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灑小姐姐
江上混子董學軍在貨船甲板上試圖侵犯楊凌時,被楊凌用鐵凳砸暈并踢入江中。噩夢,由此開始——
2018年4月,長江風平浪靜。黃帆的船行至滕王閣附近的碼頭加油。貨船要裝滿8噸柴油需要三個鐘頭。所以,等船間隙,黃帆的妻子楊凌化好妝,精心打扮一番后,打開手機準備直播。
這天,直播間里擠滿了上百個觀眾,有位男粉絲甚至要求楊凌“親一口”,楊凌用右手捏拳,輕觸攝像頭。頓時,黃帆醋意大發(fā),湊過頭去親了一口楊凌。觀眾立刻起哄,追著問他們在江上的各種八卦,越聊越嗨。這時,一位粉絲問在江上有沒有遇到特別恐怖的事情。楊凌說順了嘴,脫口而出:“那當然了,尸體還被渦輪機絞碎了……”黃帆見狀,連忙用胳膊捅了她一下,嚇得冷汗直冒,楊凌也頓時臉色煞白,趕緊支支吾吾換了個話題……
黃帆1992年3月出生于江淮一個水上物流世家。自黃帆太爺爺那一輩起,他們家族就劃著舟子在長江上跑運輸。跑船的基本上都是“世襲”,父傳子,子傳孫。
15歲那年,黃帆中考落榜。爸爸發(fā)現黃帆不是讀書的料,又抵不住他軟磨硬泡,終于同意帶黃帆上船??烧嬲狭舜?,黃帆才知道江上的生活異常艱苦。
每天睜開眼,黃帆就要協(xié)助爸爸將保護貨船剮蹭的小輪胎從水里提起來。隨后,黃帆要將幾十斤的纜繩從水里拉出來,打掃船上衛(wèi)生,再到廚房里給父母做早餐。不到一個月,他的雙手就長滿了繭子。
船行駛在江上,斷水斷糧是常事。如果柴油補給不及時,還會斷電。這時候,船只能漂泊在黢黑的江面上,猶如被困孤島,充滿無盡的荒涼。隨著爸媽年歲漸長,從2008年起,黃帆正式成為一名貨船學徒,由爸爸教黃帆開船。
當黃帆的雙手搭在船舵上的那一刻,黃帆覺得整個世界都是他的。幾年之后,黃帆終于能獨當一面獨立出航了。于是,不滿二十歲的黃帆開始撐起這個家。
2012年8月的一天,黃帆獨自將船開到泰州姜堰區(qū)歇腳,突然天降暴雨。當晚,光線特別暗。黃帆看到前面有艘運載煤炭的貨船在風浪中搖晃,逐漸失去平衡,傾斜得厲害。為了避開它,黃帆將舵打了360度,沒想到,一陣巨浪將他的船推到漩渦中,整艘船都在微傾。
黃帆大驚,牢牢抓住船舵。當時他的船上有上萬噸的砂石,如果不能安全運到商家手里,黃帆全家勢必賠得底朝天。于是,黃帆將船調至自動行駛模式后,趕緊跑到甲板人工拋錨迫停。但風浪太大,根本無濟于事。無奈,黃帆只好跑到貨艙,將砂石往翹起的艙位填補。
眼見黃帆的船即將沉入江中,黃帆心急如焚。隱約間,黃帆看到江面有人開著快艇沖過來,等近了一看,竟是個女子。只見,她不顧被卷入漩渦的危險將艇停在黃帆的船邊。隨后,從艇上來了三個中年男人。一個爬上貨輪進了駕駛艙,一個將黃帆的纜繩解開扔到快艇上,另一個開著快艇往他們的貨船上靠。女孩則站在黃帆的不遠處,有條不紊地指揮著這個隊伍。不知過了多久,雨點才小下來,有了這幾位“老手”的幫助,黃帆才保住了整船的貨物。次日,黃帆的父母聞訊趕來,執(zhí)意要感謝黃帆的救命恩人。
那天,他們將船歇在一起,媽媽下廚做了拿手的家鄉(xiāng)菜,黃帆和女孩則駕駛快艇去碼頭附近購買鹵菜、啤酒。一路上,黃帆得知女孩名叫楊凌,比黃帆小一歲,是自幼在輪船上長大的湖北人。16歲時,她接過父親的舵盤開始在長江上運輸泥沙、煤炭等物資。當同齡女孩熱衷美甲、逛街、看電影時,她只能窩在駕駛艙里,日復一日地面對著枯燥的江水。
楊凌說發(fā)生事故那天,她家的船離黃帆不遠。當她在暴雨中遠遠看見黃帆的貨船傾斜得厲害,再近一點時,就看見黃帆站在船翹起的那側——猶如杰克船長,既落寞又悲壯。楊凌心里一急,趕緊喊了家人,冒著生命危險,駕駛了快艇朝黃帆飛奔過去。
黃帆注視著楊凌,別看她嬌小瘦弱,做事卻果斷麻利,在這江上很多男人還不及她。此后,每當在港口遇到楊凌家的船,黃帆就約著一起出游。
很快,他倆的感情也迅速升溫。在戀愛期間,楊凌告訴黃帆一件往事:一年前,楊凌家的貨船遭到客戶賴賬,以砂石質量低為由拒不付款,押下了他們墊付的幾十萬元貨款。走投無路時,楊凌的爸媽只好跟江上放債的董大海借了40萬元高利貸。其間,董大海30歲的兒子董學軍看上了楊凌,便提出只要楊凌能嫁給他,40萬就可以免了。
黃帆常年在江上航行,董家父子的名號早有耳聞。船家們跑生意,他們就打船家的主意,放高利貸、敲詐、勒索。盡管也有人報警,但水警乘船出警需要時間,所以等水警趕到時,董學軍早已逃之夭夭。
楊凌得知此事后,為了減輕家里的債務,答應說相處看看。可是,交往了幾次后,楊凌根本看不上董學軍那不學無術的樣子。于是,楊家回絕了這門親事,并承諾40萬元加上利息分期還給董家。
董學軍抵不住楊凌性子火暴,以死相逼,只能作罷。聽完這一切,黃帆更堅定了要與楊凌在一起的信念。
2013年元旦,黃帆和楊凌訂了婚約。當天,黃帆告訴楊爸楊媽:“欠董學軍的錢,以后我們一起還!”他們見黃帆為人踏實穩(wěn)重,很放心地把楊凌交到黃帆手上。
結婚那天,黃帆按照水上婚禮的規(guī)矩,劃著一艘小船,帶著棉被和鍋碗瓢盆來接楊凌上自己家的船。為了盡快幫楊家還上那筆債,黃帆爸拿出畢生積蓄,賣掉原先的1千噸的船,換了一條2千噸的二手貨船。
大船就是不一樣。俗話說,“馬達一響,黃金萬兩”。一趟貨弄下來,掙個大幾萬不在話下。楊凌很感激黃帆,對他照顧有加??墒?,董學軍家的債,像塊石頭一樣壓在他們夫妻身上。
一次,董學軍在江上遇見他們,直接拿著擴音喇叭喊:“姓黃的,借了我的錢娶走楊凌,好處都讓你占了,你想得美!”
為了盡早與這個惡霸撇清關系,婚后,夫妻倆不分晝夜跑船。開夜船極其危險,許多航道會在晚上封閉,如果開到禁漁區(qū),就要賠錢。這樣起早摸黑干了兩年,兩家人終于連本帶利地湊齊了欠款。
2015年初,夫妻倆特意請董大海和董學軍父子倆在一個漁民開的長江飯店里吃飯。席間,黃帆拿著茅臺酒招待他們,對他們父子倆點頭哈腰。董大海對黃帆倒沒有過多刁難,而董學軍則一臉痞氣,借著酒勁,故意當著黃帆的面對楊凌動手動腳。面對兒子的不雅行徑,董大海呵斥他兩句,他就回懟。
一頓晚飯吃了3個小時。從酒店出來的那一刻,董學軍還將手搭在楊凌肩上,借故揩油。黃帆正欲發(fā)作,楊凌一個勁兒使眼色。黃帆咽不下這口氣,上前拉了楊凌就走。董學軍惡狠狠地說:“小子,算你有種!”那眼神讓黃帆不寒而栗。
2015年12月,黃帆與楊凌的兒子出生。半年后,楊凌將兒子交由爺爺奶奶在家照看,很快又上船了。2016年3月的一天,他們的船路過淮南,準備靠岸采買。那天,楊凌說有點頭暈,黃帆就讓她守船,自己去鎮(zhèn)子上買些米面等生活用品。
回來的時候,還沒靠近船,黃帆就隱約聽到楊凌的呼叫聲。黃帆連忙趟過齊腰江水、沖向舷梯往船上爬。到了船上,黃帆看到董學軍這個畜生竟然將楊凌按在操作室里,胡子拉碴的臉往楊凌臉上湊。黃帆頓時火冒三丈,拎著門后面的木棍朝他后腦勺打了一棍,董學軍“啊”了一聲,松開了手。他一邊捂著傷口,一邊罵罵咧咧往甲板上走。
黃帆連忙抱起驚魂未定的楊凌,看著她嚇得渾身發(fā)抖,黃帆心疼不已。由于董學軍經常在淮南一帶活動,所以,他們決定不再接淮南附近的生意,而是跑到武漢、重慶等上游接貨。平靜了幾個月,沒想到噩夢卻溯源而上。
2016年5月4日,黃帆的貨船在重慶朝天門附近的碼頭裝了一批砂石后,在江上緩慢行駛,黃帆乘快艇去碼頭辦事。那天,楊凌正用拖把洗地時,董學軍竟然找到船上來滋事。原來,董學軍的船途經重慶,看到黃帆家的貨船,就一直尾隨。楊凌事后告訴黃帆,那天董學軍原本來船上是想訛一筆,見船上只有楊凌一人,頓時起了歹意。楊凌只能和董學軍周旋。后來,她將人引進駕駛艙。為了自保,楊凌假裝跟他“調情”。
兩人敘了敘舊,隨后楊凌趁他不注意,抽身將他反鎖在駕駛艙。為了防止艙門被他撞開,楊凌拖了一袋砂石堵著艙門。隨后,楊凌想找手機給黃帆打電話,卻發(fā)現她的手機在駕駛艙里。因為董學軍熟諳貨船的每個角落,他在駕駛室不僅將貨船開到了江心,還很快打開了門。
董學軍出來后,朝著楊凌追趕過來。等黃帆辦完事開著快艇靠近自家的貨船時,隱約看見一個男的摟著楊凌不放,還聽到了楊凌凄慘的叫聲。黃帆仔細一看,那人正是董學軍。黃帆心急如焚,準備熄火上船,卻發(fā)現董學軍將纜繩收了起來。黃帆試了幾次,都沒爬上船。黃帆一摸口袋,準備掏手機報警,卻怎么也找不到。
這時,黃帆看見楊凌好像拿著什么朝董學軍砸去。再后來,董學軍掉下了船。隨后,黃帆家的貨船就發(fā)動起來,隨著貨船的渦輪機飛快旋轉,江面上頓時泛起一大片鮮紅。黃帆嚇壞了!猜想楊凌肯定是想盡快離開此地,所以趕緊開船,不料,掉入水里的董學軍直接被卷入渦輪。
黃帆環(huán)顧四周,江面有霧,附近也沒見什么船只。而渦輪機直徑有1.3米,鋒利的葉片很快將董學軍切得粉碎。江水昏黃,他注定將會尸骨無存。事后,楊凌將纜繩放下來,黃帆終于爬上船。
上船后,黃帆告訴楊凌,董學軍被渦輪機絞了。楊凌很震驚,又咬著牙說活該。原來,當時董學軍將她壓在甲板上,楊凌在掙扎時,摸到了一只鐵矮凳,便操起矮凳用了全部的力量砸向他的頭。董學軍被砸得暈乎乎地滾到了甲板的邊緣。為了自保,楊凌使勁將他一腳踢下船。
當天,他們立刻將船開走,并約定再也不來重慶了。事后,估計是董學軍的家人報警,警方立案了。其間,有警察找上門來,黃帆如實回答了自己的行程。但由于董學軍平日都是做些違法的勾當,他的個人行蹤就連他的家人朋友也都不盡知曉。所以,警方從黃帆這里沒有得到想要的信息。最終此案因為線索缺失,不了了之。
但自從出了此事后,楊凌心性大變,總是淚眼汪汪。為了打發(fā)時間并緩解楊凌的情緒,黃帆給楊凌買了個平板電腦。她有時玩玩游戲,打打牌。后來,網絡直播日漸紅火,楊凌也注冊了自己的賬號,剛開始她只是發(fā)一些江上的小視頻,后來有粉絲鼓勵她出鏡。楊凌打扮一新后,大膽出現在鏡頭前,由于她能歌善舞,逐漸吸引了一波忠實粉絲。消沉很久的楊凌終于找回了自信,一點點開心起來。但沒想到這天,楊凌和粉絲聊嗨了,竟一時嘴快,說了尸體被攪碎一事。
事后,夫妻倆都沒有說話。但從那天起,楊凌又變得無精打采,她不敢再看手機,更別提直播了。她說,現在的網友都很厲害,不少直播的主播都被粉絲像扒祖墳一樣,底子被扒得一清二楚。她很擔心,董學軍的事情會被人刨出來。楊凌成天魂不守舍。
2018年5月4日,楊凌流著眼淚告訴黃帆,說她受不了了,這兩年來,她沒有一個晚上能睡踏實,如果要這樣一直提心吊膽地過日子,還不如趁早去自首!那天,黃帆也哭了,他舍不得楊凌,舍不得這個辛苦打拼出的小家庭,但實際上,這兩年,黃帆何嘗不是背負著心理枷鎖?
次日,夫妻倆開船到離案發(fā)地最近的派出所自首。派出所立即派人前往船只取證,并找到黃帆說的船舶航行數據記錄儀,里面有當時甲板上的楊凌與董學軍的打斗畫面。同時,警察還找到了楊凌砸傷董學軍的鐵凳。很快,當地法院對董學軍的案子進行了宣判。由于楊凌屬于防衛(wèi)過當,但考慮到她主動自首,被判處有期徒刑10年。而黃帆案發(fā)時沒有施救,知情不報,考慮到自首因素,最后判處有期徒刑1年,緩期2年執(zhí)行,民事賠償董學軍家人10萬元。
如今,黃帆和爸媽一起帶著兒子生活。雖然楊凌暫時不能和家人們團聚,但他們卻異常踏實,對未來充滿希望……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做了技術處理。)
編輯/邵鸞飛