚沒有?
女客 (怒了)你這句話問的太無道理!
男客 太無道理?
女客 簡直是一種侮辱!
男客 (高興起來)“侮辱”,對了,一點都不錯,我也是這樣說。但是現(xiàn)在有房出租的人,似乎最重要的是先要知道你結婚沒有。
女客 我結婚沒有,干你什么事?
男客 是的,一點都不錯,我結婚沒有,干她們什么事?可是她們一定要問,你說奇怪不奇怪?③同上,第123—124頁。
從這段對話中,我們似乎不能確定這位男客是否是故意要詢問女客的婚姻狀況,以此激起她的憤怒。他掖著自己的秘密,觀察女客對這般荒唐情境的反應,并以此為樂,但他好像全然不知該如何化解自己與房東太太之間的分歧。當女客人問他一會兒等巡警來了要怎么辦的時候,他只能坦白說:“我把巡警痛打一頓,讓他把我?guī)У窖簿掷锶?,叫房東把房子租給你。這樣一來,我們兩個就都有了住宿的地方。”④同上,第127—128頁。
這個聽起來絕妙的主意,卻并不對他新朋友的胃口。這位女客人不僅是本劇的“機械降神”(deus ex machina),還是一位早期戲劇中較少受到注意的中國娜拉。⑤中國現(xiàn)代戲劇中較為有名的娜拉式人物,除了胡適《終身大事》里的田亞梅,還有歐陽予倩《回家以后》里的吳自芳、郭沫若歷史劇《卓文君》里的同名女主人公、熊佛西《青春的悲哀》里的賈曉琴,以及曹禺《雷雨》里的蘩漪。她想給她的朋友一次“出那一口氣”⑥《西林獨幕劇集》,第128頁。的機會,于是提議要作男客人的太太——當然只是假扮,進而徹底扭轉了局面。這讓她的朋友也始料未及。當然,故事最后正如丁西林所愿:“無產階級”聯(lián)合起來,戰(zhàn)勝了“有產階級的壓迫”。⑦同上,第108頁?!秹浩取返慕Y尾部分同《一只馬蜂》一樣令人印象深刻:
男客 (關上門,想起了一個老早就應該問而還沒有問的問題,忽然轉過頭來)啊,你姓什么?
女客 我……啊……我……①《西林獨幕劇集》,第133—134頁。
通過以上分析,《壓迫》是多么“佳構”的一部戲已是不證自明了。它和《雷雨》的不同之處在于,《雷雨》是一部佳構的“主題驚悚劇”(thesis-thriller)②弗朗西斯·弗格森(Francis Fergusson, 1904—1986)用“主題驚悚劇”一詞來形容易卜生(Henrik Johan Ibsen, 1828—1906)創(chuàng)作中期的戲劇作品,特別是《群鬼》(Ghosts, 1881)一劇。Francis Fergusson, Idea of a Theater.New York:Doubleday, 1955, p.162.,它的每段小插曲都是刻意而為,目的是要引出一個更大的懸念。而《壓迫》中的意外之喜卻被策劃得如此巧妙,以至于看起來像是偶然發(fā)生的,是劇中人物事后聰明式的舉動。在《雷雨》的結尾,當周家所有蓄謀已久的秘密都被揭開以后,我們可能只會勉強地夸贊作者用心良苦,設計了如此復雜糾纏的人物關系,來制造出其不意的結果。我們覺得勉強,是因為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和操縱。與此相反,丁西林筆下的人物總是急中生智,讓我們覺得他們自身也是毫無準備的,他們做出的決定和說出的話常常是一時起意。在一出典型的丁西林式戲劇中,我們會欣然發(fā)現(xiàn)劇中人物和我們一樣,對他們自己所制造的意外情境感到猝不及防。在《壓迫》一劇中,女客人一定也會對她自己離經叛道的行為感到驚訝,在其他情境下,她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在《一只馬蜂》里,吉先生虛構出馬蜂這個毫不相關的“角色”來掩飾自己的窘迫,在此之后他一定也頗驚訝于自己的臨場機智。同樣,在《三塊錢國幣》里,楊長雄在情急之下靈機一動,摔碎了吳太太的寶貝花瓶,他同樣也會意外,自己竟會用這樣的方式來解決與吳太太的爭端。
丁西林一方面能夠讓事情的發(fā)展產生戲劇性的變化,另一方面又善于引導觀眾走進死胡同,而在他們山窮水盡、行將放棄之際,再突然呈現(xiàn)出一片柳暗花明。③鳳子用“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來描述丁西林的戲劇策略。參見《訪老劇作家丁西林》,第67頁。這可是了不起的成就,也是丁西林戲劇藝術的精華與魅力所在?!拔逅摹睍r期的批評家中,似乎只有韓侍桁對丁西林的才華給予了公正的評價,他在四十多年前就曾寫道:“在中國的劇文學上,有一個人總使我想著他,但這個人并沒有寫過很多的劇本……可是這少許的作品,使我不止一次重復地讀了,而每一次都能給我以同樣的愉快,——這種事,在我們現(xiàn)今文學的創(chuàng)造中是很獨特的例子。”④韓侍桁:《西林先生的獨幕劇》,載《文學評論集》,上海:現(xiàn)代書局,1934年,第106頁。對于物理教授丁西林而言,這實在是相當高的贊美;而對于貧瘠的中國現(xiàn)代戲劇來說,卻是十分悲哀的?;蛟S《壓迫》的作者從未想過自己會靠寫“詼諧劇”(funny plays)而在文學史上留下美名。在這點上,他就像是混跡于“三藏法師”們中間的“孫悟空”。中國現(xiàn)代戲劇的“三藏法師”們(如郭沫若、歐陽予倩、洪深等戲劇權威)把自己求取真經的任務看得太過重要,他們全神貫注于自己的世界,而忽略了在“公案”這種形式里,“與主題的無關緊要”才是構成喜劇性的重要元素。丁西林的貢獻,恰恰在于他趁中國現(xiàn)代戲劇的《心經》還沒被刻下之前,給我們留下了幾出雋永的“公案”。⑤譯者注:英文原文后附劉紹銘英譯的《壓迫》劇本,本譯文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