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法
文論在中國與西方本是兩條互不相同的路向,當這兩種路向因世界現(xiàn)代化進程而會聚在一起時,產生了新的裂變。這一變化,忽略復雜纏絞細節(jié),只看邏輯演進大線,呈現(xiàn)為兩點:一是中國現(xiàn)代之變,二是西方的后現(xiàn)代之變。中國現(xiàn)代之變是由大變小,即從無所不包的廣大之“文”,變成與西方一樣只與小說、劇本、詩歌相關的小的“文論”。當然由于“大”的歷史悠久,中國文論在變小的過程中,充滿了大與小之間多種多樣矛盾、絞纏、扭捏、固執(zhí)等,因而至今沒有變得像西方文論那樣“小”。西方后現(xiàn)代之變是由小變大,是從在本質上只與小說、劇本、詩歌相關的“小”的文論,變成的在本質上與文化的什么都有關系的“大”的文論。當然由于“小”的歷史悠久,西方文論在變“大”的過程中伴隨著各類各態(tài)的沖突、糾葛、徘徊、守本等,因而至今都沒有變成像中國之文那樣“大”。當今中國和西方在文論上的困惑,蓋正是因這兩個“未能”而產生出來的。
西方文學在古希臘全體現(xiàn)在詩上,有戲劇詩、史詩、抒情詩之分。因此關于詩的理論叫ποιητικ??(poetics詩學)。作為文論的詩學,從亞里士多德的《詩學》開始,就將詩之學限定在作為語言藝術的詩中,而與其他語言區(qū)別開來。因此,詩學只是關于詩之學。從而,西方文論在起源于古希臘的詩學時,就是一個“小”的理論,即只從詩的本身來討論詩。在從文藝復興開始的世界現(xiàn)代性進程中,小說從詩歌型敘事作品和散文型敘事作品中產生,并成為文學的主體。
小說由相互關聯(lián)的三點構成:一是散文形式(而不是詩),二是虛構(而非真實),三是故事(非歷史和新聞)。在小說取代詩歌在語言藝術中顯得越來越重要的進程中,來自文字作品的literature(文),其詞義演向人文學科的論著(文化),最后詞義定型在以美為目標的語言藝術上,取代詩成為文學的總名,literature(文學)包括小說、劇本、詩歌。總而言之,當文學成為語言藝術的總名,并被理論進行定義之時,仍是按照西方思維的一貫方式,以小說為核心包括劇本和詩歌的文學,即以文學本身來論文學。在現(xiàn)代性以來的思想演進中,文學被作了如下的定義:第一,文學是語言藝術;第二,文學作為藝術的一種,目標是追求美。簡而言之:文學就是用(與日常語言、科學語言、宗教語言不同的)文學之言,以(與現(xiàn)實和歷史不同的)虛構的(人—物—事—情—志—心)的方式,創(chuàng)造一種文學之美。文學被如此定義,體現(xiàn)的正是一種“小”的理論。
西方在對文學進行一種這樣“小”的定義的進程中,主要產生了兩種文論形態(tài):英語世界的文學批評和德語世界的文學科學。英語世界的literary criticism(文學批評),來自英國哲學傳統(tǒng)的經驗主義思維方式。依此方式,理論應從經驗中總結出來,強調應從文學作品的細讀品鑒中,得出文學的理論。因此,英語文論界,從蒲伯的《批評論》(1971)、阿諾德《批評在當前的作用》(1864)到溫徹斯特《文學批評原理》(1899)和瑞恰茲《文學批評原理》(1924)到弗萊《批評的解剖》(1957),講的都是理論,而且后三本乃體系嚴密的理論。因此,凡遇英語世界文論的著作,按中文“理論”一詞去對譯英語criticism,基本不錯。英語文論高舉criticism的這一理論大旗,一是彰顯criticizes(具體批評)的個別性和經驗性,二是強調由具體批評總結出來理論乃-ism(內蘊時空局限性和個人主觀性),從而literary criticism(文學批評)這一名號要突出的,正是具有科學精神的“小”。德國的理性傳統(tǒng)在文論界舉出的是Literaturwissenschaft(文學科學)大旗。德文wissenschaft(科學)與英語的science(科學)主要指自然科學不同,只要邏輯嚴密、推理正確、形成體系,無論是自然科學、社會科學,還是人文學科,都可稱為wissenschaft(科學)。文學科學由麥登(Theoder Mundt)在《現(xiàn)代文學史》(1840)“緒論”中創(chuàng)出概念,卡爾·羅森克萊茨(Karl Ronsenkranz)用此詞寫出《1836—1842德國文學科學》(1842),謝勒爾(Wilhelm Scherer)將之擴展到整個《德意志文學史》(1880—1883),到E·格羅斯用《文學科學:它的目標和道路》(1887)的講座和E·埃爾斯特用《文學科學的原理》(第一卷,1897,第二卷,1911)的論著,使這一理論體系化了。德國的文學科學主要包括兩個部分:文學理論和文學史。前者重文學理論自身的概念邏輯,后者重文學史的歷史演進邏輯。德國文論,正如wissenschaft(科學)一詞特別要求理論的嚴格性,強調的也是要有科學精神的“小”。德國的文學科學影響到俄國,形成俄國的литературоведение(文學科學)。文學科學在俄國分成兩派,一是以什克洛夫斯基為代表的形式派,二是以佩列韋爾澤夫為代表的社會-革命派。社會-革命派在十月革命以后的發(fā)展中,抬高了作為理論運用的“文學批評”的地位,使之成文學科學中一個重要內容,使得文學科學由文學理論、文學史、文學批評三部分組成,成為有影響的文論形態(tài)。形式派繼承了德國文學科學的“小”,并將之作了進一步的推進,特別體現(xiàn)在什克洛夫斯基的陌生化理論和普羅普的民間故事的結構分析中。西方文論為“小”的特點主要是兩個方面。文學講虛構故事,這些故事無論在外貌上與現(xiàn)實和歷史相同還是相異,在本質上都是虛構的文學故事。外貌和內質都不相同,即講的超出科學定律之外的神話、傳說,民間故事,更彰顯“虛構”特質。外貌相同而內質相異,是按亞里士多德講的,不是實際發(fā)生之事,而是“可能”產生之事。這“可能”就要求進行“虛構”。因此,以追求美為目的文學,一言蔽之就是:用具有美感的語言,按照虛構的美學規(guī)律,講出具有美感的故事。這里每一點都可以進行豐富的展開,從而構成文論的整體體系。文學科學在俄國分裂為兩大對立理論。其實就是西方各國內部,同樣有兩種對立的理論:把文學作為文學本身的自律性理論(即小的理論)和把文學作為社會(歷史—文化)的反映的他律性理論(即大的理論),但主流是自律性理論。弗萊《批評的解剖》(1957)把這一自律論文論,運用到世界文學史的演進規(guī)律上,使自律論的文學達到了理論完善的頂峰。雖然,20世紀60年代之后,隨著后現(xiàn)代理論登有舞臺,他律論的“大”文論日益壯大,成為主流,但自律論的“小”文論,仍努力與大文論互動,且不斷地推出自己固守立場的新著。如皮克(John Peck)和科尼(Martin Coyle)《文學術語與批評》就以固有的“小”文論方式,在1984年、1993年和2002年不斷與時俱進地修訂推出。
總而言之,西方文論從古希臘開始就有了自律性“小”文論的構架,近代把這一構架作了科學型的定型,在20世紀將之體系化了。
中國文學在古代叫“文”。文從字源上講是原始儀式的舉行儀式之人的文身裝飾。由于人在儀式中的重要性,文又用來指包括圣地建筑、人體裝飾、儀式禮器、儀式舞樂等各儀式因素在內的儀式整體。文是整個儀式的美的外觀。隨社會演進和文明提升,文進而成為了整個文化制度的美的外觀。人在創(chuàng)造社會之文的同時,也以相同的眼光來看自然:日、月、星,天之文;山、河、動、植,地之文。明代宋濂也說:“天地之間,萬物有條理而不紊亂者,莫不文?!敝袊囊婚_始,就從文化的普遍性和大格局中產生、演進、發(fā)展,是整個文化的美的外觀。在春秋戰(zhàn)國的禮崩樂壞進程中,所有色聲味之文都與純享樂聯(lián)在一起,失去了文化上高位,而語言文字之文卻保持著文化上的高位,文又被專門用來指語言之美,成為今天所講的文學。這樣,包括社會在內的整個宇宙之美是文化之文,語言文字之美乃文學之文。因此中國之文,不像西方的literature(文學)那樣只與小說、詩歌、劇本相關,而是與所有的語言之美相關。因此,劉勰《文心雕龍》被公認為關于中國之文的體系性著作,不僅包括35種文體:騷、詩、樂府、賦、頌、贊、祝、盟、銘、箴、誄、碑、哀、吊、雜文、諧、隱、史、傳、諸子、論、說、詔、策、檄、移、封禪、章、表、奏、啟、議、對、書、記。而且他在《雜文》里附列16種:典、誥、誓、問、覽、略、篇、章、曲、操、弄、引、吟、諷、謠、詠;在《書記》中附列24種:譜、籍、簿、錄、方、術、占、式、律、令、法、制、符、契、券、疏、關、刺、解、牒、狀、列、辭、諺。這些在西方人看來絕大部分完全與文學了無關系的文體,在中國人看來都是文。中國的文論是“大”的文論,大到可以包容一切用語言來表現(xiàn)的東西。宋元明以后,小說戲曲成長起來,蔚為大觀。但古人仍將之作為與前面那些文具有統(tǒng)一原則和方法的文。金圣嘆在評點《水滸傳》的幾篇序里和在《西廂記》評點里,就是把《論語》《周易》《詩經》類的六經,《莊子》類的諸子,《公羊傳》《谷梁傳》類的學術之文,《離騷》《杜詩》類的抒情文學,《戰(zhàn)國策》《史記》類的歷史著作,都歸為統(tǒng)一的文章,并一再強調它們都有共同的“文法”(作文的基本方法)。中國之文與西方的文學明顯的不同有兩點:一是文是語言之美,只要把語言用美的方式表達出來,就是文;二是文是寫實的而非虛構的。不但各類應用文體,以及騷、賦、駢文、古文、小品文、清言等是寫實,詩歌也特別強調寫實。從鐘嶸《詩品》要求的“即是即目”“亦為所見”到元好問的“眼處心生句自神,暗中摸索總非真”,一切詩論詩話,無不強調寫真實對于寫好詩的重要性。小說和戲曲的虛構特征非常明顯,古人也對之作了十分精道的論述,但從總體上,古人仍認為虛構是由寫實而來,是《詩經》中比興手法和《楚辭》的香草美人手法的一種美學延伸,是用寫虛的方式來寫實。因此,對小說戲曲的虛構特征進行了非常到位論述的金圣嘆,還是要強調小說戲曲與其他一切文體有共同的“文法”。
西方文論呈現(xiàn)“小”而中國文論顯“大”已如上述,但為什么會這樣呢?這在于哲學觀念和思維方式之不同。
西方的Being來源于要對存在的每一事物和整個世界作一清晰認識的ε?μ?(to be,有—在—是)。在認識具體事物中,事物有很多屬性,只有一個本質屬性,是此物之為此物的正確之“是”(永恒本質)。一物如此,一類事物如此,整個世界也是如此,因此,西方的oυσ?a-òδos-o?(有—在—是)決定了面對具體的事物,就是要區(qū)分本質屬性和非本質屬性,把本質屬性找出來,而這一本質屬性是實體的(substance)、講得清楚的、抽象(idea-form)的而又具有普遍的,是可以定義的“本質之是”(Being)。
中國的“道”是形而上的本質之道、具體運行之道、語言的言說之道的統(tǒng)一,注重“運行”,因此中國文論,不是實體的本質追求,以體現(xiàn)為“話”的方式、“評點”的方式、“品”的方式,在文的具體的運行之中去體悟的其中的形上之道。中國宇宙的本質是“氣”,氣化流行而生萬物,具體事物的本質也是氣,氣不是實體(substance)的而是虛體的。對本質而虛體的氣,不能作logos式的實體邏輯的推衍,也不能作Being式實體的本質性定義。對事物的本質之氣一定要從宇宙整體之氣去體會。具體到文學上,文學是語言之美。各類文體,無論是詩、賦、小說、戲曲還是古文、駢文、說論、小品,第一,都具有文之道,因此要追求語言之美;第二,都以氣為主,講究文之氣與人之氣、天之氣的緊密關聯(lián)。這使中國對文的認識和言說,始終從相互關聯(lián)和虛實相生的方式進行,必然把文論做成文在宇宙間的“大”文論。
現(xiàn)代社會在西方興起并向全球擴張,把世界帶進了統(tǒng)一的現(xiàn)代性進程,使中西文論在這一進程中相遇互動?;拥慕Y果從現(xiàn)象上看呈現(xiàn)為:中國文論受西方文論影響,于20世紀初開始了由大到小的學西歷程。西方文論在20世紀60年代進入后現(xiàn)代思想之后,開始了由小變大的歷程。但中國文論的變小,卻只變成了蘇俄型的小——文學是文學,但與意識形態(tài)關聯(lián)、與社會關聯(lián)、與人關聯(lián)。改革開放之后,中國文論似乎要變成西方型“大”,但與西方文論貌合神離,沒有西方文論否定本體的后現(xiàn)代型的“關聯(lián)”,仍是有主有從的等級思維。但總的說來,在外貌上,中國文論的變小之“小”,與西方文論的變大之“大”趨同。西方文論在變大,但這個“大”所達到的最大程度,也只是文學與其他的非文學可以有本質的和自由性的關聯(lián),達不到中國古代文論那樣,一切文都可以成為文學的大。由于中國文論變“小”達不到西方文論的那種的?。▓猿治膶W只是文學的?。?,西方文論的變“大”達不到中國古代文論的那種大(堅持一切具有語言之美的文都是文學的大),因此,中西的所變,可以稱之為“中”。從而對中西文論進行分類,有四大型:中國文論之“大”,西方文論之“小”,中國文論之“中”(與蘇俄文論約同),西方文論之“中”(在后現(xiàn)代思想中最突出)。兩種“中”只要相互向對方改變一下思路,轉換起來應是可行的。從純理論上來講,兩種“中”,各有自身的用處。中國型的中,是一種求穩(wěn)定的“中”,要求在本質上有一個中心,文學圍繞這一中心,并為這一中心服務。西方文論的“中”,是一種求變的“中”,要求認識到,任一中心都是暫時的、有條件的、可變動的,由于不固執(zhí)于一個中心,從而可以隨時變換中心,這又是建立在不想出現(xiàn)一個本質上的中心的思維之上的。在中西的比較中,大與小構成了中西文論相互所無的特點。西方人只要以Being(有—在—是)和logos(邏各斯)為根本思路,就很難理解中國文論之“大”。同樣,中國人只要內心深處是“道”與“氣”的思維,也很難體悟西方文論之“小”。但在全球日益一體化和世界文論緊密互動的今天,中國文論只有深入到西方文論的“小”,才會以一種思想的深度,真正“理”解什么是文學,并由此深入到世界文心的深處。西方文論只有體會到中國文論的“大”,才會真正“悟”出什么是文學與文化的獨特關聯(lián),以及在這一關聯(lián)中的世界文心。
文學自有其深度,自有其類型,自有其風采。不同文化的作者和讀者,同一文化的不同作者和讀者,各以其情而得其所能得和得其所應得。然而,在世界不斷大變的今天,只有能真正理解到西方文論所講到位的文學的那種“小”,才能真正做到以文學觀文學(不是以我觀文學或以非文學之物觀文學),文學的獨有魅力才向人真正完全地敞開,一種文學的境界才真正地降臨。同樣,只有體悟到中國文論所講到位的文學的那種“大”,文學才能在各種時代的挑戰(zhàn),在包括影視這樣的視覺文化、流行音樂這樣的聽覺文化、電腦和手機這樣的新型文化的挑戰(zhàn)中,保持文化的高位。世界文化演進大潮對在這一大潮中隨流飄蕩的文論的要求,應該是,文論如果能變大,就能保持文化的高位,如果能變小,就能獲得專業(yè)的安心。死守中國的傳統(tǒng),沒法變小,固執(zhí)西方的傳統(tǒng),無緣變大。文學理論應有的,就是讓文論的大中小,在世界在中國,都盎然盛開,百花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