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取、批判與延展

王偉

〔摘要〕 伊格爾頓對雷蒙·威廉斯的文化觀既有批判亦有認同，但并未有過從早期否定到后來肯定的態(tài)度轉(zhuǎn)換過程。一方面，伊格爾頓批評威廉斯的文化觀過于寬泛，忽略意識形態(tài)與文化斗爭，帶有民粹主義、經(jīng)驗主義、政治漸進主義等諸多弊端。伊格爾頓的批評意見大都得到威廉斯或直接或間接的回應(yīng)、反思與更正。另一方面，伊格爾頓又汲取了威廉斯文化觀的理論營養(yǎng)，接過了社會主義共同文化的大旗。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批評與肯定意見均在伊格爾頓對后現(xiàn)代主義的考察中得到或隱或顯的延展、發(fā)酵，兩相參照有助于更好地把握伊格爾頓文化觀的來龍去脈及其一以貫之性。

〔關(guān)鍵詞〕 伊格爾頓;雷蒙·威廉斯;文化觀;批評

〔中圖分類號〕B089.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8-2689（2019）05-0106-06

雷蒙·威廉斯（RaymondWilliams）被譽為20世紀中期英國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文化批評家，文化研究的拓荒者，有著十分廣泛而深遠的影響。若是以威廉斯為中心，檢視英國文化批評的學術(shù)脈絡(luò)，那么，不難發(fā)現(xiàn)，前有艾略特（T.S.Eliot）、利維斯（F.Leavis）等人的理論鋪墊，后有伊格爾頓（TerryEagleton）的理論接力。雖然在精英還是大眾的價值認同上與前輩們迥然有別，但威廉斯的文化觀念仍然受到他們的深刻形塑。并且伊格爾頓和威廉斯在馬克思主義的學術(shù)大方向上并無二致，但兩者的文化觀念仍有不應(yīng)忽視的諸多差異。還需注意的是，不少研究在談到伊格爾頓對威廉斯的師承關(guān)系時，每每將其判然分作兩截——前期嚴厲批評威廉斯，而后期則又復(fù)歸威廉斯的文化觀。實際上，這種切分頗為武斷。通覽伊格爾頓的相關(guān)著述，可以看出，在威廉斯的引領(lǐng)下正式踏上學術(shù)之途后，伊格爾頓一直都是在汲取威廉斯理論養(yǎng)分的同時犀利批判其缺陷，并根據(jù)新的文化語境予以發(fā)展、豐富。

一

《文化的觀念》（TheIdeaofCulture）一書出版將近十年之后的2009年，馬修·博蒙特（MatthewBeaumont）訪談伊格爾頓時提出了該書如何處理雷蒙·威廉斯理論遺產(chǎn)的問題。對威廉斯曾經(jīng)的學生、助教而言，這當然是一個難以繞過的問題。有意思的是，伊格爾頓明顯避重就輕，一句“這不僅僅是他的理論遺產(chǎn)的問題”輕輕化解后，他就深情回憶起當年威廉斯對其早期論文《共同文化的觀念》（1968年）的贊許[1]（232）。在伊格爾頓的記憶中，威廉斯稱贊該文使其了解了共同文化的概念。讓伊格爾頓感到高興的是，他覺得自己幫助威廉斯清晰地闡明了“共享文化”與“共造文化”的區(qū)別，理清了威廉斯與艾略特、利維斯等人的區(qū)別，凸顯了威廉斯共同文化概念的意義。時隔多年，初出茅廬時所受的師長贊許，伊格爾頓依然記憶猶新?？少Y對比的是，威廉斯本人對該文的印象——同樣是在接受訪談、講述自己思想生平時，同樣是若干年后（1979年）的回憶，結(jié)果卻與伊格爾頓的說法大相徑庭。威廉斯的怒氣一目了然：“最近對《文化與社會》進行了廣泛批評的伊格爾頓在繼續(xù)重構(gòu)這本書中的結(jié)論，將其一直延續(xù)到1968—1969年，與他對這本書的強烈反應(yīng)相比，他所采取的方式更加激怒了我。如果你看看《從文化到革命》中對艾略特、利維斯和我進行比較的那篇文章，你會看到他只是在10年后把這本書再次簡單地展開而已，那是一個新的時代，需要一本完全不同的書?！盵2]（93）顯而易見，威廉斯接受訪談時不僅不再欣賞那篇記載著伊格爾頓感恩之情的文章，反而流露出自己被他人重復(fù)的強烈不屑。事過境遷，很大程度上，這種情感變化的緣由來自于遷怒，來自于當時遭到伊格爾頓批評后的憤憤難抑。事實上，威廉斯有將伊格爾頓的兩篇文章混為一談之嫌。而那篇讓伊格爾頓惹禍上身的文章發(fā)表于《新左派評論》（NewLeftReview）1976年第1期，題為《批評與政治：威廉斯的作品》（CriticalandPolitics：theWorkofRaymondWilliams）。伊格爾頓同年出版的《批評與意識形態(tài)》（CriticismandIdeology：AStudyinMarxistLiteraryTheory）一書還把該文作為第一章，并易名為《批評意識形態(tài)的突變》（MutationsofCriticalIdeology）。這有力地說明，對乃師威廉斯的批評絕非頭腦發(fā)熱的胡言亂語，而是已屆而立的伊格爾頓臻于成熟的想法。此時此刻，我們應(yīng)該可以體會到伊格爾頓答語——“這不僅僅是他的理論遺產(chǎn)的問題”——中的言外之意來。也即是說，《文化的觀念》等處理的不僅是威廉斯的理論遺產(chǎn)，還有其它諸多理論資源。而且，這也暗示了自己并非像剛出道時的著作《莎士比亞與社會》（ShakespeareandSociety：CriticalStudiesinShakespeareanDrama）那樣照搬威廉斯的問題框架與解決路徑，而是不再囿于其中某一家，以“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的精神直面它們的必然相遇與相互沖突，并在融會貫通中自鑄偉詞。

伊格爾頓對威廉斯的批評激起了很大反響，半年多過后即有針鋒相對的回應(yīng)文章，接下來更是促成了威廉斯1979年訪談式著作《政治與文學》（PoliticsandLetters）的問世?！八苯釉从凇缎伦笈稍u論》編委會成員安東尼·本奈特（AnthonyBarnett）在1976年的一篇文章中對于威廉斯全部作品的關(guān)注，這篇文章（《雷蒙德·威廉斯與馬克思主義：對特里·伊格爾頓的反駁》）試圖探究并鑒別威廉斯社會主義的獨特不同之處。為了使這種關(guān)注發(fā)展成充分和直接的交流，就設(shè)想了用訪談構(gòu)成一本書的方案。”[2]（“前言”Ⅳ）不難看出，這場師生之間觀點的碰撞對雙方都觸動頗深。如果說，伊格爾頓對威廉斯的批評促使后者全面盤點自己的思想歷程、從而盡力為自己辯護，鑄就了一本厚重的著作，那么，威廉斯嚴厲的反批評則讓伊格爾頓銘刻在心，最終結(jié)合風行的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這一新的時代條件，推出了飽含批判激情、具有原創(chuàng)內(nèi)容的《文化的觀念》。左翼內(nèi)部的一場規(guī)模甚小的爭論竟促成了兩本著作，從學術(shù)的角度來看，這應(yīng)該是皆大歡喜的局面。因此，誠如安東尼·本奈特所言，左翼陣營的理論家都應(yīng)感謝伊格爾頓。需要注意的是，有些學者并未認識到這場論爭對雙方的重要意義，而是由伊格爾頓上文回憶師門恩情的話語，推論說伊格爾頓之所以高興是因為他早年曾在《批評與意識形態(tài)》中批評過威廉斯的文化觀，“二十多年后重新認識并肯定了威廉斯的文化觀念，對他而言，是理論上的進步”[3]。這不免給人以伊格爾頓痛改前非的印象，似乎之前對威廉斯的批評誤入歧途，現(xiàn)在因改弦更張而取得了進步。實際上，這種說法較為籠統(tǒng)且有違事實，因為不論是早前的批評還是后期的肯定，都并非鐵板一塊，更并非全盤性的，都是批評中有所借鑒。換句話說，伊格爾頓對雷蒙·威廉斯的文化觀既有認同亦有批判，并未有過從早期否定到后來肯定的明快轉(zhuǎn)換，更不存在這樣的進步過程。我們知道，威廉斯對文化與社會關(guān)系的討論，既是伊格爾頓的學術(shù)起點，又是他此后研究文化問題不時回望、參照的話題。不妨說，威廉斯的文化觀是伊格爾頓觀點孕育、生成的母腹或土壤，為其相關(guān)討論持久地提供著理論啟發(fā)與營養(yǎng)，同時也是其不斷自省與追問的對象。而且，如果我們細讀《文化的觀念》，就會發(fā)現(xiàn)：在對新的文化現(xiàn)象的剖析中，那些無論是對威廉斯的汲取還是批評，都又一次躍然紙上。特別是《文化的觀念》末章“走向一種共同文化”，明顯是對威廉斯《文化與社會》（Cultureandsociety，1780-1950）中“共同文化”觀念的接續(xù)與重構(gòu)——費瑟斯通（MikeFeatherstone）觀察到，“共同文化”一詞在威廉斯20世紀60年代之后的著作中很少出現(xiàn)[4]（192）。正因如此，將《批評與意識形態(tài)》與《文化的觀念》兩相參照、對讀就順理成章，它有助于我們更好地把握伊格爾頓文化觀的來龍去脈及其一以貫之性。

之所以要聚焦伊格爾頓對威廉斯的批評，還有兩個原因。其一，伊格爾頓是全面研究威廉斯的先行者。安東尼·本奈特指出，當時威廉斯主導(dǎo)著英國的文化批評領(lǐng)域，但很少有人系統(tǒng)探討其巨大成就。盡管伊格爾頓對威廉斯的判斷存在嚴重錯誤，但他打破了沉默的局面，勇敢地面對了英國左翼最多產(chǎn)、最有創(chuàng)造力的作家之一[5]。其二，研究威廉斯文化觀念的很多論著，每每樂于征引《文化的觀念》中比較威廉斯與艾略特差異的真知灼見，卻對伊格爾頓的犀利批評少有提及。而研究伊格爾頓文化觀的論著同樣對這種批評不夠重視，亦未明了它們在其整個學術(shù)脈絡(luò)中究竟占據(jù)著怎樣的位置。還需補充的是，批評威廉斯之前，伊格爾頓高度評價了威廉斯的成就。他強調(diào)，在英國，任何試圖逃避威廉斯作品的馬克思主義批評，都必將發(fā)現(xiàn)自己嚴重受挫;自己對他的批評雖然嚴厲，但是本著同志情誼與真誠的精神而進行的[6]（24）。談過了伊格爾頓對威廉斯批評的重要性與研究這一批評的必要性之后，接下來，我們可以逐個檢視其批評的具體組成部分。

二

在伊格爾頓看來，威廉斯作為整體生活方式的文化致命地忽略了文化的意識形態(tài)維度[6]（26）。正是這種忽略使得威廉斯傾向于把生產(chǎn)方式、生活關(guān)系、倫理、政治與美學意識形態(tài)等全部攪和在一塊兒，將它們瓦解或折疊成人類學意義上的抽象文化。不過，把文化視為整體的生活方式，并非威廉斯的獨創(chuàng)，而是當時理論界的通行做法。評論艾略特的《文化定義筆記》（NotestowardstheDefinitionofCulture）時，威廉斯指出該書最重要的論點之一是把文化看作一種整體的生活方式，并認為它“是20世紀人類學社會學最突出的特點，而艾略特也和我們所有人一樣，至少也曾偶然受到這些學科的影響”[7]（345）。威廉斯的獨到之處是進一步把文化的這種涵義追溯到文學傳統(tǒng)，追溯到工業(yè)主義以來男男女女的普遍經(jīng)驗。從社會、文化，到文學、日常經(jīng)驗，再到兩者的互看、互證，威廉斯的治學理路隱約浮現(xiàn)。正因如此，他贊揚艾略特把文化看成整體生活方式的做法非常有用，意義重大。當然，沿用文化的這一意義，并不意味著威廉斯與艾略特在文化問題上的完全一致。恰恰相反，威廉斯意在扭轉(zhuǎn)艾略特式文化的大方向?！叭绻悴粻帄Z占有像文化這樣的詞——這個詞在那時一直在被用來反對民主和教育，你就放棄了太多的東西”[2]（144）。問題在于，“盡管他對利維斯或艾略特手中的政治傾向保持警惕，但他似乎仍然相信，有可能將這一‘中立范疇從意識形態(tài)上的誤用中拯救出來。正是這一點使他能夠提出一種意識形態(tài)上天真的文化定義”[6]（26）。也即是說，旨在批判的《文化與社會》依然處在既有的傳統(tǒng)中，它所給出的解決方案本身就是問題所在——威廉斯本人對此多少也早有察覺?；仡櫘斈隇楹蝺?yōu)先采用文化來表示一種整體生活方式時，威廉斯顯得頗為無奈，他說其時已然習慣使用文化這一概念進行思考，“不過你知道，我多次表示但愿我從未聽說過這個該死的詞。當我進行寫作的時候，我已經(jīng)越來越意識到它引起的麻煩。”[2]（143）訪談中，威廉斯還坦承自己寫作《文化與社會》時的確缺少意識形態(tài)視野[2]（104），這也證實了伊格爾頓批判的正確性。而在威廉斯的后期著作中，隨著葛蘭西“霸權(quán)”理論的引入，這種缺陷自然得以有效彌補。

到了《文化的觀念》一著中，伊格爾頓繼續(xù)批評上述人類學式的文化觀。如果說，有時候，文化的美學意義過于狹窄，文化的人類學意義則太過寬泛;那么，另一些時候相反的情形亦不乏可能。伊格爾頓提醒人們思考，作為生活方式的文化究竟涵蓋了多少東西，生活方式會不會因為過于寬泛多樣或狹隘而不能稱之為文化。威廉斯試圖把文化的范圍與某種語言的區(qū)域鏈接起來，這在伊格爾頓眼里讓人疑竇叢生，因為英語就橫跨諸多文化，而后現(xiàn)代文化則覆蓋了形色各異的語言。威廉斯將文化定義為整體生活方式自有其政治關(guān)懷，伊格爾頓對此心知肚明，但他認為這在把工人階級迎接進來的同時意味著文化的大幅度擴展，既可能導(dǎo)致把不該包括的社會建制引入家門，又可能導(dǎo)致因范圍與社會相當而喪失文化概念的前衛(wèi)地位。實際上，沿著這種邏輯之途，威廉斯稍后的著作《漫長的革命》（TheLongRevolution）中，文化的定義確實接納了生產(chǎn)組織、家庭結(jié)構(gòu)、表達或支配社會關(guān)系的建制結(jié)構(gòu)[8]（42）。伊格爾頓不動聲色地嘲諷說，這個定義無疑來者不拒，就連消防大隊與公共廁所都可以大搖大擺地側(cè)身其中。威廉斯后來還把文化定義為表意系統(tǒng)，也帶有揮之難去的寬泛之弊。因為人類所有的實踐都會涉及到含義，問題在于，它們是否都稱得上表意系統(tǒng)？荷馬史詩、街頭涂鴉，伏特加酒廣告，汽車制造、體育運動，如此等等，它們之間的差別又在哪里？伊格爾頓指出，雖然威廉斯敏銳地區(qū)分了不同程度的含義，在關(guān)涉含義與成為表意系統(tǒng)之間設(shè)置了表意融入功能的限制條件，從而避免了文化毫無原則的包容性，“但就實際上而言，這個區(qū)別重新修正了美學/工具性的傳統(tǒng)二分法，然而這樣的區(qū)別同樣也會招致習慣上反對傳統(tǒng)二分法的抗議”[9]（44）。換言之，威廉斯的做法固然有益，但又重新開啟了歷史悠久的論爭之門。

伊格爾頓屢屢挑剔威廉斯文化定義的寬泛，當然絕不止于就事論事，而是明確地指向頗為吊詭的時代文化現(xiàn)狀。當時文化的重要變化在于，“縮小兼多元化的觀念，變成整體生活方式的觀念”[9]（19）。也即是說，一方面，文化無所不包，文化肆無忌憚地膨脹，成為宗教在世俗世界的替代品;另一方面，文化又變得異常專門，表征著支離破碎的現(xiàn)代生活。更讓伊格爾頓憂慮不止的是，廣義與狹義的文化概念原本各有利弊，但現(xiàn)在的文化則高視闊步，明目張膽地結(jié)合了兩者的壞處，既含含糊糊又潛在地把己身之外者視為另類。伊格爾頓指出，“把我們的生活世界界定為一種文化冒著將它相對化的危險。我們的生活方式完全合乎人性，而其他人則是帶有種族色彩、特異以及具有文化上的獨特性。同樣的，我們總認為自己的觀點是合情合理，而其他人則是極端分子”[9]（31-32）。熟悉伊格爾頓著作的學者，容易辨認出這一批評的對象是在文化領(lǐng)域占據(jù)主導(dǎo)地位的美國與英格蘭等，這種批評在其它多本著作中都被再三演繹。不應(yīng)誤解的是，對文化霸權(quán)的批判并不意味著毫無節(jié)制的認同形形色色的非霸權(quán)文化。譬如，凡是遇到異議派或少數(shù)團體生活的整體，后現(xiàn)代主義者往往不吝贊美之詞，而如果是屬于多數(shù)人的生活方式則竭盡全力地進行撻伐。因此，后現(xiàn)代的“認同政治”喜迎女同性戀卻把民族主義推出門外，就絲毫并不令人驚奇了。若是對曾經(jīng)翻天覆地的政治巨變稍稍有些記憶，恐怕就不會如此荒腔走板地指責多數(shù)人的運動或共識。難怪伊格爾頓奚落后現(xiàn)代主義太青澀、太毛躁，并大聲疾呼：“我們現(xiàn)在正受困于廣泛到窒礙難行和最嚴苛到教人不安的文化概念之間，這也正是本書的論點。當務(wù)之急，就是要在這個范圍內(nèi)超越文化的廣義與狹義。”[9]（41）

另外，伊格爾頓還批評“整體”是一個不可企及的神話，因為“‘整體的生活方式中的‘整體，在事實和價值之間曖昧地搖擺，意指一種你可以全面掌握的生活方式，因為你正置身于這種生活方式之外;然而它也可以是你所缺乏的完整性的生活方式。文化在不折不扣的遠距離之外，檢驗?zāi)惚旧砟欠N未可知而又散裂的生活方式?！盵9]（32-33）值得注意的是，《漫長的革命》中，威廉斯不再鐘情于整體，轉(zhuǎn)而將文化定義為“對一種特殊的生活方式的描述”[10]（50）。從文化的共同性到文化的差異性，這種強調(diào)重點的切換無疑顯示了威廉斯對文化問題的研究更形復(fù)雜、也更為深入。然而，這種研究焦點仍然處于伊格爾頓猛烈批判的靶心。回溯歷史，伊格爾頓認為文化具有獨特生活方式的涵義要從德國唯心主義那時算起，它與偏愛備受壓抑的“異國風情”社會的傾向息息相關(guān)，而這種傾向的浪漫主義與反殖民色彩不言而喻?！霸诙兰o現(xiàn)代主義的某些原始主義的特征中，這股異國風情將再次涌現(xiàn);而這里的原始主義與現(xiàn)代文化人類學的發(fā)展，攜手并進。這股異國風情在更晚的時期再次出現(xiàn)，不過這次將以后現(xiàn)代的姿態(tài)將通俗文化浪漫化，并且在今天扮演著充滿表現(xiàn)力、自然流露以及類似烏托邦的角色，而這個角色正是先前‘原始文化所扮演的?！盵9]（15）換句話說，作為一種特殊生活方式的文化易于墮入民粹主義的陷阱。不論是威廉斯的《文化與社會》，還是菲斯克（JohnFiske）的《理解大眾文化》（UnderstandingPopularCulture）等，都深淺不一地帶有“浪漫的民粹主義”[6]（27）的烙印。正因如此，面對市場化程度愈來愈高的大眾文化，兩者盡顯平易近人作風的同時，卻也對其中的意識形態(tài)暗碼常常熟視無睹，顯得有些無能為力。

三

梳理馬克思主義批評的歷史時，伊格爾頓1981年出版的著作《沃爾特·本雅明》（WalterBenjamin，orTowardsaRevolutionaryCriticism）指出：“20世紀30年代的馬克思主義作家和批評家總體上是英籍馬克思主義者，他們的歷史唯物主義依然與主導(dǎo)文化的浪漫主義、經(jīng)驗主義和自由人文主義的主題難解難分。對隨后幾十年中嶄露頭角、惟一重要的英國社會主義批評家雷蒙德·威廉斯也可作如是觀?！盵11]（126）實際上，對威廉斯的這個整體看法早在《批評與意識形態(tài)》中已經(jīng)定型。具體而言，首先，浪漫主義的傾向在《文化與社會》等著作中突出地表現(xiàn)為前文所談的民粹主義，表現(xiàn)為對斗爭的忽視。關(guān)于后一點，與伊格爾頓一樣，同為新左派的湯普森（EdwardThompson）亦有直接批判。湯普森認為，文化不是整體的生活方式，而是整體的斗爭方式，而威廉斯挪用了對手的一些理論預(yù)設(shè)與理論視角，對其“整體生活方式”的文化帶來了無可避免的消極影響。“這個概念經(jīng)常忽視了不平等、剝削、權(quán)力關(guān)系，它不足以表達沖突和過程?！盵12]（140）多年之后的訪談中，威廉斯一方面承認，必須糾正那種把文化定義為一種將斗爭排除在外的整體生活方式，自己的19世紀報刊研究對階級斗爭問題不夠重視，另一方面又認為湯普森的措辭并不適合當時的歷史語境。因為1950年代的英國“處于階級斗爭顯著減少而階級沖突仍然存在的狀況”，應(yīng)該區(qū)分“階級斗爭”與“階級沖突”。[2]（122）對伊格爾頓來說，兩者的區(qū)分并不那么重要，這樣的辯解實在有些勉強。因此，他在《文化的觀念》中專設(shè)“文化戰(zhàn)爭”一章予以回應(yīng)。相對于“斗爭”，“戰(zhàn)爭”的火藥味當然更濃，它意味著種種較為激烈的對抗。伊格爾頓認為，我們的文化戰(zhàn)爭來自四個方面：文化作為教養(yǎng)、文化作為認同、文化作為反抗、以及文化作為商業(yè)或后現(xiàn)代。特別需要注意的是，“當代中某些主要的政治沖突——包括南北半球國家之間的沖突——已經(jīng)精確地標示了這種文化爭論。文化作為美學與文化作為人類學現(xiàn)在不僅構(gòu)成一場學術(shù)論爭，而且擘畫出一條地緣政治的軸線（geopoliticalaxis）。事實上，這兩種文化的涵義重現(xiàn)了西方與他者之間的差異?！盵9]（81）不妨說，文化沖突往往是政治沖突的表征、提前預(yù)演，是政治沖突的前方探子與司號手。而且，一般而言，再激烈的文化斗爭都停留在口誅筆伐、紙上談兵的層面上，但這并不意味著它不會爆發(fā)、充當政治沖突的導(dǎo)火索，從批判的武器變成武器的批判。因此，文化斗爭的嚴峻性不容忽視。

其次，站在阿爾都塞的科學/意識形態(tài)二元對立的排他性立場上，伊格爾頓指責威廉斯的研究過于依賴乃至肯定日常經(jīng)驗。威廉斯后來對此也有反思，坦言自己的早期著作求助于經(jīng)驗，這種經(jīng)驗主義研究傾向于把文化進程“對立于經(jīng)濟或者政治進程”。威廉斯認為后兩者已經(jīng)得到充分闡述并被強調(diào)過頭，所以，就從整個歷史進程中將自己要詮釋的文化進程抽取出來，常常給人以“完全否定決定論”的印象[2]（126）。其實，這種抽離與當時盛行的自由主義人文式的文學批評風氣緊密相連[13]（17）。在后現(xiàn)代主義那里，這種分離社會進程的做法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伊格爾頓諄諄告誡人們，“我們在新的千禧年所面臨的主要問題——戰(zhàn)爭、饑荒、貧窮、疾病、債務(wù)、毒品、環(huán)境問題，以及人民的流離失所——這些并非完全屬于‘文化的問題”，“這些問題類似所有的物質(zhì)議題，在文化中復(fù)雜曲折，和信仰、認同息息相關(guān)，同時逐漸卷入教條系統(tǒng)之中。但是只有在冒著將文化這個詞匯不斷擴充，到了毫無意義的地步，它們才可算是文化問題。”[9]（168）也即是說，文化不能孤立地去分析，文化的價值不能被隨意拔高，而應(yīng)置入整個社會進程中，在與其它諸種關(guān)系項之間錯綜復(fù)雜的網(wǎng)絡(luò)中進行考察。類似的意思，伊格爾頓在多本著作中屢屢申述。譬如，《馬克思主義為什么是對的》（WhyMarxWasRight）指出：“無論文化、性別、語言、身份以及種族問題，都離不開國家權(quán)力、物質(zhì)不平等、勞動剝削、帝國主義掠奪、群體政治反抗以及革命改造。如果將后者與前者剝離，就能得到類似今天后殖民主義理論的東西?！盵14]（218）又如，《論文化》（Culture）感嘆：現(xiàn)今炙手可熱的文化政治“談?wù)撝詣e、身份、邊緣性、多樣性與壓迫，卻基本上不講國家、財產(chǎn)、階級斗爭、意識形態(tài)和剝削”[15]（172）。如此等等?？梢钥闯?，伊格爾頓的坐標系是馬克思主義，他雖然并未條分縷析地把自己的文化觀擺上桌面，但從這些批評中不難窺見其對馬克思主義文化觀的服膺。另外，威廉斯還說自己“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通向唯物主義文化生產(chǎn)概念的關(guān)鍵一步，在我的許多經(jīng)驗主義作品中，這個概念都暗含其中，但是如果把它表達清楚的話，應(yīng)該會得到更好的理解”[2]（126）。在專論唯物主義問題的新著中，伊格爾頓對威廉斯的這一思想結(jié)晶評價不高。他直言，文化唯物主義研究的是物質(zhì)環(huán)境中的藝術(shù)作品，盡管有著毋庸置疑的見解，但我們很難看出它比傳統(tǒng)藝術(shù)社會學的政治化版本高明幾許，后者還探討了包括觀眾、讀者、社會文化機構(gòu)等問題[16]（17-18）。

再次，威廉斯沿用了共同文化這一范疇，并賦予其新的社會主義蘊含。而伊格爾頓則接過了威廉斯手中的社會主義共同文化大旗，但又修正了其中政治漸進主義的不足。最初，比較威廉斯與艾略特兩人之間的不同時，伊格爾頓就將威廉斯的共同文化定位成社會主義共同文化。他認為，兩者的“關(guān)鍵區(qū)別是，威廉斯主張的共同文化不僅被共同地享有，而且被共同地創(chuàng)造：通過合力參與得到共同享有”，“依激進思想看，共同文化意味著共同的責任、共同的參與和共同的掌握，這種‘充分的民主過程體現(xiàn)于文化的所有結(jié)構(gòu)。共同文化的問題是革命的社會主義的問題”。[17]（140）及至《批評與意識形態(tài)》中，伊格爾頓批評威廉斯的共同文化因強調(diào)其自然生長、不可規(guī)劃而沾染政治漸進主義習氣。而《文化的觀念》則把上述兩種態(tài)度結(jié)合起來，一方面，“威廉士共同文化的概念與激進的社會主義改革密不可分”;另一方面，因為威廉斯的共同文化既不能事先起草，也無法在制造過程中完全得知，所以“諷刺的是，是這具有意識的政治活動產(chǎn)品成為某種無意識”。[9]（154）對于伊格爾頓的這一批評，威廉斯后來也曾反思。究竟是經(jīng)由演變的方式從資本主義過渡到社會主義，還是抵制、推翻資本主義達到社會主義？威廉斯表達了猶豫不決的態(tài)度：“在《文化與社會》中我實際上是在說，兩種立場的力量我都看到了，但是在那時我不知道哪一種最終是正確的?！盵2]（426）針對泛濫不停、傲慢自大的文化狀況，伊格爾頓《文化的觀念》最后呼吁邁向社會主義共同文化。惟其如此，才能把怒目相向的普遍與特殊兩類意義上的文化真正相互結(jié)合起來，而非各自固守一隅，從而使文化回歸其應(yīng)有的位置。

結(jié)論

伊格爾頓對雷蒙·威廉斯的文化觀既有批判亦有認同，并未有過從早期否定到后來肯定的態(tài)度轉(zhuǎn)換過程。一方面，伊格爾頓批評威廉斯的文化觀過于寬泛，忽略意識形態(tài)與文化斗爭，帶有民粹主義、經(jīng)驗主義、政治漸進主義等諸多弊端。伊格爾頓的批評意見大都得到威廉斯或直接或間接的回應(yīng)、反思與更正。另一方面，伊格爾頓又汲取了威廉斯文化觀的理論營養(yǎng)，接過了社會主義共同文化的大旗。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批評與肯定意見均在伊格爾頓對后現(xiàn)代主義的考察中得到或隱或顯的延展、發(fā)酵，兩相參照有助于更好地把握伊格爾頓文化觀的來龍去脈及其一以貫之性。

〔參考文獻〕

[1] [英]伊格爾頓，博蒙特.新批評家的任務(wù)：與特里·伊格爾頓的對話[M].王杰，賈潔，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

[2] [英]雷蒙德·威廉斯.政治與文學[M].樊柯，王衛(wèi)芬譯.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

[3] 吳之昕，袁久紅.多元文化論、“文化主義”與社會主義共同文化——伊格爾頓對后現(xiàn)代主義文化觀念的批判反思[J].南京社會科學，2018，（9）：55-61.

[4] [英]費瑟斯通.消費文化與后現(xiàn)代主義[M].劉精明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0.

[5] Barnett，A.RaymondWilliamsandmarxism：arejoindertoTerryEagleton[EB/OL].[2019-07-02].https：//newleftreview.org/issues/I99/articles/anthony-barnett-raymond-williams-and-marxism-a-rejoinder-to-terry-eagleton.

[6] Eagleton，T.CriticismandIdeology：AStudyinMarxistLiteraryTheory[M].London：Verso，1978.

[7] [英]雷蒙·威廉斯.文化與社會：1780-1950[M].高曉玲譯.北京：商務(wù)印書館，2018.

[8] Williams，R.TheLongRevolution[M].London：Chatto&Windus，1961.

[9] [英]泰瑞·伊格頓.文化的理念[M].林志忠譯.臺北：巨流圖書公司，2002.

[10] [英]威廉斯.漫長的革命[M].倪偉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

[11] [英]伊格爾頓.沃爾特·本雅明[M].郭國良，陸漢臻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

[12] [美]丹尼斯·德沃金.文化馬克思主義在戰(zhàn)后英國[M].李丹鳳譯.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13] [英]彼得·巴里.理論入門：文學與文化理論導(dǎo)論[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2014.

[14] [英]特里·伊格爾頓.馬克思主義為什么是對的[M].李楊等譯，北京：新星出版社，2011.

[15] [英]特里·伊格爾頓.論文化[M].張舒語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18.

[16] Eagleton，T.Materialism[M].NewHavenandLondon：YaleUniversityPress，2016.

[17] [英]伊格爾頓.歷史中的政治、哲學、愛欲[M].馬海良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責任編輯：夏 雪）

Learning，CriticismandExtension：

OnEagletonsCriticismofRaymondWilliamsCulturalView

WANGWei

（InstituteofLiterature，F(xiàn)ujianAcademyofSocialSciences，F(xiàn)uzhou350001，China）

Abstract：EagletonhasbothcriticizedandagreedwithRaymondWilliamsviewofculture，andhasnotchangedhisattitudefromearlynegationtolateraffirmation.Ontheonehand，EagletoncriticizedWilliamsculturaloutlookforbeingtoobroadandignoringideologicalandculturalstruggles，withmanydrawbackssuchaspopulism，empiricismandpoliticalincrementalism.MostofEagletonscriticismsweredirectlyorindirectlyanswered，reflectedandcorrectedbyWilliams.Ontheotherhand，EagletonabsorbedthetheoreticalnutritionofWilliamsculturalviewandtookoverthebannerofsocialistcommonculture.ItisworthnotingthatthesecriticismsandaffirmativeopinionsarebothextendedandfermentedimplicitlyorexplicitlyinEagletonsresearchofpostmodernism，whichishelpfultobettergraspthecontextandconsistencyofEagletonsculturalview.

Keywords：Eagleton;RaymondWilliams;culturalview;criticis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