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勇
哲思對于人的個體而言,是一個人自身對哲學運用的感悟;對于一個群體而言,是這個群體對哲學運用的領悟。人類上千年的思想史說明了哲思的重要性。沒有哲思就沒有劃時代學術研究的進步,沒有理論創(chuàng)新的追求就沒有哲思的拓展,沒有哲思拓展也就沒有優(yōu)秀學術成果的產生。
哲思在社會科學研究上最為直接的體現,是科學哲學給出的方向性知識啟發(fā)了具象思維。例如,波普爾強調舊理論被“證偽”是學術進步的顯現,庫恩的高端“范式轉換”指出了理論革新(創(chuàng)新)的本質,拉卡托斯的“科學研究綱領”把建構新理論的核心問題揭示出來。學者在科學哲學指引下進行理論范式創(chuàng)新的案例不勝枚舉,足以啟發(fā)新時代邊疆理論研究的學人們。
自20世紀90年代邢玉林、馬大正、方鐵、周偉洲等先生倡議“構筑中國邊疆學”之后,已經有20多年的時間,但學界的研究仍未達到構建邊疆學學科體系的層次,這很有可能是囿于學人們沒作精深的哲思拓展。
馬克思主義的經典作家關于從具體到抽象、從個別到一般、從個例到總體等論述,對人們的理論研究啟迪很大。恩格斯作為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奠基人之一,在馬克思的哲學思維上有著貫通性,并延伸到列寧、列菲伏爾、盧卡奇等人,他們都認為物質具有時空統一性。
人類邊疆歷史的物質性運動,例如諸多人群必須在一定空間獲取和占有資源,必須為獲取和占有資源謀劃行動劃定疆域和據守疆域之邊,必須通過一定的組織來保證續(xù)接獲取和占有資源的地方等現象,都是邊疆時空統一性的體現。
由此以觀,正是由于各種不同物質運動的形式,時間和空間才獲得了人在本體論上的意義,這對因為人的活動導致的邊疆現象與邊疆研究來講也是同理。在近現代,科學家們在客觀世界的科學研究之中,認為物質世界的運動以“場”形式獲得能量,這無疑會對來自于自然界的人類具有天然的影響。從這個意義上講,“邊疆是從屬于物質運動的人類活動的“場域”(fields復數形式的)?!斑吔磮鲇颉保╢ield),具有時空統一的場效應。一般邊疆學學科體系的建構,不獨存在于中國的邊疆視域,也在世界各國的邊疆視域,還在國際共有的邊疆視域。把邊疆理論的視域拓展到歷時性與共時性層面上,符合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認識論原理,這是哲思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
對邊疆理論進行“跨學科研究”,可以看作是邢玉林、馬大正等先生20多年前提出“構筑中國邊疆學”任務中的一個創(chuàng)新命題。從正解此題的科學哲學思路上講,就是舊有的邊疆理論產生了科學哲學稱之為被“證偽”的情況,亦即有的邊疆理論已經不能說明新情況、不能預測新趨向。多個領域的邊疆現象需要得到邊疆理論的支撐,即使是學術研究也要面對經驗事實和實踐的發(fā)展,進而需要通過理論創(chuàng)新(范式轉換)去建構新的邊疆理論。
邊疆研究哲思所得出的第一個認識是,舊理論被證偽,是因為這些理論面對新的邊疆現象不再具有說服力,也不愿意去對新的邊疆現象進行研究,而新的邊疆理論(猜想或假說)將應時而生。第二個認識是,通過庫恩、拉卡托斯“猜想與反駁”后“科學研究”范式的構想,能夠將舊有理論提煉升華,營造出對邊疆現象具有更多說服力的新理論來。第三個認識,就是要對比邊疆新舊理論的層次和內容,找出不同或兼容的地方。新舊兩種邊疆理論的問題域和靶域的問題在于包容性不同,往往是新的邊疆理論可以涵蓋包容舊的邊疆理論,而舊的邊疆理論卻難以涵蓋與包容新的邊疆理論。
哲思后再跨學科看這樣的研究,要符合“收斂”的一般高等數學方法——收斂是指函數有極限的或設立一個極限的狀態(tài),函數收斂準則為:關于函數f(x)在點x0處的收斂定義。對于任意實數b>0,存在c>0,對任意x1,x2滿足0<|x1-x0|<c,0<|x2-x0|<c,有|f(x1)-f(x2)|<b。在此,哲學與數學兩者思路與方法是可以相通的,也是可借用于建構一般邊疆學研究的。
在邊疆學建構的命題中,所謂哲思收斂的涵義,即哲學思維在收斂的探討中,將已有的針對建構邊疆學目標任務的基礎研究以及發(fā)散的研究態(tài)勢,學術收斂到一個平臺上作解析。
其內容有三:首先,在過去邊疆學研究的基礎上,將那些凌亂分散的資料的成果由此及彼地進行哲學思考,從無數個個性問題中找到共性的問題,以便于從哲學、科學哲學的高度作出新的認識;其次,對那些具有基礎性理論的發(fā)散取向收斂回來,運用哲學本體論、認識論等方法,將哲學親緣性的學科知識由表及里地對應存在的問題進行研究;再次,對那些已經收斂過的研究成果,諸如邊疆史地文獻的考證和解讀,邊疆民族、宗教、文化、社會情況的調研,邊疆戰(zhàn)略理論與實踐的歸納,邊疆性質的各種探討,邊疆現象與問題的追溯,等等,去粗取精,去偽存真,探討出一種最佳綜合解題的方法,以解決在邊疆“跨學科研究”命題提出之后的后續(xù)研究即建構邊疆學的問題,同時,還要闡釋人類社會正在發(fā)生的新的邊疆現象。
一般邊疆學作為“合乎邏輯的且必然的普通觀念體系”,其研究的對象,主要包括古今中外在部落與部落聯盟之后的國家邊疆現象,并進行歸納和分析。其中,須運用科學哲學的原理,在過去邊疆理論研究的基礎上,從各種邊疆現象中找出其共性,提出對這些現象規(guī)律性的認識。一般邊疆學建構涉及多個方面和多個層次,在業(yè)內邊疆理論創(chuàng)新研究中,急需解決的問題是,如何通過對概念集的開發(fā)對邊疆理論始源域進行解析。
對始源域的問題,要從大量最基本的概念中去挖掘,要有概念集的開發(fā),才有找到始源域的可能,而找到始源域就能進入到目標概念域。
一般來說,在邊疆理論的概念集之中,包含了研究對象國邊疆安全與發(fā)展所涉及到的政治、歷史、經濟、地理、文化、軍事、民族、宗教、社會心理等多方面的概念。在這個目標概念域之中,具體到對這些概念,應先進行開發(fā),而后達于集成(集合)研究,最后才有可能形成一般邊疆學的研究基礎。
這樣的認識,源于哲學總體論的系統思想。所謂概念集研究,在于找到一個系統各個因素的關聯性,而不是分解那些因素,將它們置于各自孤立的塊狀形態(tài)。從這個角度看,跨學科研究的內在要求,就是要發(fā)現和找出諸多學科內在的關聯性,并使關聯性搭扣出榫卯結構亦即跨通,實現“整體主義”,由此構建出一個具有自洽性的統一場效應的理論來。
所謂跨通,即實現多學科自洽,亦即邊疆學的學科體系各部分之間,第一步能夠“使關聯性搭扣出榫卯結構”,第二步實現該學科內部的“有機的可成長的密切聯系”——這是對邊疆學多學科“跨通”和“自洽”的一種學理見解。但這個學理見解,必須要經過“統一場論”研究才有可能得以證實。
人們對客觀對象的認知,往往通過單詞、詞語甚或關鍵詞集群來反映其思維的聚焦區(qū)域。各個個體思維表達出的單詞、詞語,尤其是關鍵詞集群,都具有一定的客觀性,都可以進入到邊疆研究的目標概念域,都是能夠反映出場效應的元素符號。
將邊疆研究的最基本關鍵詞擴大到一定的范圍,可以構成一般意義上的概念集,亦即成為符合集合論的一個命題——體現在“無窮大指向中截取有窮小的范圍(亦即無限點下到有限集),就能夠解決研究中一般的集合問題。作為人類知識組成部分的集合論,具有將群類對象集中認識的作用。集合作為數學中最原始的概念之一,通常是指按照某種特征或規(guī)律結合起來的事物的總體。
在集合論發(fā)展的歷史之中,數理哲學有兩種無窮方式:一種是無窮過程,稱為潛在無窮;一種是無窮整體,稱為實在無窮。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最先提出要把潛在的無窮和實在的無窮加以區(qū)別,其認為只存在潛在的無窮,而實在的無窮不可能體現在任意的時刻上。實在的無窮集合因人的認識能力是不存在的,有窮(有限)集合是人們認識特定對象并能夠實現集成的一種方法。這是闡釋人類在思維中“無窮大指向與有窮小集合”的思想,提供了人們認識事物范圍的一種重要方法。
19世紀的法國數學家路易·柯西也不承認無窮集合的存在。他提出了“無窮多個無窮小之和理念”,認為有窮集合是思維的一個基本認識形式,所謂無窮即“多個小的有限集合之和”。“無窮多個無窮小之和”證明,只要能在邏輯上構成一致的體系,在現代分析學體系下就有“正確的基礎”。
在邊疆學研究中,組成關鍵詞集群的關鍵詞,大體上有:地理、資源、經濟、政治、軍事、邊疆、邊界、邊境、戰(zhàn)略、疆域、活動、現象、網絡、經貿、金融、疆界、邊界、邊境、邊防、邊關、邊政、主權、行政、法律、法規(guī)、治理、管理、軍事、區(qū)劃、安全、戰(zhàn)略、外交、空間、時間、現象、歷史學、地理學、政治學、經濟學、民族學、宗教學、發(fā)生學、邊政學、邊疆學、安全學、國防學、海防學、文化學、博弈學、戰(zhàn)略學哲學、科學哲學、語義學、本體論、認識論、建構論、實在論、悖論……對這些邊疆理論的關鍵詞集群進行梳理后,所體現的是無窮大指向下的有窮小集合(無限點下到有限集),這個“集”的思想具有認識論的意義,是構成邊疆研究關于“場域”分析的基礎認識。
若將這些關鍵詞集群,運用馬克思主義認識論和系統發(fā)生學的原理進行分析,可以得出邊疆學的問題域和靶域在不同視野之中重合與升華的答案,尤其是對邊疆現象朝著“統一場”方向發(fā)展的哲學思辨,有助于推進邊疆學學術思想邁上新臺階。
場概念和理論,是19世紀中后葉物理學中一大革命性的成果。這里的場,指的是物質存在的一種基本形式。這種形式的主要特征為,場是彌散于全空間由物質能量形成的一種系統結構。場論的影響之廣泛,在科技領域產生了一系列遞進似的推進,也引起了高端思想領域、哲學思維等一系列拓展反應。
西方學界以“場”為哲思,推進了場域概念和理論,對西方科技和哲學產生難以估量的作用?!皥觥备拍畋灰氲椒枌W、心理學、教育學、社會學等學科之中,造就了一個個學派,推進了歐美國家的學術研究。場域理論完全可以應用在建構邊疆學的哲思體系中,這樣有助于產生邊疆學的“統一場論”。
19到20世紀科學研究中“場理論”帶來的革命性認識,很快引起了社會科學學界的廣泛關注。考夫卡、布迪厄等人將場概念嫁接到社會學之中,成為西方社會學的主要理論之一。需要看到的是,西方社會學家眼里的“場域”并不完全是物理環(huán)境的,其包括了歷史與現實造成的群體行為,以及造成這些行為的諸多因素,才產生了場效應。通過學理建構與再分析,社會學“場域”被定義在一個有時間過程的空間,在這個空間里,政治、經濟、文化、社會等現象,都可以由場域理論來闡釋。
社會學場域理論的大師布迪厄自稱其理論是“建構者的結構主義”,為社會科學界廣泛關注。在布迪厄的社會學中,體現了跨學科的特征和方法,其將哲學、歷史學、文化學、人類學、教育學、藝術、語言學等諸學科有機結合起來,形成一個新的體系和基本理論?!皥鲇颉痹谄淇磥恚怯锌蚣艿膮s能夠突破邊界物領地的概念,其中有內含著很多相互影響的力量以及無形的或潛在的因素。據此,布迪厄的研究涉及眾多的場域,包括政治、文化、法律、宗教、文化、教育等場域。日本著名科學哲學家坂本百大,也是符號場論、認識場論的專家,其在20世紀80年代就指出:“認識場的分析將不僅僅是作為物理科學的科學課題,而是將作為為一切科學奠定基礎的哲學認識論的行為之一,成為一個巨大的研究課題。只有到了那一天,哲學認識論才能重新回歸到統合百學的位置上來?!边@就是部分國外學者經過研究與思考在場域理論上對多學科自洽的取向,值得我們邊疆學研究者借鑒。
場域原本就是客觀世界之中廣泛存在的一種現象,被科學家和社會科學家發(fā)現并予以深度研究后,進而以“場域”理論闡釋“普遍存在的系統”,這是對科學發(fā)展的一大貢獻。場域理論本身就體現了多學科的自洽,這個理論集哲學、史學、經濟學、管理學、社會學、行為學、心理學等為一體,在人們活動的“場”之內,具有很多相互關聯的因素,這些因素相互影響,服從于該場域的一個規(guī)則,也在制造更多的規(guī)則,因而有的因素甚至可以突破特定的場域進入到其他的場域之中,但是這種突破卻構建出更大的相似性場域,這是由場域運動物質性的本質所決定的。
所有特定的邊疆理論之所以能夠成立,在于這些理論本身構成了單科研究背景的微場域,這些個微場域是有其自身“有窮集合規(guī)則”的,但這些規(guī)則也限制了建構者的思維,其有窮的規(guī)則不能被突破,則不能闡釋(解決)建構更廣場域的問題;而一旦突破單科研究的有窮規(guī)則之后,就會有人提出以新的規(guī)則來建構新的理論,運作大場域;隨之,在衍生與發(fā)展(泛化)到更大的有窮集合后,建構出與之前邊疆這一客觀存在現象具有相似性的更大場域來。
在實踐的歷程中,人類社會國家的邊疆從陸疆到海疆再到空疆,又擴展到外空疆,進而到網絡邊疆……人們由此提出的有形邊疆、無形邊疆、利益邊疆、戰(zhàn)略邊疆等理念,反映的是硬科技與軟實力結合的歷史,是人們主客觀諸多因素被拓展之后的產物,邊疆研究的高端理論要體現的,就是諸多邊疆現象的場域學理。由于立志于邊疆理論創(chuàng)新的研究者們的不斷努力,“邊疆統一場論猜想(假說)”之端倪,已經浮出水面,成為一般邊疆學的哲學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